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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兄为夫 椰椰甜猫 21445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我要去找哥

说时迟, 那时快。

宋景时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祝沅全然未曾料想,脚又踩在护城河岸本就湿滑的泥地上, 一下子便直直向护城河栽过去。

“阿沅, 我来救你……?!”

话音未落,头顶上猛地挨了一记沉重又烫热的竹签, 紧接着又被糯米糊了一脸,宋景时吃痛地停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羊油,不可置信。

沈泽谦用炙羊肉串和艾窝窝打他???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又痛又震惊地眨着被羊油滴得酸疼的眼睛。

沈泽谦不应该先扔下满手的食物,然后再想办法么?怎能这般不讲风度……

尚不及反应过来,便听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盛谨寒声:“此人意图构害宗室,还不快拿下!”

宋景时被立刻冲出的侍卫牢牢制服,又见两手空了的青年郎飞身一跃, 展臂一揽,搂住险伶伶半跪半趴在河岸边的祝沅,硬生生将她要脱力下坠的身体拦下, 身体一旋,稳稳当当抱着她回到干燥平整的路面上。

“宋景时!”祝沅惊魂未定地偎在沈泽谦怀中,嗓音颤抖, 唇瓣张合几回,都不可思议到未能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阿沅, 我方才脚下不稳,并非有意……”宋景时唇瓣哆嗦着。

沈泽谦瞥了他一眼,素日温和的眸光此番沉冷得似淬了冰:“带去偏殿,本王亲自来审。”

“殿下、殿下饶命啊!”宋景时身子猛地一抖, 连声求饶。

“你不是‘无意失手’么?慌什么?”盛谨一脚踩在他肩胛骨,踩得他痛呼出声。

沈泽谦不再理会被侍卫架走的宋景时,垂首,将怀中的少女上上下下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珍珍,可有伤到?”

祝沅摇头。

她方才反应得快,硬生生一扭腰,没让自己整个人都跌进河里,只有脚尖踩着河岸的青石,湿透了鞋袜,裙边也沾了些污泥。

身体不曾有什么损伤,只实在是吓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沈泽谦的衣襟,一寸也不愿松。

与他对视着,眼里一点点蓄起泪花。

“宋景时、宋景时是我的表兄,为何要如此待我……”她哽咽着。

静了片刻,沈泽谦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泪珠:“乖,先跟哥哥回去。”

街上人多眼杂,再停留只会为祝沅招来更多非议。

他俯下身,捋平她裙摆的褶皱,转而回握住她的手,牢牢将之拢在掌心。

温凉的指尖抚过她指骨,轻轻慢慢,安抚的意味十足,祝沅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

由他护在内侧,挡开种种或是探究或是八卦的目光,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天水碧的薄绸车幔隔绝出一方仅有他们二人的天地,南风轻拂,车幔上莹白的南珠碰撞出细碎的响音。

“来,哥哥看看,别扭到脚了。”沈泽谦将祝沅双腿一拢,搁在自己膝弯上,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湿透的鞋袜,撩开她被河岸淤泥沾脏的裙摆。

“别碰脏了你的衣裳……”祝沅小声。

“同你一起,便不算脏。”沈泽谦手握着她莹白细瘦的足踝,仔细检查。

并未泛红,他还是不放心,握着小幅度地转了转:“疼么?”

祝沅摇头。

不疼,但痒。

沈泽谦因着常年习武,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虽不似武将那般厚重磨人,可如现下这般摁在柔嫩的足心时,就不那么好受了。

偏偏,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还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足心,金属冷凉,激得她身子微微瑟缩。

“疼了?”沈泽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抬眼,“往何处扭会疼?”

祝沅咬了下唇瓣,摇头:“哥哥,松手……”

好痒。

她怕痒,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脖子、腋下、腰侧与足心尤甚,一被碰就禁不住想逃。

可现下车厢狭窄,她能逃到何处去呢。

沈泽谦望着她眸中难抑的那一抹水色,了然,难能有些调.戏意味地屈指,轻挠了挠她足心的痒痒肉。

“哥哥——!”祝沅翻腾了一下,没躲开,脚在他腿上乱踩,“你也欺负我……”

她只顾着躲痒痒,踩的位置便不大妙。

沈泽谦微一敛眉,一手按住她两只作乱的脚,嗓音微哑:“别闹。”

盛夏夜间,护城河的水仍旧微凉,祝沅鞋袜湿透,一上岸吹了风,顿觉寒意乍然而生。

此番受凉的脚腕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暖意融融,她禁不住舒适地喟叹出声。

“哥哥,你再给我暖暖脚嘛。”她于是向沈泽谦那边又缩了缩,要求,“珍珍冷。”

而今是夏日,马车上自然也未曾准备着驱寒保暖的汤婆子,能给她暖暖的,也只有哥哥了。

沈泽谦薄唇微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祝沅拖长尾音,软声。

“女郎的脚,是不可由外男瞧的,更莫要提肌肤相亲了。”片刻后,沈泽谦这般低声。

“哥哥又不是外男。”祝沅不服气地反驳。

言罢,盯着他握在自己足踝上的手,又觉着不解。

哥哥这话到底是何意呢?

像是用“外男”这个缘由拒绝了给她暖暖脚,可在她脚腕上的手又没有松开,方才还给自己亲手脱了鞋袜。

脚腕就不算脚了么?祝沅茫然。

“哥哥不算外男,那表兄算么?”沈泽谦这般开口。

“宋景时?!”祝沅也就这么一个表兄,又忆起他方才作为,愤怒道,“他自然算!”

“他算人么他……”她禁不住小声,“他自己推的我,还口口声声说要来救我……”

“宋景时想借与你成亲留京。”沈泽谦手已握上了她赤.裸的双足,边帮她暖着,边淡声,“若你今日落水,又被他所救,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同你有了肌肤之亲,如此毁你清誉,迫你嫁他。”

祝沅怔愣。

“他怎的是这般无耻、无赖的……”她卡壳了下,找了个词来,“泼皮!”

