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6[VIP]
天光破晓, 朝霞满地。
比起南方不同,渊城这边有早市,虽然才刚到卯时三刻, 街上已经有不少商贩叫卖。
三人挑了一家早茶铺子,要了几个灌汤包和油茶便入了座。
点好早茶, 顾城渊从竹屉里抽了两只竹筷:“……师尊您刚刚让我去打听的事,有点进展了。”
白翊抿一口茶水,等着他的下文。
“说来也怪,这当地人一听我问这里有没有戏楼就跟见了瘟神似的,全都闭口不谈。”顾城渊道,“还是挑着两个外地模样的老商人才得知, 渊城这地段上两年前就禁戏了。”
白翊放下茶杯,疑惑道:“为何会禁戏。”
顾城渊继续道:“据那些商客所说, 几年前的渊城里戏楼还不少呢……”
渊城常年风沙满天, 原本没多少人看戏听曲, 后来不知怎的南方的江南曲调在渊城忽然兴起了一阵, 这里的人看的新奇,便也开始听曲, 久而久之就建了不少戏楼。
可现如今那些戏楼都纷纷转了行, 改成酒楼客栈,都不再唱戏。至于缘由, 传闻说是有邪祟作怪, 当年那些唱戏的伶人不管如何,最后都会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子丧命,尤其是那些唱江南小调的, 死相最为凄惨。
想当年江南小调唱的最出名的夏家两兄妹也一个溺水而死,一个火烧而亡, 好不可怜。这事在那时也是闹的人心惶惶。
久而久之,那些戏楼就渐渐萧条,再加上金城主也忽然下了禁戏令,戏楼彻底开不下去,便都换了门路。
“那商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听上去倒是挺真的。”顾城渊道,“不过只是传闻,咱们信三分就好。”
白翊听完他的概述,心中的疑惑不禁更甚:“……若是曾有这么多人遭遇不测,苍幽山怎会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身旁的萧程肆嗤笑:“若传闻当真,那风声自然是被金城主按下来,不曾向苍幽山上报。”
“他为何要阻拦?”顾城渊问道,“难不成他跟邪物是一伙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点,作为城主却治理无方,会受苍幽山的处罚。”白翊沉声道,“若当真如此,遭受邪物迫害的百姓到了一定数量,金潼可就犯了重戒。”
顾城渊思虑片刻:“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选择隐瞒,邪祟一日不除不就罪加一等么?”
“就算他侥幸隐瞒,可现在为何又要上报?”
“自然是已经瞒不住了。”白翊道。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蓦地心惊。
苍幽山戒律森严以用于自省和监察百川,对于金潼来说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革去官职,再打入天玄峰的雪牢呆上几载。
他为何要选择隐瞒到现在。
这说明渊城的案卷远远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金潼在忌惮比雪牢更重的刑罚。
若真是这般倒也还好,可最令人心惊的是,金潼现如今上报了。
这能说明什么。
事情已经大到脱离控制,金潼瞒不住了。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最坏的猜测,现在唯一能够令人稍微心安的恐怕就是那些传言还不一定为实。
“……”
见白翊沉默,顾城渊和萧程肆也不敢打搅,都噤了声。直到小二将早点送上来,顾城渊才开口打破沉默气氛:“师尊先吃早点吧。”
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推到眼前,白翊暂时收回思绪,可一垂眼看见碗里那红艳艳的辣油,又忍不住皱眉。
先前光听顾城渊讲话去了,忘记跟小二说不要辣油。对面的顾城渊瞧见他的反应,默默与他换了一碗没辣油的:“师尊你吃我的。”
白翊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吃辣了?”
顾城渊拿着勺子将碗里的辣油撇到萧程肆碗里,然后抬头:“……师尊您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萧程肆:“……”
刚吃了两口油茶,顾城渊就被那点红油呛的灌了好几杯茶水下去,口中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刚刚平复下去,他却瞥到窗口那边忽然跃进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定睛一瞧,居然是只猫。
三人都是一愣。
那只狸花猫后抿着耳朵,在三人的注视下慢慢悠悠地走进店里,随后再次一跃,上了木桌,蹲在桌上看着三人。
“喵。”
“……”
顾城渊:“哪来的野猫,去去去,去别处玩去。”
顾城渊伸手想赶它,白翊却注意到狸花猫的背脊处背了个包袱,他拦下顾城渊欲要驱赶的手,伸手将它背上的包袱解下来。
狸花猫趁机俯身钻进了白翊的怀里。
“这是金城主的猫。”萧程肆道,“估计是来传什么物件的。”
整齐洁白的衣袍被猫滚乱,白翊伸手将它翻回来,它便安安分分地趴着不动了。见它安静了些,白翊才将那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折卷轴。
顾城渊瞅了一眼眯着眼舒舒服服趴在白翊怀里的猫,又看了看那黑不溜秋的卷轴:“这是什么?”
白翊将卷轴展开,阅览片刻后道:“……这是这些年来从其他地段迁到渊城的戏文人,金潼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萧程肆:“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顾城渊凑过去看:“嗯……有出生年份和迁入年份……原户籍地,还有……”
顾城渊一顿,确认上边的字迹,惊道:“还有死因?”
他不信邪地一串串看下去,卷轴上记载的约有二十多人,各个最后一栏都有死因两个字。
“……都死了?”
白翊看完也脸色不好看,上边的死因稀奇古怪,并且标注的日期十分相近,乍一眼看上去似乎都像是意外遭遇不测,可哪会有这么多人在连续几天里遭遇意外?
相比于两人的疑惑,萧程肆对此似乎不太意外,只是继续喝着油茶。
顾城渊见状忍不住道:“喂,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这人命关天的事,就别再瞒着了。”
萧程肆放下木勺,有些无奈:“我自幼在渊城生活,有一些事情我只能说有些许了解,多的我就实在不知晓,哪能说我故意隐瞒呢。”
白翊合上卷轴,瞧怀里的猫直勾勾盯着那灌汤包,便拿了一只,将汤放了喂给它:“那此事你都知晓多少?”
萧程肆闻言,抿了抿唇道:“……这卷轴可是按那些伶人出事的时间顺序排列?”
“不错。”
“那卷轴通篇第一位,可是姓夏?”
白翊一顿,回忆起刚刚所看过的人名顺序,第一位似乎并不是姓夏,他又将卷轴展开看了一遍:“不是,第一位是李姓。”
“那便不对了。”萧程肆边说边看了一眼那只吃的正香的狸花猫,“在我的印象中,那年第一位出事的伶人,可是姓夏。”
顾城渊道:“陈年往事,你能记这么清楚?”
萧程肆道:“并非是我记性好,师兄有所不知,当年夏家那两位唱的一手好戏,江南小曲在渊城可是风靡一时。连金城主都专门邀他们去府里唱呢。”
“夏家两人出事之后城里闹的沸沸扬扬,后来那些戏楼里的伶人才陆陆续续地相继出事。”萧程肆道,“这些事情当地人都知晓,只是怕说闲话惹得邪祟不快引祸上身才闭口不谈罢了。”
顾城渊闻言沉默一会:“……师尊你还要我去打听什么,直接问他不就成了。”
与三人的疑虑不同,狸花猫只是专心地将最后一口包子吃下去,舔了舔嘴。
随后抬起脑袋望了三人一会,就自个从白翊的怀里跳下去,慢慢悠悠地翻过窗台走了。
气氛又默然一瞬。
白翊抚平被猫滚乱的衣袍,抬眼去寻卷轴里萧程肆所说的夏家兄妹,哗哗翻动几页,最后在末尾才得以看见。
不过卷轴上对于这两人的批注却少的蹊跷,只知是原是陵川人,池载年间迁入渊城,死因是一水一火。
“池载年……”白翊嗓音微沉,看向顾城渊,“是渊城魔族动乱的那一年。”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半晌,白翊道:“这宗案卷牵扯众多,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案。”
“既然如此,那便先从眼前这委派查起,随后再剥茧抽丝层层深入下去。”
顾城渊和萧程肆闻言,默默地将碗底最后一些油茶给喝了个干净。
现如今也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翊起身见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就合起卷轴起身道:“要快些动身去郊外,否则正午烈日灼人,不便赶路。”
……
金潼有一点说的不错,这靠近郊外的客栈当真难寻,每隔几里才有一家,好不容易寻到,一询问却又被告知已经被商客住满。
三人一直找寻到日落时分才好说歹说地定下了三间客房。
稍微休整后,萧程肆因之前邪气入体精神乏力便留在客栈休息,白翊和顾城渊两人去郊外的树林里查看。
夕阳如血色蔓延在这片荒凉上,若不是此刻实在灼人,倒是能让人好好欣赏欣赏这苍凉之景。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在树林之中。
“……师尊,我们要在这树林里寻些什么?”
