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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君执夙 13488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岁岁相见(一)

宋怀川拉了谢惜晚就溜。

他从临舟手里接过马儿的缰绳, 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是宋昀在飞扬尘土里的一声怒吼:“兔崽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军营是你家啊!”

和老将军们笑呵呵和稀泥的声音:“好不容易有儿媳妇了,消消气,别跟孩子计较。”

以及他们的少时玩伴和宋怀川军中袍泽的起哄声:“百年好合啊!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谢惜晚被他一把捞上马, 这会儿才回过神, 面颊上又一片滚烫:“不是这样溜!”

宋怀川扯扯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那怎么溜?”

他放缓调子故意逗她:“你想慢悠悠走出去,一路被人盯着瞧?”

谢惜晚:“不想。”

马儿跑出大门的那一刻,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一句:“你这样不算擅离职守吗?”

“算。”宋怀川笑起来, “怎么办呢?又要被罚了。”

谢惜晚在马上匆匆忙忙回头:“那、那你快回去, 我会骑马, 一个人可以回——”

宋怀川将她往怀里带了下:“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谢惜晚仗着他的手紧紧扣在自己腰间,又侧身探出头往后看, 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了。

她只好认命, 退而求其次道:“罚就罚吧,不挨打就行……你不会被打板子吧?”

宋怀川挑眉:“那很难说, 我爹一向铁面无私。”

他在谢惜晚耳畔低低笑了一声:“说铁面无私好像不太准确,应该是公报私仇。军令如山违抗不得,他抓到错处便连家里的一并罚了, 一向不知道手下留情四个字该作何解。”

马儿奔跑捎来的风吹得谢惜晚眯起眼:“你的确很欠揍。”

宋怀川在她头顶轻笑:“欠揍?你可以随便揍, 我绝不还手。”

谢惜晚自顾自嘟囔:“谁稀罕揍你?”

她明明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笑意更盛, 忍不住伸手打了他一下。

宋怀川笑出声:“和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他挑了下眉:“不过有长进,至少没哭。”

谢惜晚:“……”

她想咬人了。

宋怀川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溜进鼻腔,驱散了一点夏日的暑气。

他突然问她:“那个混账东西这样抱过你吗?”

谢惜晚:“……?”

莫名其妙。

她存了逗弄之心,字字属实但却只说一半:“刚成亲的时候在猎场抱过。”

扣在谢惜晚腰间的那双手骤然一紧。

宋怀川赌气似的:“那废他一只手不算冤枉。”

谢惜晚继续煽风点火:“可那时候我和他是夫妻呀!他抱我也——”

宋怀川探身向前吻了她。

“唔……”谢惜晚睁大眼,含含糊糊说不清话, “你干嘛?”

某个登徒子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于是她决定咬他。

“真属兔子的?”宋怀川扯了下缰绳,马儿放缓几步,“何时学会咬人了?”

“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青州人人都认得我们的!”谢惜晚面颊上都红透了,“而且马跑那么快,摔下去怎么办?”

宋怀川挑眉:“你抬头看看,哪儿有人?”

“那、那也不行。”谢惜晚说,“你这叫耍流氓!”

宋怀川:“你才答应了成亲。”

谢惜晚:“但还没成呢!”

她愤愤然补充:“就算成亲了也不能这样!”

没人看见的话其实可以——这句她没说。

宋怀川:“……”

行吧。

马儿停在小溪山林间。

宋怀川下马,拎小孩儿似的将她抱下来,趁机又亲了她额头。

“流氓。”谢惜晚嘴上小声嘀咕着,眼角却有了笑意,“你以前怎么没这么大醋劲?突然就掉醋坛子里了,莫名其妙的。”

“以前没名分啊。”宋怀川勾着她垂下的发丝玩儿,“如今名正言顺。”

谢惜晚失笑:“你这些鬼话又是哪里学来的?”

宋怀川捏了下她的脸:“你当年离开青州不是将话本都给怀星了吗?在下不才,全看了一遍。”

谢惜晚:“……”

她木然地问:“你看完都学了些什么?”