沈泽谦眉眼间的冷意被她这一句边思考边缓慢出口、还没什么攻击性的话拂散了一大半。

他的珍珍连置气都这般可爱。

但不能为此忽视她的愤怒。

“他冲撞的是你,你预备如何做?”他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足踝骨,低声,“哥哥全听你的。”

“倘若过分了,姨母定要难过。”祝沅想到幼时与姨母的相处,还是心软了,“宋景时想让我落水,那便让他也落水一回吧。”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低“嗯”了声。

心中只想,无论她是否宽纵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夫妇二人大抵都会记恨上她了。

但这话,还是莫要说给她听。免得她再难过。

他便依珍珍的,让那贱人落水。

只是如何落水、落水后又有何后果,他便不知晓了……-

湿透的鞋袜祝沅没有再穿,回府时,是沈泽谦将她抱下的马车。

只是才进王府,便瞧见了听闻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等候在花厅的祝安康与徐窈二人。

“珍珍,娘亲瞧瞧,有没有伤着啊?”徐窈心切地上前,嗔她,“都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要明濯抱着呢?”

沈泽谦将她在花厅的紫檀圈椅上放下,温声对徐窈解释:“她湿了鞋袜,明濯忧心她穿着湿衣物受凉,并非有意冒犯。”

“就是嘛,湿漉漉的穿在脚上可冷了,我才要哥哥抱的。”祝沅软声对徐窈道,“娘亲,无妨的。”

“桂酥,去给我拿干净的鞋袜来。”

她们这处母女私话,沈泽谦与祝安康都插不上话,也都不该在花厅瞧着了。

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照旧彼此无话。

“臣多谢殿下。”静默许久,祝安康先开了口,“今日幸得殿下相护,如若小女当真中计,嫁予如此心机深沉阴毒之人,臣不敢料想。”

“祝侍郎意图如何处置?”沈泽谦只淡声问。

“国法在前,亲情在后,臣全凭殿下处置,断不会为他求情一言。”祝安康回应。

沈泽谦颔首:“人已关入偏殿,本王即刻便去审问,祝侍郎且用茶,静候侍郎夫人片刻。”

祝安康望着他抬步远去的背影,默了默,终是轻声:“臣多谢殿下关怀。虎骨膏名贵,专攻关节湿寒,臣未曾再犯旧疾。”

将前行了?两步的青年郎脚步微顿。

“珍珍是本王义妹,自然也有权出入御药库调度药材。”须臾,沈泽谦淡声,“珍珍一片孝心,祝侍郎切莫误会。”

言罢,他不曾再多留,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拐进书房,拨了一枚棋盘上的黑棋。

角落的地砖缓缓打开,沈泽谦拾级而下。

他书房地下,是恭王府的密室。

宋景时而今就被关押在此,见到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殿下……”

“宋观政蓄意谋害本王义妹,供认不讳。”沈泽谦淡声瞥向一旁暗卫,“这等话,要本王说了才会记?”

“殿下,学生、学生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宋景时垂死挣扎,“殿下,学生冤枉啊!”

“宋观政偏偏失手在她身后么?”沈泽谦轻勾了下唇角,“这等巧合,倒不输当日恩荣宴,梁氏衣带惊了观政坐骑之事。”

宋景时怔愣半晌:“她……她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失言,可暗卫已提笔,迅速地记录下来。

“父皇先前还记挂着宋府同知在广洋府,特将你下放潮荒县,能得他照拂一二。”沈泽谦寒声,“想必宋观政是瞧不上了。”

“既如此,本王便将你流放至孤碛县。想来宋观政生在广洋府,尚不曾体会过北地严寒,也好借此良机,体悟一番我朝国土之辽阔。”

宋景时面色煞白。

“生入孤碛,死入黄泉”,孤碛县是比潮荒县还要荒僻的去处,种种条件多么艰苦尚且不谈,最要命的是——

梁氏谋反,而今北地战事未平。

“北地兵荒马乱,学生会死在那处的!”宋景时瑟瑟发抖,连声叩首求饶,“殿下,学生当真知错了,求您看在阿沅的颜面上,饶学生一命吧!”

“死?”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死向来容易,一毒酒,一白绫,了却身后万千事。”

“本王会遣人好生看护着,”他稍倾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道,“保宋观政,长命百岁。”-

穗香斋开张在即,祝沅也体会了一把忙得像不停转的小陀螺之感。

再听闻宋景时的消息,已是廿六了。

“他北上时逢战乱,受惊坠马,断了右腿,”祝沅听过沈泽谦新为她招来的暗卫柠糍禀报,禁不住喃声重复,“还失足落了水。北地河深水冷,捞上来时惊悸过度,半身不遂。”

“又路遇黑店,不慎服下了绝嗣汤……”

“小姐莫要想了,当心夜里惊惧梦魇。”桂酥为她沏了杯热茶,温声,“喝些茶缓缓吧。”

祝沅小口抿着温热的玫瑰花茶,总算是勉强将那点惊异抚平,从柜台里探头,望着外头跑堂给路人们分发做好的糕点块。

穗香斋预热、试营业只剩今明两日,待到廿八一早,她的铺子就能正式开业了。

“小姐,陆指挥使大人来了。”正看着食单,放任思绪乱飞着,祝沅听到桃糕小声提醒。

她连忙起身,冲陆恪微屈膝:“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祝小娘子安。”陆恪回了一礼,下句话还没出口,耳垂先红了。

祝沅不解地望了望天空。今儿是阴天,并不见太阳,怎的他热得耳朵都通红了呢?

许是他不耐热吧。

她视线在他手上的露指掌衣「1」上停了片刻,又挪开。

既是不耐热,夏日里为何还要戴掌衣?

“陆大人里面请吧。”但祝沅对他印象还不错,遂道,又软声问,“方才做了牛乳冰碗儿,陆大人要不要用一碗?”

“那就劳烦祝小娘子了。”陆恪跟着她进屋,耳垂绯意更甚,瞧着像是热坏了。

祝沅连忙吩咐下人端了份牛乳冰碗儿上桌,关切道:“陆大人不急,先用些消暑吧。”

牛乳冰碗儿是现做的,冻成冰块的牛乳被铜刨子刮成细而软的奶冰屑,内里整齐地码着鲜红的西瓜块儿、淡粉的蜜桃块儿、青绿的葡萄丁与米白的脆藕丁,又淋了一圈淡黄的桂花蜜增香。

炎炎夏日一匙入口,陆恪顿觉香甜冰爽,如面前的祝沅,一袭天水碧罗裙,雪肤鸦发,眉眼弯弯,似夏日一尾灵动的青鲤,一对视便觉着心中悸动难耐。

“下官今日是特意来感谢祝小娘子昔日的糕点,”几口牛乳冰下去,陆恪的紧张消散了些,对她放轻声音,道,“下官与舍妹、父母都尝过,祝小娘子手艺当真精妙。”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祝沅也不例外,唇畔笑意愈浓:“陆大人谬赞了。”

