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扫除完, 很快便来到了年三十晚。
这一晚,是一年当中的团圆日子。
家家户户,不管有钱没钱的都会一家人聚集在餐桌前吃团年。
裴家也一样, 今年裴湛难得在家团年,又娶了新媳妇。吃团年饭的时候,他们还把留在省城过年的齐老太太和齐老太爷也拉过来一起团年,格外的热闹喜庆。
“干杯!”
一家人不管大的的小的, 都拿起自己杯子干杯。
灯光下, 虞茵笑看着她来到这个时间过的第一个新年,这里有自己的亲人爱人,感觉前世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虞茵笑着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事顺利,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蓉蓉很快乐~~”
裴蓉也跟这样一起喊,小康宁虽然害羞没喊, 但小脸全是小孩子的激动和欢喜,拿着装汽水的玻璃杯, 跟裴蓉碰了又碰。
赵平安虽然没有这么幼稚, 但内心的欢喜激动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所受的苦, 在这一刻都觉得值得了。
他和虞茵对视, 已经不再消瘦的脸,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喜乐。
“新年快乐。”他隔空跟虞茵这样说。
“新年快乐。”
“快快快,我们吃饭。今晚我特地做了酸梅鸭,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大家快来尝尝啊”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另一边的张家,却跟裴家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张家餐厅,寂静又压抑。
张家人分散的坐着,表情凄苦又落魄, 谁也没有说话。
等李兰好不容易煮好饭菜端上来,年纪最小的张继宝跑来餐桌一看,脸顿时拉下来。嚷嚷说:“我要吃肉。”
他指着餐桌上两碟干巴又枯黄的水煮菜,嫌弃道:“这么难吃的菜我不要吃,我要吃肉。”
“我要奶奶,我要买肉吃!”
‘奶奶’二字,彷如导火线,将压抑的环境轰炸。
“闭嘴!”张二志猛地站起,抓起屁股下的椅子朝张继宝扔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有些年岁的木椅在小小的张继宝身边炸开,吓得他瞳孔瞪大,整个人都吓傻了。
李兰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赶紧跑过去抱住呆傻的张继宝,怒斥张二志:“你对继宝发什么火。”
“他还这么小,想吃点肉怎么了?”
“要不是你没用,要不是你妈贪得无厌,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地步。”
“要不是她一直盯着裴家的东西,也不会被人发现身份,也不会枪毙丢人。”
“都是你妈的错,要是你再敢吓继宝,我跟你没完!”
张二志本就不顺心,这些天不仅在村里要敢最重最累的活,还要大队长他们盯着,村里的人见到他们家人就指指点点的,活像他们是杀人犯一家。
如今又大过年,喜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张二志本就积攒着一肚子的火,小儿子还嚷嚷着想吃肉,李兰还责怪他没用。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好好好,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张二志红着眼,一把掀翻了餐桌。
两碟水煮菜摔在地上,粗瓷碗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张继宝吓得哇哇大哭,李兰愣了一瞬,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过去。
“张二志!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掀桌子?你掀什么桌子!”李兰的指甲划上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张二志吃痛,一把推开她。李兰撞在墙角的米缸上,腰磕在缸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地朝张二志打过去。
“我叫你掀!我叫你打孩子!你个窝囊废!你妈作孽,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会在家里横!”
张二志夺过扫帚,反手抽了回去。扫帚柄打在李兰的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兰尖叫着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厨房门口打到堂屋,又从堂屋打到院子里。
碗碎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哭喊声、咒骂声,在除夕夜的张家老宅里响成一片,像一出没人看的烂戏。
张大志缩在自家房间门口,媳妇和儿子回了娘家,让他连全家的力气都没有。他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看着弟弟和弟媳扭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像一块石头。那盏早就碎裂在地的油灯还在亮着,快要熄灭的灯光,根本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一样了。
张枝枝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外面的打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吓得她全身发抖。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家里虽然不太富裕,但年夜饭还能吃上一碗红烧肉,一只老母鸡,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
奶奶还在,家里还有主心骨,村里人根本不会看不起他们。
可现在呢?
奶奶被抓走了,二叔二婶天天打架,亲爸像个木头人。村里人见到她就绕道走,连以前跟她要好的小姐妹都不理她了。
都是裴家。
都是虞茵。
“贱人。”张枝枝把被子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她,奶奶不会出事,我们家不会变成这样。都是她,都是那个贱人。”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想嫁到裴家,想当裴湛的媳妇,想像姑姑那样当城里人。
她有什么错?
是奶奶说的,裴家的东西本来就是她们张家的。是奶奶说的,只要把虞茵赶走,她就能嫁过去。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奶奶没了,裴家也不要她了。
她以后怎么办啊
外面的打骂声渐渐小了。李兰哭累了,张二志打累了,两人瘫在堂屋的两头,像两条搁浅的鱼,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一地的碎碗残羹,满屋的狼藉。
灶膛里的火灭了。
这个年,张家算是彻底过不去了。
而这些,虞茵都不知道。
要是她知道的话,最会开心的说一声活该。
这都是他们欠小康宁,欠裴家的
转眼,大年初一来临。
天还没亮透,炮仗声炸起。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巷头响到巷尾,整个桂圆坊都笼罩在一片红纸屑和硝烟里。
盛母天不亮便起来做鸡蛋糕。
虞茵刚被炮仗声吵醒,接着又闻到一股浓浓的鸡蛋糕香味,肚子便饿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睁开眼,裴湛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件棉袄走出房门,正好和端着鸡蛋糕出来的盛母打了个照面。
“妈,新年好。”虞茵笑着说。
“新年好新年好。”盛母笑得眼角纹都堆起来了,“快去洗漱,鸡蛋糕刚出锅,趁热吃。”
赵平安也刚起来,不过他已经洗漱穿戴好,从天井进来餐厅。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到虞茵喊了一声:“姐,新年好。”
“新年好。”虞茵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精神啊,感觉怎么又高了?”
