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终战】7[VIP]
周围很静, 静的出奇。
听惯了的风雪呼啸,兵器相撞,魔兽嘶吼此刻都不存在, 除了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白翊缓缓睁开眼。
一片漆黑。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打量片刻后,他感受到了身体里还残存着的那一丝仙力,并且这个空间似乎就是被他这仙力所维持着。
良久,白翊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传来水声。
脚下……似乎是水面。
一步踏下,涟漪无声荡开,湿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咸腥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潮湿的雾。
没有方向, 没有光。
白翊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心念微动, 本着对光亮下意识的向往, 白翊抬脚朝它缓缓靠了过去。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缕残魂。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浓郁白汽, 与黑色的怨气不同, 白翊认出来,那是极强的执念。
这是一只靠着执念留在世间的残魂, 因为他, 体内的那一丝仙气才阴差阳错地布下这个空间。
可他是谁?
白翊蹙着眉,想不清自己为何能够与这只残魂的执念所对应。
残魂虚弱地漂浮着,羸弱的厉害, 他一直背对着白翊,来来回回地飘动, 似乎在焦急,也似乎是在不安着什么。
直到白翊走近了,他浑身一震,向前飘了两步,而后再一顿,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
直到看清那张脸,白翊才了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萧程肆。
“……”
两人四目相对。
魂魄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溃散。萧程肆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倏地转身,又要往黑暗深处逃。
“萧程肆。”
白翊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萧程肆身形一滞。
白翊道:“你还要去哪?”
“……”
不远处的萧程肆慢慢垂下头。
“……我不知道。”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飘在那里,魂体晃动得厉害,几乎不成人形。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他喃喃说着,声音在这空旷之地响起,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一直飘着。”他说,“没有光亮,我的衣裳根本就没有干过,全都是潮的,被这些水浸湿的。”
“我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是哪来的,我还在呼吸,可四肢百骸早就被着些腥臭的水汽给腐蚀了。”
“我痛……我浑身都痛……稍稍一动都痛。”
萧程肆说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连呼吸都是痛的,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啃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快被它们逼疯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望向白翊,魂体模糊的脸上,竟似有泪痕。
隔着黑暗,他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两个破碎的字:“白翊……”
而后又换了称呼。
“师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就在脚下,我不想这样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萧程肆绝望说:“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我一眼,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修习一身本事回去杀了金潼……然后,当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想这样的。”
“……”
白翊静静与他对视,听着他的悔过,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其实在虞霜溟彻底复生的那一刻,白翊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还记得,当时在陵川调查含春苑时,曾了解过隐邪珠。
那种东西可以做到隐蔽邪气,但也同时会摒弃内心的良知,将人从内而外的侵蚀,变成只剩仇恨和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东西,自然是出自虞霜溟的手笔。
仅仅一颗珠子就能有如此作用,更何况萧程肆身体里的东西是更加危险的魔种。
当年在秘境通过那面镜子瞧见萧程肆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除了痛心以外,内心里也是不可置信的。
他不相信萧程肆会坏到如此地步。
否则那时他根本就不会将他收于座下。
他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阴郁了些,就拿那只钱袋来说,他的本性应该都不会差到那种地步。
可到最后……
现在说这些都觉得太过于苍白。
纵使萧程肆无恶不作,但白翊作为他的师尊,面对这一丝的良知,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歉意。
他不知晓虞霜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种入萧程肆的身体,他作为师尊,作为宗主,却没有及时制止。
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能够放任虞霜溟蚕食一个又一个的性命。
他明白,这一切本都不至于此。
“……”
见白翊一直沉默着,萧程肆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不敢再看白翊,他怕看到他眼底的厌恶。
残魂不再颤抖,萧程肆安静下来,死寂如灰。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又开口了。
“从小到大……就没人真的看得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个遭人鄙夷唾弃的贱骨头。”
“为了活下去,我偷过,抢过,骗过,我把正人君子所不耻的事都做了个遍。甚至……我还为了活下去,去给金潼做了男宠。”
“……”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笑得凄凉。
“多可笑……我娘就是个妓女,她恨我,恨怀上我不能再接客。是我害的她沦落街头,她打我,骂我,让我去死,可我为了活着,最后又去做了男妓。”
他哼笑几声。
“果然是母子,贱都贱到一块去了。”
“……”
“萧程肆。”
那些恶毒的词句,白翊再也听不下去,蹙着眉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太悲观,太极端。”
萧程肆笑着:“那我应该怎么样?我这么脏,我还能怎么样?”