“当日在骑庄,下官不过举手之劳,祝小娘子热情,下官心中总想着再该表示一二,无奈素日鲜少与女郎打交道,不知如何是好。”陆恪缓声,“记着穗香斋开业在即,下官便从院中剪了几枝好兆头的花来,贺店铺贵客常至,生意红火……还望祝小娘子收下。”

他身旁的随侍捧来一束用青绸包裹着的紫薇,间或夹杂着几枝嫣红的月季。

祝沅被这一捧艳丽夺目的花惊得怔愣,片刻后方轻声:“多谢陆大人美意。桂酥,帮我插在那只白瓷瓶中吧。”

他一片好心,她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沈泽谦经常帮她摆在颐珍阁的花儿。

哥哥不会配这样鲜亮到多看几眼就觉着腻味的花,若是他来选,定然会再配几枝素白清雅的玉簪花,便会耐看许多了。

“还有一桩事,下官特来问问祝掌柜。”陆恪见她收了,唇角扬了扬,又开口。

祝沅被他这句“祝掌柜”叫得又是一懵,倏然莞尔:“陆大人但说无妨。”

“舍妹近来想在家中办场纳凉茶会,那日尝过穗香斋的糕点便念念不忘,想问问祝掌柜,纳凉茶会的糕点能否从穗香斋订?”

祝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穗香斋还没开业,大单子先来了。

陆大人可真是个好人啊。

“那需要些什么糕点呢?大约要几样,每样要多少块?这样解暑的牛乳冰或是纳凉饮需不需要呢?”她抽了纸笔,认真地问。

陆恪却支吾了一瞬:“祝掌柜做拿手的便是。这些、这些舍妹都不曾同我讲……”

祝沅轻抿了下唇。

纳凉茶会,陆怜是东家,哪有她做主做什么糕点的道理?这些必备的事情都没告诉陆恪,陆怜便叫他来订了么?

她记得陆怜不是这般粗疏的性子呀。

“那晚些日子,我去问问陆小娘子吧。”

话说完了,陆恪的牛乳冰碗儿还没用完。

祝沅也没撂他一个人干巴巴地用,就坐在他对面,静了会儿,又听他开了口:“那位宋观政已被恭王殿下发落去了孤碛县,刑罚残重,堪比锦衣卫诏狱,此生都不能返京,祝小娘子可能安心了。”

“堪比锦衣卫诏狱……?”祝沅喃声。

宋景时之事,不是意外么。

唯有落水是她告诉哥哥的惩罚,至于救上来会半身不遂,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面前的陆恪点头:“祝小娘子竟对锦衣卫诏狱的刑罚感兴趣么?”

他全然会错了她的意思,偏讲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冷淡寡言的人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全刑’有械、镣、棍、拶、夹棍「2」五种……”

祝沅不想听。但祝沅不知如何拒绝陆恪难得的热情,回府时,还觉着浑浑噩噩。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姐,这几日殿下都忙着给观政考核分结果排职位,方才从宫中传了话,叫您用了晚膳先歇息,不必等他。”空荡荡的膳厅内,秉礼小声对她道。

祝沅恹恹点头,瞥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色。

哥哥不在,她也没什么用膳的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撂了玉箸,回房安歇了。

这两日多补一补觉,廿八要早起给穗香斋开业呢。

祝沅拢紧了衾被,怀里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想陆恪今日的话。

“进了诏狱,自是什么话都有法子让他们说……狱卒最好用刷洗,便是开水浇身烫掉表层的肌肤,再用铁刷子刷肉至见骨……”

“另一种常用的手段是‘贴加官’,是用桑皮纸覆脸,喷水层层叠加,犯人会清醒着感受如何窒息,也方便问话……”

“至于‘弹琵琶’,是将罪犯裸身绑牢,以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使之百骨尽脱,如此反复折磨至崩溃……不过此类极刑少用,只在审嘴极严之人时才会用。”

“还有死士,审讯时须得将满口的牙先敲去,防止他们吞服齿中毒药而自尽……”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只觉着这话如讲经一般萦绕在耳际,她从来不曾料想,陆恪还能同说书人一般将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

可她一点儿都不想身临锦衣卫诏狱。

夏日的雨总是落得突兀又凶急。

黑云翻墨,风驱急雨,惊雷轰地。

惨白的电光割破寂静长夜,雷声隆隆,祝沅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电光一闪一闪地,将浓稠夏夜映得亮如白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棂,晚风呼啸,如同话本子中所描绘的仙鬼渡劫一般骇人。

祝沅又想抱双膝,又想捂耳朵,可前者不能将她变成不被夏雷发现的一小团,后者堵不住这要猛烈得似要将天地都豁开口子的雷声。

“小姐,奴婢陪您睡吧。”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抚,“您别怕。”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嗓音颤抖:“不、不用……”

漆黑的夜色如同幽闭的诏狱,惨白的雷光似诏狱里犯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脸庞,惊雷混着暴雨,就是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恪给她讲的话。

“就算不用刑,他们也会乖乖张口……”

祝沅想哭,又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恪怎的什么好赖话都往外讲啊!!!

下一次,如果下一次他再想讲,她一定一定要严肃地拒绝他。

雷声隆隆,连桂酥握来的手,她都觉着冰冷难捱,毫无消解作用。

不似哥哥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宽大的,被他拢着就会觉着安心又可靠。

若是和哥哥在一处,可怕的诏狱就会被哥哥吓走了,不会来欺负她了。

“桂酥、你不用陪我……”雷声再度轰然时,祝沅鼓起勇气,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跳下了床,“我不想在颐珍阁自己待着了。”

“我要去抱哥哥睡……”

作者有话说:

「1」掌衣就是手套,可以理解为那种紧贴的指头挡一半的手套

「2」锦衣卫极刑,还是弱弱地介绍一下

械:木枷锁臂,久不卸则手臂肿烂坏死 。

镣:重铁链盘脚,血脉不通,久则溃烂 。

棍:杨木粗棍重打腰腿,常骨断肉裂 。

拶(zǎn):木棍夹手指,十指连心,指骨粉碎 。

夹棍:两木夹脚,大杠猛压,胫骨碎裂,终身残疾 。

陆大人,你自己听听你这个死直男在给珍珍讲些什么东西

但让我们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大白话翻译一下宋景时现在的状态:没死,断了一条腿,绝育了(bushi),半身偏瘫只能在寸草不生的小破地儿阿巴阿巴流口水,意识清醒地活着每天感受自己这种样子。

宋景时:我真的不能死吗

哥:我不杀人的,宋观政长命百岁。

珍珍(后知后觉):不是,山匪为什么不劫财不杀人专灌绝嗣汤啊?

