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明玙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
他透过镜子盯住自己脖子上难以入目的痕迹,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淤青指印。
欲言又止半响。
最后只转头用眸子控诉姬云绮:“你看我如此模样如何见人?”
姬云绮也纳闷:“我也没想到一大群不速之客忽然就来了,招呼都不带打的。”
坏蛋,是这个问题吗?
“说得好像打了招呼你就不咬我似的。”李明玙轻声骂她。
姬云绮听着他生趣的怨声只觉他撒娇, 但昨日她确实过分了些。
她嘿嘿一笑:“太过香甜, 难以自控。”
如此一句话,李明玙的思绪又飘回昨日。
昨日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神似极了要把他吃掉一样, 当然,此吃法非彼吃法。
他那时看着她眼里对他的贪念与占有欲, 其实很满足, 因为代表他可以永远留在她的领地,被她紧紧拥入怀。
思绪一开岔, 他赶紧转回头不敢看她,等下被她瞧见自己脸红又要被笑话。
姬云绮俯身越过李明玙坐着的身体,探身在梳妆台上翻翻找找。
李明玙近距离闻到她的气息,偷偷看向镜子,她低头探过身在翻找东西, 如此动作就像是把他抱住一样。
他脸更红了, 赶紧更低头了, 一边骂自己孟浪。
“试试用这个脂粉遮一遮, 我嫌弃它太白一直少用,许是适合你的肤色用。”姬云绮拿起一个小锦盒道。
李明玙只规规矩矩地坐定, 还是低着头:“好的。”
姬云绮给他一点一点地抹上脂粉,她越抹越尴尬。
自己怎会如此凶猛, 把人弄到涂三层脂粉才遮得住,还有一两处破皮的!
幸好这个脂粉与他的皮肤很相配,涂上去也不显唐突。
“嘶。”
姬云绮顿住:“怎么了?还是弄疼你了?”
“一点点。”李明玙道。
娇气!
不过他本身就是怕疼,毕竟异于常人的灵敏触感, 姬云绮只得放轻力道给他抹好。
姬云绮给他一顿抹,然后似玩人偶一样把他打理好。
她左看右看,折腾许久,总算满意了,她笑眯眯道:“不愧是我!看不见痕迹了。”
她扶起李明玙准备出门,忽然又顿住。
她侧头问道:“你身后那处,疼吗?”
这一句关怀得不到娇花的感谢,还被他用眸子无声地骂了。
姬云绮挠了挠嘴角:“那我们走慢点也行,反正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心里却默默在狂欢,恃宠而骄的娇花太生动可爱了!
她牵住李明玙走出院子,迎面瞧见两三个王府的园丁进来菜地里搭棚子。
“哥哥你真要做娇夫了哈哈。”姬云绮笑道。
李明玙闻言,一戳她的额头:“金屋藏娇总得有事做,你也不喜欢屋里放个一无是处的花瓶吧?”
姬云绮想了想,也是啊,她看上李明玙的除了皮相与品行,就是他足够聪颖能帮到她啊。
虽然一开始她就是想要骗一个美人回家,但他实在聪慧,总能给她一点惊喜,帮她不少忙,人一旦得到过好东西,就会贪心,她也一样。
她此时还真不一定能像从前一样只满足于皮相。
她笑眯眯道:“也是。”
*
他们不徐不慢地来到会客用的暖阁。
还在稍远处已经听见里头热闹的声音。
李明玙忽然站定:“鹘鹘,你再瞧瞧我可有衣冠得体?”
姬云绮闻言,围住他转几圈,笑道:“最端庄是你了。”
李明玙深吸一气,平复自己心里的紧张感,与姬云绮一同踏入暖阁。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扭头看过来。
“二皇兄别来无恙?”李清芙与小六李明泽率先打招呼。
暖阁了坐满了人,王妃带着他们来此处许久。
大皇子李明弈与李清芙两兄妹,六皇子李明泽与太傅。
李明玙脸上挂上微笑,温声道:“我很好,你们怎么来了,还如此人齐?”
他目光一转,对坐在旁边笑看他的老翁拱手行礼:“老师。”
太傅崔延连连点头:“明玙啊。”
他起身走近李明玙打量他,不住地点头,似欣慰:“看来你来这里来对了,总算回来一些从前的状态。”
“这里的确很好。”李明玙微笑道。
姬云绮在旁边看着他们,心理默默道,一窝狼养一朵娇花,状态能不好吗?
崔太傅拉住他一同坐下:“我听到你们在临安的事迹了,圣上都夸你们,如此大的事,竟然能做到伤亡如此少。”
他又转头看坐在李明玙身旁的姬云绮,满目欣赏:“南昭郡主,果然年少有为。”
姬云绮笑道:“太傅谬赞,都是许多人一起出力的。”
崔太傅闻言一笑:“换个别的什么官去,可不一定有你们做得好,圣上听闻,还不住地夸自己有眼光选你们去。”
他又转头去看李明玙,却带有惋惜:“不愧是你啊,时隔十年,依旧能坚守自己,从前文华殿里那群崽子,我就对你最满意,可惜啊,圣上的一时心软,糊涂一时,毁了你。”
李明玙闻言一怔,一时不语。
姬云绮怕他又想起从前而胡思乱想,岔开话题:“你们怎的如此齐人一起来了?都约好的吗?”
李清芙怀里抱着红狐狸,伸手向身后一指。
她一脸嘚瑟道:“阿兄与他本来是悄悄送小六来的,我偷听到了,也悄悄跟了半路,他们无法,只能带上我了。”
姬云绮这才看向她身后,惊愕道:“穆寒山?”
穆寒山拱手行礼:“南昭郡主安,我们押送那些人回京后又奉命送大皇子他们来了。”
姬云绮伸手点李清芙:“你真大胆啊你,自己悄悄跟了他们半路,不怕遇到歹人吗?”
李清芙侧身一躲,贼兮兮道:“我带着暗器呢。”
寒暄完,姬云绮终于步入正题:“怎么忽然要送小六来?”
李明弈道:“近卫军带回来密报给父皇,就是蜀川那个铁矿,已经开采出不少了,远不及你们在临安逮到的那么多,老四的私兵怕是都藏着,父皇要保证朝廷能有属意的人来延续,便悄悄送小六来了。”
“可太傅之前不是重新入宫了吗?忽然与你们一起不见了,不会让人起疑吗?”姬云绮问道。
崔太傅捋几下胡子,笑道:“我可没与他们同路,事实上,我早早就放出消息说要趁着还能行动自如,去瞧瞧大好山川,我顺着你们的路线去到临安,去探了下你们的事迹,转道来这里时遇到了他们。”
“啧,又拿镇南王府当幌子呢?自家的崽子都往这里藏。”姬云绮一脸无语。
太傅一叹气:“圣上已经亲手毁了一个储君,当年他们都还小,不曾想剩余的都是泛泛之辈,好不容易还有一个能堪大用,定想要保护好的。”
姬云绮想,这不是报应吗?不过没他这一错,李明玙也落不到她手里,算了,不计较,藏就藏吧。
崔太傅又转头拍一下李明玙的肩膀:“委屈你了。”
李明玙明白他的意思,他被做了十年弃子,支离破碎地回来,却要看着另一个兄弟安安稳稳地留在他身边成长,让他亲眼看着这个差别,太残忍。
可是,他有姬云绮,有姬家人,千疮百孔的心早已被填补完整。
他能足够理智地面对,为了他与镇南王府安稳的将来,他会尽心尽力教导小六成长。
李明玙摇了摇头:“何谈委屈,我与小六正巧也投缘,如此一来还能热闹些。”
崔太傅听着隐隐红了眸子:“好,好啊,看到你如此,我也能放心一些,老师对不住你,当年无法以一敌百保住你。”
李明玙的脸上却毫无怨恨,甚至从容地微笑道:“老师不必内疚,当年的事太过危急,本也是我该为国去的。”
姬云绮看着他,心想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如此阔达,对世间永远那般温柔。
崔太傅不住地点头:“我来的路上看见你们这里治理得有条不絮的,颇有欣欣向荣之势,你们是有了齐全的计划了吗?”