顾城渊看着那些下边长得郁郁葱葱,上边却是枯枝败叶的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树?怎么长成这样。”
白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曾见过这种景象,匆匆扫过便继续朝案卷中的命案现场走去。又走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不远处已经干涸的血迹。
虽然尸首已经被抬回去安葬,但当时喷溅的血迹还隐约看得出来。白翊在心中比拟了一番,最后确定下邪物动手时的方向。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空地。
“……”
微微皱了皱眉,白翊疑惑于案卷中的樵夫为什么会在夜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树林,并且还如此深入。
当晚林子里有什么在吸引着他走进这片怪林?
还有那片空地,周围明明都是密集的怪树,为何偏偏那处会空出一片来?
正当疑惑着,旁边的顾城渊忽然开口道:“……那片空地有古怪。”
白翊侧过脸看他:“你如何得知?”
顾城渊抿起唇瓣,他能知晓不对劲是因为他能看见那片空地偶尔闪过的丝缕怨气。可也只是一瞬,那股怨气微乎其微,若不是他身为魔族怕是也看不见。
“……师尊看不见那股怨气?”顾城渊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我似乎先前瞧见,可现在又不见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
“……”
白翊思忖片刻道:“昨夜我追出郊城,那邪物也是钻入这片树林就不见踪影,待我寻到这片空地附近便彻底没了气息。”
“这里确实古怪,大意不得,待夜里再来此地查看。”
“夜里还要再来?”
“不错。”白翊沉吟道,“掐准子时一刻,阴气最盛之时,再弱的邪气都会比平时强上一些,可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将那邪物揪出来。”
顾城渊闻言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好生休息。”白翊道,“既然此刻毫无头绪,就不必再做无用功。”
……
先前顾城渊还对白翊所说的先好生休息不太在意,心想不就是熬到子时……
可他没想到白翊的意思是每天都熬到子时。
说来也怪,一连三天子时前去那块空地都没有发现明显的邪气,顾城渊简直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对此白翊沉思后认为那只邪物已经开了灵智,上次交手恐怕已经认得他们,故意藏匿了气息,这样一来自然就寻不见踪迹。
两人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先停了行动,打算过两日隐匿气息后再去查看一番。
这几日萧程肆半夜常常梦魇,脸色也愈来愈差,白翊以为是那夜的邪气没有完全清除,诊断一番下来发现他似乎是纯纯被梦魇吓成这样的。
顾城渊见此没好气道:“能被噩梦吓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榻上的萧程肆轻轻咳嗽两声,难得没有回嘴。白翊指尖掐起一道清心辟邪的法术,浸入他的眉间:“若梦魇实在可怖,就在睡前多念几遍清心咒。”
“……多谢师尊。”
白翊宽慰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随后站起身,将顾城渊和自己的气息匿去:“还有三刻便到子时,若是匿了气息邪物还是藏的那么深,就要另寻办法了。”
听他说还有别的法子,顾城渊心中嘀咕为什么不直接用,还这么费时间去碰运气。
“若这次依然碰壁,师尊还有什么办法?”
白翊淡淡道:“将它轰出来。”
顾城渊:“……”
好彪悍的法子,怪不得要放在最后用。
见白翊已经走出房门,顾城渊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
修行之人若是将灵气掩去,表面上看起来就与常人无异,而怨鬼一类的邪物一般六根不再灵敏,通常都是靠那层灵气来感知,当白翊将两人的气息隐去之后,那只邪物大概率只会将他们当成普通人。
虽然只是猜测,但看着树林里重新弥漫的白雾,白翊便知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顾城渊紧紧盯着那层雾气,奇怪道:“我记得这片树林子里没有湖泊之类的水体,怎么会起这么浓的雾?”
白翊走在前方,伸手拨开面前的枯枝:“这自然不是普通的雾气。”
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与身后的顾城渊道:“你小心些,那邪物会捏造心魇幻境,若是待会看到什么景象,不要陷进去。”
少年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在迷雾中徐行,白雾渐渐浓得化不开。
昔日里只需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的空地,今日不知怎的,走了许久都不曾寻到。顾城渊瞧着前方快要与白雾融为一体的身影,莫名一阵心慌。
他忍不住抬脚想走快一些,想要追上那道影子。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如何去追,始终都追不上。
“师尊……”
见追不上,顾城渊停下来朝着他喊了一声,想让他停下等一等自己,可那道身影却不曾停止,反而彻底隐没进一片白茫里。
“……”
眼前忽然一黑。
等光线再次闯入眼帘时,面前的景象已经换成了漆黑破败的街巷。
顾城渊微微睁眼。
这里是……魔界?
他四下望着,片刻后认出了眼前场景。
这是魔界的小巷,顾城渊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常常在墙角度过,再复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前方漆黑脏污的墙角边里蜷缩着一团小小人影。
在他身边还围着几位年龄尚小的魔孩。
“……”
顾城渊知道他们为何在这里。
在魔界,所有的魔也要分阶,魔族善斗,以武力为尊,像他这样的弱魔只配给上层大人们做杂活。
围在周围的那些魔孩也同他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至少还有亲人。
而那群孩子之所以要凶神恶煞地围着他,是因为顾城渊那时早就饿的头晕眼花,仗着自己扛揍便干脆做起了生意。
用一个粗面馒头就能将他当沙袋打的生意。
一只带泥的手掌重重地落到脸上,颊边立马浮起红肿的掌印。
那群魔泄愤似的朝他身上尽数招呼。
远处的顾城渊侧过脸不愿意再看。
他知道这里是先前白翊所说的心魇幻境。
心魇……
顾城渊有一瞬间的疑惑,这群魔虽然打的他很疼,但这样的打他幼时挨的也不少,他的心魇为何会是这个?
但很快他便想起来了。
“……你个没娘的贱魔。”为首的孩子年龄稍大一些,他扯着幼时顾城渊的头发,笑起来时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你以后都要一个人了,你打算如何,天天挨打吗,就为了我们施舍你一个馒头?”
是了。
顾城渊想起来了。
那年上层的大人们四处抓寻低阶魔族去前线撞破立于人魔交界处的结界,说的再通俗一些就是去送死,而他的娘亲就是在那时不见了踪影。
直到结界被那些低阶魔族的尸首垒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血路,他的娘亲也没有回来。
“……我有娘。”小顾城渊抬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你们要打就打……”
原本是想说一些狠话,可他还没说出口就被狠踹一脚,他蜷缩着身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踹移了位。
“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呀?”
“我听上面的大人们说,前一批结界前线的魔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我记得你娘也去了吧?”
“像你这么弱的魔,除了你娘还会有谁能正眼瞧你一眼?”
“哈哈哈哈哈……”
那小小的身影越蜷越紧,试图蜷起来就能摒掉那些话,可浸了毒的字句依旧一句句飘进耳朵。
“我……娘亲一定还活着。”
他喃喃道。
周围的人却嗤笑:“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哈哈哈——”
“……”
纵使知晓这是虚假的幻境,可顾城渊依旧忍不住攥紧拳头,干冷的空气钻入肺叶之间,不住刮着,疼的厉害。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可下一刻,一双温凉的手掌从身后拉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那张清尘冷峻的脸。
“……师尊?”
白翊望着那边的场景,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回来:“稳住心神,莫要陷入心魇。”
“……”
伫立一会,白翊见他还在愣神,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何时没用正眼瞧过你?”
顾城渊闻言身形微微动了,他深深呼吸两次,抬眼去看身边的那道身影,白翊则是握着他的手,将他带离那片幻境。
白翊带着他朝反方向离去。
那些声音渐渐淡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早就与你说过修无情道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白翊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你在犯什么轴不肯学。”
说完他顿了一下,缓缓转身,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顾城渊。
“说起这个,我有话问你。”
“师尊想问什么?”
两人视线相触,那双浅色的眸子像是能够一眼望进心底,顾城渊莫名心口一阵发紧。
白翊道:“你如实回答我,不肯修无情道,可是因为我?”
“……”顾城渊心中顿时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且不是师徒之情的缘故,对么。”白翊又道。
顾城渊蓦地抬起头。
白翊他……是如何得知?