第42章 情难自抑

“祝小姐, 您怎的这会儿冒着雨来了?”

时至亥正,守门的秉端看了眼神色匆匆的祝沅,又看了看她身旁无奈的桂酥, 低声:“殿下在洗沐, 怕是不方便见您。”

“哥哥要安歇了么?”祝沅拢紧了些外披的披风,问。

秉端点头。

“那正好。”祝沅呼了口气, “外面冷,我进去等他。”

饶是相对沉稳的秉端,也被这句话惊得怔愣,一边引着她进了殿,一边忍不住去看桂酥。

只接到后者无可奈何的眼神。

“好小姐,您别受凉,也千万别伤着自己,知晓么?”桂酥替她拢了拢披风,又重复起这句一路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来, “您那样信得过殿下,何处委屈了都得同他说。”

祝沅手里还抱着她的香偶小羊,看一看桂酥, 又看一看秉端,如何都想不通他们这奇怪的面色究竟是出自什么缘由。

“我听到啦。”她含糊道,“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桂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寝殿的大门毫不留情地阖上, 沉沉叹息出声。

秉端立在她身旁,淡淡道:“方才不知规劝, 这会儿叹息又有何用。”

“占便宜的是恭王殿下,秉端公公当然能在此说风凉话了!”桂酥扭头,眼眶微红,“规劝规劝, 说得像是您平时敢多劝殿下几句似的。”

秉端哑然,静了会儿才道:“桂酥姑娘也莫要说便宜不便宜的,殿下素来洁身自好,二十多年来,也唯有祝小姐能进他的寝殿。”

“以往洁身自好,成事后又如何可能呢?”桂酥轻声,“我们小姐那样纯粹,老爷夫人也只盼着她能嫁予沉稳可靠的郎君,两个人简单专情地过日子,你们殿下,才是最不可能的……”

一门之隔,祝沅全然不知他们的交谈,手里捧着秉礼为她沏的桂圆红枣茶,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一盏温温热热的茶饮下肚,胸腔里怦怦乱跳的心都安宁了不少,她坐在榻缘,好奇地打量着沈泽谦的寝殿。

上回来时光顾着摁他安歇了,她都不曾好好瞧一瞧。

哥哥的寝殿和她的很不一样。

床头没有精致的镂雕花朵,床帐是浅竹青镶牙白宽边的暗纹绸,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绣样。

床榻上也没有香偶,没有各种各样的小迎枕,没有没看完的话本子,更没有放蜜饯的小瓷罐。

衾被是牙白素面杭绸,以细窄的石青缎镶边,即便是夏日里,也有层极薄的棉衬来保暖。

祝沅伸脚进去,轻轻哈了口气,双脚热乎了,便觉着浑身上下都暖和了。

秉礼不服侍在侧,或许沈泽谦洗沐便要慢些,她慢吞吞地喝了两盏桂圆红枣茶,净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方停歇了。

净室金丝楠木的门被旋开,一声轻若未闻的响,祝沅还是循声望去:“哥哥。”

沈泽谦赤着上半身,仅仅着了一条浅灰的中裤,肩头搭着一条牙白的素罗沐巾,墨发潮湿,眉眼犹带未散的水汽,神色平静到近乎寡淡。

祝沅已对他赤着上身见怪不怪了,除了欣赏外,还能打趣:“哥哥为何又不穿中衣?”

“不慎沾了水,想着外面是你,不拘也罢。”沈泽谦拭着发梢,未在她身侧坐下,而是拖了把紫檀圈椅,坐在她对面。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旋即垂下眼睫,没再看她:“为何要冒雨前来?”

他对她的迟钝懵懂了如指掌,知晓自己不该有任何旖旎之念。

可只需那一眼,任何念头也都散不去了。

祝沅畏暑热,夏日里不会安分地穿中衣,上回陪她安歇时,暑热尚未起,她还知晓穿一件半袖的睡裙;而今,倒是连半袖都嫌闷热了。

细到仿若一挑就断的两根吊带搭着她莹白的双肩,肩头系的是两颗很小巧的双耳结,晃动时如蝶幼嫩的翅膀,好似也无需用力,一扯便松。

藕粉色的软绸柔滑,垂顺宽松地裹过她身体,却未曾覆盖住她纤巧的足踝。上沿为了透气而裁低,露出颈前大片霜白细腻的肌肤,锁骨平直细瘦,心口处的弧度却已是少女的丰盈饱满。

如瀑乌发仅以一条同样藕粉色的发带松松束在一侧,她额发长长了些许,被分开在两侧耳鬓,露出光洁的额头。

耳垂处也未再有素日常戴的南珠耳坠,唯有她一绺不乖顺的发丝垂落,落在她颈窝。

慵懒、娇憨。

沈泽谦瞥了眼她堆在自己榻上的披风。万幸,她方才是裹着这件厚重的披风来的。

仅仅是思及她这幅模样要被旁人瞧见,他心中便顿生不适之感,只恨不得要将她藏起,只容自己瞧才好。

哪怕,她身上只是一件夏日寻常的寝衣。

“我实在是害怕……”祝沅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他榻上,小声回答,“今日陆大人来了穗香斋,与我说了好一顿锦衣卫诏狱的刑罚……”

“这等话,他也敢同未出阁的女郎说。”沈泽谦敛眉。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心性能如此耿直?

见到心仪的女郎,便成了愣头青么?

