镜中心魔含笑答:“全天下……所有人。”
孔昭残留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噗呲一下破灭了,他两眼一黑:谁说这是七杀的善意化成的,这完全不像!那贼七杀分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黑得不行!
这时,崔烈、叶枢、纪元冬、乌兰若都围上来,把凤衔玉、濯玉围在中央。
不远处,被捆成粽子的姜月脸上分毫不快都没有,反而笑吟吟地、仿佛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切。
“不……”孔昭忍不住道。
“孔少主!”崔烈语气沉重,“这不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我没办法的,当年七杀出世,这一出心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若非如此,怎么会有后面的合围?难道你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吗?”
孔昭:“可是——!”
叶枢望着躺在濯玉怀里不省人事的红衣少年,一咬牙:“也不必死,若能封印……”
那不跟死了差不多吗?!
是不是还要剖掉金丹?
孔昭还想说什么,却听乌兰若道:“孔少主,你还要站在那里吗?你怎知现在外面的人,那么多修士、道友、百姓、半死不活的心花苦主,还有你的爹,没有看着我们?”
这简直一句话点中了孔昭的死穴,他一下子不说话了,脸色惨白了不止一点,身形也猛地晃了一下。
“濯玉道友。”纪元冬说,“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封印,我们几个愿意保住你们性命。”
万籁俱寂之下,魔宫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头了,一丝久久不得见的白光出现在头顶,崔烈一狠心,举起了刀:“对不起。”
“呵!”
谁在笑?
叶枢一愣,却发现笑声竟然出自濯玉之口——这个棺材脸剑修居然会笑?还是冷笑?
崔烈隐隐察觉到不对,握紧了刀,余光一扫周围。
这座魔宫即将消失,天光即将漫来,看样子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回到人间,回到离恨海,回到那个谁都不记得的上一辈子发生过的、凤衔玉曾被围攻的离恨海。
“我是不是死了?”濯玉慢慢地说。
叶枢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只见这位剑修在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垂头,亲昵地将一个吻印在凤衔玉的鬓发上,他轻声说:“就算我死了——也不行。”
话音未落,一道绚烂至极的剑光凶狠炸开。
即便有准备,可那剑光之利、之狠还是完全超出了众人想象,简直就像一道能淹没整个世界的滔天洪水,蛮横地压过来。
恰好此时众人回到了离恨海。
这一剑,就把六个人——包括孔昭和姜月——全部掀翻了,他们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通,感觉自己跟小虾米似的五脏都要被捏碎了。
崔烈还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大海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落在了一块冰层上,即便扑通一声砸得脑子成了一滩浆糊,但好歹没直接栽进水里去,第一反应是:濯玉这恐怖的实力完全不止什么金丹。
静尘和尚扶着他,道了一句佛号,手边迅速又凝了几块冰,接下了其他人,各个也都摔得七荤八素。
崔烈呕了口血,勉勉强强抬头去看,看见一圈白色的光影围着濯玉的身形散开,甚至还析出了几圈七彩光晕,他没再踩着剑,无依无靠地悬在空中,灵沼剑在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另一手搂着凤衔玉,让对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里。
而他对面,四个人影从四个方位围住了他。
百里桓、韩荷生、龙锷、妙玄禅师。
除却覃葛不能妄动、凤千秋一是事中人、二是立过再不出山的心魔誓,全天下所有的宗师,尽皆在此了。
灵压放出,离恨海面被压得涟漪不断,在场诸人又纷纷忍不住开始吐血。
而被围着的濯玉,看上去依然云淡风轻,身上的灵压却完全不逊色于那四人。
视线昏花的崔烈猛地蹦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前世的人怎么叫濯玉来着?
悬黎……剑尊吗?
龙锷惊异道:“濯玉,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
濯玉没回答他,韩荷生给百里桓紧张传音:“濯玉也是宗师级别!一定要打么?”
百里桓没有回头,他捏紧了蝉纹刀:“濯玉,只要你们师兄弟愿意——”
“不。”濯玉不等说完就直接打断了百里桓,语气就像他手里的剑那样锋利。
他说:“凭什么?”
他说:“是我决意要带玉儿回来,我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得到这些的。”
话音甫落,濯玉全身上下的灵压陡然一变,再一看,他眉宇间那灵力几乎消失殆尽,存在的只有……魔气。
与此同时一声裂帛般的“呲啦”声响起。
几乎在瞬间,濯玉身上的白衣就全部被染得血红,空气中浮动着浓厚的血腥味,就好像他身上一瞬间就出现了数不清的伤口似的。
韩荷生脑子嗡的一声:一旦入魔是不可能回退的,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这一辈子的濯玉继承了上一辈子的修为,那么他也应当变成了那个入魔的剑尊,可自复活至今,这个濯玉一直把自己的修为压在金丹期上下,就是为了维持纯正剑修的模样,就连覃葛都没有发现端倪。
可是魔气存在就是存在,与灵力一山不容二虎,想必这些时日,这些魔气持续在他体内与灵力搏斗,濯玉因此一直是受伤的状态,一定走火入魔过,经脉也一定会时不时的断裂出血。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是清都山的人在帮他隐瞒?
还不等几人回过神,濯玉已经率先出剑。
灵沼剑在他们眼中一直是仙气飘飘的灵剑,第一次显露出了如此恐怖的恶相。
一时间无数剑光眼花缭乱,结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滔天大网,每根丝线都闪烁着慑人的凶恶光芒,来不及再多思考,龙锷与百里桓就立即祭出武器正面硬扛。
剑光、刀光、灵气、魔气,瞬间爆出,立时就把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淹没了!
崔烈那一瞬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甚至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命只是风中的草芥,被随手一压就会断裂,浑身经脉更是犹如绞疼,一口闷血堵在嗓中,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百里桓出手,更何况与龙锷一起!
甚至还有个疑似同为宗师修为的濯玉!