李明玙与姬云绮对视一眼,姬云绮对他笑一下。
他一点头:“是啊,昆山城已经安排妥当,之后再沿着方圆扩张,开阔道路连接边境与周边城镇,直到整个南疆都能通行便利,日后便能共同富庶,再加上有水路了,南疆便可做到四通发达了。”
崔太傅听完直夸:“哈哈,不愧是你们啊,你和郡主可真是天造地设,一文一武,妙极。”
然后转向姬云绮:“你这眼光与思路倒是厉害,不愧年少成名,不过优秀的人都容易互相吸引。”
姬云绮心里怕他察觉到什么东西,大脑快速想了想。
她笑道:“毕竟这里是我的家,阿父当初为了天下安定选择这里为封地,如今不打仗了,总得想办法让自己的地方好起来的,谁愿意在穷乡僻壤过日子呢?”
“你倒是真实。”崔太傅笑道。
*
姬云绮带着李明玙爬上小楼俯视王府。
她看着下方不远处,人来人往地搬动行李,一大群人又霸占了几个院子。
原本李明弈还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打算去租个院子或者搭建个院子。
结果李清芙看见文莺她们也在,不愿走了,说王府如此大,他们住下绰绰有余,反正院子之间离得远打扰不了。
王妃一想,这群人暂时也算是己方人其中一部分,便爽快答应了,反正住不了几年也该回京了。
姬云绮有点无奈:“当初我们建这么大的王府也没想到会如此热闹啊,这都住进多少人了。”
李明玙正在旁边仰头闭目,感受南疆的秋风迎面拂过,不似京城的风那般干燥寒凉。
闻言,他睁开眸子看她,笑道:“你的小姐妹又聚一起了。”
姬云绮睨他:“不怕她们日日找我玩,然后冷落你啊?”
李明玙一噎:“你总不能让我独守空房吧?”
姬云绮笑嘻嘻道:“哈哈,当然不会,怀里少了你这个香甜的娇花的话,我许是也睡不着。”
李明玙一戳她额头,但嘴角勾起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怕不怕太傅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姬云绮问道
李明玙想了想,叹道:“老师的心思敏锐,确实有可能会察觉到的。”
姬云绮蹙起眉:“那若他察觉出来会与我们为敌吗?他是你父皇的老臣,是帮着你父皇的吧?会容许一方异姓王的势力变大?”
李明玙摇了摇头,安慰她道:“这倒不会,只要镇南王府没有谋逆之心,他都不会与我们为敌,至少,他对我还有愧,就算是为了补偿当年没能留下我,他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的。”
姬云绮低头思考一下。
似乎很有道理,崔太傅是出了名的惜才的,何况李明玙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当年李明玙一走,他的太傅府开始闭门不见客。
若真为敌,那就是要他亲手杀死自己最珍惜的学生,对他而言也是很为难的一件事。
她笑道:“行吧,那能尽量藏多久就多久。”
第102章
南疆的冬天不落叶, 遍地绿草,树上的绿叶依旧,温度则白日如春, 夜间才会寒冷。
如今南疆事宜都在按照计划一点一点地进行, 姬云绮更多一点时间偷闲。
李明玙的健康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姬云绮把他抱在手里感觉又有那种软乎乎的薄肌手感了。
她本还担心这一大群带着目的来南疆会打扰到他静养,但崔太傅私下问她关于李明玙的情况。
她直言坦白李明玙还需要静养, 不能太过操劳伤神。
崔太傅没多说什么,只面露怜惜一叹气。
那一刻她才明白, 原来太傅是真看重李明玙, 或许传闻中他十年前因李明玙与圣上大吵一架的事是真的,从那以后闭门谢客, 不问朝政。
李明玙回来后才开始又入宫,如今甚至来了南疆。
她心里随之稍微放心一点,只要他看重李明玙,他就不会轻易与他们镇南王府为敌。
毕竟李明玙的命也算是镇南王府救回来的,李明玙初回京时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些重臣都心里有数。
所以, 崔太傅虽住在王府, 但也很少来找李明玙, 只偶尔见李明泽去找李明玙,他才跟着来与李明玙下下棋。
*
冬日的阳光温和, 照在人身上散发出一点暖意,连李明玙都无须穿上厚重衣物。
姬云绮靠近李明玙的背后, 托住他的手臂调整好拉弓的姿势:“拇指上扳指用于辅助你勾弓弦的,好了,再试试。”
“嗖!”
一支羽箭击中箭靶。
姬云绮抬眸一看:“哈哈,准头越来越靠近靶心了, 学不了刀术,学弓箭却很顺利,不愧是哥哥。”
李明玙从旁边再拿过一支羽箭搭弓,微笑道:“不是因为你太会教吗?连小六都会用小弓了。”
他缓缓拉弓,自己按照姬云绮给他调整过数次的动作站定,然后发出羽箭。
“嗖。”一声,再次击中箭靶,虽还是到不了靶心,但还算是稳定,没有再脱靶了。
姬云绮侧头看着几支羽箭,笑眯眯道:“再练一阵子就能中靶心了。”
李明玙心满意足地放下弓箭,转动一下手臂。
姬云绮见状,抓过他的手给他揉按起来:“娇花!想要学弓箭又容易累。”
李明玙小声道:“呆在狼窝里总不能真的一点兵器都不会吧?”
“你日日呆在我的窝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越过狼窝进来掏鸟窝啊?而且那群亲兵还日日成群的来演武场比试。”姬云绮笑骂他。
她倒出一杯温茶递给他。
李明玙接过,可惜挽弓使用的臂力极大,他一个病秧子学了几日还是未习惯,手有些似脱力一般地发颤。
姬云绮见状,又抬手拿回来,然后直接递到他唇边:“说你娇花还顶嘴。”
李明玙看一眼只余下几人的演武场,顿了顿,然后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喝下温茶。
姬云绮看穿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调戏他:“我家的娇夫住熟了,都不端着了呢,不怕有人见着了?”
李明玙欲言又止,然后轻声道:“他们都唤我做郎君而不是二皇子,都知道我是你家的了。”
“娇花开始想要宣示地位了呢。”姬云绮笑嘻嘻地打趣他。
李明玙没有否认,但被她如此不留情面戳穿还是有点难为情,他气得一戳她的额头。
他看一眼箭靶,心里感到一点自我满意,随后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人形稻草箭靶。
他盯着稻草箭靶问道:“等我能稳中到靶心就要练那个了吗?”
姬云绮随他目光看去:“是啊,不然你不了解敌人的要害,弓箭等于白费,你们这些远程攻击的被那群近战逮住可是很致命的。”
李明玙出使路过北境时见过浮尸遍野,但从未试过亲手杀人,他心里有点不适。
可是,如今天下局势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不知何时就会掀起巨浪。
他若是不愿离开姬云绮半步,那自己就不能变成累赘跟在她身旁,所以,必须要面对这些。
不能辜负她给予自己的一切,不论是她赐予他的勇气还是安逸。
所以他见姬云绮如今也可以多一些偷闲,便唤她教他一些用于保命的东西,比如弓箭。
所幸,他虽对武学没有天赋,但学弓箭还算学得有模有样,多加勤练即可。
他转头,微笑着问姬云绮:“出发了吗?”
