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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与野桃 甜汤团 44823 字 3小时前

第41章

“敬之,你听见了吗?”

江淘清俊的眉间微蹙,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推了出去。

“何事?”

谢世安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今日莫不是生病了,怎得心不在焉的?”

“无事,你再将方才的事讲一遍就是。”

谢世安便只能再次复述了一遍。

“再有一月便是秋猎了,按照惯例,圣上和皇子们都要前去猎场,你我自然也要随行,只是如今京城守卫换了人,我担心会有凶险。”

江淘眸光轻移,落在街上四处来往的行人身上。

“建康城中何日没有风险?”

谢世安点点头,也是。

但二皇子同五皇子如今斗得如火如荼,说不定就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他们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番。

“秋猎向来是选在香山,作为皇家猎场,自是有专人看管,即是职责范围外,又何须管辖。”

谢世安觉得好友说得对,如今二皇子同五皇子的派系分布均匀,任何一方多了助力,都很有可能是关键之举。

敬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两方向来是拉拢居多。

想必,等等……

谢世安忽而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好友,心中的猜测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出口来。

只是颇为不赞同道:“你当真要如此?”

江淘低眸看着荡漾在茶盏中的茶汤,冷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谢世安还想再劝劝,毕竟动皇子,终究不算是小事。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人忽然站起身来。

阿竹因为婆母的命令只得强行出府,只是她如何能得知郎君今日会去何处。

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总归等到日落时分,郎君便会回府。

倒时她再回去婆母应当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走着走着,阿竹忽而察觉到身后好似有人在跟着她。

心生慌乱,却又不敢往僻静处走去。

只好躲进了一家胭脂铺里。

待察觉到身后紧盯的视线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人还未完全松懈下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岁,你怎得在这儿?”

阿竹僵直了身子,若不是前路被挡住了。

只怕她此刻就要冲出去,装作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但阿姊已然走到跟前,阿竹不得不转过头问好道:“阿姊好。”

跟在桑月身边的女子上下瞥了她一眼,“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分明没有说些旁的,阿竹却无端端的从话语中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

又连忙跟阿姊身边的娘子打招呼问好。

桑月生得秾艳,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更显风情。

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裙衫,发髻上别着火红的绸花。

只是出现便已然将周围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阿竹站在阿姊身边,觉得自己好似那牡丹衬托下的野花。

若是阿姊嫁进裴家,或许郎君便不会同现在这般。

婆母也会更满意……

冷菱心高气傲的走上前,左右挑剔的看了看阿竹。

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便是七分的貌美,如今也只剩下了三分。

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裴三郎会娶这样的女子?

冷菱不信,莲步轻移凑上前道:“阿月,你这妹妹怎得这般怕生,话都不多说两句?”

桑月轻拍了拍冷菱的手,面上的神情却欲言又止。

眼神落在阿竹身上片刻后,又快速的移开了来。

颇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岁岁喜静,所以如此,岁岁你既然来了,何不同我们一道。”

阿竹想要推脱,但又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结巴。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拉了过去。

玉兰色的裙裾徒劳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不甘的回落了下来。

阿竹方才只顾着躲闪身后的人,却没注意进的是何店铺。

如今才敢细细看来,竟是霞光阁。

这儿的胭脂一小盒便要一两银子,她在裴府的月俸也不过五两。

“阿月,你看这盒胭脂如何,色泽艳丽,粉质细腻轻盈,你涂上定然好看。”

桑月推脱道:“我今日是陪你来的,该是给你挑才是。”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阿竹道:“岁岁,你若是喜欢也挑些回去,三郎……裴三郎看了也定然会喜欢的。”

阿竹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心中却隐隐觉得不舒服,杏眸低垂小声对阿姊道:“阿姊,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着走呀,”冷菱一把抓住了阿竹的腕骨,攥在手心,双眸似在逼近道:“我听说你如今的郎君乃是裴家三郎,新婚燕尔他怎得不陪

你一同出门?”

裴青玉虽然将她迎入了府,但这场婚事说是从简,实则压根就没有办。

是以建康城中只怕大半的人都不知道裴青玉已经成婚了。

倒是身旁的桑月这时冒出来当好人道:“阿菱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岁岁。”

冷菱见她还护着阿竹,声量猛地提高道:“她都抢了你心上人了,你还护着她!”