一时间离恨海被压得几乎要见底,仿若末日般的地动,远在大陆深处的覃葛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无数灵兽焦躁地四处奔逃,鸟儿纷纷凌空,竭力地往天上飞,好像这么一飞就能逃掉灰飞烟灭的命运似的。
清都山,凤千秋猛地睁开眼,飞羽刀乍现。
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要冲出清都山地界,可是就在即将跨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候,却猛地刹住了。
他的心脏在颤抖,经脉在叫嚣。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此立誓:“若再出山一步,必定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那句话像一条沉重的铁链,捆住了一代宗师的脚。
可离恨海上的是凤衔玉,是濯玉。
他真的……不能出山吗?
==========作者有话说:==========
补救少少qaq先发,然后我继续挣扎一下~
第77章 大火
“后山灵兽们又走了一批。”闭目的覃葛突然开口, 把上来侍奉的弟子吓了一大跳,半晌回过神来才讷讷点头:“是,山主。”
“海上还没打完。”覃葛又说。
弟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僵硬地站在那里。
覃葛放过了他, 转而问:“病人们还好吗?”
“有山主的阵法, 自然无恙。”弟子忙道, 但非常踟蹰,覃葛叹了口气:“我等是医者,并没有用一个人的命换其他人的命的道理,现在流言颇多,对吧。”
弟子犹豫道:“是, 我们这里还好, 到底都是医修, 听说清都山山底围满了, 要求清都山给个说法,那二位毕竟是清都山出来的人。”
“别人我们管不着。”覃葛说, “至少我们自己的人, 就别到处说话了。”
弟子长揖:“是,山主。”
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依山主之见, 海上要打几天, 谁赢谁输?我听说几位宗师并没在那位手底下讨得好。”
如今已经过去快一天一夜了,覃葛笑了笑说:“看来这一世,剑尊要提前出世了。”
又过一夜, 东方既白, 一阵流星般的影子哐当一下砸在清都山山门, 当即将在场的人都吓懵了。
出来的人一身半干的血衣,右手持剑, 左手搂着红衣少年,五官俊美非凡,唇色淡薄,冰窟窿似的眼眸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
这还能是谁,顿时一片哗然。
堵在山门口的都是前来要说法的凡人与散修,七大宗门的人到底要脸面,并没有来,可饶是这样,也把清都山堵得水泄不通。
这位不应该在离恨海上吗?难不成连四位宗师也拦不住他?
但还是有人杀气腾腾地嚷了起来,大呼:“濯玉!你个贼子魔头!还我父亲的命来!!”
霎时间一堆人附和他,哭丧起来。
濯玉没吭声,项宛也好久没见他了,却觉得这位大师兄好似变了个人,被众弟子一推,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挪过来:“大师兄,如今我们……”
镜铃仙尊……悬黎剑尊……
好响亮的名号,真是他认识的两位师兄么?
濯玉淡漠的视线扫了项宛一眼,搂了搂怀里的人,他铁定受了伤,如今却毫无表现,他什么也没说,项宛茫然,忽地只觉得脚底下的地摇了起来,霎时间心里一咯噔,难道……
“怎么地在晃?!”
“翻地龙?”
“濯玉!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又要干什么!”
……
只见淡白色的禁制从清都山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就像个大钟罩,将整个清都山完全罩了起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巨力将堵在山门前的人尽数弹了出去,不得不后退好几步,直到他们离开了清都山的地界。
项宛呆呆地:“这是……护山大阵?”
“我会在山顶开辟洞府。”弟子们各个鹌鹑似的盯着大师兄,他说,“外界一切传言皆为真,如今我是魔,六大宗门围攻,清都山必遭波及。”
众弟子都被他的话砸懵了。
濯玉抄起凤衔玉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稳稳走上山阶。
众人只听这素日里始终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冷静而漠然地道:“我劝诸位,各自下山。”
项宛完全呆住了,少顷赶紧追上去:“不,我不走。”
“这是命令。”濯玉头也不回,“给你们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清都山不得有活人,否则后果自负。”
前一息他才刚刚迈上山阶,后一息他抱着凤衔玉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了半山腰。
二人甫一消失,弟子们就全都炸开了,唯有项宛的眼睛还紧盯着濯玉的背影,孟子安拨开众人把他拽走,项宛抬头却说:“我们怎么能走?”
“神仙打架,我们在这里一定说不定一阵风就给刮死了。”孟子安无奈道,“到时岂不又成了师兄们的过错,走吧。”
还不到六个时辰,山里的人都听话地走光了。
凤千秋没走,也走不了,他从正殿出来,环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清都山,微叹口气,继而沿着山阶继续往上爬,爬了没多久,一座洞府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飞宇承霓,丰丽博敞,檐角悬着一只绿锈铜铃。
凤千秋还没靠近,那铜铃就“铛”的响了一声。
凤千秋就在门外眯着眼睛打量那只铃铛,不多时,濯玉走出来,未穿白衣:“师尊。”
“我带你回来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凤千秋说。
濯玉无动于衷:“世事多变。”
凤千秋:“玉儿呢?”
“还睡着。”濯玉答,“等醒来的时候,他会回到从前的修为。”
“宗师级别?”
濯玉轻轻侧目朝洞府里瞥了一眼:“是。”
“我听说在离恨海,你一个人能硬扛四位宗师,还能须尾俱全地回来,如今没有魔尊,你就是魔尊,不仅如此,你还遣散了我的清都山?”凤千秋道。
“逆徒濯玉霸占清都山,理所应当。”濯玉道。
凤千秋沉默了会儿:“你想好了?”
濯玉说:“上辈子就想好了。”
凤千秋又道:“他们一定会重来的,不须六个时辰。”
濯玉答:“我已加固阵法,若非他们拼死,不然不得进。”
“你觉得他们不会拼死?”
濯玉点头。
可是总得找出解决的办法,否则难道要这么抗一辈子吗?