宋怀川竟然认真想了一会儿:“学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在谢惜晚震惊的目光里笑了笑:“譬如耍流氓。”

谢惜晚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要求他:“人前别这样。”

人后随意。

宋怀川应下,将话题又绕回去:“抱过很多次吗?”

谢惜晚真的觉得他好幼稚:“两三回吧,得做个样子给陛下看呀!你能不能别再往好几年前的醋坛子里钻了?”

溪水叮叮咚咚雀跃而去,碎金似的日光穿过树木的枝丫,照了他们一身斑驳碎影。

“宋韫之。”谢惜晚蹲在溪边撩了撩溪水,看着自己碎掉又合拢的影子,“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在吃什么醋,只是一想到他就生气罢了。”

宋怀川在她身侧,任由溪水从自己指缝间流走。

“可是怎么办呢?往事又不能抹去。”谢惜晚温声道,“你难道能回到从前不让我走吗?”

宋怀川低下头不敢看她:“小晚,若是当年知道你回云京是为了……回去嫁人也没什么,我当年那样不争气,本就配不上你。但若知道他那般不堪,我一定不会让你走的。我那时虽然没本事,但绝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谢惜晚心口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逗他玩儿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她指尖还沾着水珠,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都过去了。”

她往宋怀川身侧靠了靠,眼角有点湿,心里却暖融融的:“好啦!别再吃这些陈年老醋,幼不幼稚?”

溪边的风夹着凉意,卷起林间的花瓣落在肩头。

宋怀川拂去她发间的几片花瓣,低头浅浅吻了她的额头:“小晚,我若是让你受委屈,便万箭穿心死在战场上算报应。”

“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谢惜晚皱了下眉,伸出手要和他拉钩,“长命百岁,我们一起。”

—

天还亮着,宋怀川就回了家。

祝云窈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又惹什么事被撵回来了?”

宋怀川无奈:“没给您惹事。”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云窈道,“说吧,又有什么地方用得上你娘了?”

宋怀川隐去了谢惜晚再三交代不许说给长辈听的部分,将这几日的事大概讲与母亲听。

“小晚真点头了?”祝云窈挑眉,“倒比我想得快了许多。”

她稍顿,语重心长道:“先前该交代你的都说过了,娘不喜欢将话来来回回说上好几遍。我只再交代一句,既是你招惹了小晚,想尽办法哄得她点头,那日后便要收起你那些懒散习气好好过日子,莫要今日捧在手心如珠似玉,明日烦了倦了弃若敝履。你若敢做这样的事,我和你爹可不会向着你。”

“是。”宋怀川郑重道,“劳爹娘向侯府提亲。”

祝云窈拍拍他的肩,垂眸思忖道:“聘礼你头回去云京那年娘就备得七七八八了,堪堪碰得到侯府的门,若你们那时就……有多年的交情在,这些自然够了,你伯父伯母也不会逼着我们打肿脸充胖子。”

她轻叹,转而又笑起来:“但小晚如今是同王府和离了要再议亲,聘礼只这些就少了,显得我们看轻她。小晚和你伯父伯母不会多想什么,可你也知道悠悠众口的厉害,这个体面咱们即便掏空家底也得给。”

宋怀川:“不敢劳动母亲,我自去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祝云窈下定决心,“娘的嫁妆你全拿去添进聘礼,你们四个孩子都孝顺,总不至于饿着我。”

宋怀川皱眉:“不成。”

“怀川,那是侯府,不是普通人家。咱们家在青州算数一数二了,可在你谢伯父面前根本不够看。若没有赐婚这档子事,你们顺其自然成了亲,那是青梅竹马人间乐事。只要别差得太远,没人会盯着聘礼嫁妆究竟有多少。”祝云窈语气稍稍沉了些,“但如今不是。咱们只要上门提亲,不消半个时辰就会传遍街头巷尾,若传出去说我们上门的聘礼不够丰厚,你让小晚怎么办?你伯父伯母的脸又往哪里搁?”