赵平安耳朵尖红了一下,得意的伸出一根手指,“长高一厘米。”
“不错,继续努力。”虞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卫生间洗漱了。
再出来时,裴蓉和康宁也起来了。
虞茵没看到裴湛,刚要问他去哪里了,他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虞茵问他,“哪里来的?”
“齐奶奶家的,齐奶奶祖籍北方,每年年初一都会吃汤圆。她说让你今年也尝尝她的手艺。”
“汤圆啊,那我得尝尝。”
“还有妈的鸡蛋糕,我还做了米线。快坐下来吃,吃完我们去逛花街。”
逛花街是省城人的新年娱乐节目,在新年期间,政府会专门腾出一条街道出来,放各种鲜花年礼,吃得喝得都有。
虞茵早就想看看。
“吃饭吃饭。”
吃完早餐,虞茵又给家里几个小的发了红包,一家人穿着新衣服,沿着桂圆坊的巷子往外走。
大年初一的省城,到处是红彤彤的。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对联,挂了红灯笼。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往地上扔一个,吓得路过的行人一跳,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出了源逢路,往西湖路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看见了花街。
花街设在西湖路和教育路一带,从年二十八就开始摆了,一直摆到大年初一凌晨。可大年初一白天,花市虽然收了,但卖花的农民还会挑着担子在路边卖,买花的人也不少。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金桔、桃花、水仙、菊花、剑兰、银柳……一盆一盆,一捆一捆,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炮仗的硝烟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觉得喜庆。
“哇——好多花花!”裴蓉第一个冲出去,跑到一个卖桃花的摊位前,伸手去抱那枝开得最旺的桃花。
“妈妈,嫂嫂,蓉蓉要这个!”
盛母在一旁笑骂:“你抱那么大一枝回去,家里哪放得下?”
“放得下放得下!”裴蓉生怕妈妈不让买,把桃花枝抱得更紧了。
虞茵笑着掏钱买了那枝桃花,塞到裴蓉手里,“拿着吧,蓉蓉开心就好。”
赵平安站在一个卖金桔的摊位前,盯着那盆结满了果子的金桔,看得挪不开眼。
“想要?”裴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赵平安吓了一跳,耳朵尖又红了,“谁、谁想要了?我就是看看。”
裴湛没说话,掏出钱买了一盆最小的金桔,塞到赵平安手里。
“拿着。”他说,“就当姐夫给你的新年礼物。”
赵平安抱着金桔盆,看着裴湛,最后喊了声:“谢谢姐夫。”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裴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虞茵身边。
虞茵正站在一个卖水仙的摊位前,低头看着那几盆刚开的水仙。花瓣是白色的,中间一圈嫩黄,清清淡淡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裴湛直接掏钱递过去,“要一盆水仙——”
“要什么要,我就看看。”虞茵连忙制止,嗔了他一眼,“再说了,这么大一盆,我们才过来逛,带着怎么走。”
“抱着这么大一盆水仙,你是想被人围观吗?”
抱着一盆金桔回来的赵平安:“”
所以,就他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虞茵说完, 转身看到抱着一盆金桔回来的赵平安,差点没笑出声。
赵平安一见虞茵盯着他怀里那盆金桔乐,再想她刚才说的话, 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原本就薄的脸皮登时红了个透,瞪了虞茵一眼,“你,别笑了。”
“好好, 不笑不笑。”虞茵虽是这么应着, 眼里却攒满了笑意,伸手往赵平安抱着的金桔拨了一下,“挺好的,新年大吉大利。姐姐喜欢。等会儿要是累了, 让姐夫帮你抱着, 咱们继续往前逛逛。”
裴湛见状,倒也极为自然地从赵平安怀里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金桔。
他本就生得高大, 一只长手臂一勾就把小花盆锁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虞茵。
西湖路上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虽然大年初一的主会场花市已经收了, 但街上兜售各色广式年礼的摊位依旧密密麻麻。
两个孩子裴蓉和康宁一人手里擎着一个刚买的纸风车, 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车轮“哗啦啦”地转成了一片耀眼的红黄色。
盛母一路上紧紧跟着他们身后, 时不时塞给他们一块用红纸包着的寸金或者盲公饼,瞧着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屑,慈爱的笑声就没停过。
虞茵被裴湛带着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耳边是地道的粤语叫卖声、孩子们手里的摔炮声, 空气里则浮动着糖炒栗子与水仙花的清香,冷风一吹,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省城年味直往人骨子里钻。
这种喧嚣而又踏实的市井烟火,彻底填补了她前世所有的冷清。
一家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逛到了快正午, 直到裴蓉和康宁都有些走不动道了,这才踩着满街红彤彤的碎鞭炮屑,高高兴兴地回了源逢路十二号。
大年初一这一天,在逛花街和收红包度过。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二。
省城人讲究“初二开年”,这是一年里正儿八经开荤、求个好彩头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盛母便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虞茵洗漱完进餐厅时,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盘斩得整整齐齐、皮黄肉嫩的开年白切鸡,旁边还码着一碟生菜、青葱和蒜,寓意着新的一年生财、聪明、凡事有计算。
盛母还特地起锅下了大锅米线,正往里头浇着昨几个炖好的酸梅鸭汤,浓郁的酸甜荤香瞬间勾得人馋虫大动。
“快坐下来吃,趁热。”盛母擦了擦汗,笑吟吟地给围过来的孩子们一人盛了一大碗。
裴家一家人刚高高兴兴地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外面那扇漆面斑驳的屏风大门突然被人“啪啪啪”地轻轻拍响。
又急又大声,在清晨的早上,显得格外的刺耳。
盛母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有些疑惑:“大清早的,这是谁啊?”