姬云绮牵过他的手,笑眯眯道:“走。”
*
一小队人骑马缓缓路过街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姬云绮带着李明玙骑马一点一点地观察昆山城。
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朗朗读书声传出来,又碰巧瞧见崔太傅一脸欣慰地踏入学堂。
就如李明玙总说她与文莺几人,不是一种人,不入一个门。
李明玙心怀天下,他的老师同样珍惜每一个能为国为民的学生,来到此地都闲不住偶会去学堂亲自教一教书,似是不愿任何一颗珍珠蒙尘……
倒是沈容识那几个书生还以为姬云绮神通广大,招来一位学识如此渊博的先生,他们这些准备秋闱的考生还趁机请教崔太傅不少东西。
但崔太傅的身份不宜声张,他只称是一位稍微博学一点的老翁,与姬云绮他们投缘便留在此地。
不远处则是陆岁欢又建起来的蜜语小楼,她说还是想要有一个地方给自己与友人聚集偷闲的地方。
路过一间打铁铺子时,又遇见再次化身打铁匠隐于市的穆寒山,李清芙抱着狐狸在他的铺子里东摸西摸,看他做出来的各种器具。
姬云绮有些纳闷,热闹是热闹了,但全是一群神神秘秘不宜暴露身份的人。
她忍不住碎碎念:“一群神仙隐藏身份藏在这里,心里怪刺激的。”
李明玙在她身后听得见,他轻笑一声。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想开一点呀,这些人暂时都与镇南王府的利益挂在一处,也不算坏事。”
姬云绮一叹气:“往后可千万别拔刀相向,互相之间太熟悉了,若是打起来谁都讨不着好。”
李明玙笑道:“你们擅长的夜战,旁人可轻易学不来。”
姬云绮望着日益热闹起来的昆山城,熙熙攘攘,偶有面孔眼熟的近卫军伪装成平民或小贩混在里面。
他们与镇南王府的确有共同利益,都要保小六。
四皇子如今虽还关在宗人府,可他的私兵却毫无踪影。
这些近卫军藏在平民堆里寻找蛛丝马迹,防止有藏在南疆的,按照穆风所言,这支近卫军派出去不少人,分散在南楚各地寻找私兵的踪影。
姬云绮微蹙起眉,侧头压低声音道:“为何他们不引蛇出洞?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满天下搜寻?你父皇的近卫军到底有多少人?太神秘了。”
李明玙一愣:“许是想要逐个击破吧,不然三方一起打起来可不好办,别忘了老三出逃无踪影,惠妃一派隐在暗处。”
“是吗?”姬云绮总觉得奇怪。
*
他们一队人马出城后不徐不慢地行走,视察建村的情况以及开垦农田。
除却要去边境巡查的镇南军,留在昆山城附近的都会轮换着每日分出来人去开垦农田,准备开春引来外地的农户来租田。
与穆风同骑的小六兴奋道:“好多水牛啊,都好大只,它们都要耕田的吧?”
李明玙温声道:“是啊,水牛的力气大,耕田全靠它了,养不起牛的农户偶还会租借一头回来。”
小六的思绪聪慧,他指着农田边上的牛道:“是因为北方冬日里植物会休眠吧?此处的冬日也满目绿叶,它们都不愁吃的,这里的牛比京城的还多。”
“没错,南疆的植物常年生长的。”姬云绮笑道。
小六又指着在田里做活的人:“我瞧见他们日日都要出城,都来这里做活了吗?要开垦很多农田吗?”
李明玙顺着方向望去,多数是镇南军轮换来犁地的人,却热得打赤膊。
冬日的南疆虽然白日不冷,可也如京城的秋日一般稍感寒凉的,可见有多劳苦。
他点一点头:“是的,南楚粮食短缺,而粮食于天下而言至关重要,能让一国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也能倾覆一国,而粮食皆出于他们这些不畏苦劳的农民,所以保持民村土地禁止买卖,很重要的。”
“这个太傅有讲过,若是出现大肆的土地兼并,权贵欺压,农民却依旧要上赋税,养活不了自己,久而久之,必将大乱。”小六道。
李明玙点了点头:“小六果然聪慧,一点就明白,皇室宗亲权贵受万民供养,自当为他们考虑的。”
小六被夸得挠一挠头发,然后一脸好奇地问道:“所以,你为此离开了十年吗?太傅夸你大义,用十年换来太平。”
李明玙一愣。
姬云绮也是一怔,她想起崔太傅之孙崔硕,他曾在一众文人面前反驳他们轻视李明玙的地位。
所以,崔太傅十年里一直惋惜又尊敬李明玙的吧?
她拍了拍他扶在腰间的手。
她转头笑眯眯道:“对,此为君民一心,而不是只为享受供养。”
她看一眼在专注观望农民做活的小六,倒是有明君潜质,反观他的那些兄弟,骄纵又自私,资质平平还贪权。
只有小六与李明玙最相似的,难怪圣上想保他。
她的思绪不禁往更远处想。
小六在京中就与李明玙投缘,他得镇南王府庇护扶持上位的话,那么往后他只会与镇南王府的势力相辅相成,就像如今的圣上与镇南王的关系。
若护不住他,那么只会是李明玙进入那如笼子一样的皇宫。
那她自己呢?
姬云绮想,她一定不会愿意呆在宫里做个循规蹈矩的宫妃,只要一想就感觉窒息压抑。
啧,还是得护好这崽子才行,省得李明玙独自困在宫里又蔫了。
教养小六治国之能这事有崔太傅和李明玙,她只管尽力守好南疆这一方土地的安好。
第103章
忙忙碌碌的时光总会过得快, 转眼又到一年春。
日子如常飞逝,小侄子姬清宣渐渐长大,越大越皮。
以前还有姬云绮与他一起入山疯玩, 如今姬云绮也是有事要做, 又是巡防又是养娇夫,没空理他。
所以他与小六相熟一点就开始拉人家漫山遍野去玩。
但小六是有正事做的, 哪能老去玩呢?
于是姬云书把这个皮猴一样的儿子扔进学堂一同读书去了。
春耕时,李明玙偶会亲自去探查农田的种植情况, 缺水的地域还要修建水车灌溉, 或者挖储水沟引水。
他会顺便带上小六去看农民的劳作,供养皇亲权贵与维系国家运行的赋税大部分来源他们辛劳的产出。
他还会带小六出去看遍民间疾苦喜乐, 从中悟出为君者与国民的关系该如何维系。
但李明玙即使身体渐好也还是个病美人,无法时常操劳教养他。
小六倒是个好学的,他在李明玙休息的时候干脆跑去学堂听崔太傅讲学去了,于是,反而和姬清宣更加熟络起来。
姬云书日日发愁自家儿子把人家小储君带坏, 幸好小六跟得李明玙多, 言行举止颇为端庄, 只偶会流露出一些小孩心性。
*
初夏时, 忙碌半年的事情渐渐得来好消息。
先是陆岁欢很兴奋地来说,去年的两批货物试探成功, 许菱在京城那边按照她说的法子专门往权贵里卖,愣是把普通的东西包装成珍贵数个档次, 赚得盆满钵满。
姬云绮把收回来的钱放入修路去,以昆山城为方圆中心开始往外修,先把周边的县城全部互相连起来。
不久后,第二个好消息就是临安的仓库与店铺已经准备妥当, 外祖家正在帮着物色靠谱的掌柜。
陆岁欢更兴奋地去搜罗更多的物品,她说可以开始分平民与权贵的不同阶级来推销货物了,卖给达官贵人们的依旧往高价的卖。
她不久前还挖掘出品相不错的普洱茶叶,茶味香浓,又是一个好东西。
第三个好消息就是,运河终于挖通了。
姬云绮早早就买来几条大船,与许菱一起出的钱,用于运货物来往用。
挖通运河的第二日,这几条船沿着旧渡口驶入新渡口,停靠在一旁给人观赏它的行驶情况。
参与挖运河的工人拿了工钱也没急着走,都在凑热闹看自己亲手挖通的运河如何行驶流畅。
选取一个黄道吉日后,姬云绮安排这些船挂上红绸鲜花,打算亲自沿途体验一下新运河的风光。
众人听闻这个好消息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连学堂也休沐一日,纷纷赶到新渡口凑热闹。
渡口挂上百米鞭炮。
“吉时到了!”
“来了来了,快掩耳。”
百米鞭炮点燃,红纸漫天飞扬,宛如过年一般喜庆。
“起锚!”