宋怀川:“可是娘——”

“别可是,这事就这么定了。”祝云窈瞪他,“你个木头脑袋,以你谢伯父和温伯母对女儿的疼爱,聘礼必定是原样添进嫁妆里的,最后兜一圈不还是在家里?”

她顿了下,又道:“娘不是要问小晚讨回来,她巴掌大点儿的时候我就抱在怀里哄了,跟自家女儿没什么差别,我就是真心全给她的!但小晚是多聪明的一个姑娘,她看咱们全家愿意这样给她撑场面,心里难道没数啊?”

宋怀川低头:“母亲说的是。”

“你们一成亲,往后是一家人,不必来来回回计较这些得失。你真心对她好,就是块石头也能敲开条缝,何况小晚那样心软的姑娘。”祝云窈笑笑,“听娘的,将我嫁妆添进去。难道日后我要看要用,你们夫妻两会拦着不让?”

宋怀川笑笑:“那就有劳母亲了。”

“一会儿让小晚过来,厨房今儿准备做鱼羹,她小时候爱吃这个。”祝云窈说,“身子那么弱,瘦得来阵风都能给她吹倒了!吃完让小晚同我去挑两盒胭脂,前些天你爹陪我去,简直能气死人。”

宋怀川:“好。”

祝云窈生怕他说错话,于是又嘱咐:“聘礼的事别同小晚说,那丫头从小就懂事,你一提她必定不会答应拿我的嫁妆撑场面。”

宋怀川:“先斩后奏?等事情落定,她必要如数还给你。”

“还我就接着,否则小晚心里也难受不是?”祝云窈笑笑,“反正在我这儿放到最后,还是要留给你们几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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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岁岁相见(二)

傍晚时分谢惜晚吃到了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鱼羹、桂花粥和茶饼, 这些吃食云京都有,做得精致又漂亮,但一入口总觉得欠了一点儿什么, 和她小时候在青州吃得不一样。

祝云窈其实不需要自己下厨, 她陪着宋昀从籍籍无名到一战功成,从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屋子搬进仅次于知州府和东境帅府的宅院, 从青丝如瀑到白发初生。

她看着那些在府上奔忙的半大孩子, 偶尔撞见有人仗着年长故意刁难, 满心在想他们的爹娘见了该多心疼。

她笑自己心软, 见不得人对她太恭敬,也见不得十几岁的孩子尚未读书知理明白是非,却先学会了低声下气察言观色。

她和温怡说起这些时, 两个姑娘正各自趴在母亲膝上迷迷糊糊犯困。

谢惜晚那时尚且天真:“为什么不读书呢?”

宋怀星跟着她问:“为什么呢?”

祝云窈捏了下女儿稚嫩的脸:“世上大多数人过得都很苦, 爹娘从前也是。”

只不过他们有本事也运气好,侥幸撞出了一条路来。

宋怀星书读得好, 懂得也多,闻言眨巴两下眼睛问:“那伯父伯母呢?”

温怡短暂了失了下神,用两个小姑娘那时并不明白的复杂眼神看了女儿好久:“生在富贵窝里也一样的, 有许多苦说不出咽不下熬不过, 偏旁人瞧着千好万好。你叫一声苦,他们便恨不能将你撕碎了。”

她们那时太小, 祝云窈知道两个姑娘听不大懂,耐着性子说:“和旁人比起来,咱们的日子算过得很好了。”

她温柔地笑笑:“别在尚且为生计奔波的人面前叫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谁的日子都要好好过,这世上总有比你更苦更难的可怜人。”

谢惜晚听不懂, 宋怀星也听不懂。

她们去秋天的风里疯了半日,夜里双双病倒,梦中没记起一点儿长辈讲的道理,只有中午那碗鱼羹的鲜味,和迷迷糊糊时从舌尖传来的桂花清甜。

后来她们两个生病,一见温怡就躲出八丈远,她手里端着的必定是药;见了祝云窈却会眼巴巴凑上去,她提来的定是冒热气的鱼羹或是加了糖的桂花粥;若她们肯乖乖喝药,还能在晚饭后一人吃一个小茶饼。