听见这话,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桑月本就生得秾艳,如今眉眼低垂,更显出美人风骨来。

挡在阿竹身前,好似那真心爱护妹妹的长姐。

“当初的事,不怪岁岁,只是我与他有缘无份……”

周遭似有若无的视线不断落在她身上,阿竹觉得她若不是深陷其中,定然也会觉得挡在身前的姐姐实在可怜。

但可惜的是,她偏偏就是局中人。

阿姊的这套手法,她已然领教了多次。

但她却始终无法逃脱。

只能任由一层一层的视线将她从原地剥离开来。

赤.裸.裸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阿竹觉得眼前恍然生出眩晕来,连带着站在身前美艳的阿姊在此刻都好似成了一个面目可怖的怪物。

血红的唇瓣张合着想要将她一口一口的咬碎了去。

阿竹心中发堵,低垂着头,不愿说话。

脚步微抬想着离开此处,但才一转身,脚下像是踩到什么。

身形晃了一瞬,指尖落下的瞬间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胭脂扫落在了地上。

艳红细腻的胭脂囫囵个的滚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沾染上的尘土。

再不复先前的鲜艳。

阿竹看着沾染上鞋面的胭脂,连带着裙裾处都被染上了一抹艳红。

“岁岁,你怎得将霞光阁才推出的新品摔了,这可要三两银子一盒呢。”

冷菱也适时的开口道:“阿月,你这妹妹看着阴沉不说,还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赔了银子给店家。”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虽然不曾开口,但却牢牢的站在门口处。

显然是怕人跑了。

脸上笑意不减,乐呵呵的上前问道:“这位娘子,请问除了这个可还需要点什么?”

阿竹捏紧了手心,今日她本就出门匆忙,整个荷包里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

根本赔不上……

“我身上,不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听了一茬的冷菱瞬间觉得阿爹说的定是谣传。

裴家的儿媳身上拿不出三两银子,简直是笑话。

定然是不知嫁去了那个穷苦人家,依着夫郎姓了裴,便扯着虎皮撒下弥天大谎。

倒是那店小二,听见阿竹拿不出银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姿态强硬的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她道:“娘子见谅,不若你请人回府取一趟银子,也省的娘子来回奔波了。”

阿竹面色难堪,细嫩的掌心都被掐出红印来。

倏尔,桑月跨步上前,不问自取的将她发髻上的钗环取了下来。

振翅欲飞的蝴蝶流苏垂下,镶嵌在其中的蓝宝石也熠熠生辉。

“这位小哥,我阿妹今日实在是没有带够银钱,你看将这钗环抵在此处如何?”

阿竹还没反应过来,那钗环被已然离她而去了。

人群中隐约有嗤笑声传来。

轻微的落在空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阿竹面上发热,偏又不能说些什么。

忽然,店中众人猛地沸腾起来。

小声喋喋又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处,娇俏的面上泛起桃红。

阿竹下意识的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抬眸的瞬间便见江淘一袭雪青色衣衫立于门前,光线打在他优玉的眉骨上,眸色淡漠,好似山间上一捧雪。

带着冷意。

阿竹见到家主的瞬间,立刻便转过了身。

怎得每次见到家主,总是这样狼狈的场景。

店中人有认出来的,立马拉着同行的人道:“竟是江淘!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见到!”

“但他为何会来这胭脂铺?”

接二连三的讨论一字一句的往阿竹耳中钻。

但她如今只期望家主只是偶然路过。

只是她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发生了何事?”过了好半晌,阿竹只觉得自己腿都快站麻了。

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句道:“若是三郎日后行为不端,你尽可告知我。”

阿竹应答了下来,但心中却并未将其当真。

郎君与家主,和她与家主,关系孰近孰远她还是分得清的。

出了清风院好一段路,阿竹才感觉自己从那淡漠清冷的视线中逃脱出来。

手里拿着给郎君的食盒,深吸一口气进了郎君的屋子。

只是才走进去,便迎面听见一声斥责。

“去那儿了要这么久,难不成是跑去躲懒了?”

阿竹拿着食盒绕过屏风走道:“去厨房了,没有躲懒。”

“去个厨房要这么久,你属乌龟的!往日不见你这么娇贵,现在才进了裴府几日就娇贵起来了?”

即便阿竹听惯了这些贬低之语,但心还是免不了生出低闷之情来。

熟练的道歉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裴青玉听到她道歉,火焰却不减反增,又是这副说辞。

每次就只会道歉,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冷笑一声道:“行,要我原谅也行,那你今夜就在门口给我守夜,给我守到天亮为止!”

如今已然是初秋,夜晚虽然不至于像冬日那般冷,却也有了寒气。

在外守一晚上,只怕是要病上一场。

裴青玉紧紧盯着阿竹面上的神情,他想要是她肯开口求一求他,他也不是不能收回这句话。

但阿竹却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上,小声叮嘱道:“那你,记得用膳。”

不然婆母要是知道了定然会斥骂她照顾不周的。

说完便起身准备去门口守夜。

裴青玉见到她头也不回的出去了,丝毫没有说要开口挽留。

心中一时间不知道生出哪门子的闷气,拿起手边的枕头便猛地朝地上扔去。

阿竹还没彻底走出去,便听见响声,心中纳闷他又生什么气。

夜色已然暗了,皎洁冷白的弯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天穹。

雾色弥漫间,已然有冷意顺着她的脚踝钻了进来。

攀附在她的腿肚上,引起一片片冰冷。

阿竹不得不起身小幅度的走动起来,呼出一口热气在手心搓了起来。

房中的裴青玉听见印在门框上不断走动的身影,心中那股烦闷之情尤甚。

都这样了,她都不进来求情挽回。

真是块木头!