凤千秋没有问出口,可是他仿佛能猜到濯玉的答案。
凤千秋拍了拍唯一弟子的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铜铃铛,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濯玉目送他,等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重新推门进来。
洞府里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颇为微妙的气息以及少年人轻却没章法的喘气声,大门在他伸手啪地合上,瞬间连铜铃的余响都听不见了。
濯玉眉眼不动,在床前的屏风外站定。
这是一张素屏风,没有绣花也没有织花哨的纹路,只是素而微透的布,影影绰绰地映着屏风后的场景,那一捧鲜红显得分外灼目,竟像融化了的宝石似的。
屏风后那人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床榻湿透了,是之前濯玉凝给他的冰块。
濯玉转过屏风,侧坐在床沿,注视着凤衔玉紧紧拧起的眉头。
不多时,他伸手欲抚平那褶皱。
凤衔玉浑身滚烫得犹如烧炭,乍一迎接前世那汹涌的灵力可不是好玩的,在离恨海上的时候他已经快燃烧了起来,嘴唇、眼尾都是通红的。
濯玉的手指冰凉,按在他眉心的时候就好像一块千年寒冰,瞬间便抚平了凤衔玉从识海就烧起来的大火。
但很快,寒冰就被烧化了。
大火重新燃烧起来。
凤衔玉神智不清,但非常烦躁,总觉得怎么摆怎么动都不舒服,唯有刚刚那手指碰过来的时候能勉强浇灭一些,但为什么没有多久就不起作用了?
濯玉正要收回手,未料整只手臂都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凤衔玉急切地用脸颊、耳朵、甚至颈侧去摩擦那点冰冷,以期望能稍降温度。
濯玉岿然不动,任由自己的手被摆弄来摆弄去,仿佛玩具。
但这法子依然很快就失效了。
凤衔玉实在难受,急于寻找下一个有效办法。
他抱着手臂,整个上身抬了起来,朦朦胧胧地睁眼,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依然能看见面前那人的模样,没穿白衣,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冷淡的眼神和薄薄的嘴唇。
濯玉被灼热的呼吸扑了一脸,依然一动不动。
只听凤衔玉呢喃着道:“不是白的……不……不是濯玉……”
濯玉:“……”
濯玉只得用另一只手抬起凤衔玉的下巴,逼他睁眼:“我是谁?嗯?我是谁?”
可惜面前的人还烧得没理智,看着他,忽地笑道:“哦,真是你啊……”
“谁?”濯玉逼问。
凤衔玉迷迷糊糊地道:“濯、濯玉啊……”
“濯玉是谁?”濯玉继续问,手底下不经意地加重了力气。
这一下把凤衔玉给弄疼了,随即“啪”一声,他毫不客气地打掉了濯玉的手,嘟囔了一句连濯玉也没听清的呓语。
濯玉的手背被拍红了,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向前一搂令凤衔玉上半身完全站起来,他慢条斯理,沉声再问:“……玉儿,告诉我,濯玉,是谁?”
凤衔玉花了会功夫才勉强理解他的话。
严肃着脸在原地发起呆来,濯玉也不急,极有耐心地等。
直到凤衔玉忽地挣脱了他的手,向前一探,旋即那清亮、始终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濯玉耳旁响起:“是……师兄呀!”
濯玉的呼吸猛地顿住。
旋即,他的手被凤衔玉抱住,一点一点地挪动了地方。
与此同时,凤衔玉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带着热气,黏黏糊糊地说:“师兄……帮、帮帮我吧……”
不久后,凤衔玉软绵绵地倒在了濯玉怀里。
他满头大汗,眼睫也被汗濡湿,微微睁眼一瞟,顿时大怒——为何濯玉还不动声色?
打量了濯玉脸庞少许,不知为何,那点气又消失了,凤衔玉笑起来。
濯玉低头想看他笑什么,凤衔玉抬头,于是顺理成章地险些……
凤衔玉眨了眨眼睛,神情颇为无辜,
濯玉眉梢一压,正要避开,未料凤衔玉却一鼓作气,咧嘴一笑,继而直接撞了上去。
濯玉去拉后颈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然后换成了扶的姿势。
为什么有的人能既冰凉、又炽热、又柔软、又冷硬呢?
凤衔玉在缺氧中想。
他伸手去摸索,结果手腕被钳住压了回来。
“干嘛不让我……”凤衔玉含混不清地说。
濯玉并不想听他说话,凤衔玉只得被迫闭嘴了,过了不知有多久,他逮住机会,不依不饶地道:“师兄,你好固执。”
濯玉还是不动。
凤衔玉想了想,诚恳问道:“怎么样才可以?”
“……”过了很久,才传来濯玉低哑的声音,“道侣之间才可以。”
凤衔玉茫然:“可我们之间不本来就是吗?”
他的手又被抓疼了,嘶了一声,濯玉在他耳边道:“……可是现在不是。”
凤衔玉努力思考,旋即大大方方地捧住濯玉的脸叭了一口,笑意盈盈地道:“好啦,我答应你了,好不好,师兄?”