傍晚的霞光正盛,一团又一团各色的云从窗边路过,留下碎金般的余晖。

刚做的桂花粥被谢惜晚一下一下搅和着,从滚烫放到温热。

她才尝了一口就笑弯了眼睛:“还是伯母做的最好吃。”

“从小就嘴甜,知道怎么哄我高兴。”祝云窈笑起来,“桂花粥能有多大不同?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式。”

“真的。”谢惜晚放软声音撒娇,“我叫自家厨娘做过,总是不对劲。”

“早该给你做了,但伯母实在懒得动弹,夏天进趟厨房简直要人半条命。”祝云窈说,“夏日里用的是去年晒的干桂,知道你喜欢甜便多加了两勺桂花蜜,等秋天伯母用新桂再给你做。”

谢惜晚一个好字尚未出口,祝云窈就换了副面孔,皱着眉训宋怀川:“……你半年没吃过饭了?这么大人了还没个吃相,你丢不丢人?”

谢惜晚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下一秒祝云窈就为她解惑:“狼吞虎咽,才坐下多久两个碗就都见底了?饿狼似的,谁养得起你?”

宋怀川:“……”

他已经沦落到吃个饭也要挨骂的地步了吗?

谢惜晚忍不住轻笑,决定给他解下围:“军中待久了都这样吧?爹爹每次打完仗回来也会因为这个被阿娘训。”

宋怀川不自觉地笑起来。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祝云窈想起年轻时候的很多事,“和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宋怀川彻底没了脾气,垂着眼坦然等她训完话:“行军时饭食仓促,习惯了,日后定不会再给母亲丢人。”

“哪里是丢不丢人的事?”祝云窈睨他一眼,“我平时也总说你爹,回了家还这样紧绷着,叫人看了就来气。在外你们个个都厉害,要守规矩立威信,回了家都是寻常人,少拿那一套来气我。”

宋怀川无奈:“娘,只是用饭快了些,你如何就牵连出这么多后话来?”

谢惜晚在这些寻常言语里忽然明白,云京的那碗桂花粥里究竟缺了什么。无论她还是爹娘,自走进那方繁华之地的一瞬,就不敢也不能再摘下画好的面具了。

云京还有她的亲人和朋友,但很奇怪,她对哪里竟然没有一丝眷恋。她甚至清楚地知道如若去问,他们情愿此生不见,也不愿意她回到那窘困的方寸之地了。

等谢惜晚文雅地喝完她那碗鱼羹,祝云窈才将案上的小茶饼推到她眼前:“用怀星这次带回来的雀舌做的,尝尝看。”

明明和小时候用的不是同一种茶,却在咬下去的一瞬与儿时的记忆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们最怕的是温怡手里苦得要人命的汤药,最喜欢的是生病难受时的甜粥鲜羹,眼巴巴盼着的是老老实实喝过药之后祝云窈端来的一碟清香。

他们那时候太小了。

听不懂长辈们口中的辛酸和苦楚,看不懂锦衣玉食里的无奈和不堪,只知道谁端来的是苦药,谁提来的是甜粥。

谢惜晚垂下眼。

她在怀王府的年月的确处处委屈,但若问寻常人家,他们大抵会说,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究竟哪里不好?若问一个路边乞儿,他大抵又会说,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心里有个结。”祝云窈笑笑,“想通了吗?”

谢惜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别将外头那些浑话放在心上。”祝云窈稍顿,“过日子最经不住天天和人比,无论比上还是比下,总有人比你可怜,也总有人过得比你好。”

她用指尖点了点谢惜晚眉心:“你的小脑袋瓜里每天装着那么多东西,累不累?”

谢惜晚又想哭了。

“想哭就在伯母怀里哭一会儿,你和怀星小时候都是鼻涕眼泪蹭我一身的主。”祝云窈想了想,“在那兔崽子怀里哭也行。”

谢惜晚:“……”

她又哭又笑的,大概很像个小傻子?