几只大船在众多人群的起哄声与掌声中缓缓前行,带着南疆崭新命运的喜悦连接运河,通往各州。
初夏,放在整个南楚里都是一年里万物生长最旺盛的时候。
运河如游龙入山,穿行于延绵山峦间,离得近还能瞧见藏于碧绿野草间的花卉。
几只大船的甲板上站满了凑热闹的人。
姬云绮双手撑住栏杆探身观望前方,初夏温柔的山风迎面拂起发丝,鼻间闻到随风而来的隐隐花香。
她兴奋道:“景观不比临安的差吧?”
李明玙微笑道:“有过之无不及,我感觉还舒服一些?”
旁边的文莺听闻,附和道:“是吧?没临安那般水汽重,这边干爽些,更舒服呢。”
说起临安,姬云绮转过头看李明玙:“你还会晕船吗?”
李明玙顿一顿,没有感到不适:“似乎没有。”
颜见雪嘚瑟道:“你如今身子好多了,当然没那般容易不适的。”
似乎也是,他如今没那般容易着凉生病,姬云绮偶尔带他出去玩也不用急急忙忙赶日落前带他回家。
就是仍然容易累,无法操劳。
但李明玙已经很满足,他可以一点一点好起来,活得长长久久地陪着姬云绮。
他由衷感谢道:“还得多谢你,这半年来总要不停得调整药方给我调理,麻烦你了。”
颜见雪笑道:“小事不言谢,我这不也蹭吃蹭住的吗?”
一旁的陆岁欢喜道:“好多鱼,我们往后是不是能多一些新鲜鱼吃了。”
几个教书的书生道:“或许,我们以后有个修身养性的地方可以去了。”
崔太傅捋一下胡子笑道:“可以去河边钓鱼咯。”
不多时,船已经到达旧的渡口,一河之隔便是蜀川。
常奔波来往于蜀川与南疆的近卫军叹道:“我们骑马来到此处要将近半日,还要等渡船过对岸。”
姬云绮心里一动:“或许我们可以设一些渡船,两地的居民来往方便一些。”
陆岁欢眸子一亮:“对啊,南疆与蜀川虽说相连,地形与气候却差别很大,有渡船的话,两地互相通商也容易一些。”
的确,渡船反正也不贵,姬云绮笑眯眯道:“就如此决定了。”
*
到接近夏末时,秋闱将至,又到了举国书生上京应举的时候。
沈容识他们几人纷纷来与他们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离开的前一日,沈容识再次敲开姬云绮的院门。
他进来后先是给姬云绮行一礼,郑重道:“多谢郡主的救命之恩,此一别,我便是你远隔千里的耳目或是刀。”
姬云绮没想到他如此知恩图报,她本还当他没那般容易愿意完全做别人的棋子。
她推给他一杯茶:“你有想好你若中举去何处吗?”
沈容识接过茶杯:“有的,想要彻底扳倒四皇子以及给我至亲报仇的话,最有效的方法是得以进入大理寺。”
一直微微低垂着头的李明玙闻言也抬头望他。
只见沈容识道:“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有人替他做的,无法直接指向他,只临安那点无伤亡的事,不足以重伤他,所以,我会一点一点找出他的罪证,让他无可翻身,郡主请静待佳音。”
他眸子里布满把敌人置之死地的恨意。
姬云绮无甚表情地问道:“那之后呢?你苦读多年总不会只为了报仇吧?”
沈容识闻言,转头看一眼李明玙,又看向姬云绮。
他低头摩挲着杯子:“若大难不死,或许会依照自己从前的想法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官吧。”
姬云绮不语,只盯着他。
沈容识又抬头郑重道:“但,我永不背叛镇南王府的大恩,我与你们的意图其实大致上是相同的吧?我来这里快一年,我观得这里的人一日一日的变化,是因你们而变的,我倍感钦佩。”
姬云绮轻笑一声,保持一手托住下巴,一手举起茶杯。
她笑道:“那就祝你榜上提名,平安归来吧。”
沈容识双手举起茶杯与她一敬,又与李明玙一敬:“承你贵言。”
姬云绮看着他离开后又顺手关上院门,脚步声却不是往颜见雪那边去,而是另一边。
她眯了眯眸子,那边是文莺的院子吧?
她保持单手托下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
她懒懒地道:“文弱书生入龙潭虎穴,能全须全地尾回来吗?”
李明玙无奈道:“不要小看文人的顽强生命力啊,鹘鹘,他们这些读书人总说文人风骨的,可不容易屈服。”
姬云绮转眸睇他,文人的顽强生命力吗?
好像也是,旁边这位娇弱的皇子自己入北境都能活着回来,虽然只差一点就无了,但也算是强悍生命力。
她笑道:“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崔太傅也夸过他资质很好。”
李明玙却难得有些八卦的样子,小声道:“而且,我感觉他入京后会有文莺的父亲帮衬。”
姬云绮一愣,蹙眉睇他:“文莺?”
李明玙道:“你常外出可能没见着,他总有意无意去讨文莺欢心,他可能有些许顾虑不敢明目张胆,但还是可以瞧见一点小心翼翼的心思,想藏又藏不住。”
姬云绮道:“文莺好不容易从一个婚约里出来,怎么可能愿意入后宅。”
李明玙闻言睨她一眼:“又不是只有娶她这一种法子。”
姬云绮怔住。
她指着李明玙笑道:“哈哈,似你一样嫁入文府是吧?”
李明玙不语,只举起杯子抿一口茶。
姬云绮想了想:“若真能如此,那么户部与大理寺都会有我们的人,阿父那些隐藏着的耳目都在兵部与御史台,从前吏部都是右相的人按插不进去人,打探民间的事情的话有许菱。”
过了一会,她一叹气:“还是有些乱糟糟的,贺兰馥儿在北岐也扳倒大王子做了王姬,也是个隐患。”
李明玙安慰她:“我们的进展已经很不错了,短短一年能如此,只要内部不先作乱,与北岐一战也是可以的,今年丰收呢。”
也是,如今可比当初南北同时开战要好许多,要不然李明玙许是不用出使北境。
姬云绮笑眯眯道:“的确啊,今年粮食产量翻倍,你监督修建的灌溉水车特别好用,南疆的百姓不止知晓镇南王府,还知晓镇南王府里有一位博学心善的郎君。”
“不是迟早的事吗?”李明玙假装喝茶,遮挡一下偷笑的嘴角。
姬云绮眼尖瞧见了,戳着他的脸颊打趣他:“我们狼窝养的娇花能宣示地位的地方更多了。”
她伸个懒腰,站起来往吊椅处走:“也好,个个都认得你,出门安全一些。”
走几步发现李明玙没跟来,她狐疑地扭头看他,怎的不粘人了?
李明玙默默盯她,假装整理盖在腿上的小锦被,把它往腿上提了提,露出白皙的赤足。
让她自己意会。
姬云绮这才想起方才被敲门,急急忙忙把他抱过来的,木屐还在吊椅那边。
她又走回去抱起他,笑眯眯道:“不小心忘了。”
李明玙抬手环住她脖子,同时牵动睡袍的衣襟敞开一些。
露出了锁骨处余留下来的新鲜齿印。
他轻声骂道:“没良心。”
第104章
又到一年冬, 这一年的南疆大获丰收。
这对镇南王府而言是一件大喜事,因为可以顺利地部署下一步计划了。
姬云绮拿着一封信兴冲冲地奔回院子。
到院门时她紧急控住脚步,蹑手蹑脚地踏入院子, 然后探头探脑。
冬日里, 李明玙常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她怕太重的脚步声会把人吵醒。
她探头一瞧, 躺椅上没见人,许是他已经醒了。
她又轻快地踏入院子。
忽然听见一点声音从菜园那边传来。
只见自家娇夫正在一点一点地给花卉与瓜果浇水, 杜安则在不远处往根部挖坑埋鱼肠鸡肠等废弃肉类, 几乎每一棵花卉底下都有松土的痕迹。
即使是冬日,南疆的花卉照开不误, 满院子金灿灿的花,少量其余颜色的,很是美观。
姬云绮把信件背在背后,不徐不慢地走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李明玙扭头见她,惊愕地问道:“今日如此早回来?”