“不想提他了。不说话的时候,对他印象还蛮好的,现下只觉着害怕。”祝沅忆起那些话,禁不住又瑟缩了下,继续道,“外头还又是落雨又是打雷的,我实在是怕得睡不着……”

“哥哥的床榻这般宽敞,躺一个珍珍是绰绰有余的。”她软声,“和哥哥在一处,珍珍便不怕锦衣卫诏狱了。”

沈泽谦默然与她对视。

祝沅冲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纤浓眼睫忽闪,荔枝眸皂白分明,澄澈若将濯洗过的墨玉。

她向来是不必用任何甜言蜜语同他撒娇的。

只这般被她瞧一眼,多少句说教都难能出口了。

“睡吧。”沈泽谦最后以沐巾攥干了发尾的水珠,随意将之往圈椅的椅背上一搭,“哥哥守着你。”

“已是二更了,哥哥不睡么?”祝沅看他毫无要起身之意,怔然,“能躺开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沈泽谦淡声,“哄你睡着了,哥哥去偏殿睡。”

“不成。”祝沅情急地倾身,伸手攥住他手指,“不可以放我一个人睡。”

即便睡着了,半夜一打雷,她也还会醒来的。见不到哥哥,定要惊惧。

她不想半夜把哥哥从睡梦中叫醒。可若是惊惧,今夜就白扰哥哥这一回了。

“且偏殿的床榻都不曾收整,定然不如哥哥寝殿里的床榻舒适,哥哥本就忙碌了一整日,夜间得好好安歇才对。”她同他讲道理,嗓音半是困倦半是撒娇地放轻软,“哥哥何必同珍珍拘礼呢。”

“那礼法还约束着,男子的床榻唯有妻室可坐,珍珍都坐了好一会儿了,难道日后就要嫁给哥哥么?”

沈泽谦为这话而不可避免地垂眼望她,仅一眼,又立时若被烫到了般挪开视线。

她的睡裙实是过分宽松了,随她这般一毫无顾忌地倾身,领口下坠,内里光景自上方望去,清清楚楚。

便是她小衣穿得齐整,他都觉没什么用处。

心口起伏的弧度,带着些丰腴软肉的小腹……

“好,好。”沈泽谦妥协地应了两声,“你躺好,哥哥陪你便是。”

得了答允的祝沅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弧,但没躺,指挥沈泽谦道:“再抱两床衾被。一床薄些的,另一床越厚越好。”

沈泽谦不明所以,但一应照做,给她抱来一床崭新的水蓝冰蚕丝杭绸被,又翻了翻,找出一床厚实的石青云锦羽绒被来。

祝沅半跪在榻边,将叠齐整的羽绒被展开一半,认认真真地垒成厚厚的一长条,搁在床榻正中央。

又把那床冰蚕丝薄被抱到自己这一侧,把他榻上原本的牙白衾被推到另一侧,才偏首,笑吟吟道:“这般也不算同席嘛。”

沈泽谦为她这举动而无奈:“嗯,不算。”

“我要溜墙根睡。”祝沅爬进床榻里侧,又道,“哥哥,枕头。”

“不要荞麦皮的,要丝绵的,还要蓬一点,软一点。”

沈泽谦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找出个崭新的丝绵枕头来,用手上下拍打几回,拍打得蓬松柔软了,递给她试。

祝沅满意,乖乖躺好,将衾被拉到脖颈:“好啦,哥哥,睡觉吧。”

沈泽谦套了件中衣,在外侧平躺下来,将床帐拉得严整不透光。

房中灯烛尽熄,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也仍在打,可靠着沈泽谦,嗅着他身上浅淡温和的沉水香气息,便不觉着可怖了。

黑夜不似暗不见光的锦衣卫诏狱,雨声也不再像罪犯凄厉的哭嚎,连闪电乍破天穹的一片苍白,也不再与罪犯生不如死的惨白面庞一般无二了。

祝沅偏过头,小声:“哥哥。”

静默的寝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哥哥不会夜半偷偷跑掉吧。”祝沅向他确认。

“不会。”沈泽谦低声,“只是要早起上朝,你醒来大抵瞧不见我。”

“那我更要留着哥哥夜半没有走掉的证据。”

沈泽谦偏首,望向她搭在中央羽绒被上的那只手,片刻后,再度妥协,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暖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来,驱散了雨夜最后一丝阴冷,祝沅餍足地阖眼。

可困意或许已在方才从颐珍阁飞奔而来时被驱散了,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一只:“哥哥。”

沈泽谦也没睡着,幽暗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轻“嗯”了声。

“我又想听哥哥讲些旧事来助眠。”祝沅小声央求,“我听阿慈说,她以前还和朝瑜挤过一个被窝,能夜话到天明。”

“想听什么?”沈泽谦纵容地问。

“讲点有趣的。”

“可哥哥身上,或许没什么有趣的旧事。”

祝沅遗憾地耷拉下唇角,想了会儿,又问:“那哥哥能说些旁人的么?比如阿慈和襄王殿下的,或者恒安王殿下与恒安王妃的,谁的都成。我许久没看话本子了。”

沈泽谦选了前者。他尚不确信,后者的感情现下是否如他所愿的那般完满。

“他们有娃娃亲。虽说昔年也是父皇同舒院正随口一提,但君无戏言,便一直认真待着。”

“云烬说,昔年并未对这桩婚事抱什么期待。孰料姜小娘子说自己误食了一种怪菌子,浑身难受,必得要与他亲近,才能有所缓解。人命关天,他便没袖手旁观。”

“这般一来二去,便动心了。但姜小娘子却突然痊愈了,他生怕她翻脸不认人,便去药谷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那种菌子,只好同她扯谎装病……”

“然后呢?”祝沅听清醒了,支起身来问。

“睡觉。”沈泽谦隔着衾被,虚虚推了一把她的肩,“不若不讲了。”

祝沅只好老实地又将自己缩回衾被中,乖乖闭好眼睛,方重复问:“然后呢?”

“然后,他装病被姜小娘子戳穿了。”

“再然后,就是现下你看到的这般亲昵了。他们两人现下一见着菌子,都要笑个不停。”

“所以当真有那样古怪的菌子么?”祝沅强忍着没有睁眼,好奇地问。

“或许吧。”沈泽谦轻笑了声,“左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情人间的小伎俩罢了。”

“但你不要乱试不认识的菌子。”他了解她脾性,淡淡补充,“恐怕毒菌子比古怪菌子更多。”

一句话,祝沅蠢蠢欲动的心思偃旗息鼓。

“不早了,睡吧。”沈泽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捏着她指尖,低声哄,“乖乖。哥哥陪你。”