白翊却道:“那年你偷钱袋,理由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给你娘治病。”
萧程肆脸上的笑容一僵。
“当时我给你的钱袋,顾城渊给你的瓦罐,你也一直随身带着。瓦罐真的只是用来喝水么?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
白翊继续道:“你咒骂你的母亲,甚至不惜带上自己。金潼一事,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轻易委身的人,所以,金潼应当用什么事情去要挟你了。”
“我猜他是告诉你,只要你随他去,你娘的病就能治好,是吗?”
“你用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可你还是爱她,爱到可以委身于金潼。”
“你要当江陵峰最杰出的弟子,这是你的抱负,无论什么缘由,这个念头总是好的。”
“这也是我当初察觉到你与常人不同,却依旧收下你的理由。”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萧程肆,你并非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心中有善罢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你鄙弃它,从不肯正视它,所以才会有一念之差,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程肆静默着。
白翊顿了顿继续道:“你与金潼的事,我早就知晓。”
“……”
萧程肆不由得紧张,他抬起头,重新去看白翊的神情。
白翊道:“当年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你。我早就知晓,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情。”
“不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只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在这一刹那,积蓄已久泪终于落下,萧程肆眼睫颤着,呼吸急促。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着白翊刚才所说的话。
不堪的人……不是自己。
不堪的人,不是他。
这种念头,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的。
“……”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啜泣声,白翊就那样看着他哭。
一直到最后,萧程肆哭够了,抬起头涩然道:“师尊……我这辈子自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可现在不是了。我错了好多。”
“……”
白翊叹道:“知道错了,那就去赎罪吧。”
“人这一生哪会不犯错,无论多大的错,都会有相应的惩罚,你我皆是如此。”
“等过错都弥补完了,再度转世为人,也就换的彻底。”
说完这句话,白翊明显感觉到周围亮堂了许多,抬眼一瞧,漆黑的空间竟然开始消散。
萧程肆的执念在减弱。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后退一步,朝着白翊行了一个大礼,是以往江陵峰的方式,是弟子最郑重的大礼。
他就那样伏身,再也不再起身,直至彻底消散。
与之一齐消散的,还有一抹赤色。
罂粟花瓣破碎开来,从萧程肆的心口摇曳而出,随风飘散。
“……”
空间散了,雪花重新落下,白翊再次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眼睫动了动,再度睁眼。
是熟悉的灵涧峰,只是现在变得异常狼藉。
刚一睁眼就感受到手中的重量,他垂眼向下看去,瞧见了手中的那把极其华贵的神剑。
“……”
“青泽?”
话音落下,青光一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精魄里走出,再也不是那副孩童模样。
“白宗主。”
白翊道:“你不随仙祖一起走吗?”
青泽敛目:“神君……他早在几万年前就不要我了,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世间,扶持每一位宗主。”
既然如此,白翊也不再多问,刚收好青泽,抬眼就瞧见满身血渍的禅化尘朝他这个方向赶来。
“白宗主——”
禅化尘走近,神情略显焦急:“我们真是把你给找遍了。”
“你快去看看顾宗主吧,他……快不行了。”
先前一桩桩的事接踵而来,直到此刻白翊这才骤然想起这件大事。
他脸色一白,不等禅化尘说完便朝着前峰掠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思来想去还是给萧程肆一个结局。
又坏又可怜的一个人物,其实主观上来说很不喜欢他,因为他太坏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些事情他还是做了。
但是作为作者,对于创作他这个角色来说,他是整本书给我感触最深的。
其实这本书刚开始没有这么长,只是一本小甜文而已,萧程肆也只是我随便定的一个反派,打算走走过场得了。
但是一切都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我刚开始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好听,比主角的名字好听,想换个名字又暂时没想好,所以将就写下去。
结果写着写着,我发现他有点邪性在身上。
他就跟他的人设一样,用低贱卑微的出生,在贫瘠土地里拼命向上生长,努力站到最高的位置。
我很惊喜,因为对我来说,他活过来了。
并不是被我操控的一个纸片人,意识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激动。所以干脆撒开手写。
一发动全身,因为他的改变,其他角色好像也跟着活了。刚开始每个角色都挺片面的,可越往后面写,就能感受到他们都开始不受我的控制。
白翊我本来就想写他冷冷的算了,尤其是第一世和第二世的连接,我一直在想他恢复记忆之后是继续温柔,还是恢复前世的冷呢?
