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听到这句话, 禾漱脸上有点木,手停留在黄纸上面。
谈叙川并不急着等她答复,从她手下抽走一张黄纸, 这一次叠的速度比之前快上不少。
“我不想自作多情,我再确认一次。”禾漱手指不自觉发颤, 指尖微微蜷起, 语速变快,“你口中禾禾需要的妈妈, 指的是我吗?”
“除了你还能是谁。”谈叙川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长大了,心里什么都明白。每次我去学校参加活动, 别的孩子身边父母都在, 只有她没有。禾禾很懂事, 会在我面前强行装出一点也不在乎,但回到家就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伤心。”
禾漱心口一阵刺痛,又酸又愧疚。
可她心里清楚, 自己早就不配做禾禾的母亲。这么多年丢下孩子不管,她就是那种只生不养的妈妈。她不愿意现在又厚着脸皮跑回去,贸然闯进禾禾平稳的生活。
所以她摇了摇头, “禾禾不需要我这样的妈妈。”
谈叙川眉微蹙, “需不需要,得你下山走到她面前亲自去判断, 不是你自己替她做决定。”
“你别说了。”禾漱起身抱起那一筐元宝,“禾禾是你一个人的女儿。”
她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既然你不想认她,那为什么要给她织小袜子?大殿那本功德登记册上,一页页登记的又全都是禾禾的名字, 这又算什么?”
禾漱眼圈泛红:“那是因为我对她的愧疚。”
谈叙川默然地看着她,手渐渐松开,良久后才说:“禾禾在等你,她知道我这次外出是替她把妈妈找回家。”
禾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抱着箩筐走进大殿,把筐放下,跪在蒲团上面,快速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谈叙川站在大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她跪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吃完晚饭,外面下起了雨。李烁一个人在收拾房间。禾漱看见,过去搭把手帮忙。
山里下雨有多冷可想而知,雨夜也不好下山去买保暖的东西,多了一个人要住,被子就不够的。禾漱去和周希芳商量,今晚她俩一起睡,她的房间空出来。
谈叙川自然而然住进了禾漱那间房。
禾漱洗完澡,敲门进屋拿外套,看见他坐在桌前,翻着她平时看的书。
“别跟别人挤了,睡你自己的床。”谈叙川说。
禾漱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你睡吧,其他房间太冷,你受不了的。”
她刚拉开房门,谈叙川就过来,掌心用力按住门板,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她:“既然这样,那就一起留在这里睡。”
禾漱抱着外套,无言地回视他。
谈叙川眉梢一挑:“你非要出去的话,那我会跟着你。”
禾漱唇微抿起,接着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坐到桌边,把外套盖在身上,趴下来闭上了眼。
谈叙川走过去坐在床沿边,把暖炉打开,调转了方向,正对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漱忽然睁开了眼,对上一直落在她脸上的那道视线,“你为什么变了?分开的时候你明明还很恨我。”
谈叙川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一直在恨你。”他停顿了下,“包括此刻。”
禾漱把脸埋回臂弯里,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抬起头来。
半夜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电热毯开着,被子盖得很严实,暖炉也正对着这边。
她翻身,看见谈叙川闭眼坐在桌前那张椅子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头微微歪向一侧,身上只盖着她那件外套。
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她扶着暖炉朝向他,再转过身对着墙壁躺好。
第二天一早醒来,房间里只剩禾漱一个人。
她走出房门,看见李烁正在清扫地上积水和落叶。李烁告诉她,谈叙川工作上临时有事,一大早就下山赶回去了。
禾漱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
把早上该干的活全部做完,她回到屋里拿起书。翻开书页时,看到里面竟夹着一沓照片。第一张就是她刚生下禾禾的时候,小小的婴儿缩在襁褓里。
往后一张张翻过去,能看见禾禾一点点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小婴儿,慢慢长成会跑会闹的小孩,脸蛋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张照片上,禾禾穿着一身雪白的小礼裙,坐在钢琴前面。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手指按着琴键,身姿端正,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禾禾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她全都缺席了。
她不敢再看一遍,正想把照片收好,突然看见这张照片的背面写有字迹。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妈妈,禾禾等你回家哦!
眼泪瞬间决堤。
这一刻,禾漱无比感激谈叙川。感激他从来没有把过往的爱恨恩怨转嫁到孩子身上,让禾禾一直这样天真纯粹、无忧无虑地长大。
到了下午,禾漱找到李烁,说自己要下山。她嘱咐李烁,千万别跟谈叙川说。
她故意冷冷地说:“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赶下山。”其实她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李烁说:“去哪里是禾小姐的自由,但留意你的去向和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
听到这里,禾漱以为李烁是准备去通风报信了。
李烁放下扫帚,“我开车送你行吗?你要去哪儿都行,这次我不会告诉谈先生的。”
禾漱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你,去看了我爷爷后,我要回北京。”
抵达禾巍山住处时,禾漱看见他正在院子里逗鸟。她走上前,忍住嗓子里的哽咽,喊了一声:“爷爷。”
禾巍山猛地一惊,急忙转过身。见到竟真的是禾漱,他顿时老泪纵横:“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总算肯从那山里下来看我了。”
禾漱走上前扶住禾巍山的手:“我不只是过来看看您,今晚我留下来过夜。我陪您下棋,咱们下一整晚,把过去的都补回来。”
禾巍山笑起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通宵。”
说话间,祖孙二人一同走进屋里。
晚上禾漱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也叫上李烁一同吃饭。
李烁进来时,禾巍山认出这个人是谈叙川的人,他没在饭桌上多说什么。饭后才问禾漱:“怎么回事?”
自从禾沥走了后,谈叙川大概是出于心里有愧,会经常让禾家人见禾禾,过重要的节日也会让禾禾中午到禾家吃饭。可除了禾禾这层关系,禾巍山再也不想和谈家扯上关系了,更别提是让禾漱和谈叙川和好,如今这样各自安好已是最好的结局。
禾漱如实交代了最近这几天的事。
“他真的放下从前那些恩怨了?”禾巍山心里一万个不理解。当初恨得那样深重,怎么几年过去,谈叙川反倒主动过来求和。
禾漱垂下眸,开始摆棋盘,“我想大概是因为禾禾的原因。”
提到禾禾,禾巍山是十分赞赏谈叙川的。他是一位非常合格的爸爸,这些年他把大量时间花在禾禾身上,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教养得十分出色。
“他是因为禾禾,那你呢?会因为禾禾跟他复婚?”