哄睡祝沅并不算难,但连日来疲惫到一挨锦枕便能入睡的沈泽谦,今夜却难能入眠。

他胃疾,寝殿内从不敢熏浓香,只会在香炉内焚一小块沉水香安神理气,寝殿中的气味多年来不曾改变,今夜却多了分润甜的荔枝香。

并不浓重,更不会令人觉得反感,可仍是突兀,如何都难以适应。

手与祝沅的手虚虚相牵着,她要留证据,他便不曾松开,由她绵软的指尖无意识地偶尔点着手心,若拂不开的柳絮。

睡不着,不会也不能翻来覆去,沈泽谦阖了会儿眼,复又掀开,稍侧眸望她。

大抵是这几日为了穗香斋前后奔忙,祝沅睡得酣沉,呼吸均匀绵长,犹带极轻微的鼾声,同小猫故意发出来惹人注意的小呼噜一般,不吵,反而会令人心安。

双眸紧阖,眼睫乌浓纤长,即便低垂着,仍带卷翘的弧度。樱唇似张非张,夜色幽暗,他也能隐约瞧清她细白的贝齿,柔软的舌尖。

墨发铺散在锦枕上,有一绺越过两人中间的羽绒被,落在他肩头。

或许是不知该拨回何处,又或许是享受在那轻微的酥痒中,沈泽谦没动,由着那不慎越界的一绺发,打破这所谓的“不同席”。

便是这一分纵容,睡梦中的祝沅得寸进尺,翻了个身,将腿压上了那条被叠起的羽绒被。

垂到足踝的裙摆因着这动作而上移,露出少女骨肉匀亭的小腿,莹白双足也赤.裸着,险伶伶搭在他膝边。

沈泽谦克制地挪开视线,再度阖眸,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

但祝沅丝毫不遂他的心愿。

不多时,许是觉着那被她充作隐囊的羽绒被不够舒适,又踢了踢,将碍事的羽绒被踢开。

下一刻,脚便搭上了他小腹。

沈泽谦掀眸,看着那只寻到高度合宜的“隐囊”的脚勾了勾,试探着宽窄。

而后,满意又得寸进尺地,将整条小腿都完完整整地压了上来。

“祝沅。”沈泽谦想提醒她,又怕真扰了她清梦,只用轻若未闻的嗓音,哑声唤她名字。

熟睡的祝沅毫不理会。

反是又向他身侧拱了拱,将头枕在锦枕的边缘。香偶小羊不知何时从她手中脱落,隔在他们身体中间。

沈泽谦凝着小羊乌黑的眼睛,静了片刻,将它拿起,轻轻立放在祝沅身后的锦枕上。

再无阻隔。

手掌垂落在她后腰,沈泽谦用极轻的力道,极小幅度地拨了拨她衣料。

祝沅似有所感,怕痒似的,又向他身体的方向蹭了蹭,手臂与他的相挨,又变本加厉地,搭上他胸口,搂住他脖颈。

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半枕半趴在他身上。

俨然将他当做了一个高矮合宜、软硬合宜、处处都合宜的人型隐囊。

沈泽谦并未回搂她,也并未挪动她,只是一再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与不受理智所控的反应。

于事无补。

半晌,终是垂下手,聊胜于无地将她卷起的裙摆向下扯了扯,勉强盖住她半截小腿。

指尖划过少女细嫩的肌肤,停顿片刻,手掌虚虚攥在了她足踝的上方。

如白玉温腻,似珍珠柔润。

只一碰,便不愿再撤开了。

“珍珍。”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安睡的容颜,“你要何时才能意识到……”

菲薄的唇贴上她搂在颈边的手指,轻含慢吮,缱绻厮缠,喑哑的嗓音融化在炙热的吻中。

“我是你全然信赖的哥哥,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

“殿下今日竟还早醒了?”外殿,守夜的秉端瞧清来人,小声。

“备水沐浴。”沈泽谦身上浅灰中衣穿得严整,淡声,“去偏殿。”

祝沅还未醒,他不好在殿内吵了她。

秉端愣了片刻,沈泽谦垂眼:“没醒?”

“不、奴才只是以为,殿下昨夜留了祝小姐,便会叫水了……”将醒的头脑确实懵钝,意识到出口了何话时,秉端已做不出反应了。

“既没醒,便好好清醒清醒。”沈泽谦素来无波无澜的面色头一回带上显而易见的愠怒,“去穿堂,掌嘴三十。”

秉端彻底愣住。

穿堂里人来人往,将晨起,正是下人换班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掌嘴三十。

他是盛忠的大徒弟,贴身服侍沈泽谦多年,从未挨过这样倍受羞辱的惩戒。

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去了。

暖热水汽氤氲在偏殿净室,秉礼颤巍巍地往浴桶中添着水,一瓢将洒下去,却见原本该被秉端拿着的水瓢,被另一只他所熟悉的手握住了。

“师父。”秉礼小声。

“下去吧。”盛忠低声,“去穿堂瞧着,莫叫人奚落了他。”

水雾蒸腾,弥散。

“她生性单纯,夜半惧雷才要本王陪一陪,受了惊又惹了如此闲话,定要委屈。”由盛忠添了两瓢水,沈泽谦方淡声。

“是奴才没教好。”盛忠边服侍着,边应声,“殿下一罚,往后秉端嘴稳、心也稳了,断不会再唐突了祝小姐。”

沈泽谦“嗯”了声,又听他试探着开口:“只是……祝小姐这般恪纯天真,不谙深宫风浪,怕容易叫殿下忧心呐。”

沈泽谦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奴才失言。”盛忠立时停下动作,请罪道。

半晌,沈泽谦自浴桶中踏出,语声放得温和,却字字坚定:“本王想护她,自能护得住。”-

祝沅悠悠转醒时,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金钩牢牢束着,陌生的浅竹青看得她茫然,窝在衾被里呆了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在哥哥的床榻上,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的晌午。

完了,现下哥哥院里的下人也都知道她这般贪睡了。

祝沅舍不得摔自己的香偶小羊,便抓过一旁沈泽谦的锦枕,郁闷地摔了两下,又发现了一桩更郁闷的事。

她被蚊子咬了。还咬在手指头上。

“怎的?”床帐外,忽而传来她熟悉的清润嗓音,“醒了便心中不快。”

“哥哥你看!”祝沅立刻拨开床帐,将自己的手伸给他,“坏蚊子咬我的手指头!”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指尖那一点莓色的印记上,片刻后,心虚地挪开。

他还是失了分寸。

“可有痒、痛?”他问了个自己知晓答案的问题。

祝沅摇头:“虽说好多个印儿,但不痛诶……”

“好吧,那它是好蚊子。”她很快原谅了,旋即又改口,“不对,好蚊子是不会咬我的。”

“那他不好不坏。”沈泽谦替她结束了“好蚊子坏蚊子”的纠结,“午膳备了你喜爱的荔枝酿虾,白日人多眼杂,在此处更过衣,便去吧。”