我在写那一章之前,我都没有想好,直到他自然而然地出现,我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顾城渊,我本来也想写他不可一世,甚至想干脆狗血一点。但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写都很奇怪。
后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强迫不了。
他不可一世,怕麻烦,但是对于白翊珍视的东西,他还是会尽力呵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说了好多……反正对于这本书我已经没有理智可言,梦到哪里写哪里,大家看个乐子就好。
第142章 骗子[VIP]
白翊赶到时, 在此战中幸存的人几乎都围在岸边,苏池晏正在顾城渊身旁,眼眶通红地说着什么。
众人见他来了, 默言一瞬,都默默为他让开一条小道。
白翊走近, 这才看清苏池晏和罗婉月皆是在给顾城渊输送灵力。
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顾城渊,白翊皱了皱眉头:“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怎么能同时输送?”
苏池晏眼眶还是红的,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不太敢看白翊,只是低声道:“我们没有法子了。”
没等白翊思考这话的含义, 罗婉月就忽地收了手,起身拉走苏池晏:“恩公哥哥……我们已经尽最大的能力让他能活到现在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两个人:“您有什么话, 趁早说了吧。”
白翊心头一震, 垂眼去看那个总是骗人的骗子, 指尖缓缓捏紧。
人群中的张砚石左臂还在流血, 虽然之前白翊和顾城渊口出狂言的场景他并不在场,但在这会子空档时间里, 陈琰青什么都与他讲了。
所以眼下的情景, 他也识趣地沉声开口道:“白宗主,此次伤亡惨重, 我和琰青师兄先行去安置伤亡的同门。若有需要, 随时唤我们便是。”
“……”
禅化尘匆匆赶来正巧听到这番话,叹了口气,也跟着道:“师父伤的严重, 贫僧恐怕要先行将师父送回玄虚门养伤。”
人群后边的贺辞衔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刚好与迎面而来苏池晏撞上。
苏池晏冲的很快, 这一撞将他撞疼了,于是就喊了一声:“走路不长眼睛啊?”
苏池晏正满腹憋屈无处发泄,听到这句话顿时火气旺了,他又掉头走回去,给了贺辞衔一拳:“都怪你,天天都咒苍幽山,我哥和阿姐一死一伤,现在大佛也要死了,你高兴了吧?!”
贺辞衔捂着脸,刚要骂出口的话,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哼了一声:“……本少主不与你计较,碧溪月公务繁忙,此次也折损了我派不少主力,本少主也要走了!”
苏池晏:“慢走不送!”
人群缓慢地散开,离去,片刻之后此地便只剩下了白翊和顾城渊两人。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顾城渊又说了谎,自觉理亏,一时也不敢先开口。
就这样静默许久,身体更冷了些,顾城渊闷闷咳嗽两声,这才轻声道:“师尊……当真要气得再也不理我了吗?”
“……”
白翊抬起湿润的眼睫,挥出一道灵流,将顾城渊包裹起来,为他隔绝了那些刺骨寒风。
顾城渊微微笑了笑,可却有些勉强:“果然,师尊还是容易心软。”
白翊再也撑不住脸色,青泽剑从手中滑落。他走过去伏身揽住了他,指尖寻着他的脸,以及那只冰凉的手掌,指节紧贴,紧紧相握。
灵力成倍地朝顾城渊体内送去,却像是石牛入海一般,没有一丝填满的迹象。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颊面,无端显得滚烫起来。顾城渊用另一只手替他拭泪,但那泪水泉眼似的接连不断,衣裳都浸湿了也还是拭不完。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顾城渊心口的那道狰狞伤口,却能直到眼底。
就如同他刚才直刺心尖那般锐利,刺得白翊也心疼的厉害。
玉龙这种神器若是伤及魔族的命脉本就是无力回天,再加上顾城渊还硬生生地将灵根撕裂剥出交还与他,丹田撕裂,与凡人无异,他又怎会有生还的可能。
白翊闭目,明知无用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体内输送灵力。
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顾城渊会死。
或许须臾之间,或许一盏茶,或许一刻钟。
在那之后,眼前的人就会彻底闭上双眼,心狠决绝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他不禁将手抓得更紧,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带给顾城渊,叫他冷的慢一点。
“骗子……”
白翊眼眶湿红,睫羽湿成几绺:“顾城渊,你骗我。”
顾城渊只能道:“……抱歉。”
“你这样狠心地让我看着你离开,你知不知道,以后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此时此刻,梦到你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没了气息……你说的不错,是我心善,你才是心狠。”
白翊闭目,咬着牙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也随着你去了吗?”