禾漱摇了摇头,“如果禾禾是真的需要我,我会离开道观,可不代表我会和谈叙川重新开始。”
“爷爷,我清楚自己和他之间,始终都会有一条坎的。”
隔天就是周五。
李烁知道禾禾要回谈家老宅的,一般不会是谈叙川来接。
“司机的车停在校内的,在这里不一定能见到。”他说。
禾漱说没关系。
她戴上帽子,在学校大门外下车,静静地站在路边。放学之后,一辆接一辆车子陆续从校园开出来。她耐心等着,终于等到李烁跟她说的那辆车。
后排车窗恰好往下摇开,禾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禾禾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刘海别着草莓发卡,眼睛又黑又大,笑起来露着细白的小牙。她半伏在车窗边上,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笑容明亮,正跟门口保安挥手道别。
禾漱隐在帽檐下的视线一直紧跟着禾禾。
就在这时,禾禾忽然看了过来。只是短短一瞬,小姑娘就移开目光,车窗也慢慢升了上去。
禾漱看着车子渐渐驶远,空落落的心也被这短暂的一面填满。
她去见了李元亦和管元璐后,在天黑前回到了岩城。
洗漱完,禾漱坐在桌边,想再看看那叠照片,忽然有人敲房门。
“谁?”她问了一声。
外面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边,正要再问,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禾漱犹豫了一下,拉开房门。看见谈叙川怀里抱着的小人儿时,猛地睁大了双眼。
谈叙川压低声音说:“她在路上就睡着了。”
禾漱连忙侧身让开,让谈叙川把禾禾放到床上。她走过去打开电热毯与暖炉,扭头错愕地看着谈叙川:“怎么……带过来了?”
“她自己要来的。”
“我……”禾漱语无伦次了,这么快就能近距离地接触到禾禾,是她不敢想的。
禾禾乖巧地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禾漱抬手擦掉眼泪,弯腰给禾禾盖好被子,眼睛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谈叙川站在一旁没出声,默默看着禾漱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过了很久后。
“隔壁房间空出来了对吧?今晚你陪禾禾睡, 我去隔壁住。”谈叙川低声说着,取下肩上的背包放在桌上,没有过多赘述。
“里面都是她常用的东西, 夜里要是醒了,你看着照料就好。”
他说完后, 没有一点不放心地转身要走, 禾漱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回过头,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无措。
“我……”禾漱紧张地咽了一下喉咙, “我没有经验, 怕照顾不好她,你留下吧。”她说完垂下眼, 手指从他腕上松开, “万一她半夜醒了, 看见身边不是爸爸,是她不认识的陌生女人,会受到惊吓的。”
谈叙川告诉她:“禾禾知道你是她的妈妈, 她记得你的样子。”
从知道结婚证上的就是妈妈后,禾禾缠着谈叙川要了好多关于妈妈的照片。他的手机还是多年前那台,相册里有很多禾漱在美国待产那段时间的照片。
禾漱听见这话, 心里百感交集。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惊喜, 又有茫然,更多的还是酸涩与内疚。
她湿着眼睛扭头看向床上睡得安稳的小姑娘, 走过去坐到床沿。她很想伸手碰一碰禾禾的脸颊,可自己的手很冰很凉。
谈叙川也不打算去隔壁了, 脱了外套,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 把这一段独处的时间留给禾漱。
禾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甜美可爱的小脸凑得很近。
禾禾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禾漱,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打量。
禾漱的突然睁开眼,让两个人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禾禾先反应过来,像被当场抓包自己在偷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直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自己的玩偶,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爸爸去监督李叔叔做早饭了。”
说完这句,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低头摆弄着怀里的玩偶。
禾漱的心跳得飞快,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嗯……可以帮我扎头发吗?”禾禾突然问。
禾漱立刻点头,下床走到禾禾身后。小姑娘一头黑发又长又顺,和她那时的头发一样,特别好看。
“用它们扎。”禾禾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几个发圈,放到禾漱手里。
禾漱接过来,轻声问:“想扎什么样的?”
禾禾嗓音软软地回:“我都可以呀。”
禾漱认真想了想,决定给她编两条小辫子。刚开始编的时候,她手心里一直在冒冷汗,动作略显僵硬,慢慢才越来越顺畅。
她余光瞥见包里还有一些小发卡,“要不要夹发卡?”
“可以呀。”禾禾乖乖点头。
禾漱挑了几个发卡别在禾禾的辫子上,弄好后,拿过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禾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瞬间亮起来,小声惊叹:“哇塞!”
禾漱听见那一声,一直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就像刚才过了一道很重要的关。
她站在禾禾身后,看着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谈叙川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忽然想到如果那时候他能宽容一些,或是对禾漱强硬一些,这一幕大概早就该出现了,不至于等到六年以后。
“早餐好了。”他说
禾禾一听见谈叙川的声音就放下了镜子,从椅子上下来,几步跑到门口拉住他的手,自然地靠到他身上去。
禾漱看着禾禾对谈叙川的依赖,明白她们之间需要慢慢来,不能急。她拿起外套:“我先出去洗漱。”
屋里只剩父女两人。
禾禾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谈叙川,小声问:“爸爸,妈妈一直都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蹲下身,平视着她:“妈妈住在这里,是在为你祈福。她虽然不在你身边,可她一直在想着你。”
早餐摆在伙房外的木桌上,馒头和白粥,还有两碟小菜。
这馒头大人吃着刚好,软硬适中。但禾禾从小吃.精细饮食,馒头对她来说偏硬,有点咽不下去。她小口小口费劲嚼着,实在吞不下去了,鼓着嘴巴,扭头求助旁边的谈叙川。
谈叙川早就料到会这样了,但禾禾必须得咬这一口,才能加快禾漱跟他们回家的意愿。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水给禾禾:“喝点水顺一顺。”
禾漱等禾禾成功咽下去后才开口:“剩下的不要吃了。”她放下筷子走进伙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散,加少许盐和温水搅匀,上锅蒸得和布丁一样滑嫩。
禾禾能来这里,她当然是很欢喜的。可这里这么冷,虫子也多,吃的又不合她胃口,六岁的小孩不该跟着过这种日子。
蛋蒸好后,她打开锅盖,把碗端出来放到灶台上,正要拿布垫着端出去,就看见谈叙川走了进来。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回去?”
谈叙川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禾漱没有接话。
“禾禾在这儿挺好的。”谈叙川说,“往后每周末,我都可以带她过来,和她一起体验你这几年过的生活。”
禾漱咬了咬唇,“如果你不介意,我有时间就会下山去看她。”
谈叙川步步紧逼:“你的时间太不固定了。万一她突然想你了怎么办?或是你说好要过来,临时又有事,就让她在家干等着吗?”
“我说到就会做到。”禾漱端起那碗蒸蛋想从他身侧走出去。
谈叙川拦住她,“我没有跟禾禾说我和你是离婚的状态,她也不能理解离婚的意思。或许在她眼里,我们一家人只是分开住了几年,现在终于可以住在一起了。”
他继续说:“如果让她明白离婚的意思,并且让她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在几年前就离婚了,你觉得她能接受得了吗?”