裴青玉玉看便玉觉得烦,一转身将被子搭在脸上,彻底遮住了视线。

今日玩闹了一番,又被阿兄动了家法,实在是累得很,不一会儿便睡沉了过去。

反倒是外面的阿竹,还在不停的踱步想以此取暖。

忽然,不知从那儿冒出一只猫来,浑身漆黑,唯有那唇边多出一抹雪白来。

金黄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烁出点点绿光来。

猛地喵呜了一声。

阿竹听见声音向上看去,待看见蹲在房梁上的狸奴,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鲜活的笑意。

“狸奴,你怎么来了?”

狸奴舔了舔爪子,很是睥睨的看了底下的两脚兽一眼。

随后猛地一个起身,精准的跳跃到阿竹的怀里。

熟练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怀中突然钻进来一抹热源,阿竹带着几分冷意的指尖瞬间陷入了那毛茸茸的身躯里。

不一会儿便回温了。

阿竹顺着狸奴胖乎乎的脑袋撸了撸它的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吃的太好,本就短小的脖子,此刻都要被完全掩盖住了。

阿竹只是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沉了。

真的不能给狸奴加餐了,这样下去谁还能抱得动……

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尘,阿竹这才坐了下去。

找到支点后,这才松快了些。

狸奴被眼前的两脚兽伺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难得的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两个漆黑的爪爪瞬间不老实了。

朝着阿竹腰间挂着的荷包折腾。

阿竹轻笑一声,从荷包中掏出两根处理好的肉条,递到狸奴嘴边。

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它。

阿竹觉得她好似天生就是劳碌命,从前在家中,如今嫁了人照顾郎君。

现如今一只小小的狸奴也要得到她细致入微的照顾。

但也不怪阿竹这般照顾着,实在是这狸奴太过娇贵。

吃食若不喂到它嘴边,它便不食。

若是随意抛掷在地上,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别无他法的阿竹只好每次都将这圆滚滚的狸奴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着它。

心里想着要给这狸奴减减了,但每次见到还是忍不住给狸奴投喂一两根肉条。

用完吃食了,狸奴美滋滋的再次拨弄了一番两脚兽的荷包。

显然是还未用够,还要再食。

但阿竹方才喂的时候便摸过狸奴的肚子,已然圆鼓鼓的。

显然是吃饱了才来的,她不能喂多了。

于是便将荷包紧紧收了起来,摇摇头道:“不能,再吃了,会吐的。”

狸奴见两脚兽如何动作都不屈服,喵呜一声猛地从她怀里跳出来。

气势汹汹的跑远了。

阿竹见那道漆黑的身影竟然顺着院墙跳进了家主的院子,双眸瞬间瞪大了一番。

想要将狸奴唤出来,偏又不敢大声。

只敢小声的模仿着狸奴的叫声。

心中着急,那可是家主的院子,若是被家主不喜狸奴,随意打杀了怎么办?

但情况恰恰与阿竹想的相反。

狸奴熟练的翻过院墙后,黑漆漆的爪子猛地拍开了半闭着的窗柩。

一个纵身跳了进去。

漆黑的爪印混杂着湿润的泥土,瞬间在桌上那雪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个嚣张的罪证。

江淘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睡睡,按住额间轻揉了一番。

伸手想要去抱,却扑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睡已然跳跃到了那书架上。

金黄色的瞳仁睥睨的看着意图偷袭它的两脚兽,很是不屑的喵呜了一声。

细长的猫尾高高翘起,昭示着它的胜利。

金黄的瞳仁在房中扫视了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

只是找了半晌都不觉得满意。

低低的喵呜了一声。

江淘凑近书架,清冷的嗓音难得的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引.诱道:“睡睡找什么?”

狸奴颇为嫌弃的瞥了眼两脚兽,金黄色的瞳仁正要移开的时候。

视线忽然紧紧盯住了两脚兽腰间的玉环。

这个应该够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迅捷的黑色身影猛地俯冲向下,利齿大张一口咬断了那玉环的绶带。

衔着玉环便再一次跳跃出了院墙,不见踪迹。

徒留下破碎的绶带和飞舞的猫毛。

阿竹在院墙外等了半晌,才终于见到狸奴回来,左右查看了一番,发现完好无损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还不往向狸奴恐吓道:“狸奴,这里不能,进,里面的人,说不定,会把你,打死,很危险,下次,不可以了,知不知道?”