“妈,您坐着吃,我去看看。”虞茵拍了拍盛母的手,起身往大门方向走。
还没等她走到客厅,拢门‘嘭’的传来一声响。
紧接着熟悉又陌生的老脸出现在眼前,虞茵也不走了。就抱起双臂,靠在接连客厅的走廊的墙上,看着不请自来的某些人。
牛半莲和张表姑婆见一直没人开门,压着怒火走进,却在看到虞茵时猛地一滞。
两人立马停下脚步,牛半莲还捅了捅张表姑婆,想让她说话。
她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
现在大裴家越过越好,尤其是她们一开始不看好的乡下婆虞茵成了省城名人,职位一天比一天高。
这样的亲戚,不能丢了。
所以为了维护好这门亲戚关系,就算之前被虞茵不尊重长辈赶了几次,借着过年,她们也要把关系拉回来。
不然以后连沾边的机会都没了。
表姑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和蔼,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谄笑。
她连声道:“哎呀,茵茵啊,大年初二开年好。姑婆今天特意带着你牛姑婆和表叔过来给你们拜年。”
“先前都是长辈糊涂,听了章桂花那挑唆才闹了误会。咱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戚,过去那些不愉快就算了吧。”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红包,递给虞茵。
“新年大吉大利,这是姑婆给你的新年红包。”
“收好了,以前的不愉快,就过去了啊。”
虞茵没接,她视线从张表姑婆那张虚伪的老脸,挪到半新不旧又扁平的红包上,突然笑了出声。
“呵,糊涂?”
“以前不愉快过去了?”
“要是人犯错,随便道歉有用的话,还要么安做什么?”
“张表姑婆,我喊你一声表姑婆,是因为我有素质,给爸妈脸而已。”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之前做的那些事,能随随便便就过去了吧?”
“我告诉你,不可能。”
“不管是之前你们欺负我妈的事儿,还是我结婚,你们所有人不过来羞辱我的事儿,都过不去了。”
“没事给我滚!”
“你!”张表姑婆气得差点没控制住,要不是身边的牛半莲拉住她,她就要泼洒了。
张表姑婆强忍怒火,见软的不行,用长辈身份压人。
“虞茵,再怎么说我也是广源的姑姑,也是阿湛的姑婆。阿湛呢?姑婆来了,怎么不出来见一见长辈。”
张表姑婆说不过虞茵,直接换人来。
然而,裴湛不在,他今天一早有点事出去了。
但盛母在,张表姑婆一喊,她连忙跑出来:“阿湛不在。表姑婆你们回去吧。”
张表姑婆老脸阴沉,声音尖锐,给盛母施压道:“思扬,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就因为长辈的一点小错,就不认长辈了吗?”
“我,我没有。是,是你们先跟我们家断绝关系的。”
盛母早已今非昔比,她挡在虞茵面前,强忍着不安赶人:“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就算广源在,他也不会觉得我有错。”
“妈,跟她们这些妇道人家说个屁啊!”表姑婆的大儿子一直黑着脸不说话。
他本来不想来的,毕竟以前大裴家在他们众多亲戚中,就是垫底。
起码在裴延死后,裴家要不是还有裴湛,他们早就不来往了。
可就是这么一家人,因为一个乡下婆得了势,现在让他们哄着捧着,简直气死人。
而更气的是,他们都这样求过来了,她们竟然还顺着杆子往下爬,认个错。
气得他忘了来时的服软商量,指着虞茵蹬鼻子上眼,道:“我警告你们啊,我们今天是来找裴湛的。裴湛在哪里,让他出来。”
“长辈来了都不知道迎接,怪不得让一个女人压一头。”
“还有你姓虞的,给你台阶你就下。别以为你现在当个小领导,又上了几次报纸,就可以在男人面前大呼小叫。”
“在裴家,在亲戚长辈面前,女人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我不介意教你。”说着,他抬起手。
眼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一道身影冲出,直接将张表姑婆的儿子撞飞出去。
“你干什么!”赵平安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狼崽子,双眼通红地护在虞茵和盛母身前。
他这一下撞得极狠,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表叔撞得倒退了好几步,整个人撞到了客厅的长木沙发上。
“啊,承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表姑婆大叫着扑过去扶起自家大儿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大年初二啊!乡下捡回来的野种也敢对长辈动手!思杨,这就是你们大房的教养?!”
那表叔痛苦的揉着腰,一张脸气得黑红交错。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落过面子,当即扬起拳头就想冲上去跟赵平安扭打。
“你要是敢打,我让你横着出去!”
虞茵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碎冰渣子。
她拍了拍赵平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身在百货大楼历练出来的沉稳气度,硬生生把暴怒的表叔钉在了原地。
虞茵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三个跳梁小丑,红唇微勾,溢出一抹极尽讽刺的笑:“一个躲在女人背后的货色,竟然敢说女人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这话你不如去跟满大街顶起半边天的女同志们说去,看看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是不是白喊的。”
“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你们那扁得跟纸一样的红包,立刻给我滚!”
“再多废话一句,我直接去街道办找张主任,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教唆破坏军属团结的罪名!”
眼见卑微祈求不成,连动手都在这个毛头小子和虞茵手里吃了大亏。表姑婆母子俩,连带着旁边一直想装好人不说话的牛半莲,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妈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虞茵这样的人。
软的硬的,什么都不吃。
正常人三翻四次求上面,就算为了面子,也得虚假的和好吧。
她倒好,虚伪都不会,她到底是怎么当上百货大楼领导的?
难道真的是靠男人上去吗!
张表姑婆越想越气,索性也不忍了,反正再怎么求也没用。
她一把扯开伪装,不再装什么和蔼长辈,指着虞茵咒骂:“好,好啊!盛思杨,虞茵,你们真不打算认这些老亲戚了是吧。”
“我可告诉你们,今几个是大年初二!要不是我们心软好心登门,你们大裴家在整个省城连个上门拜年的人影子都见不到!”
“你们也不看看自己,跟二房闹翻了,现在又跟张家也闹成了死仇。在省城,你们大房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空壳子!”
"人活在世上,离了我们这些本地亲戚朋友的扶持帮助,你们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今天你们要是敢把我们撵出去,以后大房在省城就彻底成了没人理的孤户!往后遇到什么难处,就等着活生生被街坊邻里孤立、丢尽死去的广源的老脸吧!”
那表叔也捂着腰,在一旁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附和:“就是!神气什么?没了咱们本地亲戚走动,大年初二大好的开年日子,你们裴家就守着这冷清清的院子哭去吧!”