他没等到回答,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颈被叼住了。
凤衔玉终于开始挣扎,可惜迟了,道侣印已随着刺痛而落下,他转头,结果更脆弱的地方被咬了一口,凤衔玉终于没法,放弃了。
“不会很疼吧……”他略害怕地问。
濯玉终于摘了发冠,黑发垂在凤衔玉颊边,随即那低沉的声音毫无隔阂地透过胸腔传过来,仿佛安慰,仿佛引诱:
“……乖,不疼的。”
==========作者有话说:==========
补救暂停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了qaq
第78章 喜欢
洞府内一丝光亮都不见, 素屏风上的光影不停变换、纠缠,如游鱼在潭中戏水,溅出的水花把岸边的石头都给打湿了, 留下仿佛錾刻般的印记。
凤衔玉咬牙撑了会, 没撑住, 哆哆嗦嗦地发抖。
他忍不住求饶, 不停地在濯玉耳边“师兄师兄”的叫,可惜此人完全发挥了剑修不近人情的人性弱点,不仅不让凤衔玉如愿,反而逼得他不管不顾地大骂起来。
濯玉果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凤衔玉。
凤衔玉好不容易喘口气, 却不甘示弱地以视线反击, 夜色里那双眸子也混混沌沌, 忽而濯玉声音沉沉地说了一句“乖”, 那仿佛是从梦里传来的声音,穿过凤衔玉的耳鼓, 甚至奇异地带了回响的效果, 通过血肉交织的部位,径直传到了他的心脏里去。
凤衔玉的眼角沁出泪, 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
直到天明, 凤衔玉才昏沉睡去。
他的鬓发也给浸透了,从额头到唇瓣,从后颈到凸起的脊骨, 都仿佛沾了水的白瓷, 也许是身体不大爽快的缘故, 即便睡沉了也不大安分,在濯玉怀里翻来覆去。
濯玉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看起来还很精神,眼神非常清明,侧耳去听凤衔玉的呓语。
听来听去,原来凤衔玉是在骂人,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被骂的对象反倒一点不快的意思都没有,一字不落地全听了,接着面不改色地面把被凤衔玉自己压得不能动弹的长发捞出来,怀里的人十分不爽地把脸朝更深处埋去,露出后颈那通红的一枚印子。
那是一枚崭新的道侣印,有些肿,痕迹非常明显。
濯玉盯着那位置许久,忽地伸手按了上去。
凤衔玉不舒服地躲,含混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濯玉笑了起来。
凤衔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似乎被人扶起来喝了些灵药,味道一般,刚要叫苦,又一口蜜汁哺来,凤衔玉很受用,没有发脾气,转头继续睡,等再睁眼,窗外天色昏昏,已近黄昏。
凤衔玉呆怔地眨了眨眼,浑身很奇怪。
非常酸软的同时——这个不奇怪,经脉里却涌动着精纯、澎湃的灵息。
他窝在濯玉的怀里打量自己的右手:难道是因为和濯玉双修?
忽而,另一只手从上方探过来,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紧紧抓住了凤衔玉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是惯用手的缘故,只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及的剑茧。
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了手指片刻后,探进他的指缝,挠了挠,凤衔玉有些痒地手指颤了颤,企图再度合拢,对方极有耐心、一丝不苟地、撬蚌壳似的撬开了凤衔玉的手指,最后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对方呼吸始终平静,像极了昨晚……
又恰好看见对方手臂和自己指头上都还有没有消去的齿痕。
凤衔玉耳下有些热。
仗着这角度濯玉看不见,他的视线有些散,一咬牙,虚张声势道:“醒了干嘛不说。”
说着,他挣扎想离开:“都什么时辰了!”
“正好,快日落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没有那般冰冷,而且十分清醒。
估摸着早就醒了!
太心机了这人!凤衔玉咬牙,猛地明白过来濯玉的意思,况且自己还衣衫不整着,登时警铃大作:这可太危险了!
正想着他就被硌了下,横在柔软腰腹处的手臂一紧,把他更往后拉。
凤衔玉:“……”
谁说濯玉天生是修无情道的料来着?拉出去打四十大板!
“不行!”凤衔玉顿觉十分危险,赶紧道,梗着脖子就是不回头。
“为什么?”濯玉问。
扑出的鼻息扫过凤衔玉发烫的颈后,顿时无数鸡皮疙瘩拔地而起,凤衔玉计上心来,果断极限翻身,和濯玉面对面道:“因为疼!”
他的眼尾红红的,嘴唇看上去也有点肿。
微妙的停顿后,凤衔玉的视线从濯玉脸上挪开,根本就没听清濯玉在说什么,就含含糊糊地胡乱“嗯”了好几声。
继而一声轻笑在凤衔玉耳边响起。
凤衔玉发誓这真是太难得了,于是赶紧着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只见平素里冰雕似的剑修唇边笑意一闪而过,贴上凤衔玉后背的手开始注入微凉的灵力,薄荷般清凉。
凤衔玉惬意地眯起眼睛,正要享受一番,忽地瞪大眼:不对!
他经脉里的灵力已经够多了,这濯玉要是继续渡下去自己非得被撑爆不可。
……对了,为什么只酸,却不疼呢?
凤衔玉面对着濯玉的目光,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却悄悄探手去确认。
他不知道其实濯玉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没有挑明。
如今,濯玉依然岿然不动,幽深的瞳底映出凤衔玉一本正经的脸。
半息过后,就好像突然有一道雷从天而降,把凤衔玉劈了个外焦里嫩,整个人看起来都受到了极大冲击般瞳孔涣散。
濯玉两眉一竖:“玉儿?”
说着他也要去摸。
电光火石之间凤衔玉一声断喝:“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囎”的一下竟然从濯玉怀里挣脱了出来,然后一下子退到了床沿,攥着仅剩的衣角神情恍惚,嘴唇颤抖,泫然欲泣。
“怎么了?”濯玉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翻身坐起,微微加大了声音,“没弄干净么?我——”
“别过来!!”凤衔玉焦急道。
濯玉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眉间迅速凝起黑气,很快就重新隐没下去。
但凤衔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紧紧揪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布,抽了几口气,喃喃自语:“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此情此景简直太过怪异,濯玉垂下眉眼,半息过后,他利落地抽出灵沼剑,横在他们二人中央,剑柄在凤衔玉手边,剑尖朝向自己。
那宝剑诚诚恳恳地展露锋芒。
见状,凤衔玉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点神来,瞪大眼睛。
继而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杀了我吧。”
“你疯了?拔什么剑啊?!”
沉默。
濯玉声音干哑:“幸好道侣印还没结完。”
“我为什么要杀你?”凤衔玉大惊失色,继而怒道,“濯玉!你居然不认账!王八蛋!!!”
说罢,他随手就抓起枕头狠狠砸向濯玉。
濯玉没动,挨了几下后,他道:“你不杀我?”
凤衔玉不理他,继续砸:“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濯玉:“我没有不认账。”
凤衔玉把枕头随手一丢,怒目而视:“那你拔剑什么意思!什么叫让我杀你!”
濯玉口气强硬:“那你为何不让我——”
“闭嘴!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凤衔玉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在想什么,视线乱飞,见濯玉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誓要得个答案不可。
僵持不下,半晌后凤衔玉心一横,咬牙道:“我没有,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道:“为什么我不疼啊!”