宋怀川递了一方干净帕子给她。

祝云窈等她擦干净眼泪才说:“怀川今日同我说可以去你家提亲了,伯母听了真的很高兴。”

谢惜晚眼泪还没擦干净,脸颊又一瞬红透了。

“脸皮怎么这样薄?”祝云窈失笑,“但有些话得提前说明白才好。”

谢惜晚垂着脑袋,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嗯。”

“这些话我先前同怀川说过。”祝云窈说,“伯母一向当你是自家女儿,和怀星没什么分别,便不绕弯子了。”

她放柔声音,缓缓说道:“夫妻两过日子,难免吵架拌嘴磕磕碰碰。两个人每天睁眼闭眼都能互相瞧见,身上有什么毛病一清二楚,和如今是很不同的。”

谢惜晚面上红得要滴血:“我明白。”

“这兔崽子和你一起长大的,他什么性子不消我多说,有时候孩子气了些,哄一哄就过去了。”祝云窈平和地像在闲叙家常,“你心思细,又在王府受了多年磋磨,心里攒了太多委屈一时难以全然纾解,遇事容易多思多想,这些伯母都明白。”

她轻轻揉了下谢惜晚的头发:“若同这兔崽子有什么不对付的,不必思前想后,只管来告状。亲生的儿子我心里有数,伯母替你收拾他!”

“娘。”宋怀川听笑了,“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嘴上说得轻巧。”祝云窈斜他一眼,“你爹成亲之前海誓山盟说得比谁都诚恳!成了亲之后呢?照样闷头闯祸!我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回烂摊子!”

谢惜晚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泪珠这时从眼角溜走。

祝云窈给她擦干净眼泪,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哭了,听话。”

她拍拍谢惜晚的手:“日子过得不好两个人分道扬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旁人嘴里随他们去说,千万别往心里去,伯父伯母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府里的老仆是看着你长大的,不会多嘴多舌,若有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必忍气吞声!直接将人拿了交给我,我眼皮子底下藏不得腌臜事。”

谢惜晚的眼泪又滴滴答答落下来。

“怎么又哭?”祝云窈又好笑又心疼,“你自小在我身边打转,除了没叫我一声娘,和我女儿有什么不同?怀川暗自惦记了你好多年,但他那时实在不争气,伯母张不开嘴。”

她顿了下,温声道:“过些日子小晚竟要改口叫我娘了……等入秋我们启程,去你家里提亲,顺道一起过个年。”

“我正要和您说这个。”谢惜晚咬了咬唇,轻声道,“不必大张旗鼓去云京提亲了,流言此时才平息,一折腾满城人又要盯着我们说。”

她握住宋怀川的手,抬头对祝云窈露出笑脸:“我不想给爹爹和阿娘添麻烦,也不想应付虚情假意上门道贺的人。”

“那就拟好聘礼单子让怀川拿去给你爹娘看一眼,咱们偷偷去偷偷回来,尽量动静小一点儿。”祝云窈轻笑,“成亲还是得在青州,这兔崽子打了一架,若在云京未免太不给人留颜面,还容易生出事端。”

她犹豫片刻:“只是在青州……你爹娘和你舅父舅母怕是来不了。我方才还在想,这次去了就趁过年把亲事办了,让他们看着你出嫁。”

“爹爹才说了愿意交兵权自然不能来;舅父身体不好本就不便来回奔波;阿娘和舅母还是可以的。”谢惜晚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再叫上我阿兄和嫂嫂、含姝、念念、景行、翩翩、元夕……只少了爹爹和舅父。”

她弯弯眉眼:“过年回家找爹爹和舅父讨银子做嫁衣,做好我就拉上他穿着去他们那儿转一圈,就算看过我们成亲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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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岁岁相见(三)

谢惜晚一路上不知哪来那么多觉想睡, 每天无论什么时辰起来都困得眼皮直打架,一向上午陪祝云窈坐马车,下午和宋怀川跑马。

离云京还有大约两日路程时, 天地间落了场大雪。

这日谢惜晚醒得出奇早。

宋怀川一见她就笑起来:“今天这么早?”