顾城渊指尖摩挲着他的脸侧,是熟悉的安抚意味,黑色眼睛里柔的不像话:“师尊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师尊能够活下去。”
“……”
白翊没了狠话,只能深吸两口气,怨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烦。”
顾城渊闻言,眉间皱了起来,纵使是苍白如纸的脸上也还是和平常一样露出了一副受伤的神情:“……师尊烦我了?”
白翊抿着嘴角,压抑道:“你若是能活下去,我就不烦。”
“……”
顾城渊又咳嗽两声,这一次直接咳出了血。
白翊再次加大了手中的灵力。
见状,顾城渊想要挣脱:“没用的……这修为来之不易,师尊别浪费了。”
白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来:“不浪费。”
顾城渊又笑了,将脑袋向白翊的怀里拱了拱,若是忽略此时此景,瞧上去还有一丝惬意。
“师尊会舍不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
“如果师尊能一辈子都记得我,那也值了。”
白翊紧紧抿唇忍着泪水,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哭的难看。
离别总是沉重的,他还是莫要再平添伤悲了。
“那片花海……”顾城渊忽然道,“其实最美的时候是临近开春。”
“那个时候所有的茶花都开了,漫山遍野,整个秘境都是茶花香。”
“早上凝着露,夜晚盈着月光,煞是好看。”
顾城渊忽觉眼前开始模糊,他神情不再像原先那般鲜活,透着一股黯然忧伤。
“那样的景色,我看了十七年,其实都看腻了。”
“我原本想着,你回来之后,我就能把它看顺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去才继续道:“……其实这些茶花我种了两次。”
顾城渊此刻的状态更差,话说的没理头,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白翊说,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白翊望着他,即使心中的疼痛已经大到呼吸都要费些力气,却还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顺着他说。
“为什么会种两次?”
“我不会种花……土培的太浅,种到一半,前面的茶花都凋了。”
白翊理了理他□□涸血迹粘在额间的黑发:“谁叫你不好好上秦峰主的课,偏要来寻我练剑。”
顾城渊贪恋地贴着那只温暖手掌,扯出一个虚弱浅淡的笑:“其实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罢了……和你一起练剑,心思根本不在剑上。”
白翊嗓音沙哑:“还好意思说出来。”
“……”
顾城渊不再回话,他发了很久的愣,最后才呢喃一句:“哥哥,我有点困了……”
心脏像是被剜下一块,白翊抱着那具微冷的身体,只有怀里还是温热的。他脸色也陡然苍白起来,调用全部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嗓音,让它显得不那么颤抖。
“再陪我一会好吗?”白翊说,“再陪我一会,你先别那么快睡着……”
“好……”
这声应允轻的几乎没有。
他握着白翊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是软软地被白翊握着。
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感,或是狡黠,或是温柔,或是偏执野性的黑眼睛,也在白翊的注视下缓缓阖上,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靠在白翊怀里,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白翊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停滞。
一旁的血溅也彻底没了光华,如常铁一般暗淡下去。
“……”
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嗡鸣。
白翊僵直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风雪呼啸着掠过他的眉眼,却再也带不起一丝涟漪。
他不肯松手,反而越搂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伏身与他额头相抵,全身蜷缩起来,肩膀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顾城渊,你又骗我。”
白翊哽咽着。
“临走之前还要骗我。”
“是你骗了我,怎么还理直气壮地不理我?”
泪水落在青衫上,晕开片片水渍。
“顾城渊,你让我怎么办?”
白翊绝望地说着。
“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呜咽与呼啸的风雪相比,太过于微弱,雪落得极快,覆盖了冰面上的血迹,覆盖了战斗的痕迹,让这里重新恢复了洁白。
“……”
白翊在这里呆愣地坐了许久。
彻骨的寒冷将他冻的动弹不得,脑子里已经没了别的念头。
事情好像都已经做完了,除了在这里陪着怀里早就僵直的人,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
风雪苍茫,天地寂寥。
漫天飞雪里,只剩下他们两道身影。
冷。
由内而外地冷。
正当白翊思考着要不要也当一回骗子,就这样坐在这里随着顾城渊一起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翊没有回头,他也懒得猜来人是谁,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他不会回去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来者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问了一句。
“你想救他?”