不是都说会疼的吗?为什么除了有点酸软和残留的舒畅外一点感觉都没有,濯玉不可能啊,难不成昨夜是假的?也不像啊。难不成……他天赋异禀?!
濯玉他还想摸,想都别想!
凤衔玉两眼一黑,坚决不想承认这一点。
濯玉半晌没吭声,凤衔玉还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要张口。
忽地濯玉膝行过来,凤衔玉不由向后仰,剑修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双臂撑在他两侧,陡然间昨夜的记忆与感受都卷土重来,凤衔玉顿时有点不能呼吸了,转瞬间一个吻就送了过来。
好半晌才分开。
凤衔玉的嘴唇晶亮亮的,他羞恼地偏过头,听见濯玉说:“仙尊大人,不妨看看自己的灵台。”
凤衔玉猛地回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濯玉屈指拂过他微肿的眼角,摇了摇头,最后只喊了一句:“玉儿。”
半柱香后。
凤衔玉羞愤难当,脸烧得通红,不敢看濯玉一眼,翻身就要走。
可惜一时半会没找到鞋。
靠!也没人告诉他上辈子的修为会回来啊,怪不得那会儿那么热、那么怪,不比跳进滚油里好受,难怪!
前世他可是宗师之一,是镜铃仙尊!
灵力修为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身体修复好了,很合理,非常合理。
那自己之前是在干什么?!
还“天赋异禀”!
幸好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啊!幸好他还有那么一点跟没有差不多的理智!
凤衔玉简直想仰天长啸,更别提濯玉的视线还如芒在背的,这丑可出大发了!他悲愤交加,恨不得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鞋呢?
我衣服呢?
我仙尊大人的颜面呢?
然而可恶的濯玉却故意问道:“玉儿,在找什么?”
终于找到鞋的凤衔玉:“……”
濯玉淡淡道:“那衣服脏了。”
终于找到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的凤衔玉:“…………”
濯玉慢条斯理道:“仙尊大人不准备认账么?”
凤衔玉:“………………”
凤衔玉忍无可忍,回头怒吼:“认账!我认!谁说我不认了!”
穿着皱巴巴衣裳、风流倜傥的镜铃仙尊恶从胆边生,转身直接扑到濯玉的怀里,朝着剑修颈侧就是啊呜一口,咬得特别用力,带着点泄愤的意思,一边咬一边想:谁让你昨晚不听我话!咬不疼死你!
凤衔玉自觉咬得十分用力,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剑尊大人一动不动,手虚虚地环在凤衔玉腰后。
某一瞬间,二人经脉中的灵力同时开始流动,相似的旋律刮过识海。
凤衔玉的后颈、濯玉的颈侧,同时亮起了五彩的灵光,三横一竖一点,那是一个“玉”字,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灵骨里。
洞府内风平浪静,凤衔玉不知道此时清都山上空空荡荡,升起的护山大阵正被六大宗门狂轰乱炸。
他只知道自己识海里传来的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老调重弹。
识海相连,濯玉和凤衔玉重新成为道侣了。
凤衔玉终于松口,他跨在濯玉腿上坐好,双臂抱着剑修的脖子,凝视对方的眉眼,冷硬锋利的线条,削薄的嘴唇,非常俊美好看。
没戴冠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
真奇怪,上辈子为什么那么抗拒,明明是非常好的道侣,非常好的师兄。
凤衔玉想了想,亲了濯玉一口,问:“你是不是来离恨海接我了?”
“嗯。”濯玉答,手移到了凤衔玉的腰上。
凤衔玉完全不在意,听了个“嗯”就乐了起来,又亲一口,道:“那你去度朔城,是不是专程去找我的?”
濯玉迎着他的目光:“是。”
凤衔玉更加开心,顿了一会,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神飘忽,没好意思亲了,心虚地道:“对不起,我伤你的那一箭……”
“很疼。”濯玉说,凤衔玉更加心虚了:“我不是……”
却听濯玉道:“玉儿,你想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在想这么疼。”
“够不够分量,让我的师弟把他的下一世赔给我。”
凤衔玉眼睛一热,吸了吸鼻子:“濯玉,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嗯。”濯玉答,“非常喜欢。”
第79章 燕尔
洞府外的铃铛不停地摇晃, 铛铛铛响个不停。
但没有任何一声传进洞府里来。
竖起的淡白色禁制仿佛一座超大囚笼,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凤衔玉只以为还无事发生, 清醒了没多久, 那熟悉的热潮卷土重来, 凤衔玉在濯玉怀里愕然地睁大瞳孔, 一息之间整个人都像煮熟了的虾。
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怎么还有……”
濯玉毫不奇怪,冰冷的唇贴上来,吐字也有些含混,解释:“仙尊大人神通广大。”
凤衔玉:“……”
这要骂谁比较好?
一夜过去,凤衔玉好不容易攒起的力气又给消耗没了, 有气无力地被濯玉抱去擦身, 再喝苦得不行的灵药, 结果好了没半天, 又来。
足足三天过去,那热潮才终于涌尽。
凤衔玉泪眼婆娑, 觉得自己好像被连皮带骨地拆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 哪哪都不是自己的了。
“分房三月!”凤衔玉在又一次擦身时恨恨对濯玉道。
濯玉没有应声,凤衔玉只当他答应了, 就这么挨着师兄的肩头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没亮, 铜铃声响,濯玉猝然睁眼。
凤衔玉睡得脸颊都有点发红,在濯玉怀里蹭了蹭。
“继续睡, 没事。”
濯玉在凤衔玉眉心印下一个吻, 继而起身披衣, 把凤衔玉的手塞回被褥里,转过屏风, 出门去了。
护山大阵依然在稳定运转,从这里向下望都能看见其余宗门的人马。
树上的传信鸟已经急得不行了,一见他出来立刻降落,啪地一声原地画作一片雾,印出孔昭的脸,他一脸焦急:“祖宗诶!你总算应话了!”