“收到好消息呢, 见今日不忙便早点回来了, 要帮忙吗?”姬云绮笑眯眯道。
李明玙转回头继续浇水, 温声道:“不用, 快好了,在埋冬肥呢, 这些废弃的肉类对植物来说是好东西。”
杜安手脚利落地埋好土,很识趣地开口:“郎君您快去休息吧, 剩下的一点我来做完。”
李明玙把最后一勺水浇下,直起身打量一下院子,微笑道:“那交给你了。”
姬云绮见他摘下手套去水井边洗手,自己先行走入正房。
她一回到自己的窝里直接蹬掉鞋袜, 赤足往莲花池边去。
李明玙换下种花时穿的鞋,赤足趿着木屐进屋,他换下沾到土的外衫再去找姬云绮。
越过帷幕就瞧见姬云绮似雀儿一样兴奋地拆开一封信,见他过来便顺手递给他。
姬云绮笑眯眯道:“沈容识果然有点本事,原本大理寺难入,他先入的刑部,短短时间内不知如何被大理寺的人捞进去了。”
李明玙坐到躺椅上认真地一字一字看着信件。
一脸的果然如此地模样,打趣道:“果然与文大人联系上了,许是文莺与她父亲通过信,不宜与他接触太深,只暗中帮衬一下。”
文莺怎么说也是个才女,大事上定然有理智,不然直接把自己家牵连进危险当中可不行。
姬云绮腿部一用力让摇椅停住,然后爬上李明玙那边伏在他的胸膛上。
她笑道:“沈容识这一枚棋子算是稳了。”
李明玙点一下她的鼻尖:“恭喜鹘鹘。”
姬云绮双手垫着下巴问道:“今年的收成,如何?”
李明玙放下信件,拔开她挡住眼睛的额发:“统计好了,比去年多出将近三倍。”
姬云绮目光灼灼:“跟来的文官明着是你父皇派来的,其实是阿父暗戳戳安插好,假装不熟,他们登记赋税做手脚容易。”
李明玙点了点头:“你们镇南军暗戳戳在深山里种下的那部分完全可以瞒过那群近卫军。”
姬云绮一脸狡黠:“如今不打仗,明面只余下十万正规军,二十万后勤民兵,然后让十万民兵解甲归田,回归家乡,实际都往外头转一圈藏入关外以和南疆山里,或是附近各处,隐于各行各业,还能伪装成拖家带口来定居的,然后一部分老兵也明着回乡,新招一批新兵替换。”
“如此一来,深山里藏着数万我们的亲兵,一边种田一边伪装村民隐藏,也算是在南疆定居了,偶尔进城也不容易让人起疑。”她笑道。
李明玙看着她生趣的模样,等她说完才露出一点无奈。
他轻声道:“我就猜到你还暗戳戳有更大的计划,开如此多路,还有那么多条商路,如此一来你们的势力如一张大网一样连起来。”
他有点佩服道:“你这是把自家的可控范围都扩张到南疆周围地区了,别人想用围剿的法子对南疆发难都无法,你们还能从外部拆掉他们的合围。”
不愧是他啊,心思敏锐,说了前面就明白背后。
不如干脆探一下他的想法,不然他以后发现自己被隐瞒又觉伤感。
姬云绮笑嘻嘻道:“镇南王府权势太强了,兵权重大,赏赐无数,总会引人打主意的,当然要先他们一步想想如何自保啦。”
李明玙提醒她一下:“可你们人数众多,还得避开那群近卫军进行,要彻底完成还得数年。”
姬云绮想了想,笑道:“足够了,最重要的偷偷屯粮能先行准备妥当就无碍,如今小六还小,他日扶持他上位也好控制,往后他若想要独揽大权,我们也早已经完成这些计划了。”
李明玙定定地盯着她这似胸有成竹的雀儿一样的模样。
等她语毕才轻声附和道:“也是。”
姬云绮转念一想,好奇地问道:“你不怕我们一朝叛变夺了你们李家的江山吗?”
李明玙伸手轻轻描摹她的五官。
闻言却轻笑一声,说的话也出乎意料。
他温声道:“鹘鹘,延续一国文明最理智的做法是能者上位,而不是执着血统,父皇也没有遵循立嫡长子这种传统啊,小六没有母族势力,只有我们,但他正巧拥有血脉,也拥有明君潜质。”
“比起强行以血脉延续皇权而把一国万民拖入人间炼狱,血脉反而轻如鸿毛。”他轻声道。
这话一出,姬云绮一时间无言以对。
说他温柔吧,有时候在大事上又理智得近乎无情,可他又时时表现得从骨子里的对世间充满善意。
对她尤其纵容,予取予夺。
李明玙见她没搭话,犹豫一下又道:“只是,若真有刀剑相向那一日,鹘鹘,请尽量留我的血亲一命,起码,留下对我们没有杀心的。”
姬云绮一怔。
她一叹气:“他们对你并不好,你还是会对他们心软啊。”
李明玙苦笑一下:“毕竟是血缘至亲,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死去,那我也会有背叛血亲的罪恶感。”
姬云绮静了半响。
哎,这就是他们这两夫妻特殊身份的潜在危机,没想到如此早就要探讨这个问题。
不过提前想应对之法也好,省得到时候忽然夫妻之间背负着血仇。
姬云绮笑眯眯地哄他道:“往好处的想,许是不会有那一日呢?我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们活着的这一辈子里能安安稳稳的,不受权力影响。”
李明玙闻言,一叹气道:“也是,到小六的后一代也太长远了。”
可如今,似乎有一个比较相似的问题,而且就近在眼前的。
姬云绮问道:“但如今,你家的老三和老四也有可能死于我们手中,我猜你父皇还会用我们,你如何想这个。”
李明玙抚着她的马尾,温声道:“这是父皇要为朝廷清除障碍,这是我们作为君主手中刀的无奈之举,只管做就是了。”
姬云绮心里一喜,行吧,那就简单多了。
他对道德极为看重,若真要他背负着对血亲的背叛,而他肯定无法说服自己对镇南王府动手。
那么,他只有死亡一条路。
如此提早说开的话,这位心绪脆弱的娇花也不用再自我内耗了,可以早早想到各退一步的解决之法。
她戳着李明玙的脸笑道:“哈哈,能接受你们李家人让人来自扫门前雪,不能接受自己帮着别人偷家是吧?”
李明玙握住她的手:“算,算是吧。”
姬云绮又伏进他的怀里,抱住他一顿蹭:“那事情就乐观多了,小六是你亲手教养成长的,至少在他在位期间也没那般轻易出事。”
李明玙突然好奇地问道:“你有想过往后的日子如何过吗?”
姬云绮埋在他怀里,笑嘻嘻道:“有啊,天下不止南楚地大物博,总得去别处看看,所以如今捉紧时间布置好这一切,为我们往后能肆意离家游历做准备呀,总不能某一天回来发觉家被偷了,自己还变成阶下囚吧?”
李明玙愣住。
半响后,他才感叹道:“不愧是你啊鹘鹘,如此心思慎密,你这简直是走一步算一万步,可惜你不爱被困在方天地,不然你当个君主都足够的。”
姬云绮见他没多伤感,又笑嘻嘻地打趣他:“那你当我的君后吗?”