禾漱沉默了瞬:“你的意思是我们离婚这件事需要瞒着她,是么?”
“是。”
禾漱点了点头,不再争辩,端着蒸蛋走出去,放到禾禾面前,递过一只小勺。
禾禾接过勺子,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吃过早饭,禾漱带着禾禾在道观里转了一转,小姑娘好奇地每一样东西,她都耐着性子细细讲给她听。
到了中午,吃完饭的禾禾看了会儿动画片就睡午觉了。
一晃来到傍晚,也没见谈叙川有要带禾禾下山回去的意思。禾漱忙完手头的事,拿出一点钱交给李烁,让他下山去买些禾禾平时爱吃的东西回来。李烁接过钱,看了眼一整天都当透明人的谈叙川,见他没表示,才去拿车钥匙下山。
天黑得早,山里气温降得快。禾漱怕禾禾冷,早早烧好热水,带她去洗澡。等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禾漱就把她领回了房间。
禾禾爬上床抱着自己的兔子,看了看正在玩手机的爸爸,又看看坐在床边的禾漱。思考了两秒后,她拉了拉禾漱的衣袖,“睡觉……一起睡。”
禾漱微怔,瞥了谈叙川一眼。
他好像有意当听不到,她收回目光,看向禾禾那双乌黑的眼睛,完全拒绝不了。她掀开被子躺到禾禾身边,隔着一点距离。
禾禾闻着禾漱身上好闻的味道,幸福感都要从眼睛溢出来了。她情不自禁往禾漱那边靠,脑袋蹭了蹭禾漱的胳膊。然后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试探。
禾漱心一下子软下来,摸了摸禾禾的脸蛋。
母女俩的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房间里暖暖的,加上禾漱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禾禾很快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见谈叙川还坐着:“爸爸,你怎么还不上来睡?”
说完指了指床铺,认真安排:“禾禾睡最里面,爸爸睡最外面。”她看着禾漱,期待地问:“可以吗?”
谈叙川似笑非笑地看着禾漱,仍不发表意见,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禾漱低下头,“床太小了,三个人挤不下,爸爸得去隔壁睡。”
禾禾伸长脖子看了看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爸爸这么大一个,好像真的躺不下。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禾漱,“爸爸晚安。”
谈叙川嘴角下沉。
确认禾禾睡熟之后,禾漱轻手轻脚爬下床。她从柜子里拿出隔壁房间的钥匙。
傍晚李烁下山的时候,顺带买回了一床电热毯。
“你是睡这里,还是睡隔壁?”
谈叙川起身,“隔壁。”
他没去拿禾漱手上的钥匙,打开门先走了出去。
禾漱披上外套,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谈叙川停在隔壁房门旁,她把钥匙递过去,他还是不接。
“这么多年过去,你连门都不愿意自己开了吗?”
谈叙川轻笑:“就你和我生气这一会儿,你都能开好几回了。”
禾漱没忍住斜了他一眼。
在她开门时,谈叙川往前靠近一步,两道影子映在门板上,她单薄的身子被他的身影完全包裹着。
房门咔哒一声打开,禾漱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力量推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被拽了回去,后背抵着门板。她抬手去推面前的人,手腕在半路就被截住,被他一只手扣住按在头顶。
她喘了一口气,抬眸,嘴角意味不明地弯起来:“我记得当年在香港机场那晚,你说已经厌倦我的身体了。现在你突然来找我,装作不再介意过往的事,难道是你发觉几年过去了,还是只有我的身体才能满足你?”
谈叙川自然也记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他并不是现在才想起来,在过去许多失眠的夜晚,他都会回想起那一天,他的内心是怎么在暴怒后平静下来,又是如何口不择言去刺伤她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嗓音温柔得近乎诡异:“原来你是记得这些事的,所以还很恨我对吗?”
“不敢。”禾漱淡道。
作者有话说:
哎呀今天七夕~发小红包
第53章
看着禾漱那副淡然到极致的样子, 谈叙川心底萌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他试图在她脸上找东西,恨也好,怨也好, 哪怕一丝情绪都好。
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过去那些事似乎真的被她放下了。
他低头掐住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和他四目相对后, 毫不犹豫地,整个人朝她倾过去。他的唇离她不到一寸, 呼吸交缠在一起, 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他没有继续下一步,等她躲开或者推开他, 更是等她露出一点别的表情。
禾漱摸不清面前男人的意图, 刚才那一秒她以为他真的会亲下来。她没打算挣扎躲开, 男女身体力量上的悬殊,加上禾禾就在隔壁,她不敢在这种地方大喊求救。
假如他真的亲下来, 她会咬破他的唇,让他自己退开。
两个人较劲似的沉默对视着,在僵持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谈叙川心里落得一空, 松开了她的下巴。往后退一步时, 视线从她下巴上扫过,没有红, 他刚才也没用多大力气。
禾漱呼出一口白气,这间屋子确实冷。“晚安了, 禾禾我会照顾好。”她转身拉开房门,走出去之前特意补了一句,“明早别再让她啃馒头了。”
谈叙川听着后面那句, 感觉自己被挑衅到了,喉间溢出了一声笑,抬脚快步追上去,直接把她拽回房间。
房门哐地关上时,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谈叙川手掌按在禾漱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同时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她嘴唇的瞬间,感受到那片柔软,他大脑有些失控了,用力顶开她的牙齿要跟她深吻。
禾漱瞪大眼睛,唇齿间涌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酥麻感。在某些记忆被唤醒前,她张开嘴,没有思考就咬了下去。牙齿卡进他的舌头,力道不轻,是有要把他的舌头咬肿咬破的决心。
谈叙川吃痛皱起眉头,虎口掐住她的下巴才离开她的唇,他俯视着她,用牙齿顶了顶又痛又麻的舌尖,幽暗的眸光里泛起一丝笑意。
“没关系,明天我可以吃流食。”
说完,他再次低头吻下去,一只手抓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按住不让她乱动。
禾漱继续咬,很快就咬破了他的唇,尝到了血腥味,可他没有退开,反而吻得更深。
她气急了,想起过去惯用的法子,眼泪流出来,流到了谈叙川的唇边,她还抱着一丝念头,以为他会心软。
可他已经不是二十七岁的谈叙川了。
他只稍微一顿,吻掉那了滴眼泪,接下来却让她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的掌指关节碾上去时,禾漱猛地拱起腰,脚尖绷紧,小腿蹬了一下想去踢他。
可她那点力气用在他身上根本没用,腿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偏过头想躲开他的唇,他掌指间凸起的筋骨却在这时原地打圈,她控制不住齿关一松,他借机缠上去,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她身上能反抗的力气,全都被他钳制住了。她索性闭上眼,不再挣扎。
谈叙川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亲了亲她的唇角,低声问:“这些年,想过我吗?”