“有点忙。”濯玉云淡风轻地道,“新婚燕尔。”
孔昭正要说出口的话顿时被濯玉这句给噎了回去:“你说什么?”
濯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头微微侧开,非常微妙、恰好地露出了道侣印的一个闪闪发光的小角。
孔昭:“……”
孔昭瞠目结舌,脸憋得都红了,他这才发现,印象里一直冷心冷面、心如铁石的剑修濯玉,这会衣服都穿得不向之前那般一丝不苟,反而有点松松垮垮的意思,孔昭不敢多想,谨慎斟酌着词句,半晌才弱弱道:“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把份子钱给你……和那位。”
濯玉看着心情更好了,道:“不急。”
孔昭:“……”
这还是濯玉吗?
“凤……兄呢?”孔昭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还睡着。”濯玉道,语气之轻柔让千里之外的孔昭都打了个哆嗦,才听濯玉道,“有什么事?”
孔昭回过神来:“我拿到进水牢的通行令了。”
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眼下七杀到底在哪里还说不好,但阿蓝不还在那吗?可惜他被一直锁在上阳宗水牢,孔昭是濯玉可以想到的最好接近他的人选。
孔昭把法阵藏在手心里,还能听到濯玉的声音。
他已经走在了上阳宗水牢里,而百里桓、崔烈都在清都山山底守着,这上阳宗可以说十分空荡,为求稳妥,多个人说服暴躁的百里桓,孔昭提前和韩荷生通过气,没有隐瞒他的真实目的。
如今七杀的踪迹依然是他们几个的痛处,且孔昭已经是实际意义上青雀门的话事人,与凤衔玉有好友关系的也是牢里的阿蓝,并不是他,更何况还有明显至极的仇在,所以韩荷生并没有起疑,配合着他拿到了百里桓的通行令,这才急匆匆地联系濯玉。
孔昭听见濯玉嗯了声:“快到了?”
“已经在门口了。”孔昭说,眼前已经出现了个黑黢黢的洞口。
守门的弟子见礼道:“孔少主。”
孔昭点了点头,通行令带他突破了禁制,在踏入洞口前,孔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洞里暗得吓人,比曾经的魔宫还要昏暗。
时不时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越走那水声越大,最后汇聚成了哗啦啦的声响。
紧接着就是雪白的瀑布,冰冷的深潭里有个人影,四肢、脖子都是刻着法印的铁链,孔昭顿时一怔,微妙地有种风水轮流转的错觉。
孔昭一直走到岸边才停下。
他知道阿蓝早就看到了自己,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吭声。
在看不见的角度里,青雀门华丽的长袍袖子底下,这位孔少主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青色的血管崩起,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线:“魔尊,七杀在哪儿?”
沉重的铁链移动带起水声,阿蓝低低地笑了声:“好久不见,少主。”
孔昭磨了磨牙。
“少废话。”孔昭严厉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阿蓝沉默了会儿,暗沉的山洞里几乎没有光线,淋漓的水光却显出一种瑰丽感,琥珀一般,映在阿蓝幽深的瞳底,他沙哑地问道:“不回答会怎样?”
孔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法阵中传来濯玉冷淡的声音:“魔尊。”
“是你啊。”阿蓝笑了起来,但视线仍旧锁在孔昭身上,毒蛇一般,“我就知道能问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败军之将?”
字字句句,清晰至极。
孔昭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逼着自己继续直视阿蓝。
没事了,现在他是胜者,被锁在水潭里的那个才是输家。
“怎么,你们终于知道七杀与我是两个人了?”阿蓝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濯玉道,“我会杀了他。”
他说得轻飘飘,却又无比笃定,冷酷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和势在必得。
孔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杀谁?
但阿蓝却顿时色变,锁链被他震得哗哗作响,半晌他从齿间憋出三个字:“……你不会。”
“我会。”濯玉加重语气,“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魔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一字一句,残忍得可怕:“我会像当年那样削掉他的头颅,你以为你有希望像我一样吗?”
阿蓝阴沉着脸。
孔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没想明白,只得在原地不吭声,听濯玉仿佛剔骨剜心、字字凌迟般的话:
“你以为你营造了那个幻境,捏了一个所谓‘解青’的人,就有可能找到那条路吗?你找到了吗?”
“重复了多少次了,魔尊,你有成功过哪怕一次吗?”
接二连三的刻薄问句甩到阿蓝头上,孔昭甚至能看到暗色里阿蓝微微战栗,化成涟漪在水潭上蔓延开,旋即濯玉又道:“你曾经说,希望死后还能相见,魔尊你一厢情愿,有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
阿蓝爆发了一阵怒吼,霎时间水面翻涌,不一会儿沁出鲜红。
那是阿蓝的血,孔昭的眉毛跳了一下。
可濯玉还不觉够,他没给阿蓝丝毫缓冲的时间,立刻又道:“我会杀了他,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魔尊。”
漫长的沉默过后,阿蓝终于抬起头来,整个眼球全是血丝,他干哑地道:“我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起码在我有记忆之前,他就存在在我的识海里,也许是因为……我是魔修的孩子。”
“这一世我才睁眼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了。”
“但他借用我的识海栖身多年,终归是有了难以斩断的联系,我能察觉到他就在离我很近,离大家很近的地方,而且一直没有移动过。”
“剑尊大人,我警告你,也许他就在你身边人身上呢?”
“也许他就在你身上呢?”