阿竹说完还做了一个很可怕的表情,双手举起向抓小孩一样恐吓着怀里的狸奴。

狸奴自然不会将两脚兽这点微末的表情放在心上。

只是隔着一堵墙的江淘却将这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有这么可怕吗?

店小二听见了众人的讨论,自然也知道了眼前人是谁。

瞬间便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今人已然到了面前,阿竹再如何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转过身行礼道:“家主。”

江淘的视线略过她,落在递还出去的蝴蝶流苏上。

身后的暮山走了上前,递出三两银子道:“够了吗?”

店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终归收够了钱,便将那蝴蝶流苏递还给了阿竹,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走了。”

阿竹在原地愣了一瞬,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家主身后走了出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后,店中人再次沸腾起来。

横七竖八的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冷菱面色发青,没想到这人竟还真是裴家的儿媳。

今日这事会不会得罪了她?

站在身前的桑月听见身旁人的猜测,面色不自然的扭曲起来。

这样的日子本该是她的!

阿竹亦步亦趋的跟在家主身后,走出了好一截路这才低声道:“多谢,家主解围,等回去,我就,将银子,还给家主。”

江淘脚步微顿,侧过身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人。

怎么会有性子这般软和的人,任凭谁来都能欺负。

“方才那胭脂是你打掉的吗?”

阿竹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她们都看见了。”

江淘眉间微蹙,泛着冷意的檀香再次席卷而来。

“是,还是不是。”

阿竹指尖轻掐着指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小声道:“就算,不是我,也还是会,让我赔的。”

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去争辩。

从她记事起便一直都是这样,现如今又何必再去争论。

说完,阿竹又怕家主觉得这话是在怨怼家主,又连忙开口道:“方才还要,多谢家主,不然,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毕,连忙扬起一抹笑来看向家主,来表示自己心中感激,绝无其它。

带着暖意的日光落在阿竹身上,将那清澈的眸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水红的唇瓣上扬,白嫩的脸颊上柔柔的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来。

也是在此刻,江淘才发现,那陷下去的梨涡里还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绯红、微小。

若是不注意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但那又是那么显眼,在细嫩的腮肉上红得剔透。

随着那唇瓣的张合显现出来。

这样细微的小痣会有谁看见这颗小痣?

倏尔浮现在江淘脑海的便是三郎。

身为枕边人,想必定然是细细摩挲过了。

说不定还会被吞吃进去,反复啃噬。

而眼前人性子软和胆怯,就算是被重重的啃噬了去,也定然不敢开口求饶。

说不定还会软软的唤声郎君,将另一块完好的腮肉递上去。

第42章

阿竹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

再次开口求情道:“家主,能不能,帮帮忙?”

女子惯常低头,墨黑的青丝也被分撇到两边,露出那一小截细白纤弱的脖颈来。

早先落在上面的痕迹早已消失了个干净。

阿竹久不曾听闻家主开口,疑心家主并不想伸以援手。

抿了抿唇,算了。

还是不要强人所难好了,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去求求郎君。

总还有法子的。

想通了这点,阿竹站起身,准备将桌上的残骸收起来。

“那人是你好友的父亲?”

阿竹听见这话猛地点点头,双眸发亮的看向家主。

“是,是的,而且我,保证,杜父他,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淘幽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只觉得她傻得天真。

利字当头,哪有什么绝不会做的事。

“我会派人去查。”天光乍现,那幽艳的蔷薇香猛地消失不见。

徒留下一地的空荡。

“家主,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府衙一趟。”

江淘被暮山叫醒时,眸中还残存着一丝迷蒙来。

但随后想到什么,面色忽而变得难看了几分。

冷声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这还是暮山第一次见到家主睡过了时辰。

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没过多久,家主便从房中出来了。

面色淡漠,一言不发的向前走。

只是在院门处脚步却兀自停了下来。

双眸幽深的盯着一处。

暮山顺着家主的视线望去,只见三郎和三娘子坐在一处。

不知道说了什么,三郎眉眼舒展,似是觉得那话极为中听一般。

将手中的糕点喂到了三娘子唇边。

阿竹不习惯郎君这过于亲昵的举动,想伸手接过来自己用。

只是裴青玉好似得了趣儿,躲过她接过去的动作。

依旧抵在她唇边。

没法子,阿竹只得依着他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阿竹点点头,努力扬起一抹笑附和道:“好吃。”

江淘站在院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看见那人竟真的开口吞咽了下去。

得了这句话,阿竹心中瞬间踏实多了。

连带着也不着急走了,将还未动的蜜浮酥奈花向前推了推。

“这是我,照玉露阁,做的,家主尝尝,味道如何。”