极品亲戚们的威胁和咒骂在客厅回荡,字字见血,笃定了在这大年初二的早晨,大裴家绝对不会有任何外人来。
然而,表姑婆那句“没人会来你们裴家拜年”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谁说裴家没人来走动拜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谁说裴家没人来走动拜年的?!”
一道清亮、扎实且带着十足底气的声音, 犹如一道惊雷,轰然在十二号大屋外的大门口炸响。
客厅里的张表姑婆、牛半莲以及那捂着腰的表叔齐齐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往外看去。
只见屏风外走进两人, 走在最先的是之前虞茵帮助过复习,顺利通过招考的张圆。
她今天扎了两个精神的马尾辫,穿着崭新的红格子棉袄,那张有些软绵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怒气, 正紧紧护在自家母亲身侧。
而在她身后的, 正是桂圆坊乃至大半个街区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的实权大领导——街道办主任张湘莲!
母女二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岭南高级点心盒,还有两罐在这个年代精贵得晃人眼的红底铁罐麦乳精,极为体面地走进裴家客厅。
“张、张主任?!”
表叔揉着腰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是在城里混日子的, 哪里能不认得这位掌管着街道户口、指标调动和回城安排的大家长?
虽然他们家不住逢源路, 但也住附近。以前过来裴家二房,也见过几次面的。
可这样的大领导, 竟然亲自登裴家大房的门?!
张湘莲主任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表姑婆那一家子,径直来到盛母和虞茵面前,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温热又亲近的笑意:“思杨姐, 茵茵, 开年大吉啊!”
“昨几个初一街坊邻里走动多, 今天大年初二开年,我们母女俩特地登门,来给咱们桂圆坊最优秀的英烈、军属家庭拜年了!祝茵茵在新的一年里, 万事如意,芝麻开花节节高!”
张表姑婆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老脸,瞬间像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刚才她还吐沫星子乱飞地诅咒大房吃不上热水、没人理,结果一眨眼, 街区最大的官儿就提着厚礼上门,还对盛母一口一个“思杨姐”,还祝贺虞茵那个乡下婆事业高升。
她脸上的褶子生生扭曲在了一起,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
还没等这三个极品缓过神来,大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紧接着是欢快的呼喊:
“小虞姐!新年好啊!祝你和姐夫新春大吉,步步高升!”
只见和虞茵在百货大楼共事,关系极好的卓克,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两瓶上好的泸州大曲,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情况不对,立马刹住脚。
用眼神问虞茵,怎么了?要打起来了吗?
虞茵:“”
“你怎么来了?”
“嗨。”卓克感觉不是大事,立马拿着从亲爹哪里顺来的泸州大曲,越过层层障碍,来到虞茵面前。
顺便还挡住了表叔那震惊又阴狠的嘴脸,说道:“我们家明天要去隔壁省市,跟我外婆拜年。要去好几天呢,就想着提前给你拜年,省得我回来都上班了,多不好意思啊。”
“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您现在可是咱们市三宫最有前途,最厉害的未来之星。安经理回京市前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哦,还有我爸,我爸是商业局局长,他也很看好你。”
最后这话,是卓克故意说的。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这屋里有三人,明显是来裴家找茬的。
虞茵可是他最敬佩且要学习的对象,可不能让坏人欺负了。
张表姑婆三人,本来就因为张湘莲母女到来,新生了害怕。现在又听来人说虞茵的经理和商业局局长重视,差点没吓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晕死过去。
这虞茵难道真的这么厉害,能得这么多大领导关注?
要是这样,那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啊!
求和不成,还再一次得罪大裴家,他们以后——
还不等张表姑婆三人后悔死去,门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动,让张表姑婆眉心狂跳,总觉得死神要降临了。
轰鸣声过后,紧接着是皮鞋踩在青砖地上整齐划一、威风凛凛的踏步声。那动静,直接惊动了半条源逢路的街坊邻居,不少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嫂子,来给你拜年了。”曹阳下车,一进客厅便喊人。
但进来看到一堆人堵在客厅,尤其看到有些熟悉的老太太,玩味的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裴湛。
裴湛今天一早去了公安局,除了忙公事,就是接丁蒙、罗开诚两个战友来家里拜年。
没曾想不过出去几个小时,回来家里就进贼了。
是的,在裴湛眼里,那些所谓的亲戚都是贼。甚至包括他的亲二叔也是。
这些人从他懂事开始,就天天想着怎么来他家里占便宜。
他以为今年跟他们断了关系,这些人就不来了。
果然还是高看了他们。
裴湛眉眼一压,那道搁在眉眼的刀疤,在快要窒息的空间显得格外慑人。质问张表姑婆:“你们来干什么?”
质问的同时,门口又涌进了三人,三人都是一身制服的公安同志。
而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领头的竟是荔河区公安局局长!
黄承宗看到公安局局长,吓得两腿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局,局长!”
公安局局长都来给裴家拜年!?
这下真的完了。
他们都干了什么啊!
还有裴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大人物了?
要是知道,要是早知道
裴湛扫了黄承宗三人一眼,又扫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地上被踩扁的红包、地上的干瘪苹果,以及赵平安那狼崽子一样的防备姿态,再看看捂着腰满脸怨恨的承宗,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张冷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浑身那股子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之气陡然爆开。
他刚要说话,黄承宗鬼一般先吼叫:“我,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就来拜年,现在就走,现在马上走——”
话都没说完,黄承宗就像见鬼一样冲出裴家,连亲妈都不要了。
张表姑婆&牛半莲二人:“”等等她们啊!
裴湛冷哼了声,极具压迫力的视线落到了两人身上,“你们不走?”
“走,我们,走!”张表姑婆和牛半莲相互搀扶,刚要往前踏一步。
“等等!”
这声等等,直接把两人吓没了半天命。
“怎,怎么了?”
“把你的东西通通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裴家。不然——”
“不会,不会了。”牛半莲连忙见底地上的红包和水果,哆嗦着身子飞出裴家。
这恐惧又害怕得要死的样子,跟之前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虞茵眼里疑惑一闪而过。
她怎么觉得,裴家的奇葩亲戚都很怕裴湛啊?