“不要相信任何人。”
梦境昏黑,凤衔玉本能而茫然地一直走一直走。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突然一声闷响,凤衔玉心内咯噔一声,有十分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来,果然有颗头颅咕咚咕咚从不远处山阶滚下,身后鲜血流了一地。
凤衔玉下意识地低头。
旋即和死不瞑目的凤千秋对上视线。
霎时间凤衔玉手脚一片冰凉,感觉到自己从内被撕成了好多片,他抬起头,看见无数清都山师弟师妹们的尸体堆成了山,胸腔处都是他的箭痕。
他往前走,他开始跑,狂奔,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雪白衣襟。
“……师兄……”凤衔玉仿佛哭泣般唤道。
“是我。”是濯玉的声音,他正缓缓转过身来。
凤衔玉赶紧扑上去,却被硌了硌,手底一片温热黏糊。
那是血。
凤衔玉如遭雷击,险些没站住,耳旁不停轰隆作响。
他呆呆地抬头,望见濯玉难得翘起的唇角,惨白如纸。
“好疼。”濯玉说,却温柔地望着他,“好疼啊,玉儿。”
洞府里,凤衔玉惊醒,一口气没倒上来,冷汗瀑身,半晌才回过神。
濯玉并不在,洞府里非常干净,自己身上有一件柔软的中衣,手脚都有点略长,也不像新衣。
微亮的天光透过冰梅纹窗的明瓦照进来,半透明,蒙蒙亮,闪着珍珠般的光芒,帷幔垂下,这完全是记忆里的布置。
凤衔玉终于慢慢地安下心来,梦魇只是一瞬的事,醒来就不大记得清楚了,只有那惧怕的感觉残留,如今也被一扫而空了。
他有些出神,环视周遭,霎时间还以为时光倒转,回到了那段日子,
凤衔玉舔了舔嘴唇,心道其实被濯玉关的那段日子其实过得不错的。
有濯玉在,还不用出门打架,可以短暂地欺骗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咦?
那个时候濯玉会不会趁自己睡觉偷亲自己?
凤衔玉想得乐开花,翻身坐起,挠了挠头,忽觉手腕上怪怪的,定睛一看,是只白玉镯子,被不知道谁的温度烘得温热,大小能卡在他的小臂中央。
濯玉还真是执着非常。
玉的成色很好,温润油亮,凤衔玉饶有兴致地盯了好大一会儿,不停摩挲,这镯子没有前世的那种禁锢的法术,只有些微温养神魂的法术。
“还挺好看。”凤衔玉咕哝,然后想,濯玉呢?
他很满意这个洞府,并不急着出去,只是借着识海的道侣印,唤道:“师兄?”
不多时,濯玉沉稳的声音传来:“嗯,我在。”
这种能直接交流的感觉非常奇妙新鲜,凤衔玉就像个突然得到玩具的穷人家小孩,立即就笑弯了眼睛。
这时门被敲响了,凤衔玉精神一振,赶紧兴冲冲地趿着鞋迎上去:“师兄!”
门没开。
凤衔玉又推又拉,纹丝不动。
门外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怒气猛地冲上顶点:“凤衔玉!你在跟濯玉玩什么把戏!连我也不让进?!”
是凤千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早嘿嘿嘿 祝我下周有个好榜
第80章 三天
凤千秋此时跟瞪仇人似的瞪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 眼皮狂跳。
他儿子就在里头。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
当时濯玉把凤衔玉带回来,修了这洞府, 还以为是为了给他一个闭关的地方。
谁承想濯玉那小子自己也钻了进去?
凤千秋当时就觉得不对, 当晚又赶了回去。
谁想迎接他的, 就是这扇紧闭的门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三天里凤千秋已经来瞧来无数次的门,可回回都没有人应。
他心底的焦急简直攀上了顶峰!
玉儿也就算了,濯玉那小子为什么也一直陪在里头不出门?
孤男寡男像什么样子!
凤千秋气得像个火上喷汽的茶壶,扑扑扑七窍生烟,眼看不久前濯玉出门, 那小崽子现在铁定在屋子里, 居然敢当没听见不给他爹开门。
凤千秋气得直磨牙, 怒从心起——
三天!整整三天!三天都没有出门。
这三天能发生多少事情他都不敢想!早知道以前就应该把濯玉那小子揍一顿!悔不当初啊!
凤千秋气得团团转。
——此刻清都山掌门已经完全忘记了濯玉是他的高徒。
凤千秋继续“砰砰砰”狂拍门, 却始终叫不开,凤千秋忍不了了, 咆哮:“凤!衔!玉!!!你给我滚出来!”
“我知道濯玉他不在!”
凤衔玉心想:你怎么不知道他不在, 万一他在呢?
凤千秋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在门外威胁道:“我看见他走了!”
他也不管了, “嗡”的一声飞羽刀出鞘, 凤千秋双手抓着刀柄,以一种迎战宿敌的姿态,瞳孔里冒着火焰:“再不出来, 我把这里削平了!”
话音刚落, 嘎吱一声。
门开了。
他的儿子凤衔玉, 穿着一身明显是匆忙披上的外袍,挨蹭着腿, 心虚得眼神狂飘,扭扭捏捏地叫道:“爹……”
凤千秋瞪圆了眼睛,失声道:“你脖子上是什么?!!”
尾音几度拐弯,尖利至极,凤衔玉本能地一把子捂住了后颈,抬头朝他爹嘿嘿笑。
凤千秋:“……”
其中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应该没看到吧,凤衔玉想,继续朝他爹笑,忽地视线越过凤千秋的肩膀,看见另一个人,登时笑弯了眼睛。
见状,凤千秋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
他没转身,果然听见濯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尊。”
凤衔玉刚想问濯玉干嘛去了,却突然被一束寒光闪了眼睛,心内顿时咯噔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凤家父子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凤千秋直接把飞羽刀横在了濯玉颈边,而凤衔玉飞速抓住了凤千秋的手,抓得非常使劲,不让凤千秋更近一步。
只是他一时冲得太快把鞋都飞掉了,掉到了濯玉身边。
凤衔玉:“爹!!!”
凤千秋咬牙切齿,半晌憋出一句:“滚一边儿去!不关你事!”
凤衔玉嚷:“怎么就不关我事了!”
濯玉被飞羽刀削掉了头发丝也一动不动,一副认命的模样,但颈侧的印记与凤衔玉的那枚一模一样,简直能闪瞎人的眼。
凤千秋:“我非杀了你不可!”
凤衔玉:“住手!!”
凤衔玉很头疼,前世是他不想凤千秋非要,怎么这辈子反而反过来了呢?!
这不对吧!