婢女已将整套衣裳,连同鞋袜都搁在了床尾,祝沅点头,将帐幔拉严,窸窸窣窣地更衣。

不多时,便拿着换下的衣物从榻上跳下来:“我回去盥漱,哥哥莫要急。”

沈泽谦颔首,看她轻快地跑远了,方坐回榻缘,将凌乱的床榻稍作收整。

祝沅昨夜用过的锦枕与冰蚕丝被都被他亲手抚平了褶皱,单独寻了个竹箱收好。

那条厚重的羽绒被也被顺手叠了,收进柜中,只是再回来时,才察觉月白的锦衾间,仍不期然留了一道鲜丽的藕粉色。

是祝沅昨夜穿的那件小衣。

方才一应更衣时,她大意地落下了。

沈泽谦默然片刻,指尖还是勾着那纤细的碎银系带,提起,展平,想如收一件寻常衣物那般将之叠拢。

但他不会拾掇,修长手指翻动几回,也不过是囫囵对折过。

视线在布料上细小的缠枝莲上停了须臾,沈泽谦又折了一次,勉强将它变得像一方叠好的绢帕大小,不惹人注目。

本就不应碰,更不应多看,应当立刻传颐珍阁的嬷嬷来,悄无声息地还回去的。

只是昨夜种种仿若犹在眼前,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鼓噪不安的心律、情难自抑的失态。

不知如何,才能稍稍缓解。

静默良久,直到秉端含糊的传话声传来,沈泽谦方有所动作。

他倾身,将之隐秘地,藏在了自己枕下。

作者有话说:

哥你要藏起来干啥呀(指指点点)

珍珍:有蚊子呜呜呜

蚊子哥:心虚目移.jpg

盛忠再看珍珍:我焯,主子

其实现在确定地看出来的列表也就,阿檀,江鹤野,多一个盛忠公公,别的人应该都是或多或少感觉到不对劲/完全没觉得不对劲,你说是吧傻老四

第43章 她才能意识

未月廿八, 穗香斋正式开业。

祝沅将开张的吉时定在了巳正,刚好容沈泽谦下朝赶回来寻她,也有了极其正当的理由拒绝他提过多次的告假。

亲王早朝一年仅有九次告假的机会, 八次病假, 一次事假,且事假大多为侍疾或是更严峻的事由, 若是为穗香斋开张而告假,定少不了言官弹劾的。

祝沅想不通,自己都能拎清的分寸,哥哥现下却觉着无所谓了。

“哥哥不应学你翘尾巴的。”她只边嘟哝着,边给祝春至系着绣金元宝的围兜。

招客旺财的小猫咪是要蹲柜台的。

徐窈正慢条斯理地捋平着桌心布的褶皱,闻言莞尔:“明濯疼爱你,你倒好。”

“娘亲歇歇吧。”祝沅忍俊不禁,“这砖地娘亲也亲自拖过一遍了,桌椅也亲自擦过一遍了, 珍珍瞧着,都干净得能瞧见人影了。”

“但这桌心布如何抹,都瞧不见啦。”

徐窈被她说得无奈, 停下动作,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娘亲只是觉着,珍珍大了。这般宽敞的铺面, 也能布置得井井有条。”

水磨青砖漫地,桌椅全套都是以明茶褐的新榉木制成, 桌心布是远天蓝的素绫,荞麦芯的坐垫配了浅豆青色,雅致又温馨。

进门处的柜台,还被她别出心裁地改了只榉木的糕点展示柜, 正面是通透如小窗的琉璃封闭格,又在最前立了写着糕点名字、价格的榉木小牌,背板则在柜台内,可供她随意开合夹取糕点。

上下两排共八格,旁的位置还能容她放下算盘与账本,小巧精致的一方柜台,物尽其用。

柜台上方摆了一只白瓷多格攒盒,每格里放着几块切成一口大小的糕点,个个都插着小竹签,方便过客品尝一二。

祝春至乖乖蹲在柜台后侧,尾巴盘在爪前,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得像一只绒毛猫偶。

唯有案头白瓷瓶中那一大把紫薇与月季相配的艳丽花束,如何瞧都格格不入。

“这也是珍珍选的么?”徐窈微敛眉。

“锦衣卫的陆指挥使大人送的。”祝沅将自己在里面添的白玉簪向外拨了拨,“陆大人一片好心,总不好辜负吧。左右过两日也该彻底颓了,届时我换茉莉来,更配一点。”

徐窈若有所思:“珍珍对他印象如何?”

“……尚可。”祝沅回忆了一半,又回忆起陆恪那说得绘声绘色的锦衣卫诏狱,一句“蛮好的”便改了口。

“昨日陆府夫人来咱们府上坐了坐,”徐窈在她身侧坐下,温声,“想邀你与陆指挥使相看相看。”

祝沅摆弄着白玉簪花的手顿住:“啊?”

她怎的完全看不出来陆恪有这意思。

“为娘已私下考量过,觉着陆氏家风端正,陆指挥使年岁轻轻便身居要职,在京中口碑颇佳,”徐窈缓缓道,“陆夫人是一品诰命,但那日相谈,倒觉着居高不傲,性子柔和。”

陆恪的父亲是锦衣卫都督同知,官居从一品。

“你爹爹也同陆都督同知大人打过交道,虽不怒自威,但对陆夫人颇为专情,府上也就一儿一女,女儿陆怜清雅内敛,你也认得。”

“爹娘觉着,家中诸人都不错,才来问问你的意见,”她望着呆愣愣的祝沅,更柔声地征询,“珍珍若是不反感他,可有心思去见一见?”

祝沅攥着花枝,犹豫。

不反感倒是不反感……可嫁人,要嫁喜欢的人呀。

不过或许见着见着,就喜欢了?

陆恪不讲锦衣卫诏狱时,人还是挺好的。

“好吧。”祝沅于是应了,“但应当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在吧?”

相看是不能独独孤男寡女两人共处的。

“珍珍既有意,约上陆小娘子作‘遮羞布’便是。”徐窈笑了笑。

祝沅思忖。她与陆怜不相熟,而且……若是陆恪又讲起锦衣卫诏狱该如何呢?

说不准陆怜是同她一样会惊惧,还是从小到大已听习惯了,甚至觉着津津有味?