忽然无措起来,他望着那皎洁的人,连连摆头,慌乱道:“……对不起师尊,我……”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好看的眉眼泛起一丝涟漪,就像积雪消融的冷泉恰逢一场春雨般,冷暖交融,格外亮眼。
顾城渊一时看呆了眼。
轻轻笑了两声,白翊笑叹:“为何要道歉?”
黑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涌动着不可明说的情绪。
白翊像是预料到了一切,注视着他缓缓走近,而后抬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心口上。
炙热的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肤和衣物,在他的手掌之下不倦跳动。
“你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及时告知于我?”
他轻声说着。
“若我不点破,这感情你还要打算瞒多久?”
山茶的冷香越来越近,顾城渊脑子里彻底不再转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如鼓擂,欢欣跳跃地越来越快——
“顾城渊……”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
可眼下唇瓣已然快要相贴,他又不愿分开注意力去听唤他的人到底是谁。
“顾城渊——”
那道声音似乎又大了些,可是顾城渊已经不想再去想那是谁在唤他。
是谁……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感受到了唇上的柔软。
“顾城渊!!”
啪。
颊边火辣辣地疼。
顾城渊猝然睁开眼。
周围又恢复成树林的模样,白雾依旧。
“……”
他靠在树干上,口中一阵难言的苦味蔓延,转过头看见一双寒气乍现的浅眸,愣了瞅了那张脸好一会才道:“师尊?”
顾城渊一头雾水。
若白翊在这里,那刚刚的是谁?
白翊将瓷瓶收回袖袍,瞧着他脸颊上的红晕,脸色黑的吓人:“我不是与你说过这里有幻境,你还陷进去做什么?”
顾城渊还是愣着。
“我……知道有幻境,可是刚刚师尊你不是……”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便立马住了嘴。
“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
白翊微微松了眉头,也是怪他没有说清楚这幻境有两层。
“是我没有与你说清,这幻境古怪,分有两层,第二层最容易蛊惑心神。”
说完他想起刚才顾城渊那副模样,又道:“你的第二层幻境是什么,怎么脸红成那样?”
顾城渊一惊:“啊……这不是师尊那一巴掌打的吗?”
“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红了。”
“……”
见糊弄不过去,顾城渊只好挑些能说的说给白翊听。白翊听他讲述完,不再过多纠结,刚准备起身却脸色忽然一变。
不等两个人反应,白翊周身忽然开始向外弥漫出一层白雾,白雾越散越多,顾城渊直接看不清他的身影。
“师尊??”
震惊之余,顾城渊将那雾气挥散,却依旧不见白翊的身影。
“师尊?”顾城渊慌了,“你在哪?”
脚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顾城渊一愣,低下头看下去。
结果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扎小人。
“……?”
顾城渊瞪着那小玩意。
小纸人也很震惊。愣怔一瞬,随后抬头,与他对视。虽然是墨水点的眼睛,可顾城渊还是能从中看出他眼中的怒火。
“顾城渊——!”
纸人抬起手指向他,声音还是白翊怒极的嗓音,只是小了不少。
“你在那幻境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第62章 【双身戏衣鬼身现】7[VIP]
若是平时的白翊, 这般的怒意顾城渊早就赶紧认错受罚去了,可现如今面对那圆滚滚的小纸人,实在生不出什么惧意来。
两人对视着, 沉默了半晌。
白翊的问题顾城渊自然是不敢回答,但又实在担心, 他犹豫片刻折了个中,旁敲侧击道:“……我在那幻境里只是信了那假师尊,与他走了一段路,后来便被您抽醒了。是不是因为我相信了那邪物的缘故?”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白翊又瞪他一眼,随后默默垂头闭目去感受自己丹田内的灵流——还好依旧是雄厚的。
掌心抬起, 他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努力许久却只蹿出一道烟花似的灵流, 升到半空就星星点点地散了, 有一些落到纸扎的衣袍上, 还灼出一个火点来。
“……”
顾城渊赶紧替他将那火星子捻灭, 但看着白翊皱成一团的脸,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翊听见动静抬眼看向他, 恼怒道:“你在笑什么?”
顾城渊立马正了脸色:“没, 我就是在想,师尊变成这副模样, 待会还怎么抓那只邪物?”
“……我的修为还在, 只不过有道无形的法术将它阻隔,我暂时调用不得。”白翊沉声道,“不过再给我些时间我能将那道法术冲破。”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冲破那道法术, 师尊需要多久?”
白翊:“……一刻钟。”
顾城渊点了点头,只能默默祈祷在这一刻钟里那只邪物不要找上门来, 不然光靠他和那小烟花怕是难以对付。
他瞧着地上那只白乎乎的纸人,思考片刻,顾城渊将手心摊开伸到小人的面前。
纸人微微一顿:“做什么?”
“师尊您上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顾城渊道,“亦或是在这里等上一刻钟?”
在同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暴露两人的气息,白翊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慢慢走到顾城渊的掌心:“不能在原地待太久,走吧。”
现在的白翊轻飘飘的,跟没有似的。顾城渊暗自掂了掂掌心里的重量,怕他栽下去便稍微捏紧了些,可白翊却被他捏的闷哼一声,怨道:“……用这么大力气你是想捏死我?”
“抱歉师尊。”顾城渊见状连忙松开手,歉意道,“我怕你栽下去,力道稍微大了些。”
白翊水墨点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视一圈,最后抬手指了指顾城渊的肩头:“你将我放在肩上。”
顾城渊依言做了。
白翊在他肩头挪着步子,靠到脖颈前才站稳了些,他抬眼去看前方白雾有渐渐散去的迹象,嗓音低沉:“……怕是不用我们继续找下去了。”
此刻的白翊有些扎人,顾城渊忍着伸手去挠的冲动,不解道:“什么不用找了?”
白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邪物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忽然全部都消散开来,两人定睛一瞧,他们一直在找寻的空地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
不过与先前几日不同的是,这一次那片空地上方被人搭了一方戏台,仔细看过去似乎还有伶人在戏台上走动,底下也坐了不少人在听戏。
这场景在这片荒林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白翊看上一会,在肩头抓着他的发丝:“尽量屏息,过去看看。”
“好。”
顾城渊放缓呼吸,慢慢走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戏台上的曲声大了不少,顾城渊瞅着那群安静听戏的人,也默默在后排随便挑了一个座,不动声色地去看那边唱的正酣的戏。
戏台上一青一红,正是青衣与花旦的角色。
白翊隐在顾城渊的墨丝之中,眼神落在青衣花旦相同的水袖上。
这邪物难不成有两只?可那天夜里白翊追寻出来时确确实实只感受到了一只邪物的气息,哪怕是现在,他也没有察觉有两只邪物的存在。
正思索着,戏台上鼓声轻响,那是戏要开唱的拍子,白翊见此只好暂时收回思绪,准备细听这戏都唱了些什么。
林间静默一瞬,鼓声渐起。
戏台上的场景是颇为寒微的竹舍,青衣手拈银针,抚袄垂坐窗前,粉衣花旦动作轻柔将水袖一绕,手执烛台掀帘而入。
青衣见她,微藏手中细针,笑唱:
|菖蒲影斜浸窗纱,银针暗铎芙蓉帕。|
|莫笑阿兄指节钝,当年也描金凤压红霞。|
花旦水袖见此掩嘴轻笑,拿过青衣手中针袄,针线利落在她手中穿梭着:
|烛花轻蕊笑郎拙,细线分明绕三巡。|
|且看流云随月行,寒衣未成先绣并蒂花。|
且唱完这对词,鼓声猛地一顿。
花旦抬眼看向台下众人,眼神在白翊和顾城渊的方向滞留一瞬。下一刻,猝然抬手,将那银针狠狠扎入掌心,针尖刺破皮肉喇开一道血口,鲜红刺眼的鲜血顿时染红水袖。
花旦眉眼一狠,一改先前的娇俏,凄厉长呼。
|阿兄何苦自沉塘——|
鼓点陡然密集,戏台上场景变换,暴雨倾泻,隐隐还有雷声。
青衣背对众人颤抖起身,水袖染上水汽,最终被浸透,沉重垂落。
|朱门酒肉饲蟾狼……病弱肌骨寸寸寒。|青衣似是哭诉,泪痕浸湿脸颊油彩,|自诩不得在人间,阿妹速速离月殇……|
花旦水袖扬起抖旋,苍白绸缎缠绕颈间,下方裙摆蓦然燎起明焰,火舌窜起,焰光映着她的脸,杏目圆瞪,如泣如诉。
|千针万线缝罪证,血线浸作朱门长。|
青衣与花旦水袖交缠,相背而立,水光里燃着明焰。
青衣问:|可悔未成桃源卷?|
花旦答:|只恨未绣断罪剑!|
一道惊雷轰然响起,瓢泼大雨倾泄滚落,却依旧浇不灭那愈来愈烈的火焰。
两人水袖垂落,厉声齐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且化千魂缠金殿……”
“夜夜断肠不得安。”
“……”
鼓声停,水袖落,青衣花旦顿在原处,随后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现场一片静默。
啪。
啪啪。
观众席里,看客们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两下两下地鼓掌。
顾城渊不曾看过戏,可台上那段戏唱的动情凄切,听完这场戏他居然也心中压抑的厉害,耳边似乎还有戏调在吟唱,嗡嗡作响。
片刻后,台上两人缓缓起身,欲要退场;顾城渊见此忍不住也想抬手给他们捧个场。
“不要鼓掌。”
肩上一直沉默的白翊忽然出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且看看,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城渊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眼去看身前,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顾城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是纸人?”