“要不是我起不来早该到了。”谢惜晚懊恼道, “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睡不醒。”

一早棠梨还笑她自从离开怀王府越来越像小孩儿, 喜甜赖床不说, 脾气也见长。

谢惜晚那时弯弯眉眼问她:“是不是偶尔有点儿无理取闹?”

“是有一点儿。”棠梨说, “但这样很好啊, 无论侯爷夫人还是宋公子都乐意纵着你。自家人在一起难道每天一板一眼的?那多没意思。”

谢惜晚耳后烧起来:“……谁和他是自家人?”

客栈的铜镜照不清人,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看得出那双眼月牙似的眼睛在笑。

她的脸好像圆了一点儿?每天被祝伯母当饕餮喂, 很难不长胖, 谢惜晚想着,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从怀王府回到家, 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安放回去,却还是时常陷在一夜又一夜的噩梦里;离开云京回到青州,她才觉得那个锁着自己的笼子终于打开了, 怯生生露出一点儿刻意藏起的少年心气来。

谢惜晚今时今日见到雪依然很欢喜。

她一直很想纵马驰骋于茫茫雪地, 但在沧州时年纪太小,只能被舅母抱在怀里跑一跑;在云京待嫁时惴惴不安, 好像除了成亲没有别的事能想;在怀王府时更不必提,在烈阳当空的夏天都会觉得冷,遑论提起兴致去雪地里跑马。

宋怀川轻轻敲了下她眉心:“发什么呆?一早给你买了白糖糕,才出锅没多久,还温着呢。路上要不要再睡会儿?让棠梨给你拿个软枕。”

谢惜晚抬头,一双笑眼亮晶晶的:“我想骑马。”

宋怀川挑眉:“今天竟然不困?”

“下雪了嘛。”谢惜晚说, “我一直很想在雪地里跑马。”

远山、官道、枯树。

天地的一片纯白中,鸟雀从天际一略而过,枝头的碎雪被风吹散,雪地里的车辙交错向远方。

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声又一声响。

宋怀川接过棠梨递来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着斗篷帽子垂在身后,缀着一圈白狐毛。

谢惜晚乖巧等他绑好系带,才试着得寸进尺:“想跑快一点。”

宋怀川笑笑:“前些天你还说太久没骑马不敢跑太快。”

谢惜晚被他扶着腰送上马背,虚握着缰绳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其实现在也不太敢,但过年的时候我看见舅母骑马在雪地里跑,突然很羡慕。”

她歪着脑袋认真道:“感觉很好玩儿。”

“是很好玩。”宋怀川失笑,“但也要遭点罪。”

谢惜晚眨巴着眼睛等他下文。

“跑得很快的话……”宋怀川揉揉她身下马儿的脑袋,“会蹦你一脸雪沫子,还挺疼的。”

谢惜晚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没什么,难道会比生小孩还疼吗?”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日阴沉沉的天和最终没能落下的雨。

那个孩子并未足月。

爹娘说了会算好日子赶回来,但那日尚且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宫里生怕谢侯爷夫妻都不在时她有什么不妥,一得信便立即将最好的太医、稳婆、嬷嬷全送来了。

但谢惜晚那时太瘦了,又一直偷偷用药。

这倒怪不得旁人,她有孕的消息一被宫中知晓,陛下和皇后立即遣人来照看,衣食住行处处仔细。但她就是吃不下睡不好,身边人也只能瞪眼干着急。

她疼得厉害,从正午时分一直折腾到夜深人静。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一众太医嬷嬷面色却并不和缓。

这些人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来办差的,棠梨知道。他们面色凝重只意味着一件事,她的姑娘恐怕要撑不住了。

棠梨急得掉眼泪,忽然听闻外间一阵喧闹。

“滚开。”关月亮了明晃晃的刀刃,“小晚为你怀王府闯鬼门关,他却三催四请都不肯回府,好家教。”

“世子好大的架子,看来本王今日是见不到世子尊面了?”温朝笑笑,眼底却是冷的,“小晚我们一定要带走,待怀王爷回府,若有什么说法尽管来登镇北王府的门。”

他移开目光,直到看见夫人抱着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出来,才轻微地皱了下眉:“父母不在,还有本王这个舅舅,有安定侯这个舅母。没本事将世子请回来,难道也敲不开王府的门吗?”