李明玙一噎,一手戳她的额头:“可别让人听见你这大逆不道的话。”
没想到她能把所有安排都想到如此长远的地方去。
姬云绮闻言,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要一辈子呆那宫墙里面对着一堆烦心事。”
也是啊,她是游隼,一方空中霸主,而不是山间小雀儿,更不是笼中雀,生性喜欢无拘无束,游于世间。
他此时才真正的发现,曾经似雀儿一般无忧无虑的青梅成长得有多强大,足够保护他,还能与镇南王府其余人一起编织一张强大的保护网,保护镇南王府久盛不衰。
如此一想,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入了狼窝,然后被护在鸟窝里,个个都是不简单的。
*
冬至的前一日,一年一度的冬藏游龙会再次到来。
去年的南疆一直处于忙碌中,迁来定居的人也没这么多。
农耕社会里的百姓最为盼望风调雨顺,所以总会很重视冬藏日对龙神祈愿。
南疆的人也一样。
所以他们在繁忙间抽空用稻草扎出来一条龙,龙身上插着祭祀香,也是很热闹地过了一晚的游龙会。
今年则不同,南疆的繁华程度虽依旧比不上临安,但与去年比还是大相径庭的。
于是今年镇南王府认真地设了祭坛,准备了祈福糖,那条龙更是用上了琉璃灯。
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姬云绮带着王府里的众多客人爬上城墙,俯视街道里拥挤在一起闹哄哄的人群。
琉璃灯游龙栩栩如生地追随龙珠从街道游过,周边聚满举灯跟随它而去的人群。
一眼看去果真似自带神光的神龙下凡,祂游于夜间聆听凡人愿望。
他们闹哄哄地沿着城内游一圈,又回到城墙之下的祭坛处。
“五谷丰登!”祭司高唱。
“五谷丰登。”人群跟随高喊。
“龙神赐福!”
“龙神赐福。”
“风调雨顺!”
“谢龙神,愿丰收。”
城墙下祭祀完毕,祭坛开始给周围的人派祈福糖。
大人小童都伸手挤上前去接糖,欢笑声闹哄哄的一片。
姬云绮一把牵住李明玙往楼梯去,她兴奋道:“走,我们也去凑热闹接祈福糖。”
文莺几人见状也飞奔过去跟上:“我也去!”
穆风护住小六也跟上。
李明玙跟随姬云绮快步下去,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他满足于这份真切的归属感,这是属于姬云绮的家乡,也是他的家乡。
第105章
南疆能一年三熟的特殊气候渐渐被更多农户知晓。
于是, 又一年春暖花开之时,城门下聚满了拖家带口的农民,都是来打探可租田地的。
李明玙收回遥望远处农田的目光, 低头打量城墙下, 新迁农户们排起长队领取租田牌子。
他微笑道:“我们开垦出来的田快要全部租出去了。”
姬云绮一边眼观六路,一边笑眯眯道:“是呀, 多得吾家娇夫管理农田之事,我们丰收得竟然还可以往外头卖一点粮, 迟些或许可以与临安一样, 分出中良优等品质的粮食往外头卖。”
李明玙扭头看她,打趣道:“看来吾家饲主的钱袋开始鼓起来了, 没白疼我吧?”
姬云绮身子一歪,抱住他的手臂:“哈哈,最值得疼爱就是你。”
顿了顿,她直起身问道:“要去骑马吗?你学了好一阵子了,出行应该没问题。”
李明玙又看一眼城墙下的人群:“过阵子会越来越多人来的吧?你许是又要总外出了。”
“是啊, 趁着此时带你去骑马玩呀。”姬云绮笑道。
李明玙温声道:“好的。”
今日小六又去学堂里蹭崔太傅的课, 所以今日又是他们夫妻独处之时。
李明玙前阵子学完稻草人箭靶后又开始想要学骑马。
姬云绮觉得好奇, 他一个文弱书生为何忽然对这些事感兴趣。
李明玙道:“你或许还要去打架的吧?这一回可不似临安那般简单的, 你肯定不敢带我去。”
顿一顿,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可我不想离开你, 我离了你两回,两回都出事, 我还是只敢相信你,我只能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独自跟上你了。”
姬云绮怔住。
她的确不敢带他,替皇帝做事,那等同于上战场搏杀, 搏杀中的人都似猛兽一般拼个你死我活,他一朵白花哪能混进来?
只是没想到他会早早就开始打定主意要跟着她,比不过猛兽就努力让自己能够自保。
她再次感叹,不愧是她看上的人啊,聪明又上进。
于是她欣然答应了:“真不枉我费心费力养你啊,入了狼窝的娇花都大胆不少。”
*
之前李明玙想要学骑马时,姬云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匹温顺一点的千里马给他,毕竟战马大部分都是烈马。
两夫妻骑马不徐不慢地沿着农田一路前行,一边看储水情况一边去踏青。
李明玙瞧得满意:“前阵子下春雨,水沟里都有水,看来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姬云绮笑道:“你都把水沟挖到河里去了,哪能干旱,若不下雨,大不了把水闸给开了。”
天空中传来几声游隼的叫声。
闺女隼几下减速落到李明玙的肩上,一窝小游隼跟回来南疆同样在镇南王府筑巢,一个镇南王府里都不知道藏着几个鸟巢。
李明玙戳一戳它脸上毛茸茸的羽毛。
他们又寻到一处高山,爬到树上俯视南疆的春景。
所见之处,满是梯田或是平地上规整的田,储水沟似水龙一般泛着闪烁的水光,伏在田地旁,迎着阳光波光粼粼的。
田间许多人在种早稻,一来一回的一点一点把田种满,相熟之间的人还会隔空呐喊谈话。
一点都不似之前的荒山野岭模样,此时只觉充满人烟,欣欣向荣。
姬云绮坐在树上,观赏着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人间烟火。
她伸个懒腰:“如今也算是兵强马壮万事俱备了,猜猜那些牛鬼蛇神能安静多久?”
李明玙拆开一包酸角糕,递给她一块。
他想了想:“快了吧,沈容识去蜀川了,他这一遭必会引蛇出洞。”
“他能活下来吗?孤身一人去引蛇。”姬云绮懒得伸手,只转头往他手上叼住酸角糕。
李明玙无奈道:“你又轻看他们文人的生命力了。”
姬云绮笑嘻嘻道:“实在无法想象你们这些个不会武的书生如何逃生。”
话音一落,她蓦然想起,李明玙从前也拼命反抗贺兰馥儿,还尝试过逃跑,但失败了。
不知道这话有无让他又想起那些事。
他如今日日在王府静养,闲时种种花,不然就教导小六或者处理种田的事务,日子过得舒服又充实。
似乎已经很久没见他对什么东西有过恐惧,只越发的粘她。
她还未转头去观察他,只听他笑道:“不同人有不同的法子呀鹘鹘,他一个穷书生能考上二甲很不错的,总能智取,大不了靠运气吧。”
行吧,没有异样。
娇花在窝里长根生长得很好,她真是个厉害的种花匠!
姬云绮笑道:“那群近卫军总往蜀川去,或许真能碰到。”
*
夏末,又一年的收成开始。
进出城门的人又多起来,多数是准备去收稻子的农户。
姬云绮站在城墙上盯着格格不入又面生的一些人,眸子警惕起来。
她几乎日日巡防,对南疆定居的人也算眼熟,农户日晒雨淋皮肤较为深色,在城内寻商机的人则会到处打探货物。
从附近几个州来玩的人则会走走停停什么都要尝试。
这些人的区别可大了,总在东张西望,似在寻目标。
姬云绮冷笑一声:“牛鬼蛇神沉不住气了。”
跟在她身边的李明玙茫然问道:“怎么了?”
姬云绮给他一指几个方向,一脸轻蔑:“蛇出动了,你猜是哪方的人?”
李明玙循声望去,微蹙起眉:“怎的出现在南疆?”
“哪知道呢,辛辛苦苦藏起私兵不去逼宫,跑来我的地盘。”姬云绮道。
她一脸玩味地转头看李明玙:“你猜是谁的人?”
李明玙无奈道:“我也猜不到,所以,我又不能出门了是吗?”