不等白翊回答他,戏台上的花旦忽然停了步子。
“嘻嘻嘻嘻……”
飘渺笑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花旦青衣缓缓转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去。
顾城渊与他们对视,呼吸一凝。
花旦微笑,阴恻开口。
“那位公子……为何不鼓掌?”
“……!”
话音刚落,青衣带水白绸斜飞而出,直直缠向顾城渊的脖颈处!
顾城渊跃身躲过,稳定身形后抬手将肩上挂着的白翊扶正:“师尊你不是说不要鼓掌吗!?”
白翊伏在他肩头,将他抓紧了些:“……你鼓不鼓掌她都会出手。”
顾城渊哑然。
戏台上,花旦掩嘴一笑,轻飘飘地挥挥手,那一个个纸人晃晃悠悠起身,面露凶光朝两人扑去!
顾城渊聚灵于掌轰散几只纸人,左右躲闪青衣斜飞的水袖:“师尊您还要多久时间冲破那道法咒?”
白翊声音忽上忽下:“半盏茶。”
顾城渊闻言抽出腰间配剑,斩断一截白绸:“……好。”
青衣与纸人左右夹击,顾城渊自知不能硬碰硬,便一直躲闪打算将这一盏茶的时间拖满。
“左侧,抬剑去挡。”
肩膀上的白翊出声提醒,顾城渊不曾多想,立马按他所言抬剑,挡下左侧扑过来的纸人。
“斩了它,后方还有三只。”
一剑挑碎前方纸人,回头又斩三只。顾城渊在白翊的提醒下渐入佳境,他活动几下手腕,扬眉道:“师尊之前说的不错,瞎练果然还是不行,得您指点才行。”
白翊颠簸的厉害,趴在他的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衫,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纸人的数量渐渐少了下去,青衣见状跃上枝头,两条水袖如瀑水般倾泄而下,顾城渊抬剑将那丝绸刺破一道口子,从中跃出,落到远处。
没等他喘口气,另一边忽然亮起火光,带着烈焰的衣袖猛地抽过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抽飞出去——
刹那间他抬手将肩头的纸人护着,随后才重重落地。
尘土扬起,顾城渊顾不得其他,只是忙将手掌摊开怕捏着白翊。
“师尊你没事吧?”
尘埃飞扬之间,白翊瞧见他浸了血的肩头,掩袖闷闷咳嗽几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我没事。”
顾城渊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那粉衣花旦。
刚刚那花旦所使居然是焰火?
她和那青衣居然属性相克?
顾城渊惊疑不定,这是什么理?
花旦狞笑缓缓靠近,忽地瞥见顾城渊手中的白翊,微微疑惑:“咦?这是哪来的小玩意?”
说着她便抬手去捉白翊,顾城渊哪能如她愿,刚要动身却被水袖捆住,动弹不得。
是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包过来的青衣!
见白翊被那鬼物拎走,顾城渊急地大喊:“一个纸人罢了,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
“哦?”
花旦闻言微微一笑,歪头看着手中那只冷兮兮的纸人,随后抬手,猛然捏碎了他!
顾城渊猝然瞪大眼。
“师尊!”
花旦却毫不在意地将碎屑扬了出去:“现在到你了,小公子。”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顾城渊望着它们,黑瞳中忽然涌现出一丝血色。
“找死——”
可还没等他发作,侧面一记刺眼蓝流呼啸而过,刮的青衣花旦双双倒飞出去!
身上的水袖被尽数绞断,顾城渊愣怔一瞬,抬眼看到身侧的白翊,瞳孔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师尊你没事吧?”
“无碍。”
白翊浑身寒气逼人,幸好他最后关头加大灵力强行冲破那道阻隔法术,否则恐怕还真的要被那花旦给捏碎扬了去。
他墨眉皱起,眸间灵流划过,玉龙顿时灵光暴涨,扇骨变得尖利利剑般的朝那两只鬼物刺去。
青衣见状一挥衣袖,面前竖起一道水墙,居然硬生生将玉龙抗了下来!
白翊冷哼一声,指尖灵流掐的更狠,玉龙气势愈盛,将那道水墙刺出一丝裂缝——
一记焰袖从水墙中刺出,直冲白翊面中而去!
他侧身躲开,掌中泛起灵光,一把揪住白绸,猛地将那花旦从水墙后边给拉了出来!
花旦一惊,画着油彩的面部闪过一丝狠厉。她在空中翻身,将焰袖绕了一个弯套在白翊的脖颈处,骤然收紧,试图将他绞死。
见此,顾城渊趁机一剑飞出斩断焰袖。白翊立即转身,一手反掐后背花旦的脖颈,将她拎起而后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尘土再次漫起,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坑。
“……”
顾城渊瞧着白翊那张愠怒的脸,然后又看了看那深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青泽仙君,打起架来都这么斯文。
一声龙啸,那边的玉龙强硬刺破水墙,青衣来不及躲闪,被反噬呛出一口黑血。
周围寂静一瞬,花旦缓缓从深坑里爬出,血色瞳仁里映着那袭白衣:“呵……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那天夜里的仙君。”
白翊自上而下睨着她。
“区区鬼物,敢伤我的人。”他道,“好大的胆子。”
说罢抬手欲要再来一掌,花旦嘴角抽搐,随后“嗤”的一声化为黑烟,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白翊见状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青衣的水袖缠住脚踝。
“仙君莫急。”
青衣道。
“想去追阿妹,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
……
是梦。
炽烈火光映在脸侧,眼中跳跃着赤焰,萧程肆疲惫地动了动干涩瞳仁。
他知道这是梦。
抬眼看向前方,火海里,房梁上悬挂一具女尸,一尺白绸勒紧在脖颈,已经生生勒出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火舌窜起,从衣摆攀延而上,渐渐将她包裹。
鼻尖混合着呛人烟尘和皮肉烧焦的味道,萧程肆的衣摆也被屋中火势所引燃。
清晰的灼烧感阵阵传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枉费力气去试图逃跑,只是平静望着她。
周围忽然传来阵阵笑声,眨眼间,房梁悬挂着的女尸竟睁开了眼,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嘴角咧出一个笑,露出猩红嘴唇中的森白牙齿。
“……”
她猛然扑过来,张口撕咬他的血肉。萧程肆被咬的鲜血淋漓,身上传来的痛感都无比真实,冷汗被疼出来,他却丝毫不反抗。
因为他知道,只有等那女鬼将他拆骨入腹,他才能从梦中醒来。
……
萧程肆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又是大汗淋漓。喉头干哑的厉害,在榻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
夜色下,他攥着茶杯刚喝下一口,下一刻,杯中的茶水滴入一滴血色。
心头猛地一跳,反射般地抬起手将那茶杯狠狠扔出去,他起身,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静的可怕,连续几天的梦魇早就将神经折磨的紧绷脆弱,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暗。
身后似乎是有黑影一闪而过。
萧程肆立即回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
眉间紧锁着,被梦魇折磨的精神已经快要被房间里的任何细微动静给击溃,他咬着牙,缓缓开口:“……你没有胆子杀我。”
眸光阴沉,他眼眶泛起血色。
“否则你用不着这样吓我。”
感受到背后正有一股热流靠近,萧程肆一把抽出床头配剑,朝着身后猛砍,却依旧砍空。
“你给我出来……”萧程肆发丝凌乱,发丝粘黏在额头,他瞪着泛红眼眶,受不了地大喊,“你给我出来!”