是错觉吗?
“好了好了,碍眼的都走了。嫂子,我们来给你拜年了。”曹阳最先打破僵局,像自己家一样招呼丁蒙和虞茵没见过的罗开诚。
他这样子,让局长王高峯抽了抽嘴角,一脚踹过去。
“到底你是主人家,还是阿湛是主人?”
“都一样,都一样,各位请坐,新年好啊。”虞茵笑着招呼人,“张主任,还有圆圆,卓克,你们都坐。”
“招待不周了。”
“平安,去倒茶。”
紧绷压抑的气氛没了,裴家很快又热闹起来。
张湘莲因为下午还有事,母女俩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卓克也一样,他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和裴家人寒暄了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去了。
最后留下的是曹阳等人,快中午的时候,周晗也过来了。
带了一包京市的伴手礼,说是来给他们拜年。
……
到了夜里,喧嚣散尽。
桂圆坊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响。虞茵卧室里,灯光昏黄却也温暖。
虞茵坐在床沿,一边用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想起大清早那一幕。
她掀起眼帘,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的裴湛,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阿湛,今天早上我看张表姑婆那个大儿子,一见到你脸色就变了,还有那个老太婆,最后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活阎王。”
“不光是他们,我感觉裴广义和章桂花也是。你以前……到底对他们做过什么?”
裴湛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走过来,顺手接过虞茵手里的毛巾。
动作温柔,极其有耐心。
可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黑眸里掠过一抹冷意:“没什么,不过是发了几次疯而已。”
发疯?
是她想到的发疯吗!
虞茵想转身问,但命脉——头发在裴湛手里,又强忍着。
“展开说说?”
“我七岁的时候,我爸因公牺牲。他们拿些人,还有裴广义他们,知道我爸留有抚恤金,还有岗位指标。尸骨未寒便联合起来,气势汹汹来我们家,逼着我妈把指标让出来,还想分抚恤金。”
裴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妈那时候身子弱,只知道哭。大哥又去当兵不在家,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去厨房拎起菜刀便乱砍。”
虞茵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抽疼,有些心疼当年的他。
裴湛手上的动作没停,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之后他们见占不到便宜,舅舅又出面压制。裴广义他们便造谣我妈,想把我们赶出家里,霸占房子。”
“那时我好像十岁左右,大概知道一下法律,半夜拿着火把一家一家的跑,说要是他们再造谣逼迫,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时闹得有点大,街道领导,连公安局都出动了。后来调解才平息。”
当然,主要调解的对象在裴湛。
当年他确实狠辣,又疯又狠的样子,十多年过去了,依旧在哪些亲戚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虞茵的头发渐渐干了。
裴湛将虞茵的身子转回来,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虞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茵茵……我从小就是他们眼里随时会咬人的疯子、罪人。我还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们,你……会怕吗?”
虞茵听完,唇角却微微上扬,绽开一抹极其明媚且动人的笑意。
她直接伸手,环住了裴湛结实的脖颈,仰起头,一双明眸里满是坚定与赞赏:“我为什么要怕?要是疯癫能换来清净,也挺好的。”
虞茵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眼处的刀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不过是反击而已。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从来没有主动去害过人,但我们也绝对不会任由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害我们自己。对付那些蹬鼻子上眼的极品,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恶。你做的,对极了。”
听着怀里小媳妇这字字句句砸在心坎上的话,裴湛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
那些年少时为了守护家庭留下的孤独与狠戾,在这一刻,被虞茵完全的理解与包容彻底治愈。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黑眸里原本的冷意瞬间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炙热与浓情。
“茵茵你真是上天赐给我裴湛最好的礼物。”
虞茵想着,可不是么。
她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
虞茵环着他脖子的手一紧,问:“那你要怎么感谢我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啊?”
“以身相许怎么样?”
裴湛一个翻身,长手臂一勾,直接将虞茵整个人稳稳地压在了暖融融的被褥之间。
粗粝的大手把毛巾往旁一扔,顺势扣住了她的十指,炙热的吻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排山倒海般落了下来。
这一夜,虞茵终于体会到以身相许的热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翌日, 大年初三。
省城的清晨寒风凛冽,但源逢路十二号大房的天井里,却早早地热闹了起来。
虞茵起来的时候, 腰腿酸软得厉害。她暗暗在被窝里啐了某个体力好得像头蛮牛的男人一口,刚换上衣服走出房门,就瞧见裴湛已经一身笔挺、威严的藏绿色军装站在天井里,正弯腰给裴蓉和康宁正了正帽子。
“茵茵, 醒了?”盛母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白粥和昨几个剩的酸梅鸭, 脸色红润,眼里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快吃两口。阿湛,你这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等初三回了老家, 回部队的日子也就近了。”
听到这话,大伙心里都有些难过。
裴湛这次受了重伤, 在省城养了这么久的病假,如今伤势彻底养好, 假期也到了头, 不日便要拔营回部队。
在回部队前, 也趁着过年, 他们需要亲自回一趟老家。
裴湛的老家在同市省城的白羊区郊外乡下裴家村,离荔河区虽有些距离,但也算同城。
这次回去, 一是为了在走前见见老家的族人亲戚,不落人口实;二是借着过年的由头,去后山乱石岗悄悄祭拜一下死去的父亲和大哥裴延。
而最重要的一点——裴湛必须亲自出面,让生产队的大队长和村书记死死压制住裴广义和章桂花, 绝不能让他们在自己回了部队、大房后方空虚的时候,再找机会溜回城里蹬鼻子上眼。
“还有两天时间,我定的是五号的火车票。”
那也快了,盛母想说。
不过今天要回乡下,她不想想分离的事,连忙有挤出笑招呼大家吃早餐。
吃完早餐,裴湛特地请人借的车也到了。
七点整,一辆绿皮军用吉普车停靠在裴家大门口。曹阳从车上跳下来,一看到裴湛,他过去锤了他肩膀一下,“明天自己开回去,婶子,嫂子,一路顺风,我先回去了。”
“好好好,谢谢曹阳了,明天记得带晗晗来吃饭啊。”盛母喊道:“趁着阿湛还没回去,你们聚聚。”
“好,谢谢婶子。”
虞茵没有说话,只是在曹阳打招呼的时候点了点头。然后她带着赵平安,跟裴湛一起搬东西上车。
这次回去是悄悄祭奠裴父和裴家大哥,他们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少。
除了祭奠用的东西外,还有一些水果,糖果,饼干,花生之类的。
虞茵知道裴广义夫妻,现在之所以待在乡下,除了有裴湛压制,更多的是乡下的长辈帮忙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出来闹事。
这些都是人情,虞茵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麻烦人家,总要带些礼物回去的。
而虞茵现在有门道,百货大楼最不差就是这些。
有些看起来是瑕疵的饼干甚至不用票,所以虞茵这次带了很多回去。
三人搬完东西,确定没有遗漏了,裴湛才看车带着他们一家几口开车回乡。
……
而另一边。
省城白羊区郊外,裴家村。
此时,村口的榕树头,坐了不少人。连平时极少出来闲逛的村书记和大队长,今天都难得跟一群生产队员坐到一起。
“书记,难得啊。今天没有回娘家拜年吗?”