心里,生理,都好,一秒或是一瞬间都好。
禾漱整张脸连同脖颈,露在外头的皮肤早已染了一层薄红,她强压着发抖的嗓音怒道:“你床上的本事,还没到让我念念不忘的地步。”
谈叙川微微眯起眼眸,“那就从现在开始记着,接下来我是怎么用一个指关节也能让你受不了的。”
……
这漫长的三分钟过去后,禾漱沉默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手还抓着旁边的外套,越抓越用力,她在恼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受脑子控制。
谈叙川靠过来想帮她清理,她猛地坐起来推开他。
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角站稳了才敢松手,她穿好外套,抬脚就往门口走。谈叙川从后面快步跟上来,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禾漱僵了一瞬,接着就转过身,抬起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谈叙川被打得偏过脸,并没有动怒。他预料到会挨这一下,也愿意挨着这一下。
他慢慢转回头看她,嘴角还有被她咬破的还有血迹,舌头和脸都在疼。可此时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看见那滴顺着脸颊滑落的泪,心口的疼盖过了所有的疼。
“解气了吗?”
“你这么无耻,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禾漱冷淡地说,“我几年没碰过男人了,刚刚那种反应,换做其他人,我也会是一样。”
谈叙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气极反笑:“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刚才你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男人?”
禾漱不想再跟他扯这些,她一心只想多陪着禾禾。她扶着墙出去,进了洗澡房。等她弄好出来时,就看见谈叙川站在走廊。
光线很暗,他待在阴影里面,像一个充满了怨气的鬼。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后反锁上门。幸好禾禾还在熟睡,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她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到禾禾旁边,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睡去。
第二天。
早上禾禾吃着禾漱蒸的鸡蛋,越吃越香。吃着吃着,她发觉爸爸今天脸色好差。他嘴角破了一块,半边脸上还有一道红红的印子。
她眨着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那道印子。
察觉到禾禾在看什么,禾漱也往谈叙川脸上瞥了一眼。恰好这时谈叙川也望过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块儿。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往禾禾的粥里夹了一块榨菜,吸引她的注意力。
明天周一,禾禾得上学,今晚她就要回北京。
天还没完全黑时,禾禾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李烁扫地。忽然听见李烁说等会儿就要和爸爸回家了后,脸上的神采一下子就不见了。她拉住李烁的手问:“李叔叔,她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她”指的就是禾漱。
李烁摇了摇头,告诉她妈妈不回去。
禾禾肩膀一塌,转身跑回观里。
房间里,禾漱正在叠禾禾的换洗衣物,谈叙川拎着她的背包站在边上。
禾禾跑进去,伸手抱住谈叙川的腿。
谈叙川低下头问她怎么了,禾禾只是摇摇头,抬眼看向禾漱,说话调子颇为委屈:“为什么……不一起回家?”
话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禾漱见状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上前弯腰,“禾禾……”
听见这道温柔的声音,禾禾想起昨夜一整晚拥着自己的那个温暖怀抱,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抽抽噎噎地站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算再乖巧懂事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妈妈,转眼又要分开,也会哭闹起来的。
谈叙川半蹲下来哄着,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
禾禾拽住禾漱的衣角,吵着要禾漱跟他们一同回去。
禾漱把禾禾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低头看见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心揪得发疼。
“等周末你放假,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禾禾的哭声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一边抖着肩膀,一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禾漱:“真的吗?”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红通通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鼻尖也是红,嘴瘪着,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
禾漱点头:“五天之后,我们一定会见面。”
禾禾终于是止住了哭,主动往禾漱怀里靠,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那我会在家里等你的。”
谈叙川站在一旁,眉梢微微挑起,没有打扰这对难舍难分的母女,走过去叠禾漱还没折完的衣服。
之后好一阵子,禾禾一直黏在禾漱身边不肯和她分开。等到真的要上车回去的时候,她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窝在禾漱怀里,怎么都不愿意松开,嘴上一直在说“一起回家”。
谈叙川站在车边,见她还闹个不停,终于开口:“谈知禾。”
禾禾肩膀一缩。
“她是不是答应了过五天就来见你?”谈叙川的语气低了些,“你是不是答应了会在家里等她?现在又在反悔什么?你以为你这样闹,她就会心软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禾漱听着后面那句话,总觉得谈叙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禾禾很少听谈叙川喊自己大名,一旦喊了,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又开始变红,可也不敢再继续闹了。
她咬着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禾漱怀里退了出来,站在车门边,低着头不说话。谈叙川伸手要牵她,她就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去,偏过头,气鼓鼓地不看他,也不让他碰。
谈叙川看了她一眼,随后把车门拉开:“自己上去。”
禾禾嘟着嘴,踩上车门踏板爬进后座,闷着头自己扣好了安全带后,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禾漱。
可怜兮兮的。
禾漱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走过去,弯腰凑近:“还记得我写在你本子上的数字吗?”
是她的手机号码,过去那个号她已经不用了。
禾禾认真地点了点头。
谈叙川神色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后排车门关上后,他准备去驾驶座,经过禾漱面前时停了一步,低声道:“昨晚的事……”
禾漱侧过身,对着车里的禾禾挥手道别,仿佛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挥完手她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开车慢点。”说完就站到一边去了,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谈叙川侧头看着她对禾禾柔和微笑的样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在疼。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透过后视镜看见禾漱的背影往道观里走了,没有目送他们。
车子往山下开的时候,谈叙川往后面看了一眼,禾禾趴在车窗边,似乎还沉浸在和禾漱分别的情绪里。
他清了清嗓子,温和道:“爸爸让人买了草莓小蛋糕放在家里,回去就能吃到。”
禾禾听见他说话,立即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谈叙川放慢了车速,问:“妈妈给你写了什么?”
禾禾拿起平板,气哼哼地说:“我就不告诉你听。”
谈叙川唇边含笑,没有追问了。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晚上,谈叙川路过客厅,看见禾禾坐在沙发上抱着座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认真地按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瞥了一眼她拨出去的那串号码。
禾禾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把听筒贴到耳边,等了好一会儿,听筒里都没有传来禾漱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谈叙川,困惑道:“爸爸,为什么听不到她的声音?”
谈叙川拿过听筒重新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那边的信号时好时坏他也是知道的。
“山上信号不好,白天再打。”
洗完澡,谈叙川站在落地窗边,把记下来的那串号码存进手机里后拨了过去,本来以为还是接不通,可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禾漱的声音。
“喂,是禾禾吗?”
他心头一跳,迟了两秒才告诉她:“是你前夫。”
听筒那边瞬间静音了,他能感觉到禾漱要挂电话,赶在她行动之前,说:“禾禾给你打了两个电话。”
这句话果然留住了她。“是吗,我这边没有显示。”
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把电话给她吗?”