肩头一沉,他动作一僵。
“嘻嘻嘻……”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萧程肆,好久不见。”
“……”
萧程肆大脑空白一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缓缓抬手,再次要去劈身后的鬼东西。
花旦轻而易举地躲开,萧程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也不指望真的能劈中她,只是趁着空隙拔腿就跑。
还没跑上几步,身后的花旦就一挥衣袖将他卷了回来。
“死耗虫。”花旦眯着眼,不耐道,“你打算还要跑多久?”
萧程肆挣扎一番无果,认命似地停下来,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见他始终垂着头,花旦笑了笑,讥讽道:“你可敢抬头看我?”
萧程肆隐藏在发丝下的眼睛狠狠瞪着。
“为何不敢看我一眼?”花旦焰袖渐渐缠上他的颈间,鬼魅嗓音轻飘飘的,“你怕我?”
感受到窒息,萧程肆艰难地呼吸,他微微抬眼,看清那张画着浓厚油彩的脸。
他咬着牙,艰难吐出一句:“你……不能杀我。”
花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嗬嗬笑起来:“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我现在是白翊的徒弟……你若是敢动我,定会被挫骨扬灰……”
颈间的绸缎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花旦狞笑:“那我今日便试试。”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愈来愈模糊,面部充血紫红,他如濒死的鱼一般嘴唇开开合合。
快死了。
他恐惧地瞪大双眼。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眉间破出一道白光,将那花旦逼地倒退,缠在身上的焰袖被迫解开,萧程肆掉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白翊先前给他的那道清心咒!
花旦脸色一凝,再次挥袖,却被萧程肆身上的结界给弹了回来。
“……”
萧程肆呆愣一瞬,见花旦疑惑的模样,他忽然低声笑了。
“你不去杀金潼,反而来寻我……”萧程肆缓缓站起身,“不就是因为你现在还杀不了金潼吗?”
“谁告诉你我杀不了金潼?”
“那你为何迟迟不动手?”萧程肆笑道,“都潜入云锦轩了,你却只敢对我动手。”
“欺软怕硬的鬼东西……现在如何,连我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做些什么?”
花旦闻言,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她怒极地扑过去,隔着一层结界与萧程肆嘶吼:“渣滓!”
“你如今怎能心安理得道出这些话?!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
“你早就什么?”萧程肆瞪着猩红眼眶,嗤笑道,“你早就能为你哥报仇了是吗?”
他长长笑了一会,笑的眼角泛出点点泪花:“……你当真以为你收集到的那些蝇头证据就能扳倒金潼?”
花旦凄厉叫喊:“你要说什么?!”
“金潼在渊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手段你可都曾知晓?”
“住口!”
“就算当年没有我。”
“你住口!!!”
“你也照样会被他安上各种死因。”萧程肆字字淬毒,“与你那短命哥哥一同归西。”
花旦怒道:“你放狗屁!明明全都是因为你!”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你恨我,恨他们,我难道就不恨了吗?”
“人各有私欲……”萧程肆神色癫狂,瞳底涌动着滔天恨意,心中多年积郁都随着他的怒吼倾泄而出,“你为了报仇,那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一阵狂风猛地将门窗吹开,桌上茶杯掉落,摔的粉碎,杯中茶水四溅。
气氛静默一瞬。
萧程肆胸膛剧烈起伏,稍微稳了稳心神,他又道:“你要一个公道,我也尽力将矛头指向了金潼,白翊他们定会追查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
花旦忽地安静下来,浓烟滚滚,身体竟然开始燃起烈焰。
“好一个只想活下去……”花旦再次甩起焰袖,狠狠砸在那层结界上,“好一个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萧程肆脸色一白。
“既然你这么想活下去……”
焰袖高甩,将结界硬生生砸出一丝裂纹:“我偏要让你活不下去!”
“我先杀了你。”
裂纹开始扩散,萧程肆瞪大眼睛。
“然后再杀了金潼。”
结界摇摇欲坠。
“我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将你们的魂魄抽出来撕碎。”
结界彻底破碎。
花旦咧着尖牙,尖声道:“谁也别想好过谁——!”
砰!
一团青色的东西突然从窗外被人扔进来,狠狠撞向花旦,一青一红顿时都被贯力而倒冲出去。
花旦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瞧那团青色居然是青衣。
青衣被打的不成鬼样,身子都快成了半透明状。
不等花旦反应,一抹白影就落在眼前。
白翊手中的玉龙还泛着灵光,他发丝微乱,神情淡然,垂眼看着两只鬼:
“可还要继续打下去?”
第63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8[VIP]
萧程肆冷汗犹在, 他大睁着眼直到看清白翊的身影,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
跟在白翊身后赶来的顾城渊瞧着地上那滩人,又看到不远处的花旦, 不禁道:“她特地留下青衣与我们缠斗,当真是为了回来杀你?”
萧程肆咽一口唾沫, 没有答话。
另一边的花旦见青衣已经快要消散的鬼身,抬眼看向面前的白翊,眸间一狠,一阵火焰从焰袖燎起,越烧越旺,最后将整个身子都化为一团鬼火, 不等众人反应便融入青衣的身体。
“……”
白翊拧着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青衣背对他们缓缓起身, 身上服饰哗哗作响, 它转过头来, 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青衣的身体就像是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一边身子阴暗潮湿不住向地面淌水, 另一边身子却明焰高涨, 发丝向上燃起漂浮,诡异万分!
“这是什么东西?!”顾城渊震惊道, “水火共体?不会属性相克吗?”
白翊这才惊觉。
怪不得先前一直察觉不出两只鬼怪的气息, 原来它们本就是共体。
水袖和焰袖同时刺出,带着水汽和炙焰迎面扑来,这客栈地段干燥, 四散火星已经将一些茅草点燃,升起滚滚浓烟。
不少人已经从睡梦中惊醒, 传出阵阵惊呼。
“走水啦!都快起来别睡啦!”
也有人透过窗户看见白翊身前的邪物,惊声呼喊:“妈呀有怪物啊!快逃命啊!”
火势越烧越旺,客栈变得混乱不堪。
情急之下白翊抬手竖起一道结界,将那邪物挡在结界外,侧过脸与身后两人道:“这邪物古怪,你们先去救人。”
随后便将玉龙化为剑刃,掠身绕过两只袖绸,直直刺向它的脑袋!
顾城渊见状将萧程肆从地上拽起来,转头迈入那片混乱人群。
剑影与水焰双袖缠斗在一起,这只鬼物似乎现在才是动了真格,面对玉龙它居然已经不再落入下风。况且那绸缎要比剑刃灵活的多,水袖防守焰袖进攻,配合相当默契。
白翊暂时找不到它的破绽,只好与它一直周旋。
袖刃不断砸下去,却始终砸不中那道白影,花旦眸间燃起火焰,不耐烦地加快挥袖速度。
“讨人厌的虫子……怎么这么能躲——”
另一边的萧程肆将一个老妇搀扶到空地坐下,随后回头去看远处两道纠缠身影,望着那只骇人鬼物,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城渊好不容易将那些燃起的火光全部扑灭下去,抬手擦一把汗,将手中水桶丢给萧程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去帮师尊。”
言毕,顾城渊拔剑掠去,加入混斗。
萧程肆抱着水桶,欲言又止。
不知到底打了多久,那只邪物还是一副不知疲惫的模样,期间顾城渊不慎被抽了两袖子,无奈之下只好先落回地面。
盯着灵光中白翊高挑的身影,顾城渊担忧地皱了皱眉。
这鬼东西到底吃了多少人修为才能这么雄厚?
正担忧着,人群中的萧程肆冷不丁地突然冲他们这边高声喊着。
“师尊——试试将破寒再压冷一些!”
顾城渊不明所以,白翊闻言却眉间一挑。
指尖快速捏起法诀,玉龙泛出刺眼幽蓝,一只不同于平时的墨蓝蛟龙欺身而出,呼啸着迎着水袖而去!
玉龙触及到水墙,瞬间冻结成冰墙,随后一声脆响便被玉龙撕咬了个粉碎!
花旦见状连忙抽起焰袖,可还是来不及,火焰被那冰体瞬间冻熄!