“王妃是想着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闯一遭,若真出事也是小晚命不好。关月将怀里的姑娘抱紧了些,不欲再与她多言,“其心可诛,待宣平侯和夫人归京,你们自去陛下面前分说吧。”

谢惜晚那天是被舅母抱回家的。

她大概是疼昏过去了,自一声啼哭过后便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听棠梨说,怀王妃不肯放她走,是舅父舅母动了刀剑见了血才震住她。

至今谢惜晚想起那时候疼都会心悸,况且她——

她在马背上俯下身,唇瓣停在宋怀川耳边好久:“有件很重要的事,我没有同你说。”

宋怀川想对她笑一笑,却怕一抬头就藏不住眼底的湿意,只好偏开脸:“什么?”

谢惜晚轻声:“我怕疼,而且……”

宋怀川很平静:“这我已经知道了。”

谢惜晚一怔。

“坐好,仔细摔着。”宋怀川扶着她坐稳,“你喜欢孩子吗?”

谢惜晚点头:“喜欢,但是——”

真的太疼了。

而且后来她用的药太厉害,伤了身体,若再来一次只怕就不是闯鬼门关,是直接去见阎王了。

“那就学你舅舅和舅母。”宋怀川温声道,“常年用兵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你若想养个孩子,我们就去领一个回家,好好教她读书识理明辨是非;你若不想,我们得空便四处走走,比青州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很多。”

他笑起来:“小晚,一切随你,我在意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谢惜晚感动之余还不忘问他:“伯父伯母那边呢?”

“我说过了,你放心。”宋怀川牵来自己的马,翻身而上,“要同我比吗?”

他身后是遥遥远山,不知怎么,这个人在马背上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能占满她全部目光。

谢惜晚偏过头哼了声:“谁要和你比这个?肯定跑不赢。”

“你怎么知道跑不赢?”宋怀川挑眉,“或许我会让你呢?”

谢惜晚夹了下马腹和他并肩:“你堂堂一个将军,跑马会输给我?傻子才会信呢。”

他们策马穿过茫茫白雪,任由烈风裹着雪沫打在面颊上。前面有一条山间清泉汇成的小河,冬天也没有结冰,马蹄踏入河流,水花四溅,惊飞了河畔不知名的鸟雀。

这一夜谢惜晚梦里是辽阔的天地和疾驰的骏马。

次日天光大亮,风雪暂歇。

谢惜晚推开门,白雪折回的柔光映在宋怀川身上:“什么时辰啦?你等了很久吗?”

“还早,但再不醒我要找棠梨叫你了。”宋怀川笑笑,“我们得赶赶路,末时前后入城的人最多,我们那时进城不会被人留意。”

不算车夫他们一行共五个人,轻车简从,不会被拦下仔细查问。

马车在城门前稍作停留,谢惜晚掀开车帘去看云京高耸的城墙,竟生出一丝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她放下车帘。

人人道京城繁华,是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去的地方。她从前看着觉得是牢笼,如今看也不觉得多好,她眷恋的是其中的亲人朋友,若没有他们,她大概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

马车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家里仆从认出谢惜晚,喊着:“姑娘回来啦!”就不见了踪影。

温怡匆匆迎出来,看到女儿的一瞬就红了眼眶。

谢惜晚径直扑进她怀里,软着嗓子撒娇:“娘,我想你了。”

温怡揉揉女儿头发:“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娘好早早去城门前等你。”

“棠梨想先回来说,被我拦住了。”谢惜晚说,“要不然怎么能看到阿娘为了我掉眼泪呢?”