“要杀要剐,师尊随意。”濯玉静静地立在那,毫无后退的趋势。
没等他说完,凤衔玉就炸毛高声道:“不许杀!不许剐!”
凤千秋磨了磨牙。
濯玉看了凤衔玉一眼,沉声道:“不怪玉儿。”
凤千秋应激喷火:“谁跟你玉儿玉儿,不许叫玉儿!”
濯玉还没吭声,凤衔玉却不满道:“怎么就不能叫玉儿!我名字里是不是就有一个玉,爹你天天叫我玉儿,为什么就不让师兄叫!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凤千秋简直气得要撅过去:“你!!”
“我怎么了!”凤衔玉挺起胸膛,转头命令濯玉,“别听爹的,师兄你快叫!”
好不容易听濯玉那张能冻死人的嘴说点好听的爹还来打岔,现在不叫更待何时,他凤衔玉还没听够呢!
凤千秋怒吼:“不许叫!”
凤衔玉不甘示弱:“叫!!”
凤千秋怒目而视,可惜一双眼睛没法同时瞪两个人。
濯玉那清淡的嗓音叫了声:“玉儿。”
凤衔玉顿时欢天喜地,撒了凤千秋的手就往濯玉那边跑,抓着他胳膊嘻嘻笑:“好听好听,太好听了,师兄你再叫一声,叫一声嘛!”
濯玉垂下眼眸:“玉儿。”
说着濯玉俯身,把凤衔玉跑掉的鞋捡回来,捉住他脚腕:“抬起来。”
“喔。”凤衔玉呆呆地依言抬起了腿,随即被套上了鞋,
这举动戳动了凤千秋敏感的神经,他气得两眼一黑,爆发一声怒吼:“啊——”
当即众鸟惊飞,凤衔玉吓一大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濯玉使了个眼色:没事没事我去哄。
他松手前还依依不舍地捏了下濯玉的手指,方才扭头去和凤千秋撒娇。
“爹你别生气嘛!气坏了可怎么好?”
“气死了你不就满意了?可以和那小子跑了?!”凤千秋阴阳怪气。
凤衔玉嘴角抽了抽,心想你以前叫濯玉可都是笑不拢嘴说“好徒儿”,现在就只有小子两个字了。
他开了这么一小会小差,凤千秋气炸了:“你还真这么想?!!”
“我没!!”凤衔玉一个激灵,一口回绝。
他眨巴眨巴眼睛:“爹爹永远是我爹爹呀!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呢?”
他一手抓着凤千秋的右手,另一只手捏着凤千秋的衣角小幅度地摇了摇,绞尽脑汁:“爹你不是很喜欢濯玉的吗?以前你天天夸他的,而且你就他这么一个弟子,没了岂不可惜,哪里找这么好的弟子去?”
“跟这个没关系!”凤千秋硬邦邦地道。
“怎么就没关系了?”凤衔玉想了半天道,“俗话说得好!肥水不留外人田!”
濯玉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凤千秋:“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就是这么用的!”凤衔玉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前不久那净明宗的龙宗主还来拐师兄你忘啦?这要是拐走了他可就得意了,还是我厉害,先下手为强!”
凤千秋额角直抽:“强你个头啊!”
“反正我不管!”凤衔玉强词夺理道,“反正已经定下了!没跑了!没得反悔了!生米成熟饭!木已成舟了!爹你反对也没用!你看看,道侣印都有了!我已经答应了!”
凤千秋咬得腮帮子咯吱咯吱地响:“我要杀了他!”
凤衔玉两手一展:“不许杀!!!”
濯玉:“……”
父子俩互相瞪了半天,凤衔玉大有你不答应我就坐地上撒泼的阵仗。
半晌过后,凤千秋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地蹦出字:“我和他!掉进!水里!你!救谁?!”
凤衔玉:“???”
濯玉:“……”
凤衔玉沉痛地对凤千秋道:“当然是你了!你是我爹啊!”
闻言,凤千秋脸上的怒色终于消退了些,他冷笑着看了濯玉一眼,昂首挺胸地转头走了。
凤衔玉:“……”
他把濯玉拉进屋:“别理他,要面子呢。”
又眼睛亮晶晶地道:“去干嘛了呀?”
濯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倏然轰隆一声,整座山都震了一震,小石子你追我赶地从二人身侧滚下去,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十几尺的长长裂缝,宛若突然崩裂开的伤口。
“怎么回事?!”凤衔玉立即道,“要叫师弟师妹们赶紧走!”
他迈腿就要走,却蓦地被濯玉拉住了手,从身后抱住了。
“我叫他们都走了。”濯玉平静道,“山上除了师尊、你和我,没有其他人了。”
凤衔玉一愣,濯玉继续道:“你能感受出来……我身上的魔气吗?”
凤衔玉完全呆住,那些床笫间被他忽略的种种不对劲之处终于完全腾上心头,他猛地转过身:“你怎么?”
“没事,不会死。”濯玉道,扶着凤衔玉的头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剑修的嘴唇挨过凤衔玉的发丝,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咳咳,二位,我还在呢。”有人虚弱地说。
凤衔玉惊得险些蹦起来:“谁?谁在说话?!”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扑棱翅膀落在一边灌木上:“……是我。”
凤衔玉和麻雀黄豆似的眼睛大眼瞪小眼,未几指着它:“你是孔——”
凤衔玉改了口:“阿蓝!”
麻雀一挥翅膀:“叫不惯还是叫我孔炎吧。”
“你怎么逃出来的!”凤衔玉正要祭出弓,警惕道,“什么时候来的!”
麻雀面无表情:“比‘怎么就不能叫玉儿’更早点。”
凤衔玉:“……”
那不就是一直都在!
麻雀继续面无表情:“虽然但是,仙尊阁下,你怕是忘了,现在你们正被其他宗门追杀,没人会再给剑尊大人说亲了。”
凤衔玉:“……”
金光一闪,长弓在手,凤衔玉瞄准麻雀,狞笑:“拿命来!”
濯玉:“……”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一章,赶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