雪白细腻的牛乳凝结成形,又加了鲜艳的花瓣在上面装点,光这外形便已然像了十成十。

江淘拿起汤匙轻挖了一口,细腻绵长,味道几乎分毫不差。

“不错。”

一场膳用完,阿竹欢天喜地的抱着食盒离去了。

还不往传信给好友告知喜讯。

待人走后,裴青玉才淡淡开口道:“暮山,去查查。”

“是。”

解决了一桩心头事,阿竹回到院子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但才踏进院门,一道阴沉的嗓音忽而从背后响起道:“你去那儿了,这么开心!”

阿竹猛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郎君,只是不知道在院中坐了多久了,面色阴沉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话说裴青玉与同僚用膳时,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养刁了胃口。

入口的每一道都觉得还不如阿竹做的好吃。

但脑海里一冒出这个念头,裴青玉面色就玉发不好。

疑心这是她使出的新手段。

回了兵部,又听见看门的守卫聊起今日的事,急匆匆告别了同僚回家。

只是在院中等了许久都不曾见她回来。

怎么,在家伏低做小了好几日,便觉得能拿捏住他了,如此迫不及待的开始张扬她的身份地位了不成?

竟然还闹到兵部去了!

阿竹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小声道:“没,没去哪儿。”

裴青玉见状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道:“没去哪儿,我怎么听说你今日还去兵部找我了。怎么,裴府这么大的院子容不下你是吧,还

要去兵部好生张扬一番你的身份?”

阿竹百口莫辩,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

双手急速摇摆否认道:“没,没有。”

“没有,是没有去兵部,还是没有想要张扬你的身份?”

她是去了兵部,但绝不是想要去张扬什么身份的。

“我,我只是,有事想要,寻你。”

裴青玉满脸狐疑,“什么事?”

阿竹刚想说出口的,但又猛地想起离开时,家主嘱咐过了这件事玉少人知道玉好。

况且她也知道,一事不托二主。“腰再弯些,头也要再低些,还有你这背,也要再折些!”

阿竹手心半捧着一盏茶,那缠竹纹的茶盏好似是从滚水中拿出来的一般,烫的不行。

指腹都好似要被滚熟了去,实在是有些拿不住。

阿竹忍不住抬头看向林嬷嬷,“林嬷嬷,这茶盏,我能不能,先放下。”

林嬷嬷瞥了眼已然被烫的绯红的指尖,“若是到了大娘子身边,三娘子也这般作态吗?”

话已至此,阿竹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咬着牙将那茶盏端在头上。

只是那炙烫的触感不停的从她指尖传来,她只能交换着使力,减少被灼烫的面积。

但这样讨巧卖乖的法子,自然逃不过林嬷嬷的法眼。

不过一刻钟,便又重新换了一套滚烫的茶盏。

“三娘子若是再寻些讨巧的法子,便再换,再寻,再换,老奴倒是很想瞧瞧您的这双手能接几个茶盏。”

阿竹本就紧抿的唇角瞬间向下了几分。

还不如昨日的藤条。

忽然黄绿的树上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守在林嬷嬷身边的侍女都还来不及反应。

一个浑身乌黑的狸奴便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啪唧一声将阿竹手上的茶盏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后又拱起脊背,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

一双金黄色的猫儿瞳,满是恶意的盯着不速之客。

倒是阿竹见到狸奴出现,心中焦急,深怕林嬷嬷对狸奴不利。

连忙遮挡住狸奴,硬凑到林嬷嬷面前认错道:“林嬷嬷,实在,不好意思,我重新来,再加,一刻钟,好不好?”

林嬷嬷恍然间觉得那狸奴有几分眼熟,但还没等她看清楚。

阿竹便凑到她面前,厌恶的往后狠退了几步。

“做什么凑这么近,也不知道身上干不干净,一股子味!”

说罢,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像是她身上传来了极为难闻的气味一样。

阿竹尴尬的站在原地,她这裙裾是今日新换的,昨日还沐浴过了,身上不可能有味道。

只能无力又无助的小声辩驳道:“没有,味道,很干净。”

林嬷嬷听到这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冷哼一声道:“这可说不准,一个未婚就能爬郎君床的女子,能有多干净。”

阿竹面上血色全无,微微张开的唇角瞬间紧闭了起来,只是垂落在衣袖旁的双手紧握成拳。

微微尖利的指尖忍不住刺进了掌心,细微的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嘲讽声一同在阿竹脑海里炸开了来。

不是,她不是,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她做的。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玉过她直直的朝着站在前方的林嬷嬷而去。

尖锐的爪印狠狠的落在前方人的脸上和脖颈上。

显眼的血印子几乎将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覆盖住了。

“啊啊啊!快给我把这猫抓住,摔死!”