邪物愣怔一瞬,白翊趁机持剑刺去,剑影携带灵光一闪,鬼物身形猛然一顿,而后重重落地——
“……”
衣袍徐徐垂定,白翊收起玉龙,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所沾染的灰烬。
顾城渊见那邪物落地后不再动弹,惊奇地看着走近的萧程肆:“……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萧程肆道:“这鬼物水火共体,既然属性相克还能共存,那么其中的平衡定是苛刻无比。”
“极寒克制它的水火属性,只需一丝便可打破其中平衡。”
顾城渊讶然:“你还知道这些?”
白翊侧脸看向萧程肆,眼底有着一丝赞赏之意:“你心思敏锐,不错。”
萧程肆:“运气罢了。”
顾城渊抬手将铁剑收回剑鞘:“邪物既然已经被师尊斩获,是不是就能够结委派了?”
白翊没有答话,心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抬眼看向那只匍匐在地的邪物,他缓缓走了过去。
“……”
鬼身又开始变得透明,青衣残破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抬起脸,不再是先前那副畸形模样,花旦在他体内似乎已经沉睡过去。
“……仙君。”
水渍冲淡青衣脸上厚重的油彩,依稀可以辨认出他的模样,他吊着最后一口气,指尖动了动,一道微弱白光亮起将白翊和自己包围。
白翊静默地站着,周围纯白虚无,应当又是青衣的幻境。
“仙君。”
“……”
白翊望着面前那个瘦削少年,褪去斑驳霞妆,露出来的清俊面容透着一股病态苍白。
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白翊淡淡看着他,没有开口阻止。
少年闷闷咳嗽几声,唇间溢出几丝黑血。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哪怕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无怨言。”
说罢,他泛白的瞳孔微动,随后垂眼,抬手伏身翩然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褴褛青衣铺散在纯净之地,脏污的扎眼,少年忍着胸腔里刺骨疼痛,颤抖着开口。
“贱伶斗胆请见仙君,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阿妹。”
“……”
高抬贵手?
白翊一双浅眸平静淡漠,眼神落在他跪的熟练的脊骨上。
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一只吃人怨鬼,这是什么笑话。
“你可是在说那花旦?”
“仙君睿鉴。”
青衣依旧伏在一片白茫之上,他不曾抬头,也许是唱戏多年的缘故,嗓音细像是阁中闺秀,若是不看他的脸,还真叫人分辨不出他是个男人。
墨眉微微皱起,良久,白翊开口问他:“你说想让我高抬贵手,总要有个缘由。”
青衣闻言却未答话,因为他也不知该用何种缘由才能为花旦开脱,他只是将身子伏的更低:“……我们这种游荡在世间的怨魂,心中怨得久了,到头来究竟在怨什么都记不住了。”
“可我记得,阿妹她原本不至于此,是受了我的牵连才堕落厉鬼道……”青衣说着又咳嗽一阵,“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她只是被仇恨一时蒙了双眼,若是要碾魂挫骨,罚我一人就是……”
“只求仙君高抬贵手,保全阿妹的魂魄,留下她重新投胎的机会。”
“……”
少年说的真切,白翊不为所动,嗓音微冷道:“你可知你们曾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我怎能高抬贵手。”
青衣的身子已经开始透明,白翊望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虽然鬼身实体是青衣,那花旦并没有肉身,但从先前到现在,青衣的身体几乎都是快要透明的模样。
这本不该如此,若要解释,那便是青衣其实怨念并不强盛,他是因另一种方式游荡在人间。
与怨念不同,那种方式叫做……
挂念。
白翊眼睫垂下:“既然你原本就不曾有过生念,为何又要以自身与我谈条件?”
面前少年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胸腔的刺痛更盛,他翻白的眼睛眨了眨,最后抬起头。
他明白,白翊不会答应他,他保不下她。
不过还好,他的目的本就不是妄图想保下阿妹。
青衣愈来愈透明,几乎要与周围的纯白融为一体。
“仙君,我骗了你。”
“……”
他还是跪着,唇间的黑血顺着脖颈流下,但他却淡淡笑了:“阿妹的魂魄已经散了。”
白翊心中顿时一沉,似乎猜到他的意图。
“是我挫散的,就在您一剑穿心的那一刻。”青衣道,“我们罪孽深重,自知逃不过刑罚,由我来终结魂魄,至少还能轻些。”
“……”
“什么怨念什么挂念,我们都不要了。”
青衣快要彻底消散,幻境摇摇欲坠。
“若仙君发发慈悲,能够还我兄妹二人一个公道,哪怕魂飞魄散……”
“我也由衷谢过。”
蹙眉望着那片光点,白翊心中微动。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能让一只鬼能做到这个地步来求他。
由淡漠许久,赶在光点彻底崩溃之前,白翊还是开口了。
“如何才能还你们公道?”
四面八方传来空渺微弱的声音,白翊仔细分辨,听出那只有一个字。
金。
下一刻,幻境彻底破碎。
白翊又复垂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幻境外的萧程肆见白翊浸在光晕里,面露紧张,他上前看了一眼已经消散的青衣,问道:“……那邪物可是与师尊说了什么?”
“嗯。”
“它都说了些什么?”
“说它有冤屈。”
萧程肆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除此之外呢?”
见他语气微急,白翊疑虑瞥他一眼:“怎么?”
“啊……”萧程肆连忙轻咳一声道,“我只是看这只鬼都魂飞魄散了,还以为他说了什么浑话呢。”
“魂魄是它自己湮灭的。”
萧程肆闻言意外了一瞬,白翊继续道:“自毁元魂从此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不得投入轮回,他做的绝对,只为求我帮他讨个公道。”
“谈起这个,我有话要问你。”白翊道,“我们三人当中应当属你对渊城最熟悉,金潼这些年在渊城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见他问这个问题,眼神暗了一瞬,思忖片刻正要开口,远处人群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仙君你怎么吐血了!”
“哎哟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我说那老太太你别光在那喊,你帮忙扶一下啊!”
第64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9[VIP]
人群一阵混乱, 不等萧程肆继续开口,白翊就已经沉着脸转身快步朝人群赶过去。
“……”
萧程肆望着距离渐远的白翊,默默将刚才艰难组织好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白翊朝这边走过来, 人群自行分散给他让出一条小道,待他走进去, 一眼便瞧见地面上已经昏过去顾城渊。
若是仔细瞧,他左上身青衫上早已被鲜血浸湿,呈现出青黑来,白翊扫一眼周围躲远的百姓,自己过去将顾城渊扶起来。
刚才心思不在顾城渊身上,他现在才想起来之前与青衣花旦缠斗时, 顾城渊前前后后挨了三记,再加上那一夜的水袖, 足足挨了四袖, 那焰袖狠厉, 算下来怕是伤的严重。
他将顾城渊背起, 血渍顿时浸染寸许白袍,白翊抬眼看向人群:“客栈掌柜可在这里?”
人群闻言骚动一阵, 掌柜从中钻出来:“哎呦, 回仙君……我在这呢。”
白翊道:“那只邪物下手不分轻重,这客栈的损失拟册上报给金城主, 重修的银子可抵消。”
掌柜的听见要上报给金城主, 嘴角抽搐了几下,但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正巧抬头望见刚挤进人群的萧程肆,白翊便与他道:“你且在这里将他们安顿好, 之后再返回云锦轩。”
“……好。”
……
忙活一整晚,天边才刚刚泛起光亮, 云锦轩的小厮正杵着扫帚打瞌睡,冷不丁忽然瞧见院子里来了两个浑身血迹的人,顿时瞌睡都没了。
小厮认得出那白衣服的仙君:“仙君您这是……”
“去告诉你们金城主,让他再排一间客房给我。”
“啊?要客房做什么?”
白翊皱眉道:“你快些去做便是。”
小厮见他着急就不再多言,转身要去推那阁门,结果手指尖还没碰到,门就从里边打开。
金潼脸上顶着几片黄瓜,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瞧见白翊和顾城渊的惨样,惊讶一瞬。
“哎呦,两位仙君这干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白翊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道:“我要一间客房给他处理伤口。”
金潼见状道:“这院子两边都是,您随便挑一间就成。”
白翊便随便挑了一间,金潼慢慢跟上来:“……怎么流这么多血,要金某寻个府医来吗?”