她当真没有一丁点胆气再听陆恪细讲锦衣卫诏狱了。

“我问问哥哥何时得闲吧。”半晌,祝沅得了想法,“让他陪我去,也不怕被人传‘与外男私会’了。”

轮到徐窈微愣了:“恭王殿下政务繁忙,哪好……”

“哥哥得闲的。”祝沅笃定道,“而且哥哥最会洞察人心,有他在,娘亲便宽心吧。”

徐窈被她说动,点了头:“那你们商定便是。”

“祝掌柜,灶漏到啦。”这头话将毕,后厨的帮工安糯又扬声。

“来啦。”祝沅放过了她的白玉簪花,小跑过去。

尚不及打帘,便闻到扑鼻焦香之气,腐乳的浓醇咸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细细分辨,还有蒜蓉微辣而不冲的辛香与烤果仁的焦脆香。

“祝掌柜这是又做了什么?”另一位帮工顺饴凑过来嗅了嗅,问,“好香啊!”

“是广洋府的小凤饼「1」。”祝沅弯唇,“闻着还不错,尝尝。”

顺饴吹了吹尚烫口的小凤饼,一口咬下,惊艳地睁大眼睛。

小凤饼是咸甜口的糕点,在此之前,她只吃过咸甜的椒盐月饼,尚不知晓糕点竟能与猪肉相配。

小凤饼的灵魂就在于馅料中的冰肉,是取了肥美的猪背膘肉切丁,混入白糖、米酒腌制了三天三夜,肉粒晶莹,肥而不腻,又得南乳咸香调和,夹杂着香脆的花生、瓜子、芝麻,越嚼越香。

“祝掌柜是小厨神下凡了!”顺饴咽下,诚心夸赞。

安糯拍回她要再去偷拿一块的手,笑道:“先前大东家就夸过,祝掌柜如伊尹转世、易牙投胎「2」,广洋府的风味京中又罕见……”

“祝掌柜祝掌柜——”正说着,前厅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祝沅分辨了会儿,抱着刚盛出的小凤饼向外走,“景王殿下来啦。”

沈泽澜来了,说明哥哥也来了。

祝沅欢快地小跑过去,第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后的沈泽谦。

青年换下了绯色的朝服,着一身温雅的水绿杭罗直裰,影青细线绣竹,手中拢着一捧雪白小巧的茉莉,间或夹杂着几枝浅蓝或浅绿的绣球花,清新雅致。

“哥哥怎的还带了花来?”祝沅象征性地向他身前的沈泽澜和姜星淙问了好,便欣喜地问。

方才她还想要换茉莉插呢。哥哥果真与她心有灵犀。

“看门口这束花有些颓了,今日开业,若合你心意,便换这一束吧。”沈泽谦瞥了眼那束陆恪送来的、碍眼的花,温声。

“我也觉得这一束太艳,与店里不登对。”祝沅甜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又指挥安糯挪那捧紫薇,“放偏一点的小桌上吧。”

沈泽谦看她认认真真将自己的花插在正中的青玉花樽中,弯眸。

“祝掌柜,别光瞧大皇兄啊,瞧瞧本王带来的。”一旁,沈泽澜指指地上足足两大箩筐的嫩青竹,笑呵呵道,“叫下人在院里挑了好几日,都截成段了,你开业要高兴,更要喜庆,燎竹烟淡,不呛人。”

祝沅看看竹段,又看看笑出一口白牙的沈泽澜,禁不住随他大大弯起了唇,笑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王妃这几日不便出府走动,便叫本王将薄礼一并带来了,”沈泽澜又示意下人捧上来一只锦盒,“青原白驼织的小毯子,夏日里垫着盖着不闷热,你做生意,也莫要累着你自己。”

“王妃有喜便有喜,下朝炫耀了一路,这会儿倒说得这般含糊。”姜星淙在一旁调笑他。

祝沅“啊”了声:“景王殿下要当父王啦。”

“早嘞,得明年这时候嘞。”沈泽澜难能面热,轻咳了声,“所以给祝掌柜燎完竹子,本王便得回府陪她了,改日再带人来撑场子。”

祝沅同他打交道很轻松,笑吟吟地应下:“殿下安心陪着王妃便是,等我做些清口的糕点送去。”

“我没带这么实诚的礼来,”姜星淙在一旁摊了摊手,“姜某没什么旁的本事,做点小本生意倒还成,顺道就认得几个可靠的小贡料商,和郡主一同对出这些个来。喏,往后这些祝掌柜要多少,每月八成价直送。”

祝沅翻开他递来的条目册,眼睛微微睁大。

姜星淙说话还是太保守了。

才不是什么小供料商……都是皇室挑过、留下的次贡品原料,寻常的糕点铺子不可能用得上。

“姜哥哥自然实诚,阿沅多谢姜哥哥美意。”祝沅认真地将账册收好,感动道。

一旁的沈泽澜闻言,弯眸逗她:“小祝掌柜,按理说你是大皇兄的义妹,还能叫本王声‘四哥哥’呢……”

“吉时将至,赶紧架炭,去燎你的竹子。”一直没开口的沈泽谦忽而淡声,截断了他的话。

沈泽澜悻悻然:“大皇兄真是。”

吉时一到,他便指挥着下人“噼里啪啦”地将青竹燎起来,喜庆热闹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穗香斋开张——”

东北角本就人来人往,这一响,立时就有人好奇地抻头过来瞧。

“新出炉的广洋府小凤饼,尝一尝瞧一瞧呀。”顺饴捧着攒盒,热情地上前揽客。

沈泽澜和姜星淙坐在最靠门的一张小桌上用点心,两个都是相貌顶顶好的美男子,如同两个与她的糕点同样好效用的活招牌。

祝沅看了看陆陆续续落座、边用糕点边赏人的几桌贵女,推了推身边她觉着最漂亮、却躲得最严实的人:“哥哥,你要不也去门口坐坐?”

沈泽谦抚弄着招财小猫祝春至的手停下,掀眸:“嗯?”

祝沅冲那两人努努嘴:“去嘛。”

“报酬。”沈泽谦坐在她柜台里的摇椅上不动。

祝沅震惊地瞪大眼:“哥哥!你没给我开业礼,反来……”

话音未落,自己先难为情地顿住了。

穗香斋开业时,沈泽谦又拨了她两千两银票作为“启动资金”,大大小小一顿装修下来,她净赚一千五百两。

明德书院刚开学时他给的那一堆零花钱,她甚至现下都没花完,细白瓷小羊扑满「3」都被灌得沉甸甸的,若是与香偶一样,那肚子都要鼓成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