谈叙川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不能,她已经睡了。”
“好吧,明天白天我给她打?”禾漱没见到禾禾戴有手表电话,问,“座机电话还是以前那个吗?”
谈叙川说:“她总不能一直守在座机前等打过来。”
禾漱不想拉扯:“那我打你的手机。”
“可以,我会等你。”谈叙川才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的一声——她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去,翻身看着旁边那只空枕头。过了会儿后,他碰了一下自己嘴角的伤口,指腹蹭过那点结痂的地方,想起了那晚禾漱被他逼到意乱时泛着潮红的脸,还有她偏过头去张嘴喘息时蹙起的眉。
他闭上眼,手从嘴角放下来,放在那只枕头上。
隔天山里又下雨了,一点信号都没有。
禾漱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又跑去问李烁手机有没有信号。
李烁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只能坐下来等雨停,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快九点,雨才终于停下来。她试着拨了一下,通了。
电话响了几声,谈叙川接了起来,呼吸粗重:“喂。”
禾漱愣了一下,这是在做什么?
她正疑惑着,听筒里又传来他一声短促的喘息,她皱了一下眉:“禾禾睡了吗?”
“睡了。”
禾漱解释说:“今天下大雨,没有信号……我现在才能打出电话。”
“嗯,我和她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还不太匀,“没生气,伤心倒是挺伤心的。”
禾漱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为什么要在接电话的时候做那种事……
“你能不能停下来再跟我说话?”
谈叙川挑了挑眉,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他没有解释,压低嗓音,灼热的气息从唇齿间挤出来,故意低喘着说话:“停不下来,不然你多说点话,我还能快点结束。”
禾漱面无表情:“那我祝你永远都射不出来。”
谈叙川听笑了,刚想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在跑步机上。可还没开口,她又挂了电话。
他关了跑步机,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禾漱,说:【对着它,我还真的不行】。
禾漱点开照片,画面里是跑步机的显示屏和里程数,右下角露出谈叙川穿着运动裤的半截身形,裤料被撑得绷得很紧。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把那条短信删了。
她打开天气预报的页面,过两天的天气也不太好,大概又没法顺利通话。她不想做一个没有诚信的人。
不然明天下山吧?这里有李烁这个勤快的义工在,也不差她一个。
她开始收拾东西,叠好衣物放进包里,又把桌面整理好才躺下关灯。闭上眼没一会儿,那张图不合时宜地浮上脑海,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只下着蒙蒙细雨,禾漱没让李烁送,自己撑着伞下了山。走到那座大寺庙附近时,雨忽然大了起来,她快步走进路边的亭子躲雨。
刚收好伞,就看见一辆车从这边路过往山上开,她认出是谈叙川的车。
禾漱没想到他今天会来,还是在早上。
她看了看这雨势,可能走到车站已经赶不及了。她拿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说:“我看到你了。”
正在开车的谈叙川往车窗外看了看:“你在哪儿呢?”
禾漱说:“大寺庙旁边的亭子里。”
听筒里传来打方向盘的声音,他说:“我现在下来。”
车子很快停在亭子旁边。
禾漱收了伞拉开车门坐进去,凉意和雨汽一起钻进车厢里。她把包放去后排,还没系好安全带,谈叙川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还把暖气调高了些。
谈叙川等她系好安全带才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山路,汇入通往北京的主干道。
等红灯的间隙,他扭头看她:“吃过早饭了?”
禾漱点了点头。
谈叙川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排拿了条干净的毯子递给她:“到了我叫你。”
禾漱接过来,把毯子搭在腿上。
两个人都挺默契的,没问怎么一大早就来岩城或是怎么突然回北京。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禾漱点了下车上的导航:“我先去管元璐那儿,下午我能去接禾禾放学吗?再带着她一起去吃饭。”
谈叙川看了眼路线,隔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天的计划里有带上我吗?”
“没有。”禾漱道。
谈叙川降下车窗,左手搭在窗框上,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进辅路,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禾漱犹豫了下,抿了抿唇:“要不我开你的车,先送你回去休息?”
谈叙川摇头,没有看她。
显而易见的情绪不佳,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
禾漱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下去。
谈叙川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分钟才走。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禾漱不会做奶茶,就在收银台帮着点单、处理外卖单,一直忙到快一点钟。
管元璐大手一挥:“咱俩吃澳洲和牛去。”
烤盘上的肉吱吱冒着油香,配着蘸料和冰饮料,酣畅淋漓地吃了一份又一份。禾漱很久没有这样吃过肉了,久违地尝到了一点属于普通人的热乎和满足。
“我的新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店长还没招到。”管元璐喝了口橙汁,“漱,你要不还俗吧。”
在管元璐眼里,她真的觉得禾漱和出家没两样,清心寡欲,戒荤戒色的。
禾漱看她,“你想要我来帮你?”
管元璐点头,“交给你,我肯定很放心。”
她说:“你现在已经跟禾禾相认了,还一直两地分开总归不是办法。六岁之前的成长你已经错过了,难道还要接着错过她以后的日子?”
禾漱单手撑着脸:“那天禾禾哭着不肯跟谈叙川走,我差点就想跟着一起回来了。可我犹豫来犹豫去的,下不了决心。”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山上,你有女儿,有你的家人……”管元璐顿了下,认真问她,“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曾经的事和……曾经的人?”
禾漱知道她在说谁。
她笑了一下,“怎么样才算放下呢?”
管元璐说:“认真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下午禾漱去接禾禾放学,小姑娘在校门口看见她,激动得差点直接从车上跑下来。
母女俩一起去吃了日料,饭后又逛了商场,禾漱给禾禾买了一大堆发饰。
谈叙川出去应酬了,没说要来接孩子,只能由她送回去。到了家门口,禾漱把禾禾交给徐姐就准备离开。
禾禾这才察觉到禾漱并没有要留下来,仰头问:“为什么要走呀?这里不就是妈妈的家吗?”
听见这声脱口而出的“妈妈”,禾漱鼻头骤然一酸。
禾禾叫出了那声“妈妈”之后,终于不再别扭了,抱住禾漱的腿,嗓音急出哭腔了:“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
禾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答应留下来过夜。只是这里毕竟是谈叙川的房子,她让徐姐帮忙跟谈叙川说一声自己留宿的事。
禾禾开心极了,拉着禾漱跑进自己的房间,给她翻看自己的玩具,弹钢琴给她听,还拿出自己的奖杯,最后搬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给她。
禾漱翻看着相册,才发现谈叙川早就带着禾禾走遍了世界各地。
等把禾禾哄睡着,禾漱才走出去。她打算去客卧洗漱,可行李都放在管元璐那边,这里应该没有她的换洗衣物了。她站在客厅里,拿出手机叫了跑腿,想让人把行李送过来。
约莫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禾漱以为是跑腿到了,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却是一身酒气的谈叙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禾漱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 那股味道冲得她有些不适,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酒味了。
她想往后边挪一步远离这股味道,可谈叙川忽然倾身靠过来, 额头抵在她肩头。他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条手臂扣着她的腰, 宽大的掌心贴着她身后的衣料, 把身体的重量几乎压在了她身上。
禾漱反应过来后,用力去推他的胸口, 可喝醉的人比平时沉得多, 推了半天都无济于事。
越反抗,只换来他抱得更紧。
“你放开我, 身上酒味太重了, 不要抱我!”