“……”
听到这道声音,静默许久的血液忽然流转,白翊蓦然回首,在遍地苍白里,毅然立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眼中涌现出一丝光亮,白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嘴唇道:“是……我想救他,仙祖可有办法救他?”
白玺云望着狼狈的两人,似乎有些头疼:“上万年了,你们……罢了,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他默念了两遍那八个字,淡然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一盏琉璃青灯。
白翊胸膛剧烈起伏,忙看向白玺云,声音急切地问:“这是何物?仙祖有法子救他?”
“我能救回你,自然也有法子救回他。”白玺云将青灯交于他,不徐不慢地道,“这盏聚魄灯可以凝魄养魂,若你能按我说的做,他应当就能回来。”
白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青灯,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求仙祖将用法告知于我——”
“他的魂魄就在这座峰里,从此刻开始,你便要提着这盏灯去峰里的各处去唤回他的魂魄,聚于此灯,不可中断,否则就要失了机会。”
白翊默默记下,追问道:“而后呢?”
“在那之后,你要日日用精血养着他的魂魄和肉身,两者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白翊垂眼,捧着青灯的手松了些。
白玺云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可是在想,此等代价要比当年他救你时要轻上许多?”
白翊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白玺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不能笃定他何时会回来。”
“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最差的情况,可能上百年,如果这样,你还觉得容易么?”
“……”
心头划过一丝苦涩,白翊道:“哪有难易之说,几年也好,百年也罢,我都会等着他。”
闻言,白玺云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切记。”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透着一股沧桑,在风雪中又显得缥缈,“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不可有一刻停歇,亦不可有一丝杂念。”
白翊捧着那盏琉璃青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灯盏入手温润,明明内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承拥有千斤重量。
他回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结界中仿佛沉睡的顾城渊,而后毅然转身,踏入那片风雪之中。
第143章 青灯[VIP]
白玺云说, 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
为了达到最极致的心诚, 白翊没有动用一丝的灵力,凭着凡体与暴雪抗衡。
他提着灯, 穿过这片承载了太多生死的冰面,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至山峰深处。
风雪嘶吼着,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不顾风雪,他开口喊出第一声名字。
“顾城渊——”
声音一出便被狂风扯碎,散落在空旷的乱石之中。
灯焰摇曳, 预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于是他又顿了口气,喊出第二声, 第三声……
他一步一步, 沿着陡峭的覆雪山路向上行走。雪粒扑打在脸上, 很快眉睫皆白。他护着青灯, 腿脚深陷于雪地,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费力地唤着, 直至天边渐渐暗下去。
夜里暴雪更加肆虐, 白翊不得不寻了一处冰岩之间的缝隙,稍作休整, 等待暴雪小一些再继续。
火光亮起, 带来微不足道的温暖,感觉到身体再也不是麻木的,白翊才缓了口气。
在这期间, 他也不敢停下来,依旧唤着那个饱含希冀的名字。
……
暴雪肆虐一整晚, 直到天亮才有了渐小的势头。白翊一夜未眠,趁着风雪小了,再一次走进那片雪地里。
时间随着雪花逝去,几个白日里,白翊已经将整个雪峰走了个遍。
呼唤声从最初的清晰,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成了带着血气的哽咽。
他脚步踉跄,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捧着灯盏的手,依旧稳固如初。
天再度暗了,与那夜一样,白翊蜷缩在冰岩之间的缝隙里度过一晚,待风雪渐弱就继续唤魂。
他的呼唤几乎成了气音,混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张口都带来撕裂的痛楚。
冷。
太冷了。
白翊凭着本能在前行,身体摇摇欲坠,视线模糊,除了白茫就只能看到怀中那一点青色。
渐渐的,他开始不再执着于某个方向,只是绕着那片区域,一圈,又一圈。
就好像他也是被困在雪峰上的一缕孤魂。
“……”
到底是第几日?