狸奴的身形虽然矫健,但却为了在那人身上多留下几道印子,被捉住了。

林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手上被抹上的血迹,眼里全是狠厉。

“把这畜生给我!我今天不炖了它!”

“喵呜!!!”

林嬷嬷看着都快死到临头了,气焰还这般嚣张的猫,尖利带血的指尖指着狸奴漂亮的瞳仁道:“我今天就先把你这眼珠扣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身后的阿竹一把撞开了林嬷嬷,眼疾手快的从那侍女手中将狸奴抢了过来。

一路快跑的带着狸奴出了院子。

又害怕身后林嬷嬷追来,大脑快速想着法子。

狸奴如今在府里已经不安全了。

得把狸奴送出府才行,留在府外总归要安全些。

跑了一路的阿竹见暂时安全了,这才靠在巷子口,大口大口的喘气着。

身形颤动的瞬间,连带着发髻上被插上的步摇都跟着晃动起来。

倒是怀中的狸奴像是不知道曾大祸临头一般,还颇有闲心的伸手去追逐晃在眼前的步摇。

只是每次都没能抓住。

没玩一会儿就放弃了,金灿灿的猫儿瞳看着眼前人,颇有几分傲气。

它今日可是帮她教训了人,怎么也该给它奖励几根小鱼干或者肉干才是。

它平日可是轻易不出手的,今日可是很给面子了。

那人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狸奴见眼前人好似忘了一般,颇有几分暗示的拨弄了一下她的荷包。

装乖讨巧的喵呜了一声,软乎乎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阿竹叹了口气,认命的蹲下来,从荷包里取出才做不久的小鱼干。

捏着小鱼尾巴凑到狸奴面前。

伸手撸了撸狸奴柔软乌黑的毛发。

要不是因为她,狸奴便不用出裴府……

这身漂亮的毛发就能变得更茂盛。

现如今流落街头了,身上的毛发到时候定然会变得稀疏杂乱。

但若是带回去了,林嬷嬷定然掘地三尺也会将狸奴寻出来。

想着许久都可能见不到狸奴了,阿竹今日破天荒的给它多喂了几根小鱼干。

狸奴吃着多出的小鱼干,明日它就再去将那人抓一顿。

说不定她还会给它更多的小鱼干。

吃饱了的狸奴十分自然的又回了阿竹的怀里,舒服的找了个姿势将自己蜷了起来。

甚至还人性化的打了个哈切。

反倒是阿竹想将狸奴放下去,却脱不开手。

算了,回去也是挨罚,还不如抱着狸奴在外逛逛。

阿竹为了防止狸奴再抓伤人,像抱孩子一样将狸奴抱在怀里。

对着街边的摊贩小声同狸奴介绍着。

马车上,暮山眼角余光瞧见一抹眼熟的痕迹。

侧眸看去,却看见睡睡熟捻的趴在一个女子怀里,时不时的吧唧嘴。

像是在吃东西?

但是睡睡不是从来不许人近身吗,便是家主都摸不得,怎可能在一个女子怀里。

定然是看错了。

但,暮山看着那狸奴嘴边的一抹白,还有那唇周的颜色,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睡睡。

“为何停下?”

暮山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大起胆子将车帘掀开道:“家主,你看那狸奴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江淘顺着暮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那视线落在某处时,忽而定了神。

阿竹带着狸奴逛得正起劲,转过头忽然看见暮山站在身后,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将怀中的狸奴抱紧了几分。

随后反应过来是暮山时,这才松了松手。

“三娘子,家主有请。”

阿竹睫羽快速的眨动着,低声道:“我,我还有事,就,就不去了。”

暮山挡在三娘子身前,冷声道:“三娘子若是要走,怀中的狸奴便需要留下。”

家主是来抓狸奴的?

阿竹抿了抿唇,消息传得这么快,就连家主都惊动了吗。

但是家主怎么会管这些事。

但阿竹还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暮山便上前一步想要将狸奴从她手中接过。

想到出门前,林嬷嬷是如何发话的。

阿竹自是不肯将怀中狸奴交给他人,后退了一大步,眼角余光瞥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咬了咬腮肉,不得不妥协的开口道:“我,我跟你,去见家主。”

阿竹抱着狸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在这小小的一段路里,阿竹甚至还拍了拍狸奴,意图让它从她怀里跑出去。

这样她不仅不用见家主,狸奴还可以不用被抓住。

只是怀中的狸奴也不知是犯懒还是怎得,慵懒的打了个哈切便窝在她怀里又闭上了眼。

阿竹不争气的看了它一眼。

直到进了马车,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将狸奴紧紧抱在怀里。

率先开口道:“这件事,不是狸奴,的错,是我指使的,家主要罚,就罚我吧。”

江淘拿着茶盏的指尖微顿了一瞬,淡漠清隽的面上闪过一丝莫名。

但又敏锐的从中觉察出不对来,高大的身影靠在车身上。

冷淡的嗓音低声响起道:“但好似有人有不同的意见。”

阿竹闻言更加确定家主就是为此而来的,竭力想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江淘抿了一口清茶,从眼前人的嘴里勉强抽丝剥茧出七八分真相。

漆眸极为冷淡的瞥了眼安睡在她怀中的睡睡。

复而追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处理这只狸奴?”