谈叙川侧头, 脸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细腻的皮肤,嗓音沙哑:“没有酒味, 就可以抱你了?”
禾漱受不了脖子上的痒意,偏头躲开:“麻烦你理智一点,我和你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他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手臂再次收紧了一些, 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禾漱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她艰难地抽出自己的手, 往上精准地抓住他的脖颈,再用力往外推。
谈叙川没料到她这一下, 有些发愣地垂下眸去看抓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莹白的手。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力气在不断加重,窒息感笼罩上来,呼吸从顺畅变得吃力。
直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如同在竭力吸入一点空气,禾漱才收了一点力:“清醒了吗?”
谈叙川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又吸进一口气。没多惊讶禾漱的做法,她原本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人。
他缓缓勾起一抹慵懒又带点痞气的笑:“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禾漱只想知道她都快要把他掐缺氧了,他居然还不肯放开她。
甚至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也揽了过来,他没有一点要退开的意思,反而还顶着她的手劲强行靠了回来,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哑得发颤,气息断断续续地落在她耳后。
“下次……你坐在我身上动的时候……也这样掐我……好吗?”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终于撑不住了,偏过头咳了起来。
禾漱在他咳嗽的瞬间松了手,趁机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没有管他,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楼栋管家,把她的行李送了上来。她接过道了谢,关上大门,直接去了客卧,进门后顺手反锁了门。
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头发吹到半干,她拿过今天禾禾套在她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随意绑了起来,再出去倒水喝。
客厅没开大灯,和从前一样在没人的时候只留着几盏亮度低的壁灯。
禾漱走到吧台附近才看见谈叙川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个碗,手里拿着筷子,似乎在吃什么东西。她放慢了脚步,思考着要不要走过去。
万一他又发酒疯呢。
可他已经察觉她了,把面前其中一个碗往旁边推了推,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摆上:“饿吗?吃点面。”
他看过来,“说说话。”
禾漱站着没动,谈叙川身上换了一套衣服,头发也像是洗过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看来已经酒醒了。她忽然想起,他酒量明明很好,刚才那副醉态恐怕是因为想和她亲近才装出来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皮肤还是那样冷白,脖颈上留着刚才被她掐出来的红印。看见那道痕迹,她才走过去坐下。
桌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
“你没出来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喊你。”谈叙川说。
禾漱垂了垂眸:“犹豫?这可不像你这阵子的作风。”
谈叙川笑了笑:“我见过四个不一样的你。不熟的时候,你对我冷淡,会抵触我。后来的你,温柔又会示弱。再往后,你变得偏执又冲动。而现在的你,冷静又疏离。”
他看着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禾漱拿起筷子,才看见自己这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她说:“全都是我,我是什么样子,取决于面对的是谁,发生的是什么事。”
谈叙川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说点什么。
禾漱夹起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梢也微挑起,她在惊讶这碗面的味道。
片刻后他开口:“那我算是最幸运的了?能见识到这样多面的你。”
禾漱扭头看他:“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诡异。”
谈叙川放下筷子,也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过去的事,你全都不计较了吗?”说这句话时,她的脸色淡了许多。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今晚就是想好好和禾漱说说话的。
他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的眼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心里依旧过不去,那只能说明时间还不够。”
“你还怨我,对么?”他用的是疑问,心里却是很肯定。
“我没有失忆,脑子还很清醒。”禾漱唇齿微颤,“我只是不再那样执着于曾经的伤和痛,可不代表我会不记得我欺骗过你,伤害过你,更不会忘记是我们两个间接害死了禾沥。”
话音落下,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片沉闷的死寂。
这个在两个人心里仍然清晰,却多年都未提起过的名字,以这样和平的方式坦然地讲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谈叙川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忘记过他。”
“但逝者已逝,难道活着的人不可以活得自私一些吗?”
禾漱轻微地吸了吸酸胀的鼻头,问:“怎么自私?”
谈叙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几秒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会对爱情冲动。我也笃定过,自己不会对你有任何感情。可到最后,我发觉对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掀眸看她:“我今年三十三了,好像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冲动——禾漱,我很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听完这些话,禾漱垂下眼帘:“这面味道不错,是你煮的?”
谈叙川没有点破她的逃避,他今晚喝过酒,这些话她完全可以当成醉话。
他牵了下嘴角:“之前禾禾吵着要吃我做的饭,别的我不会做,素面上放点番茄和鸡蛋,算不上多难。”
“你真是个好爸爸。”禾漱这句话是真心的。
谈叙川伏低上身,往她那边凑近了一点,眼底含着一点懒散的笑意:“我也可以是个好丈夫。”
禾漱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多情又勾人的眼睛,“在我们闹翻之前,你已经是了。”
闻言,谈叙川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又酥又痒,嘴巴发干。他抬高脑袋往前探,想去亲她。
禾漱这次反应很快,偏头躲开,立刻起身准备回房间。
她的手腕被他及时拽住,他说:“不要睡客卧。”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他:“那睡哪儿,睡你床上吗?”
氛围转换得很快,刚才短暂的交心浅谈转瞬消失,两人之间又变回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拉扯。
谈叙川眉眼间含着薄笑,松了她的手,“看你意愿。”
“你明明很清楚,如果没有禾禾,我是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禾漱不再多留,进了禾禾的房间。
谈叙川没有追上去,一个人吃完了桌上的两碗面,随后倒了一杯威士忌,走上二楼,靠在露台护栏上喝着。
酒喝完,他才下去,推开了禾禾的房门。
禾禾五岁之前,他常常半夜进来这里。小姑娘睡相一直不好,翻来翻去,他每次来都要帮她摆正身子,盖好被她踢到床尾的被子。
做完这些,他也不会马上离开,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
看着禾禾的脸,他总会想起禾漱。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如果禾漱还在呢?