白翊说不清,也记不得了。
他浑身脱力的厉害,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这么久都没回去,张砚石几人兜兜转转在雪峰寻到了他。
他们带来了水和吃食,告诉他,这几日他不在,他们联合各派剿杀了虞霜溟遗留下来的魔物,已经基本上安置好了一切,就等他回去。
白翊不敢耽搁太久,只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去。
苏池晏气地直跺脚,说他必须得跟他回去,否则这样下去,别说唤回顾城渊的魂魄,他自身都难保。
白翊依然坚持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无奈,只好留下一些吃食,并与他定好每隔三日就来寻他。
白翊闻言,将间隔提到了五日。
他怕过多打搅会有所影响。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叹着气离去。
白翊继续踏入那片白芒。
一日,两日,三日。
一日又一日。
苏池晏来了一次又一次,细数下来,竟是月余过去。
这雪峰白翊已经极其熟悉了,可不管他怎样去喊,青灯都没有一丝动静。
这样的情况不禁让白翊感到害怕。
他将所有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最后归咎到自己不够心诚的这个理由上。
所以他后来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与苏池晏他们约定那样五日见一次。
他走进雪峰的最深处,在那里,没人能够寻到他。
……
又过了几天?
想必定过了五天,因为苏池晏在疯狂地想要与他传音。
夜里,白翊屏掉了传音术,在最严寒,最陡峭的雪山深处,自顾自地唤着。
他已经撑了太久,身体早就摇摇欲坠。
“顾城渊……”
双眼略微失神,他不断呢喃着。
“为什么……不回来呢?”
“是不是我还不够心诚,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
白翊不敢细想下去。
还是顾城渊真的不愿再回来了?
恐惧像是最锋利的冰棱,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失神的瞬间,他脚下一个不稳,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间浸透衣袍,寒意刺骨。
“顾城渊……”
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是不是风雪太大,你听不见我在唤你?
我快撑不住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怕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撑着雪地,一点点地站起来。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这里这么冷,雪这么大,走太远,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白翊眼眶通红,那抹艳红就连层层雪霜都掩盖不住。
“顾城渊,你当真如此狠心吗?”
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茶花,看你亲手种下的那片茶花。
一起去吃荷花酥,糖醋排骨,喝那些茶花酿。
只要你想,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陪着你去做。
湿热的泪水落下,他麻木地呢喃着。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开始模糊,眼前的雪景晃动着,出现了重影。
他仿佛看到那人就站在不远处。
白翊一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幻影,却只抓到虚无。
幻影消散,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比这风雪更刺骨。
他腿脚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青灯仍然在他的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爬起来。
好累。
他缓缓眨了眨眼,心道不如就这样陪着顾城渊算了。
若是在九泉之下见到他,定要狠狠斥责他一番。
想到这里,白翊又有些犹豫。
可是他会等着他吗?
应该会吧。
否则也太狠心了一些。
不是说舍不得分开吗……
为什么又不回来。
魔族……果然撒谎成性。
身体已经麻木,甚至感受到一丝暖意。
视线里只有那盏青灯,白翊万般遗憾地叹了口气,缓慢闭上了眼。
“罢了……你若不愿,我也不再强求你了。”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捧着那盏青灯,凑到脸前,冰冷干裂的嘴唇染着血和泪,极致眷恋地吻在了青灯上。
顾城渊……
我要去寻你了。
……
……
……
“哧——”
就在他意识彻底沉沦之际,那盏青灯在他怀里猛然一颤!
“……!”
白翊猝然睁开双眼,眼前被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
那是一缕微弱的灯焰,暖黄之中又带着一丝青色。
那是魂魄的颜色,一寸寸跳动燃烧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
白翊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灯亮了。
他……这是成功了吗?
顾城渊是不是回来了?