姬云绮转眸见他一脸遗憾的,心里一动。
她笑眯眯道:“你就安心做个金屋藏娇的娇夫吧,你不是本就不爱出门见人吗?我瞧你在院子里呆得挺舒服的,平日里种花种菜还给我绣东西。”
李明玙又转过头望向远处,轻声道:“确实不爱见人,可是,你如此忙碌,我总不能真的做个娇花给你养着,夫妻总得分工合作的。”
原是这样啊,都是为了她。
姬云绮笑着哄他道:“杜平不也学会了,让他去呀,先前是你学得的东西比旁人多才要你亲力亲为,如今哪用如此,你还是安分呆在鸟窝里做我的娇夫吧。”
李明玙却轻声抱怨道:“连跟你出门都不行,见到你时间又少了。”
姬云绮怔住。
她一指戳住他的胸膛笑道:“哈哈,旁人日日见面总会生厌,你怎的更粘人了。”
然而李明玙只注意到一个词,他睨她,顿时委屈:“生厌?那你是腻我了吗?你不会是趁机撇开我的吧?”
姬云绮闻言,笑话他:“想哪呢你?王府他们进不去,你外出我还怕你被掳走,都还未摸清这些人是哪方的人呢。”
李明玙不语,只盯她。
姬云绮干脆凑近他,吻一下他的嘴角。
李明玙悄悄看一眼不远处盯梢的镇南军,抬手抚上被吻过的地方,又偷偷勾出一个笑意。
姬云绮顿悟了,她笑骂道:“你搁这耍心机让我哄你呢!”
李明玙微笑着转开脸,顶嘴道:“总让你变着法子欺负,你就当疼疼我吧。”
*
夜间,所有人回府时直接召开一次商讨会议。
陆岁欢带着短程商队去蜀川还未回来,其余人都到齐。
穆风他们这群镇南军也注意到了异样。
穆风道:“早几日我们已经在渡口注意到他们,他们的举动似在打探地形或者寻找什么人,只是我们观察的时间还少,避免误伤才未来得及告知。”
姬云绮微蹙起眉:“你们总往蜀川去,与沈容识接触过吗?”
穆风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听你的建议不宜与他接触,我们只偶尔暗中看着他。”
姬云绮之前诓了他们,说与沈容识过多接触会让藏在暗处的人起疑。
她与李明玙面面相觑,解释面露迷惑。
王妃也是一脸疑惑:“那怎的出现在南疆,难不成不是老四的人?”
崔太傅沉吟一下:“老三自从宗人府出逃就没见过人,也有可能是他,惠妃他们都在等黄雀在后呢,应不是惠妃一派。”
李明弈道:“可,这不该去对付老四吗?他就在京中,南疆都是一群没有自己势力的,来做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不解。
姬云绮忽然灵光一闪,她凉凉道:“若是老三,还有一个可能性。”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看向她。
“北岐。”姬云绮凉凉道。
暖阁里一瞬间静谧起来,人人神情凝重。
三皇子的母族是右相,右相勾结北岐被抄家,这事他们都知晓。
镇南王道:“还真有可能,当初北岐能把南楚拖得如此惨状,是仗着南北同时向南楚发难,如今南疆不止安好,还给南楚一个养精储备的机会,他们许是来打探的。”
顿了顿,他蹙眉道:“若是北岐也掺一脚,那可不妙啊。”
“北岐酷寒之地,他们总觊觎南楚的国土,若是再想发难,只能断了南疆给南楚提供物资这一条路。”
姬云绮想了想:“若是如此,我们得把他们的爪子都断了,今年的收粮刚开始呢,可不能出事。”
王妃也赞同道:“是,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想个法子引他们出来清理干净。”
室内又是一阵寂静。
姬云绮再次陷入思考。
她道:“先加紧人手盯住他们,还要盯好能进入南疆地界的地方,我们得好好想个法子。”
她又看向李清芙:“你与小六近日先不要出门。”
李清芙忙点头答应,她是爱玩,但不会捣乱。
*
姬云绮从暖阁出来后一直陷入思考当中。
她坐在吊椅上,足尖点地使力,让吊椅一晃一晃的。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她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李明玙带着沐浴余留下来的香气靠近她。
姬云绮伸手抱住他伏入怀里的身体。
李明玙跨腿坐在她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不言不语地埋头在她肩上。
姬云绮见状,打趣他:“娇花怎么闷闷不乐的,平日里窝在我怀里不是挺开心的?”
李明玙轻声道:“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忘记曾经那些事,可是听见北岐,听见在南疆还可能会见到他们,我还是会感觉到害怕。”
姬云绮一时无言。
这正是她方才思考的事情之一。
如今,贺兰馥儿做了王姬,掌权更大了,她有可能主导这些事吗?
这次是完全为了利益还是依旧对李明玙虎视眈眈?
她想不清楚,更不清楚李明玙会如何想,如此忽然的发觉自己远隔千里还能接触到北岐,他会不会害怕。
之前他听见贺兰馥儿这名字无甚反应,是因为觉得对方不会出现在南疆还是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没想明白。
此时听他主动一说,果然啊,如此多年的折磨,哪有那般轻易克服。
姬云绮抚着他的背:“对比从前呢?还有那么害怕吗?”
李明玙摇了摇头:“就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他们进不来王府的是吗?”
姬云绮斩钉截铁道:“进不来,这里和京中的王府可不一样,当初我们只带了一点人回京,大部分都留在这里打理事物。”
她叹一叹气:“原来那次吓得你如此狠吗?”
李明玙摇了摇头,却道:“我太没用了,都两年了吧,还是如此。”
姬云绮哄他道:“怪不了你,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会被偷家,这次一定不会。”
李明玙总算被哄住:“那好吧,你每日里若是做完事快些回来,我不太想一个人呆着,像你刚回来南疆时,你总会忙到很晚回来,我熬不住困就见不着你了。”
见状,姬云绮暂时放下心。
她笑道:“行。”
李明玙只静静地伏在她怀里不愿离开,也不作声。
“砰砰砰。”
李明玙的身子被吓得一抖。
院门忽然被剧烈拍向。
“云绮,你睡了吗?出事了。”
李明玙直起身望一眼院门,又看向姬云绮:“岁欢回来了?”
第106章
姬云绮步履匆匆地走去颜见雪的院子里。
“文莺知道吗?”她问道。
陆岁欢点一点头:“我让人去唤她了。”
一入颜见雪的院子, 嗅觉灵敏的姬云绮顿时嗅到一股子血味,她心里一惊。
俞长青眸子红红地端水出来倒,夜间也能瞧见被染红的水。
姬云绮虽然早就知晓沈容识这一遭定会命悬一线, 但真见着的时候还是有点不适, 毕竟做过队友,人心非石, 不可能毫无同情心。
文莺见着会如何?
他们两人都一直压抑着萌发的情愫。
一个清楚不能把自己与家族拖入危险,一个知晓自身就是一个危险, 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让这情愫的萌芽成长。
怔愣间, 李明玙换过衣服匆匆跟来,见姬云绮站在院门, 惊愕道:“怎的没进去?”
姬云绮摇了摇头,拉住他避开地上的脏水步入房里。
一进入便听见颜见雪气急败坏的声音。
“都昏昏沉沉的了,怎么还把衣物捂得如此紧,快让我瞧瞧你身上的伤啊!”