“不必。”白翊将顾城渊放下,“你寻个药箱给我便是。”
金潼点头应下。
须臾,小厮就将药箱带了过来。白翊直接将那染血上衣扒开。顾城渊左肩被劈的最狠,伤口上的血肉混着衣物粘黏在一起,小心将它们撕下来才见得那狰狞的血口,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森白骨头。
“……”
看着榻上那人苍白的脸,白翊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气来。
这魔是傻子吗,伤成这样自己不知道早些处理。
这才第一次接委派就被伤成这副模样,更何况还是有他在的情况下……
“……”
罢了。
白翊微微蹙起眉。
说到底还是他察觉的太晚了。
肩上的血窟窿不太好止血,他只好强硬地用灵流将血液逼回去。
灵流擦过血肉,顾城渊疼地闷闷哼了几声。
脏污的血染了一卷又一卷的白纱,直到最后一卷时,才算是处理妥当,白翊松了一口气,这才去看其他地方的伤。
还好其余地方只是被袖绸抽了大片的瘀血,除了心口处有几处裂口,别的都不算太严重。
那片青乌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衣物里,白翊见此便伸手欲要去解他的腰封,手指刚刚扯动几下,榻上的顾城渊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激灵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动作扯动到肩头的伤口,刚止住的血又浸出来一些。
“……”
顾城渊抓着他的手,惊疑不定:“师尊……?”
白翊瞧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眉头紧皱,寒声道:“把手放回去。”
顾城渊犹豫一阵,依言松开手。
白翊继续去解他的腰封。
“师尊……”顾城渊微微睁大眼睛,再次开口,“除了肩头严重些,其他地方都没太大问题,我自己来就行。”
白翊没有搭理他,将腰封解了下来,衣物顿时松散。
“师尊——”
白翊被他喊的心烦:“闭嘴。”
“……”
指尖掐起碧色灵流,缓缓浸入那片萦绕着些许黑气的瘀血,片刻,白翊抬起眼睫幽幽道:“你会疗愈法术吗?”
顾城渊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他确实不会。
静静看着白翊将那些黑气全部逼出去,他刚暗自松下一口气,心道终于要结束了,结果下一刻白翊却将温凉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
顾城渊顿时呼吸一滞。
那只手掌中凝着一层淡淡灵流,正动作轻柔地揉着。
“……”
两人的距离虽算不上太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远,药膏的苦涩混着山茶的清香一起往脑袋里钻,莫名有些醉人。
呼吸像是被燎了一层无名的火,顾城渊眼睫微动,一双黑眸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
白翊瞥了一眼他红润的颊边,心中不明白他到底在瞎害羞个什么劲,无奈片刻他缓缓开口问他:“……疼不疼?”
顾城渊心跳有些快,心下只道哪里还疼,反而身上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于是他便如实抿唇道:“唔,不疼……有点痒。”
“……”
这瘀血要揉散才好的快,刚才白翊还怕他疼故意力道放轻了些,但听见顾城渊的回答,他当机立断忽地加大手上力道,狠狠按了下去。
“……呃!”心口一阵酸痛传来,顾城渊蹙眉忍不住痛呼,“师尊……师尊!疼!这下是真的痛了!您轻点——”
白翊冷哼一声,没有依他,手上的力道依旧。
“喊什么,揉狠些瘀血散的快。”
顾城渊直接硬生生地疼出了泪花,这痛实在钻心,根本没法忍着不喊出来:“不行了……散慢一些也没事,太疼了!”
面对他的惨叫白翊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这点疼都受不住?疼也要忍着。”
……
揉狠点确实能快上不少,约摸一盏茶的时间白翊就将那片青乌基本揉散。顾城渊早就疼的大汗淋漓,待白翊终于收手撤去灵光,他才渐渐清醒了些。
天边已经大亮,烛光暗了下去。
白翊将他染血的外袍换下来,顾城渊躺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那只邪祟,师尊已经将它斩获了?”
“嗯。”
顾城渊闻言,抬起汗湿的眼睫,眼中闪着光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这委派?”
白翊看他一眼,不太明白他现在又在兴奋什么:“……你急着结委派做什么。”
“先前师尊不是说结了委派就能去天水了吗。”顾城渊道,“我想快些去天水取剑。”
“……”
听他提起取剑的事,白翊却沉默一瞬。
“为何急于取剑?”
顾城渊垂下头,郁闷道:“取剑之后就能修习心法剑谱。这次委派,我总觉得……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何苦花费心思在这种没用的念头上。”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白翊道,“委派还暂时结不了,这案卷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疑惑道:“还要查?查什么?”
“你可还记得那天在早茶铺子,萧程肆刻意提到一对夏姓兄妹。”
夏家兄妹……
顾城渊闻言低头想了一会。
“……师尊的意思是,那花旦青衣就是那对兄妹?”想起那水袖和焰袖,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可是天底下有那么多血缘之亲,如何断定呢?”
见他脑袋转不过弯,白翊便提醒道:“你仔细想想他们特地唱给我们看的那场戏。”
顾城渊闻言,脑子里浮现刚才在树林子所看的好戏,这一想便感到奇怪。他之前从来都没有看过戏,可不知怎的,青衣和花旦所唱的戏词却像是印在他脑海里一般,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回忆起那些戏词,顿时想通了。
“沉塘,朱门……”顾城渊思虑道,“我记得金城主那天所给的卷轴上写到夏姓兄妹死因是一水一火,如此一来便都对上了……怪不得那邪祟是水火共体。”
白翊欣慰地点点头,缓缓继续道:“被玉龙穿心后,青衣主动碾碎双鬼魂魄,以此请求我还他们一个公道。”
“除此之外,他点明这一切都与金潼有关,而那天夜里我们也寻到这云锦轩的后院里,确实有一间屋阁曾住过伶人。”
“这些年来金潼变化巨大令人费解,云锦轩建的蹊跷,陈年的那些案卷也还不知真相,因此这次委派不能就此了结,还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思考:“这么一说,也不免太巧了些。师尊有问过萧程肆么,他肯定知道不少。”
白翊没有否认,只是起身将一地狼藉收整好,随后就要出门:“你伤的不轻,先好好休息。”
“师尊要去哪?”
“去寻金潼。”
……
守门的小厮早就熟悉白翊,见他直接走进院里也没有拦着,听他说又要见金潼,只是将他带到金阁的锦鲤池旁。
晨色微熙,池水映着粼粼冷色,金潼怀里抱着猫,一把把朝池子里抛下鱼饵。
“哟,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金潼瞧他一眼,嘿嘿笑了,“这南安的锦鲤就是个头大,白宗主你要不也来喂点?”
鱼饵落入池面,红白锦鲤争相抢夺,激的水花四溅。金潼专心喂着鱼,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肥肉都在抖动。
白翊见此皱了皱眉,没有答话,将上次金潼给他的卷轴从袖中拿出来,递给他。
瞥见那是什么,金潼动作一顿。
“……嗬嗬,我差点都忘了。”
他将手里的鱼饵一把全部撒进池子,伸手去接那黑金卷轴:“我都听说了,这苍幽山做事向来干净利落,白宗主更是人中翘楚,除起邪祟来就是快,随随便便就将这祸害人间的鬼物给收服了。金某当真是佩服。”
“不知白宗主何日启程返回洛川。”收回视线,金潼继续喂鱼,“要我说这渊城虽然地段偏了一点,但风土人情什么的还是不错的,再玩上两日,放松放松也不错啊。”
池子里水花溅的太高,白翊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步子,随后才道:“我们暂时不回洛川。”
金潼撒鱼饵的再次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那白宗主想去哪玩乐,我找人帮你们提提主意。”
白翊见他故意为之,便也没有唱反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渊城这地段我的确不熟,不过我最近想听戏,尤其是还没听过南方小调,不知金城主可有留荐?”
金潼慢条斯理地道:“那可真是不凑巧了,白宗主有所不知,这渊城早在几年前就禁戏了,若是想听戏,在这渊城怕是听不成了。”
“是吗。”白翊垂眼,瞧着那些肥硕的鲤鱼大张着嘴去吞咽鱼饵,而后又吐出来,“金城主以往是不是也爱听戏?”
“白宗主莫要打趣我,金某一介粗人,哪有这种雅好。”
白翊闻言微微一笑:“那为何云锦轩的后院里有一间伶人住过的屋阁?”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冷下来,只剩池中锦鲤扑腾的水花声。
金潼转过肥胖的身体,怪笑两声。
“白宗主在查我?”
见此事已经道破,白翊不再绕弯子:“这卷轴有问题,还请金城主重新整理一份真正的卷轴,早些交于我。”
白翊语气不容反驳,可金潼依旧不以为然地抚着怀里的狸花猫:“这话说的,陈年旧卷记载实在就这么一点,哪能说我是故意为之?”