泪水夺眶而出,他极其小心地用嘶哑声音去唤他,灯焰回应一般地跳跃着。
那一刹那,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猛地从雪地里坐起,抱着那盏青灯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走去。
风雪依旧,甚至还更大了,可那么长的山路他竟是一路都没停,径直踉跄到顾城渊的肉身身旁。
他扑在顾城渊身上,咬破指尖,用灵力逼出身体里最精纯的血,将它一分为二。
一半滴在顾城渊的唇瓣,一半滴入那盏青灯。
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灯壁上,被迅速吸收。灯内那静谧流转的微光,似乎因此而更加鲜活了一分。
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透过灯盏,隐隐流向顾城渊冰冷的身体。
白翊此刻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之人依旧苍白,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的脸色,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顾城渊的额头,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好……”
“回来……就好。”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轻声说完这句话,白翊便双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是夜。
冬至已至,苍幽山已经盖着新雪,夜里无人清扫落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但却比那高山之巅的雪峰温柔了太多。
积雪压弯翠竹,偶尔滑落雪块发出簌簌轻响,惊飞其中栖着的鸟雀。
鸟雀展翅,掠过散发出阵阵药苦的内院,又穿过那股雾一般的热气,最终落在阁檐,抖抖绒羽,在洁白雪地上留下几枚伶仃爪印。
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掩盖。
木质轩窗透出烛光,在院外雪地勾勒出一块朦胧暖色,雪花偶尔被风裹挟着扑向窗纸,旋即便化作细密水痕滴落而下。
屋内炭火烧的很旺,偶尔噼啪一声,这样极其微小的声响,却猛然将白翊从沉睡中惊醒。
他睁开满是疲惫的双眼,瞳孔映着雪白帷帐。
“……”
周围很温暖,与记忆里那股彻骨钻心的寒冷截然相反,暖到有一丝不真实。
指尖小幅度动了动,并没有带来皮肉被冻开的撕裂疼痛。
白翊一怔,抬手一看,那些冻伤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疤痕,但已经是很淡的痕迹了。
白翊坐起来,意识回笼,他看了看天色,难得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止不住泛起焦急。
这里是怀苍峰,他应该是被救回来了。
可他睡了几日?
顾城渊又在哪?
青灯呢?
他的青灯在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回想道白玺云说过精血养魂一日不可间断,白翊不由得掀开被褥就要下榻去寻顾城渊。
刚下榻,阁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抬头就瞧见端着药罐钻进来的苏池晏。
苏池晏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醒,惊讶一瞬,放下药罐走过来要将他拽回去:“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小白真不是我要说你,要是我晚到一点你就真的死那了知不知道?”
说来他也是后怕,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能在那种会吃人的雪山里不眠不休地提着破灯喊上整整三十六日。
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就算是修道之人有灵力伴身,这听起来也足够疯狂了。
白翊已经虚弱到连苏池晏大力拽着差点都要摔一跤,但却反手抓住苏池晏的手臂,嘶哑着开口:“……我睡了几日?”
苏池晏道:“我刚刚还在说呢,我四个时辰之前才将你寻回来,你怎么现在就醒了?”
白翊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没有一连睡上几日才醒。
“……那盏青灯呢?你有没有将它带回来?”白翊恹累地垂着眼睫,继续追问,“还有顾城渊的肉身,你将他放在哪了?”
苏池晏受不了地将他按下:“哎呦,你放心吧,陈琰青他们将他安置在你的望月阁里,灵力续着呢,青灯也在那。”
白翊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苏池晏打断:“你现在不能到处走动了,一点风都不能见着,你给我躺下。”
“我……”
“小白你行行好,我保证顾城渊那边不会出一点事,你现在得好好养着,否则也没精血喂他了不是?”苏池晏道,“你先睡着,到时候我叫你。”
白翊胸膛微微起伏着,实在晕的厉害,犹豫一阵之后道:“你一定得叫醒我,精血养魂实在一刻也不能停。”
“好好好。”苏池晏起身去舀起一小碗药汁,递给他,“你把这个喝了,祛风寒补气血的,你声音都虚成什么了。”
白翊道了句多谢,捧着那碗温热的药汁,不放心地叮嘱:“你千万要记得叫醒我。”
“哎呀我知道了!”
白翊这才将药喝了,满身疲惫地躺了下去。
三十余日的精神紧绷让他累到极点,他困倦的厉害,一闭上眼就很快的沉睡过去。
看着他喝了药,安安分分的模样,苏池晏有一瞬的出神,眼睫垂落盯着手中的玉碗,碧色眼眸里涌现出一丝悲戚。
真好。
能乖乖喝药真好。
不像有的人,灌都灌不下去。
微微郁结地叹了口气,苏池晏收起药罐,将烛火熄灭之后退了出去。
……
天边已然泛起白肚。
雪不知何时停了,苏池晏去药房打好另外一罐药,临走时他披了一件厚斗篷,而后踏进那层雪中。
穿过竹林小道,苏池晏径直走到玄津峰。
刚走进来,迎面撞上张砚石。
张砚石见他来了,眼神复杂一瞬,将手中的那只药罐递给他:“苏峰主。”
苏池晏瞧着与自己手中如出一辙的药罐,接过来沉甸甸的,心不由得更沉了些,不过很快他就收整好心情,与他道:“今日我进去看看他吧。”
张砚石:“我与您一起吧。”
“……免得沈峰主再伤着您。”
苏池晏点点头:“好啊。”
张砚石便转身领着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