“可不是,大山,你今天怎么也早?你们家平时不都是年初三拜年的吗?”
“去去去,闲得没事,八卦我做什么?”被叫做大山的,是村大队长裴大山。
此时他激动又有点焦躁,等会儿就要见到经常上报纸的虞茵同志了,他有点紧张啊。
说到紧张,他下意识看向老搭档裴家村书记裴爱民。
这个老东西拿着一只水烟筒,慢悠悠的吸着水烟,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
不应该啊。
这个老东西,年前听到阿湛说初三要带媳妇儿回村,可乐呵了。
还说什么要让孩子们多跟虞茵同志学习什么的,今天有点安静。
并不算安静的裴爱民,又吸了一口水烟。
眼睛不停地往村口延伸出去的泥路看了又看,想从省城开车回来,也就一个多小时,应该差不多到了吧
已经从镇子拐进直通裴家村的车上,盛母坐在后座,给虞茵介绍附近地方。
“前面是南平村,现在跟我们裴家村一样,都是属于先进公社的。”
“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我之前跟你堂婶写信,她说过公社上一年联合几条村子一起整改泥路,没想到是真的。现在的路比以前好一点。”
盛母几乎说了一路,虞茵也听了一路。她时不时的问上几句,这一路过来,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他们就要到裴家村了。
快到裴家村门口的时候,裴湛‘嘀嘀’地响了几下喇叭。
这喇叭声一响,因新年无所事事在村口聊天的村民们,立马往大路看。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车来啊?”
“哇,是吉普车,吉普车啊爷爷。”
“嘶,谁家亲戚啊,怎么开车过来”
没人回答,大队长裴大山和书记裴爱民已经激动起身了。
直到车子在村口停靠,露出裴湛那张冷峻的脸,裴爱民的脸终于笑了。
“是阿湛吧。几年没见,长得愈发高大威严了。”
裴爱民放下手里的大烟筒,和裴大山一左一右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唰”地一开,一身笔挺藏绿军装的裴湛稳稳跨下车。他那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站,虽然眉眼冷峻,但见到两位长辈,那张冷脸上也难得松动了些许。
“书记,大队长,新年好。几年没回来,给您两位长辈拜年了。”
“好,好!回村就好!”大队长裴大山激动得直拍裴湛的肩膀。
这时候,周围在树下唠嗑的裴家村村民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广源家的阿湛啊!这吉普车可真威风!”
“不止阿湛,你们快看,副驾驶上下来的是谁?那不是……那不是经常上大报纸的虞茵同志吗?!”
一句话,直接把全村人的情绪点到了最高点。
如今的虞茵,就算在白羊区郊外这几个公社里,也是出了名的。不仅上了几次市里的先进报纸,还是百货大楼里公认有前途的干将。
村里人平时只在报纸上见过那张漂亮又大气的面孔,哪里想过今几个大名人能站在他们裴家村的黄土地上。
“乡亲们,新年好。”虞茵也跟着下车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方得体的红底碎花棉袄,皮肤被省城的水土养得愈发雪白细腻。她大大方方地走下车,对着涌过来的社员们点头微笑。
盛母也带着裴蓉、康宁和换了新棉袄的赵平安从后座下来了。
看到许久未见的裴广源如此体面,领头的又是听说当了大官的裴湛和大名人虞茵,全村的男女老少激动坏了。
有人赶紧过去拉住盛母的手,羡慕道:“思杨啊,许久不见,脸色好了不少啊。是不是娶了新媳妇,享了儿媳妇的福啊!”
“可不是嘛。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思扬身体是不是好了?”有人一说,就有人盯着盛母的脸。
盛母身子弱,是全村闻名的。
尤其是裴广源走后,她身子更差了,好几年都没回来给裴广源上香。有人怀疑,她是不是没几年可以活了。
却不想再次见面,盛母不仅脸色红润,似乎还年轻了?