文莺在一旁帮着拉开沈容识的手都没成功。
姬云绮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文莺闻声抬头看她:“云绮,你来了, 他伤得太重了。”
她这一声“云绮”, 惊动了躺在榻上的沈容识。
他挣扎着睁开眸子寻见姬云绮, 然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 似胜利在望。
他松开满是血的衣衫,露出护在里面的东西:“幸不辱命, 我找到罪证了。”
几人齐齐一愣。
姬云绮拿过那包裹得厚厚的东西,带着李明玙走到一旁去翻开。
颜见雪和文莺快手快脚地趁机解开沈容识的衣物, 皆被惊骇到,赶紧与俞长青三人合力给他治伤。
姬云绮拆开包裹,里头有一本小册子,一些书信。
她和李明玙赶忙分工合作拆开来一一翻阅。
她的眸子越来越亮, 直到看见一张不同寻常的纸,似用于下令的,上面盖有四皇子的印鉴。
姬云绮冷笑一声:“这下可以直接拔除一个了,还差两个要想法子对付。”
“他倒是谨慎,全是让别人代劳去做,只是招兵买马的主人是他,若要行动还得他亲自下令才行,正巧被沈容识拿到了。”
李明玙看着这些罪证,有些吃惊道:“他怎么拿到如此秘密的东西?难怪被追杀。”
姬云绮的眸子渐冷:“难怪他们来南疆了,或许,沈容识去蜀川探查,加之近卫军分散在南楚各地的人引起了蛇的注意。”
顿了顿,她冷声道:“于是,蛇开始疑神疑鬼,此时,蛇开始狗急跳墙想要先下手为强。”
就是不知死活,敢来闯她的地盘。
李明玙收好书信,叹道:“不过,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总会警惕,被发现也是迟早的,可是我们已经准备妥当。”
姬云绮没忍住嘲笑一句:“他几个胆子啊,敢造他亲爹的反,他不知道自己亲爹的手腕多厉害吗?怎么说也是有能力把几近四分五裂的南楚挽救回来的君主。”
她转头去看沈容识,文人顽强的生命力,的确挺厉害,撑着一身伤把罪证带走。
她转念一想,似乎忽略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
她转头问陆岁欢:“你如何把他带回来的?可有人瞧见?”
陆岁欢道:“我回来的路上发现他藏在林子里,半死不活的还吓了我一跳,正巧我们的货物箱都空的,就把他藏进来了,他藏身处附近的痕迹与血腥味都被我们清除了。”
陆岁欢与他们一起久了,多少清楚如何处理这些事,力求不连累己方。
姬云绮松一口:“那没事了。”
然后凑过去颜见雪那边问道:“他伤势如何。”
颜见雪蹙着眉头道:“伤太重了。”
文莺闻声一愣,眸子渐红,但仍然保持冷静帮忙处理他的一身骇人的伤,似受过刑,还有被追杀的刀伤。
沈容识迷迷糊糊间又睁开眸子,这一次他寻见的是文莺,似察觉到文莺的情绪不佳。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意安慰她:“我没事的,吓到你了吗?”
文莺只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俞长青端着一盆又一盆被染红的脏水出去倒。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识再次强撑出一点精神,可这次却在眸子里充满伤感与不舍。
他抬手想去抓文莺的手,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似在极力压抑着无法道出的情愫。
他的声音微弱:“好疼啊,我还不想死,我还有遗憾。”
文莺一愣。
旁边的姬云绮也是怔住。
她忽然明白沈容识的意思。
他想说心悦文莺,可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活下来,他怕说完又从此永别,那会影响到文莺往后的一生。
她想起崔太傅曾打趣她与李明玙,优秀的人总会容易互相吸引。
沈容识也是很得崔太傅赏识的人,文莺也是难得有主见志向的才女,两人同在学堂多时,的确也算得上是互相吸引。
就如话本里说的,年少时见过太过惊才绝艳的人,往后余生哪能看凡夫俗子入眼,人都是贪心的。
就像她自己一样,从一出生看中李明玙那一刻起,从此以后,无人及得上他。
即使自己看着他曾经如何名动京城,又如何成为弃子被毁,仍然记得他曾经如何风光霁月的一面。
永远记得年少成名的竹马哥哥。
李明玙在旁边看了一时,唤住颜见雪:“我那里还有一些宫里给的稀有药材,若用得上救他,可以拿去用。”
颜见雪的眸子一亮:“好的好的,还好有你这个人美心善的贵夫在。”
救人要紧,她毫不客气地交代俞长青几个药材名字,让他去找。
文莺也是满心感激:“多谢。”
李明玙只摇了摇头。
姬云绮见状,拿起罪证,牵住李明玙离开。
反正他们不会医术,挤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趁着有罪证在手,想法子打蛇打七寸。
*
这日,姬云绮带着李明玙再次骑马出行,美名其曰,带他学骑马。
他们到城外一路视察收稻子的农户,然后绕路远离农田进入山里,一副想要去游山玩水的模样。
游隼时远时近地在空中飞过。
他们缓缓进入深山,周围越来越安静,连农田间呐喊的谈话声都已然听不见。
“咦,好清澈的小溪,边上还如此多花。”姬云绮惊喜道。
李明玙小声道:“那在此处观赏一下吧。”
“好!”姬云绮下马,背着手悠哉地走近小溪。
清澈的溪水潺潺而流,清晰见底,水下的鱼瞧上去似浮在半空,边上的花草倒影在水中,似水中异世浮现在眼前,野花香气阵阵扑鼻。
她似很好奇一般俯身去观赏水下之景。
她看着水中倒影,看着倒影中隐秘的异动,心里冷笑,眸子渐冷。
她解下苗刀,席地坐下:“你快来,这水下景好生有趣。”
李明玙闻声解下食盒走过去一同坐下。
姬云绮一边咬下羊奶酥,一边仔细听着不远处的细小声音,若不仔细听,便会隐没与溪水声中。
那声音越来越靠近,然后停止。
姬云绮几下吃干净羊奶酥,然后换了个姿势坐定。
她一腿支起来,手臂搁在膝上,一手状似无意一般搁在刀柄上,食指曲起,指甲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刀上。
看似惬意,其实是可以瞬间做出爆发力开始搏杀的姿势。
她嘴角带笑,眸子却冷,似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游隼。
狗急跳墙的猎物能有多少耐心呢?答案是没多少。
忽然,几声野草的沙沙声剧烈响起,几个身影破风而来。
姬云绮迅速抽刀,转身格挡,借力划开对方的刀,快速往旁边顺势劈过去,正好打落近在李明玙眼前的刀。
她一把拉起李明玙往身后一推。
同一瞬间,高处观望的游隼展翅飞向空中,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鸟叫声,这是惯用的警告声。
随后远处也听见一声游隼的警告声,接着更远处隐隐听见一点叫声,不知它们能把警告声传至几处。
姬云绮盯着他们,冷笑一声:“胆子真大啊,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她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人在靠近。
她左手一甩,短刀滑落于掌心中。
随后又有几人从草丛处飞身过来。
姬云绮的眸子瞬间充满冷冽的杀意,微微屈膝,垫起足尖使出一个爆发力,一个闪身就冲到敌人面前,短刀格挡旁边的刀,右手苗刀自上而下斩落敌方的刀。
“啊!”
玄铁苗刀锋利异常。
只见对方掉落的刀上还留下握住刀柄的手。
这是战场中的缴械之法。
剩余的几人一惊,然后分出两人去攻击李明玙,剩余的全部围攻姬云绮。
但姬云绮多年来在山中作战,熟练程度哪是他们能比得上的,何况她的攻速极快。
她这边直接进入搏杀状态,身影似残影一般无法捕捉,只见刀光剑影,偶见刀刃猛烈的相碰间火花四射。
李明玙则趁她方才引起敌人注意力,瞧瞧走到马旁。
此时快速抽刀转身,横劈向要袭击他的敌人。
遂不及防间,两人皆是一愣。
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再次举刀斩向李明玙。
刹那间,李明玙身后又闯出几个黑衣人攻向那两人,很快他们就两人对付这边,其余人攻向姬云绮,唯独不管他。
李明玙蹙眉,有点不对劲。
那边的姬云绮本就故意留着三人没有杀,似溜猴一般与他们打个有来有回,快要没耐心时终于引出最后一批人。
她冷笑,蛇全都出洞了。
她迅速退后,吹起哨子。
随后隐隐听见远处响起一点声音。
李明玙不管自己那边互相打起来的人,寻机会靠近姬云绮。
然后两人背对背紧握住苗刀,眸子紧紧盯住围拢过来的人。
那些人似乎不是一路人,都互相不熟悉,何况还有几人在一旁对打,他们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攻过来。
但这下打得可谓是乱七八糟。
攻向李明玙的刀总会有人格挡,而攻向姬云绮的刀却很合拍地下死手。
啧,一群烦人的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