温怡刮她鼻尖:“小滑头。”

谢惜晚左右张望个遍:“我爹呢?”

“在你舅舅那儿呢,娘差人去叫。”温怡松开女儿的手,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泪痕,换上笑容道,“祝姐姐,有失远迎。”

“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往后又要做亲家,别这么生分。”祝云窈上前拉了她的手,“这丫头一到青州瘦得像只小猫,我成日拿好吃的喂着,你瞧瞧,是不是稍稍养胖了些?”

“是胖了。”温怡这才想起宋怀川,有些不好意思道,“伯母失态,让你见笑了。”

宋怀川向她见礼:“不敢。”

“行了!”温怡笑着打掉他行礼的手,“你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少在这里假正经!快进来吧。”

她又问祝云窈:“宋大哥身子还好吗?”

“他呀,好得不能再好了!”祝云窈说,“提亲本该我和他一道来,但如今正在用兵之际,虽说都是小打小闹却也烦人,他实在抽不开身,绝不是有意怠慢小晚。”

温怡笑笑:“我明白,他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该退下来好好享几年福。”

“原本是要撂挑子了,可这兔崽子出趟门,将自己一身军功弄没了。”祝云窈道,“他可不得再多熬几年?”

温怡失笑:“怀川争气,也不会太久。”

“你可别夸他。”祝云窈说,“自家的孩子我心里有数,从小皮得跟只猴似的,也就小晚能拴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岁岁相见(四)

长辈要说话, 谢惜晚便先去了她的小院子,干干净净,像常有人住似的。

谢慎听闻妹妹回家, 特意从吏部赶回来, 一见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好像胖了?”

“嗯,祝伯母将我当饕餮喂呢, 能不胖吗?”谢惜晚揪了揪自己的衣裳, “年初才做的新衣裳, 眼看就要穿不上了。”

谢慎闻言挑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宋怀川, 同妹妹玩笑道:“他千辛万苦拐了你回青州,连身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冤枉。”宋怀川轻笑,“料子都定了, 她拦着不让做。”

“我想等长胖了再做嘛。”谢惜晚和兄长撒娇, “阿兄吏部的事忙完了?”

“没呢,要过年了, 吏部事多如牛毛。”谢慎说,“阿兄是找借口溜回来看你的。”

谢惜晚:“我就在家里,又不会跑。”

谢慎轻轻敲妹妹眉心:“好久没见你了, 亲自看一眼才能安心。”

他侧首看一眼宋怀川, 低头对妹妹说:“家里长辈都很想你,去请个安吧。”

谢惜晚知道这是要支开她, 乖巧地点点头,对宋怀川道:“我去给大伯父和大伯母请安。”

等她鹅黄色的裙角消失在小路尽头。

宋怀川才转回身面对着谢慎:“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谢慎听着就笑起来:“小晚去一趟青州回来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活泼了,不似先前怯生生的,侯府上下都承你的情。”

他身上是侯府和朝堂浸出的书生气, 和宋怀川截然不同:“不必这般客气,小将军若不介怀,随小晚叫一声便好。只是我似乎比小将军要小两岁,不知能否厚颜沾小晚的光讨个便宜?”

宋怀川笑笑:“兄长。”

谢慎沉默了会儿,抬手拍了下他左肩:“小晚高兴我们就是一家人,她若难过你我就是仇人,哪怕这身官服不穿了也绝不与你干休。”

宋怀川尚未开口,就听他又道:“场面话不必多说,好不好的只看小晚自己心意。吏部还有很多事,我借口溜出来,再不回去只怕要被尚书大人数落。”

—

谢惜晚正在院中的秋千上等他,身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宋怀川看着就笑起来:“不是去见长辈了吗?”

“大伯父大伯母赴宴去了,况且阿兄本就是想将我支开而已。”谢惜晚仰起脸看他,“我阿兄和你说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