“好了很多,好了很多了。都是我们家茵茵的功劳,她照顾我,跟我看病,现在身子都有劲了。”盛母一点也不吝啬夸奖虞茵。
盛母这么一说,本就羡慕裴家娶了个好媳妇的村里人,更羡慕了。
“好了好了,都别堵在这里了。大家回家回家,别堵着路,让阿湛回家去。”一旁的书记跟裴湛寒暄完,立马让村里让路。
村民是让路的,但并没有回家。
难得看到城里来人,还带着大名人回来,谁想走啊。
村民不仅没走,还一传十十传百的,没一会儿全村人都知道虞茵来村里了。村里人都往裴广源家老宅涌去。
这些,虞茵一家暂时不知道。
等村民让了路,裴湛开车把车开到空地上停靠。又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家人和书记他们回了老宅。
裴家的老宅时不时有人帮忙打扫,尤其是今年,盛母知道要回村,早早就写信让隔壁家的堂嫂帮忙清理。
所以等推开裴家老宅的大门,迎面扑过来一阵腐朽陈旧的味道外,房子布置整整洁洁的,一点也不想长时间没人住过的样子。
“茵茵,你们先把东西放堂屋,我去烧点水给书记他们喝。”盛母进门后招呼道。
书记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广源媳妇,不用招呼我们。”
“就是,我们不渴。”大队长也说。
“不渴也是要泡点茶喝的,不过不用烧水,我早就烧好了。”门口的人群堆了,挤进一个头发发白,但穿着整洁的妇人。
她年纪比盛母要大一些,但人很精神,一看就是经常劳动锻炼的。
“堂嫂,你来了。哎呀,麻烦你了。”盛母看到住他们家隔壁的朱翠萍,连忙笑道。
“什么麻烦。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
朱翠萍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极其般配的虞茵和裴湛身上,脸上堆满了笑意:“阿湛今年不见,长高了又壮了。媳妇儿也好看,不错不错,很般配。”
“堂婶。”裴湛笑着喊人。
“堂婶,新年好。”虞茵见裴湛喊人,也跟着大大方方喊人。
这大方得体的样子落在朱翠萍眼里,更是满意,也替盛母高兴。
“好好好,都好。你们先收拾,我跟你妈去给书记他们泡茶。”说着,也不等他们回话,高高兴兴的拉着盛母进厨房。
实则,是跟盛母说悄悄话去了。
虞茵和裴湛对视,两人愣了一下,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妈好像很喜欢这个堂婶?”虞茵小声问。
裴湛招呼人的同时, 也小声跟虞茵说话:“以前妈回来照顾爷爷奶奶的时候,跟堂婶聊得来。他们每个月都有通信,老宅的一些清洁照看, 也是堂婶帮忙的。”
怪不得。
堂屋里很快摆上了桌,大伙围坐在一起。
虞茵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她领着赵平安、小康宁他们把带回来的那些年礼打开。一盘盘的饼干、水果糖和油亮的花生摆上桌,沉寂了许久的老宅堂屋瞬间热闹了起来。
虞茵端着瓷盘招呼着裴爱民和裴大山, 笑着说:“书记, 大队长,各位叔伯婶子,新年大姐,大家快尝尝城里的点心。新的一年都顺顺当当, 大吉大利。”
虞茵极懂分寸, 又大大方方的,很快就赢得裴家村村民的喜爱。
堂屋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裴湛一身笔挺的军装沉稳地坐在一旁, 和村书记裴爱民、大队长裴大山唠着家常,两位长辈亲切地问起他在部队里的近况。
虞茵则妥帖地在旁边张罗着添茶倒水, 含笑陪衬在侧。
大伙热络地聊了约莫大半个钟头, 书记知道他们这次回来还要祭奠, 便拉起大队长起了身:“行了, 大伙儿也别在这儿耽误阿湛他们了,先回吧。”
“对对对,阿湛, 你们先歇着。”
走之前,虞茵把早就整理好的两袋子饼干糖果塞到他们手里:“书记,大队长,这点东西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个鲜, 可别推辞。”
送走了村干部和乡乡亲,中午一家人便在堂婶朱翠萍家里吃饭。
朱翠萍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开年饭,虞茵也给堂婶一家准备了两袋子礼物,沉甸甸的粮油和点心盒把朱翠萍感动得直抹眼泪。
吃过午饭,时间刚过一点。
趁着午睡时间,他们一家悄悄上了后山乱石岗。
荒土坡前,并排立着几座长满野草的坟墓。其中有三座比较高的,是裴广义和裴延他们的。
裴湛拿着铁锹,沉默不语的过去把野草清除。盛母则红着眼,从红色的塑料袋里拿出祭奠用的元宝蜡烛香。
气氛有些沉闷,连裴蓉也难得没有到处乱跑。
虞茵和赵平安过去帮忙,大概忙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将坟地和四周的野草清除。
盛母开始点香,烧元宝。还小声的在坟墓前,跟裴广源说裴湛结婚的事儿。
裴湛和虞茵在一旁帮忙点香,点完后给几个小的分了香烛,让他们上香。
祭奠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也不敢停留太久。等所有元宝蜡烛烧完,又把痕迹清理,他们便回老宅拿东西准备开车回城了。
全程下来,他们连裴广义和章桂花人影都没见着。
要不是知道两人回了乡下住,虞茵以为他们不在了。
不过他们不出来闹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
大年初四,这是裴湛留在省城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他们约了舅舅舅妈一家,还有曹阳周晗他们过来聚餐。
虞茵和裴湛还一大早出去,买了不少鸡翅,鸡腿,还有五花肉回来烧烤。
舅舅知道他们要烧烤,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桶的活鱼过来。
周晗和曹阳虽然没带肉食,却带了一箱汽水,说让裴湛临走前,大家‘一杯’。
裴湛看到他所谓的一杯,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曹阳摸了摸鼻子,笑嘻嘻,一点也不以为耻,还说自家媳妇儿怀孕了,现在不能喝酒。
这炫耀又得意的话,让裴湛没忍住给了他一拳,还奴役他把舅舅带过来的鱼都杀了。
这一晚,大家都吃得很尽心,也玩得热闹。
直到夜深了,舅舅他们和曹阳、周晗才高高兴兴地告辞离开。
……
送走了客人,喧嚣散尽。
虞茵在房间里给裴湛收拾东西,裴湛的衣服到没多少,但她给裴湛准备了不少礼物,让他带回部队给乐朋他们。
上次她临时过去照看裴湛,都没带什么礼物,所以这次就让裴湛一起带过去了。
收拾好,裴湛也洗漱完回房了。
一回房间,他被抱住虞茵。
虞茵吓了一跳,她刚要上床休息呢,被这人从后面抱起,吓得她心脏都跳快了两秒。
“干什么了。”虞茵拍了拍还抱着腰的手,“快放开,赶紧睡觉。你明天七点的火车,要早起呢。”
“不放。”裴湛低沉的嗓音在虞茵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与暗哑。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高大的身躯死死贴着她的后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清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酥麻。
虞茵自知挣脱不开这男人的力道,索性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嘴上却仍嗔怪着:“多大的人了,还跟康宁似的耍赖。明天还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今晚不养足精神,看你路上怎么熬。”
裴湛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虞茵背上。
他微微偏过头,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郑重:“茵茵,这次回部队,我会正式提交转调申请。”
虞茵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原本有些散漫的心思瞬间收拢,转过身仰头看他:“转调申请?你想调回哪里?”