禾禾经常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都看见他坐在一旁。
她奶声奶气地问他怎么不去睡觉。
他说失眠。
禾禾不懂失眠是什么意思,她会抓住爸爸的手,把他的手掌垫在自己脸底下,靠着这只手,又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此刻谈叙川推开门进去,禾漱侧着身子躺在禾禾旁边,母女俩挨在一起睡,呼吸同频,睡得很安稳。
他的心被眼前这一幕填得很满。
他坐在凳子上,想拿手机拍下来,却突然想起了今晚提起的禾沥。
当年他让人留在阿富汗调查那场纵火案的来龙去脉,调查的人查到,出事当晚,禾沥住的那处房子里并不止三个人。
还有一个没有国籍,身份来历全部不明的男人也在那里。
附近的人说,那人的身形和禾沥十分接近,只看背影就经常会被人认错。一来二去禾沥和他慢慢熟悉,工作结束后会教他一些法律相关的知识。
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做不了DNA比对。
所以在谈叙川心里,当年死掉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禾沥,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再安排人手继续在当地追查。
这么多年一晃而过,如果禾沥真的还活着,理应会想办法回来。既然一直没有出现,谈叙川只能认定死的那个人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隔天清早, 禾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暖乎乎的怀抱里。她呆了一小下,才想起昨天妈妈来了。
睁开眼, 看见的果然是禾漱。她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悄悄伸出手, 用指腹碰了一下禾漱的脸颊。
好软呀。
她又碰了一下,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缩回手后, 把脸往禾漱肩窝里贴了贴。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禾漱这一觉睡得很好,因为和禾禾一起睡的缘故, 舒服得不想醒来。是徐姐来敲门叫禾禾起床上学, 她才被动静吵醒的。刚要睁眼, 就听见禾禾小小的说话声。
“嘘,妈妈还没醒,我要再陪妈妈睡一会儿!”
徐姐的嗓音宠溺又无奈:“想赖床的借口是不是?”
禾禾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才不是嘞!”
禾漱双眼含笑, 看见禾禾正双手叉腰,小嘴噘得能挂水壶,一副要和徐姐争辩到底的样子。
“禾禾。”
听见妈妈的声音, 禾禾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转身趴在枕头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几根翘起来,像顶着两撮小绒毛, 嗓音甜丝丝的:“妈妈,早安!”
“早安,禾禾。”禾漱语气温柔。
徐姐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欣慰地笑了。心里暗自想着:这么温馨的场面,谈叙川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她想起另一桩事,老太太那边已经在暗地里给谈叙川物色合适的姑娘了。自从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后,老太太总担心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禾禾,惦记着她身边缺个爱她的妈妈。
一众人选里,老太太最中意的还是言茵。那个姑娘一得空就往老宅跑,陪着说话解闷,很讨老人的欢心。
老太太的意思是得强硬着来,不然谈叙川不可能会答应再婚的。
禾漱给禾禾扎了一个公主头,把上半部分的头发往后拢,用小夹子固定好,下半部分披散着,又别了几枚小发卡。
禾禾太喜欢妈妈扎得头发了,满意地晃着自己的小脚丫。但她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禾漱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怎么会这样想?”
禾禾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妈妈不怎么跟爸爸说话,好像不想理他。”
禾漱沉默了一会儿,从镜子里看禾禾的表情,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有委屈或者生气的表情,情绪很稳定地看着她,就像是正在认真观察着大人世界。
她轻声问:“如果妈妈真的不想理爸爸,禾禾会生气吗?”
禾禾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禾漱愣了一下,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怕父母吵架,都会哭着要爸爸妈妈和好,可禾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
禾禾转过身,紧紧抱住禾漱的腰:“肯定是爸爸不对!要是爸爸把你惹生气了,那我也不理他。”
谈叙川刚好站在门外,把后面这些话全都听见了。
很好,白养了。
“可是妈妈就算生爸爸的气,也千万不能不要禾禾……妈妈以后回家住好不好,我想天天都看见你。”
谈叙川:好闺女。
禾漱没有回答回家住这个问题。
她牵着禾禾出去吃早饭。这个家里很多东西都没变,连保姆都还是那几个。阿姨们看见她,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很自然地和她说话。
禾禾不用人催,自己就能把一杯牛奶喝完。她把盘子里的草莓夹给禾漱,禾漱也把自己盘里切好的鸡蛋块夹回给她。
谈叙川放下筷子:“待会我有个会要开。”
禾漱心神一动,接话:“那我送禾禾去学校吧。”
谈叙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送完禾禾之后呢?”
禾漱看见禾禾也正看着自己,父女俩都在等她的回答。她看出谈叙川是故意当着禾禾的面问的。
她说:“去朋友那里。”
谈叙川想了想,她现在的朋友大概只有自己做生意的管元璐了。他当然会记得禾漱这个朋友,当初他帮她找过铺面,她拒绝了,转头就帮着禾漱离开他。
“那中午妈妈会来跟禾禾一起吃午饭吗?”禾禾问。
禾漱点头:“我带你去喝妈妈朋友做的奶茶。”
车从学校大门开进去,沿着林荫道行驶,穿过几栋红砖教学楼,最后停在了家长专属停车区。
禾漱牵着禾禾下了车。
禾禾放慢步子,抬头看她:“妈妈,你等下跟我一起进去班里好不好?”
禾漱略微诧异,心里也浮起一丝不安,以为禾禾是不是被欺负了,让自己进去撑腰。可转念一想,谈叙川不可能让禾禾在外面受委屈,禾禾也不像会忍气吞声的小孩。
她弯下腰,放轻声音:“怎么了吗?”
禾禾就摇摇头没说话。
禾漱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是不是班上有人欺负你了?”
禾禾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垂下眼睫毛,“没有人欺负我,但他们……都以为禾禾没有妈妈。”
闻言,禾漱心口揪得生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才松开:“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也不会这样认为了。”
等上课铃响了,禾漱才从教室离开。她没有坐司机的车,一个人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坐下来。
听完禾禾的那些话,她已经决定要回来了。回来之后她不可能住去谈叙川家,也不想回禾家住,禾家离谈叙川家太远了。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租房软件,没有看到特别合适的房子,便收起手机,先上了一辆公交车。
禾漱回了禾家。
工作日,家里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很久没回过的家,自然而然想起了禾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门后装满了她和禾沥所有的回忆,她以为自己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可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后,没有丝毫迟疑就推开了房门。
后院的风刚好穿过敞开的窗吹进来,拂过她的发丝。她站在原地,取下手腕上的发圈,把散乱的头发扎好。
她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视线看向墙壁上那些褪色的猫狗剪纸。那些是她和禾沥一起剪的,一张一张贴满了半面墙。
看了不知多久后,她站起来,脱了鞋子爬上床。指尖抚过那些剪纸,从一只猫的轮廓上滑过去,又碰了碰旁边那只狗的耳朵。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撕。
禾漱撕得很慢,每一张都认真看了几秒才开始撕。直到最后一张也撕下来,她抱着那堆褪色的剪纸坐在床边。
她低下头,怀里是一沓已经泛黄的旧纸,但恍惚之间,眼前浮现了它们刚剪好时的崭新样子。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知道,今天该放下所有的念想了。
她抱着这一堆剪纸走出房门,全都扔进了屋外的垃圾桶。
恰巧收垃圾的环卫车开了过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车斗里,用力压了一下,很快开走了。禾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到了中午,禾漱去学校接了禾禾,带她来到管元璐的奶茶店。
一进店里,禾禾就笑眯眯地开口:“璐璐姐姐好。”
禾禾并不认识管元璐,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见证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来的路上妈妈说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是禾禾的干妈,但也可以喊璐璐姐姐。
管元璐被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从操作台那边跑出来,蹲下身,看着眼前像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好宝宝,姐姐一会儿给你拿好吃的!”