白翊冷笑一声:“是吗,当年的夏家兄妹,金城主可还有印象?”
金潼装模作样想了想:“……啊,唱戏的是吧,有印象,当年云锦轩有商宴,金某曾请他们来府里唱戏助助兴,谁知后来竟然那么命薄。”
“只是请他们来唱戏?”
“不错。”
“那后院里的屋阁如何解释?”
“唱戏又不是只唱一场,暂住一间屋子,有什么问题吗?”
“……”
见金潼满不在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白翊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火气,他沉声道:“金城主这是存心不打算配合了?”
金潼嘿嘿笑了一下:“我哪里不配合了,我这不是有问必答吗?”
白翊压制心中不快,蹙眉道:“你就不怕我将你抓去平天阁?”
金潼闻言笑容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可是接到消息,那邪物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
金潼哈哈笑道:“白宗主,抓人也要讲证据,想必在规矩这方面,您肯定比金某清楚。”
白翊没有答话。
金潼又转回去继续喂鱼:“卷轴只有这一个,若是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朝白翊笑了笑,语气似是恭敬又是挑衅,两颊的肉随着动作抖动。
“还是回洛川吧,仙君。”
第65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0[VIP]
白翊最终拂袖而去。
吃一肚子闷火, 白翊一路上都脸色铁寒,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金潼这种烂泥般的人。
这烂泥他是碰都不想碰, 若是一拳砸上去还要陷进去,纯恶心人。
绕进原来的屋阁, 瞧见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萧程肆原本在门前徘徊正思索着什么,见白翊回来,便上前欲要说话,可还没开口,他就听见白翊冷冷道了一句:“让开。”
“……”
萧程肆看着他脸上嫌恶的神情,脸色白了一瞬。
白翊没功夫看他的神情, 径直推门走了进去,而后挑一把软凳坐下。
顾城渊听见声响, 慢吞吞下榻出来一看,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白翊身上的那股寒气。
“……这是怎么了?”顾城渊疑惑道, “谁惹的师尊动这么大的火气?”
白翊抬起眼帘看他, 眼底全是怒气:“谁让你下来了?回去躺着。”
“……?”
顾城渊莫名其妙被他气吼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么凶?
不过白翊那一句似乎只是为了撒撒火气, 说完就去拿桌上的茶水, 一连灌了几杯下去,那股气势若是不说是茶水, 怕是还以为是烈酒。
顾城渊见情况不对, 便默默坐下不再开口。
气氛沉默一瞬,白翊将那股闷气给压下去,他看向还立在门口的萧程肆, 皱眉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进来, 我有话问你。”
萧程肆闻言身形一顿,脸色苍白地缓缓走进来。
“……师尊可是要问金潼?”
白翊点了点头,嗓音还是凉凉的,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还有那夏姓兄妹,你都知道多少?”
萧程肆垂眼:“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我也只是从一个云锦轩中的老管事口中听说,许多事情并不知真假。”
“不论真假,你且先说。”
“……那我先说夏家兄妹吧。”萧程肆深吸一口气,苍白脸色缓和几分,“夏姓那对兄妹,一个名为夏锦辰,另一个叫夏锦蝶。说来也巧,他们正巧是在那年魔族动乱时随着南方流民迁入渊城,也就是我遇见师尊的那一年……”
那年大雪纷飞,兄妹俩靠着先前在南方携带的银子艰难熬过寒冬,等来年开春便用起看门本领,在渊城唱起了戏。
刚开始没银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身戏服和头饰,兄妹俩咬牙当了一些首饰,开始在街头草草地唱起戏来。戏是唱的极好的,但渊城这地方人都糙,没这雅兴驻足停留认真听上几句。
再加上后来金城主开始大力修建云锦轩,百姓都忙着挣零头,更没空看这南方的戏,于是前几年来,兄妹俩都过的缩衣减食。
生活实在过得苦,原本都开始打算再迁向别处,可有一年,两人如往常一般唱戏时,运气好遇见出城的金城主,金城主瞧着新鲜,便请他们去云锦轩的商宴上唱了几段戏。
正巧商宴上有不少南方巨商,听了兄妹俩的戏都鼓掌叫好,金城主自然高兴,便给了他们赏赐。
既然金城主带头看戏,底下的百姓们自然也开始跟着看,渐渐的这南方小调就在渊城兴起,其中代表自然就是夏家兄妹。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有所耳闻。”萧程肆缓缓道,“不过后来,纵使没有商宴,金城主也频频拟邀他们去云锦轩去唱戏,并且一戏结束总会留下夏锦辰单独唱一曲。”
“刚开始只是留一两个时辰,后来时间就延长了些,有时是一晚,有时是几天,当然随之而给的还有大量的银钱。”
“只留夏锦辰一人?”白翊疑道,“唱独角戏?”
萧程肆浅浅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到底唱的什么戏,这就不得而知了。”
顾城渊听的认真:“后来呢,为何会突然遇见意外?”
“夏锦辰为何会溺水我当真不知。”萧程肆道,“我只知夏锦蝶当年为了调查她哥哥溺水的真相,曾潜入云锦轩做小厮,但后来不慎被金潼察觉,之后便家中无故起火,烧的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就传出了闹邪祟的流言。”
白翊沉思着:“怪不得那花旦没有实体,原来早就已经被烧毁。”
顿了一下,他又道:“这府中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萧程肆垂下眼睫遮掩住眼中情绪:“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我也曾在云锦轩做过杂活,老管事爱说闲嘴,我便听了两句。”
白翊闻言不再过问,旁边的顾城渊却忽然咦了一声:“……我有个问题,那花旦为何一直执着于要杀你?”
“……”
萧程肆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白翊看过来,他才斟酌道:“……她被金潼发现的那天夜里,正好是我守夜;因为我曾撞见她出入后院的屋子,她便一直认为是我将她告发,可事实上我当时都不知她要做什么,哪会去告发呢。”
“那金潼呢。”白翊不再纠结夏家兄妹,话题一转开始问他,“金潼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回忆道:“师尊你也能看出来金潼变化很大。”
“从魔族动乱那一年起,金潼忽然就变了性子,一向节俭的府邸忽然开始大力修建金阁;赋税也加重不少,割去郊外的地段,只注重这渊城中心,那段时间许多郊外农户都不得不迁进城里来。”
“商宴也开始越来越频繁,一向注重农户的渊城一下子转了行道,竟然忽然开始经起商来。”
说到这里,萧程肆顿了顿。
“并且最让人说不通的是,金潼居然休了他的发妻,反而好起了男色,在后院里纳了不少男宠。”
“……?”
顾城渊闻言大惊,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与白翊在后山澡池沐浴时,金潼就躲在草丛背后偷看。现在这么一想,他看向白翊的眼神,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眼馋。
想到这个,顾城渊心里顿时莫名一股火气。
这厮怎么敢的。
白翊脸上也不太好看:“除此之外呢?”
萧程肆抿了抿唇:“……我只知道这么多,别的我就不了解了。”
白翊微微点点头,起身抚平衣袖:“既然如此,那便好查下去了。”
顾城渊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哪里好查了?”
“至少能确定他与夏家兄妹的确有关联。”白翊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有联系就会有痕迹,我倒要看看他这副模样还能维持多久。”
……
白翊要查金潼的事已经被挑到明面上,他们不急着回洛川,金潼也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面对白翊偶尔的问话,他也是有问必答但却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翊并不着急,心想时间久了金潼自会露出马脚。
然而金潼也不急,心想时间长了白翊会自行放弃。
所以平日里对峙下来,乍眼一看好像没什么毛病,但细看就能看出两拨人都快把虚情假意写在脸上,查案的进度也因此一直僵持。
…………
是夜,月色隐入墨云,阁内灯花摇曳。
白翊将白日去后院里寻得的那件戏袍展开铺在桌面,借着烛光去看戏袍的模样,粗略看上一眼,他便觉得奇怪。
若是按照萧程肆所说的故事里,后院里的那间屋阁是给夏锦辰所住,也就是后来的青衣,可面前这戏袍却并不是青衣所属的服饰模样,反而是一件大红戏袍。
虽然此刻蒙上厚厚一层灰,却依旧遮掩不住戏袍原来艳丽的血红以及其中的金线,看上去依然贵气。
白翊指尖捻了捻那件戏服的料子,果然是极好的,温润凉薄,虽然层层叠叠看上去颇为厚重,可料子轻,所以穿上身也不会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