“调回羊城军区。”裴湛对上她惊奇的明眸,眼底蓄满了浓浓的温柔,粗粝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这次重伤痊愈,加上之前的战功,转调报告组织上会优先考虑。等回部队把交接工作做完,报告批复下来,最快入秋,最慢年底,我就能调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虞茵心头猛地一热,原本压在心底那抹淡淡的离别愁绪瞬间散了个干净。
白羊区老家离省城虽近,但边防却远在千里之外。他能调回羊城军区,意味着往后两人就不用分离这么长时间了,甚至可能还会在假期中见到。
“那说好了,我和妈在省城等你的调令。”虞茵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一双素手也主动攀上了他那件她做的深灰色睡衣上。
“嗯,说好了。”
瞧着小媳妇那张在昏黄灯光下娇艳欲滴的红唇,裴湛眸底那抹压抑了整晚的炙热与渴望,瞬间呈燎原之势彻底失控。
明天一走,又是数月的分别,裴湛想想都难受。
他眸色一暗,长手臂猛地一勾,大掌扣住虞茵的后脑勺,微凉的薄唇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热烈与霸道,狠狠地压了上去
(都删了都删了,不要再锁了,求求了。)
凌晨四点半。
沉寂的桂圆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了。
盛母盛思扬掐着点起来。
她其实也没怎么睡,小儿子今天要回部队,心里总是不得劲。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起来了就四点多了。
还不到闹钟的时间,她便把闹钟摁灭,然后小心翼翼下床,往厨房去。
她打算给小儿子做点吃的,再把昨晚留点的肉菜煮热,让小儿子带点饭菜上车。也省得坐火车长时间都吃外面的东西。
只是她刚到厨房,才把厨房灯拉开,小儿子的房门打开了。
母子俩在不算明亮的空间对视了一眼,裴湛赶紧把房门关上,快步来到厨房前,问:“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餐。你怎么也起来了?”
裴湛眼神飘了一下。
他能说,他昨晚没睡吗?
“不习惯睡太死,车票是七点,索性起来收拾。”裴湛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未眠的低哑。
盛母没多想,看着小儿子那有些泛红的眼眶,只以为他是舍不得家里,心里登时又酸软了几分。
她拍了拍裴湛硬邦邦的胳膊,叹了口气道:“去洗漱吧,我去给你做早餐,还有今天的午饭、晚饭也给一起做了。”
“现在天气冷,放一放也没事。”
“不用,我自己弄就好。”
“行了行了,等你下次回来,你想做多少都可以。今天就让我来吧。”盛母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关了一夜的煤炉子盖。
她看了看煤炉子的媒,经过一夜快烧完了,她连忙把炉子最低端的煤块拿出来,又换了一块新的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把昨晚睡觉前准备好的食物拿出来,把鱼片放进闷了一晚的白粥里,让它在煤炉子里继续煮一会儿。
接着,她又转身去灶台烧火洗锅,准备给裴湛做饭炒菜。
裴湛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亲妈忙得不亦乐乎也不管了。赶紧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解决完生理需求出来,他吓了一跳。
赵平安这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就套了件外套,竹竿一样站在卫生间门口。
此时天未亮,只是有点灰蒙的亮光。冷不丁在冰冷的天井里,突然冒出一根人似的竹竿,就算是裴湛也愣了一下。
更别说,他出来时,差点撞到这小子。
裴湛磨了磨后槽牙,抬手,狠狠蹂躏了他的头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放, 放手!”赵平安烦死这个姐夫了,伸手挣扎要打人。
裴湛连忙放开,问他:“起这么早干什么?该不会想送我吧?”
赵平安突然感觉一腔热情喂了狗, 虽然确实早起是想送人,但听这犯贱的语气,他又想承认了。
赵平安板着脸,警惕后退两步盯着裴湛, 哼了一声, “做梦。你就不许我早起读书吗?”
“怎么说,过几天我就要考试入学了。我临时抱一下佛脚不行吗?”
裴湛皮笑肉不笑,眼里却聚满调侃:“原来你也知道你平时不努力,需要抱佛脚啊。”
“啧啧, 你要是考不上初中, 就等着跟康宁一起读小学吧小学鸡。”
赵平安:“”
他就说这个姐夫喜欢嘴贱吧。
小康宁几岁,他几岁?
跟小康宁一起读小学, 他这个小舅舅不要脸的吗!
“哼,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绝对能考上初中的。”赵平安推开裴湛, 要进去卫生间洗漱。
裴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就在赵平安要踏入卫生间时, 他利诱:“要是你真的能考上初中,等我回去部队,给你寄一个弹壳做的坦克给你。”
“真的?!”赵平安立马变脸, 连忙转身激动看着裴湛。
是个男人都有当兵的梦,更别说弹壳做的坦克又是玩具,可击中赵平安的心。
他盯着裴湛:“不是骗我的?”
顿了顿,怕这个狗东西又是想逗他玩, 他灵机一动,抬出虞茵来。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我姐揍你。”赵平安抬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得裴湛又是手痒。
他连忙抬手,赵平安立马跳进卫生间,抓住卫生间的门。在关于不关中挣扎,盯着裴湛,预防他动手打人。
裴湛气笑了,“行了,我又不是你这小子,尽会骗人。”
“只要你真的考上了初中,让你姐姐写信给我,我给你寄回来。”
“一言为定。”生怕裴湛反悔,赵平安连忙关上厕所门。
裴湛:“”
顶了顶腮帮子,这小子真欠揍啊。
闹了一会儿,裴湛回到客厅时往厨房看了眼,见亲妈还在忙活,且非常轻松自在,也不去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