她们点了一份厚底玛格丽特披萨,再加三份黑松露意面。披萨上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禾禾吃得满嘴都是酱。
吃到一半,禾漱手机响了,是谈叙川打来的,她接起电话。
“接到禾禾了?”谈叙川问。
“嗯,我们正在吃饭。”禾漱说。
“吃的什么?”
“披萨。”
电话那头静了瞬才开口:“我准备去吃饭,粤式酒楼,他家水晶虾饺做得不错,我打包一些让人给你送过去。”
禾漱低头喝了一口浓郁的抹茶:“不用这么麻烦,禾禾已经吃饱了。”
谈叙川说:“不是给她打包的,是给你。”
禾漱顿了下,起身往店门口走:“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
“那就改到晚饭。”谈叙川双腿交叠,望了车窗外面的天色一眼,“我把饭局推了,你来选,是到酒楼吃还是让人送到家里。”
禾漱想了想:“我带禾禾回禾家吃行吗?周末的话,我想带她去秦皇岛住两天。”
谈叙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行程里没有他。
“她上周末没回老宅,老太太一直念着。”
禾漱心里有些失落,禾巍山也有段日子没见到禾禾了,想念得紧。但她没资格争这个,毕竟禾禾的抚养权在谈叙川手里,她能这样自由地和禾禾见面,已经很难得了。
“老太太身体还好吗?”她问。
谈叙川没料到她会问起老太太,过了几秒才说:“她身体怎么样,要看她心里那桩心事能不能了结。”
现在谈家四代同堂,谈叙川似乎也没有去挑战一些很极限的冒险了,谈谷绣还会有什么心事呢?
禾漱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只说:“那我和禾禾今晚在禾家吃完晚饭,我再把她送回去。”
“那你呢,你回禾家住?”谈叙川问。
“嗯。”
“禾禾现在特别黏你,你要是不想看见我,今晚我可以不回去。”
禾漱说:“那不如我得寸进尺一些,让禾禾陪我在禾家睡一晚。”
“……行。”谈叙川想到她刚才说的,“周末你要去秦皇岛?”
“嗯,顺便回一趟岩城。”
谈叙川心里有点不安,怕她一走就不回来了:“我送你。”
“不用,我收拾点东西就回来。”
谈叙川怔了瞬:“还会回去吗?”
禾漱没察觉到听筒那头男人的语气含着一丝紧张,“偶尔回。”
“老太太的心事,”谈叙川喉结动了动,“是想要我再婚,给禾禾找一个爱她的妈妈。”
禾漱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能理解谈谷绣,小孩子要好好长大,父母两边的爱少哪一样都不行。她转头看向店里,小姑娘正捧着奶茶认真品尝着。
电话里再次传来谈叙川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低低的:“会最爱禾禾的女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禾漱先回了岩城收拾东西, 老道士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提出离开道观,见到她来提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
道观前两天新来了两个义工, 李烁也还留在这里。他本是过来顶替禾漱的,日子久了, 反倒觉得在这里生活很不错。躲开了老板还能拿着这么高的薪资, 对他这种打工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桩美事。他打算就待在这里,等谈叙川发话让他走, 他再回去。
禾漱的行李不多, 她的东西总是一个包就能装完。那时从吴城到苏州,再从苏州一路往西北走, 她身上的东西从来不超过一个背包的分量。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去, 又把那本抄了经文的簿子放进去, 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么轻。
临走之前,她还是去大殿跪拜了许久。下山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快到晚上九点,才抵达禾巍山的住处。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还没进门, 一道清脆响亮的喊声骤然传过来:“妈妈!”
禾漱心中一喜, 抬眸就看见禾禾从禾巍山的怀抱里出来,朝着自己狂奔过来。同一时间, 坐在沙发上的谈叙川也站起身了。
禾禾一头扑进禾漱怀里:“妈妈,禾禾已经七百七十……”话说到一半, 她转头望向谈叙川。
谈叙川抬腕看了眼手表,提醒她:“七百七十五。”
“已经七百七十五分钟没有看到你了!”禾禾垮着脸,“妈妈, 时间过得好慢呀。”
禾漱蹲下身:“你今晚不是该去太奶奶那边吗?”
禾禾眼睛弯弯:“我跟太奶奶说好了,要先把妈妈带回家,再过去陪她说话。”
禾漱心想,这么看来,谈谷绣应当已经知道她回来,也知道她跟禾禾待在一起了。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禾巍山,老人眉眼之间笼着一层郁色,神色算不上舒展。
她牵着禾禾走进去,把背包给一旁的伸手来接的佣人,“爷爷,都这么晚了,您先去休息吧。”
禾巍山看向她:“你打算现在就回北京?”
禾漱摇头:“我会在这边住两天。”
“我也要住!”禾禾紧跟着开口。
禾巍山一下子就笑容满面,走上前揉了揉禾禾的头顶:“太姥爷明天给你做好吃的,下午带你去钓鱼好不好?”
禾禾兴冲冲地点头:“我要钓一条超大的鱼,给爸爸妈妈还有太姥爷吃!”
“禾禾真是乖孩子。”禾巍山暗自感慨,禾漱和谈叙川那场婚姻里唯一对的事,就是生下这么一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孩子。
他看了眼一直没出声的谈叙川,“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要是想走可以先回去,不想走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谈叙川说:“后天我再跟她们一块儿回去。”
禾巍山转身朝卧房走去,禾漱隐约听见他轻叹了口气。
谈叙川和禾禾其实也就比禾漱早到十分钟,没和禾巍山提起打招呼要来这里。禾漱来的路上跟禾巍山打过招呼,不用给她留饭,屋子里此刻并没有准备他们的饭菜。
禾漱低头问禾禾饿不饿。
“有一点点饿。”禾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去煮点吃的,”谈叙川看向禾漱,“你带禾禾去洗澡?”
禾漱点头:“她的衣服呢?”
“在车上。”谈叙川说完就抬脚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她,“东西有点多,过来搭把手?”
禾漱没有多想,让禾禾先把鞋袜脱掉待在屋里,自己跟着他走出去。谈叙川的车没有停在院门跟前,停在十几米外光线偏暗的地方。禾漱一路跟过去,来到车尾。
后备箱打开,实际上就一个包,没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