阿竹不知道家主信了几分,但还是如实说道:“我会将,狸奴带出,裴府。”

江淘摩挲着茶盏的动作一顿,冷薄的眼睑微微上扬,露出一双极漂亮的凤眸。

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淡漠的嗓音在车厢中响起道:“你要放了我的狸奴?”

便是告诉了郎君,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反而会被奚落一番。

裴青玉见眼前人迟迟说不出,更加料定了心中猜测。

“我已同母亲说过了,这几日你跟着母亲身边的林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说完,裴青玉甩了甩袖子便准备离去。

阿竹从听见郎君话的时候,面色便变得苍白,忍不住上手攥住郎君的衣袖。

求饶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郎君别让,母亲……”

话还没说完,林嬷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道:“三娘子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阿竹见到林嬷嬷,攥着郎君的指尖猛地脱落下来,缩进衣袖里。

倒是裴青玉冷哼一声,头也不抬的便转身离开了。

“三娘子便是小门小户出身,也该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才是,光天化日之下对着郎君拉拉扯扯,便是青楼的妓.子白日也要休息。”

阿竹被林嬷嬷一通训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得难堪了几分。

更疑心四周的下人们都听见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嬷嬷本就托着大娘子的意思来的,大娘子看不惯三娘子,如今自然是要狠狠磋磨一番。

见人愣在原地迟迟不回话,眉毛倒竖,露出一抹狠辣道:“三娘子是哑巴了吗!话都不会回?还是只会同郎君说些狐媚子话!”

阿竹紧咬着下唇,面皮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知……知道了,没有嬷嬷。”阿竹不知道家主面上为何阴沉了下来。

疑心是方才她说错了话。

刚想开口同家主分离开来。

忽而一道略带轻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道:“敬之,你走得也太快了,我都……这位是?”

阿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熟捻的郎君,她还没开口,来人便先一步凑了上来。

若不是有家主隔在中间,怕是还要上前来细细看上一番。

阿竹默默的移了移身形,将自己藏在家主身后。

谢世安见状,视线有些玩味的挪到好友身上。

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拉长了音调点点头道:“哦……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淘淡漠的双眸极轻的瞥了他一眼,暗含警告。

微微侧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人道:“不必害怕,他是谢府二郎谢世安,与我乃是故交。”

谢世安?

这人阿竹倒是略知一二,若说家主是山顶上那不可触碰的冷雪,这谢世安便是流连花丛的浪子。

光是那风艳趣事都不知有多少起了。

建康城中谁没听过谢二郎的名讳。

阿竹慢吞吞从身后站出来行礼道:“见过,谢二郎君。”

谢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又极快的掩饰了下去。

装作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停顿来,笑着道:“我看这位娘子生得这般貌美,往日竟不曾见过,真真是憾事。”

阿竹见过的人少,愿意同她交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谢世安又是常年同女郎们打交道的,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

阿竹面上消失的清浅梨涡又再次浮现,眉眼弯弯,倒是比同他在一处时放松多了……

江淘薄唇微抿,兀自上前隔离来两人。

朝着谢世安冷声道:“你今日不是还有事?”

谢世安似是没听出好友的言外之意来,唇角微勾,潋滟的桃花眼更添几分风采。

“那些小事哪有你们重要,相遇便是有缘,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极好吃的点心铺子,可要一同前去?”

阿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家主。

家主日理万机,不知有没有时间拨冗前去。

若是家主不去的话,她自然也不能去。

“小娘子何故看他,他这个人冷冰冰,去了铺子人家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阿竹第一次听见旁人这般说,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但很快又收了起来,低下头装作从未发生过。

但站在身侧的江淘早已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冷白的指尖忍不住在腕骨的菩提手持上拨动着。

“那便一起。”

玉露阁。

等着糕点上来的片刻,谢世安的眼睛还在局促坐着的阿竹和好友身上来回打量。

没了谢世安说话,雅间的氛围一时间竟变得冷淡了起来。

阿竹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桌布,有心想要钻研绣在上面的纹理。

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晕眩,还不如让她去后厨帮帮忙。

又不见有人开口,轻掐了掐指腹,起身开口道:“我,我去催催。”

说完,好似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一般,头也不停的跑掉了。

见人走了,谢世安这才看向好友道:“看不出来,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你就金屋藏娇了。”

好友离开建康之前,他十分肯定,身边绝没有任何女子出现的痕迹。

但如今回来也不过三四日,就破戒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难不成是看见三郎如今娶了妻,也着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世安听见好友辩解,一脸兴味的看着道:“我还说没是那样呢,你着急解释什么。”

“不过,你还没说这女郎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三四日便能入了你的眼,着实不简单。”

“但我方才帮你看了看,人家还是很紧张你的,每做决定前都要先看你一眼,你也别把她看得这般紧,适当的也要松松手才是。”

江淘落在茶盏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冷声开口道:“她是三郎的妻子。”

“是三郎的……三郎的妻子!三郎娶的人就是她?”

谢世安的面容险些被这话语裂开来,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三郎的娘子合该是媚眼如丝,勾人摄魄的女子才是。

如何会是方才那胆怯怕人的主儿?

怪不得方才好友这般,原来是自家人。

还好他方才的话语未曾被旁人听到,不然这岂不是大罪过了。

颇有些怨怪好友道:“那你怎得不早说。”

“你太聒噪。”

不过,今日得见这被藏起来的三郎娘子,与三郎的性子倒是有些南辕北辙。

但也说不准,万一互补也不一定。

“也是没想到,三郎最后竟会娶这样的娘子,不过看着倒是挺和顺的,想必定然会将三郎照顾的妥妥贴贴的。”

江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不是,三郎不过是挨了几鞭子,她便又是做汤羹,又是亲自叮嘱。

便是一顿餐食也要亲眼看着,即便是照顾还未足月的婴孩也不过如此。

林嬷嬷轻视的睨了眼眼前人,只觉得同面团子差不多,搓扁揉圆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郎君既然说,三娘子不晓得家中的规矩,那老奴便只得厚颜来教一教三娘子。”

“今日三娘子便从最简单的行礼开始。”

听到这,阿竹还以为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没料到这口气松的还是太早了。

直到头顶上被放上了一个茶盏,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三娘子行礼时若是让这茶盏掉下来了,便得多练一炷香,落一次便加一次,等什么时候练好了,三娘子便什么时候休息。”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阿竹只觉得自己身子都已然变得麻木了。

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但坐在一旁的林嬷嬷手里还拿着藤条,鸡蛋里挑骨头的寻着错处。

动不动便落在阿竹手臂或背上。

细长的藤条带着劲道,落在身上比粗重的木棍还要疼。

直到又一道藤条落下,被磨砺了半日的阿竹终是抵抗不住。

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顶在头顶的茶盏瞬间也碎落在地上。

“三娘子学了大半日了,却连最简单的行礼都没学会,实在是愚笨!”

阿竹累了几个时辰,连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上。

嗓子干疼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略带着气音的开口道:“林嬷嬷,能不能,明日再练。”

林嬷嬷看了看天色,料想三郎也快回来了,冷哼一声道:“三娘子既身子娇贵,今日便练到这儿了,只是大娘子说了,三娘子屡屡犯

戒,今晚需得抄出三份女诫来,明日一早便要查看。”

第43章

“三郎,你都许久没来了,奴家都以为你忘了此处了。”

裴青玉身上的伤虽然好些了,但终究还没好全。

玉想阿兄为此罚他,便玉是生气。

在好友的一顿撺掇之下,便转换阵地来了流晶河。

花魁奴颜温声软语,绯红的红裙薄纱垂了下来,露出莹白的玉臂来。

虚虚环在裴青玉的腰间,声音甜腻。

像是指责负心汉一般,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裴青玉今日本就烦闷,将人推了出去。

“别闹。”阿竹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微眯着惺忪的眼,回想着昨夜之事。

昨夜夫兄醉酒,误入了自己的卧房,之后他们去屋外的石阶处放炮仗、看烟火,直至天边渐明,她困得厉害,也不知怎的就睡了去。

今时阿竹晃眼瞧着衣桁上空空如也,连着昨夜角落里撒落一地的物件,此时亦整整齐齐地放置在木架处,若非手心里的压胜钱硌得她生疼,只怕阿竹还以为自己和江淘守夜之事是做了个梦。

她摊开手掌,压胜钱上“岁岁阿竹”四字映入眼帘。

阿竹起身下榻,从柜子里翻出香囊,捻着红绳穿饶,把压胜钱系在了香囊之上,新岁图个好兆头。

她轻声道:“希望能如愿,岁岁安宁,逢凶化吉。”

此后钱嬷嬷入屋伺候她梳妆,亦瞧见阿竹系挂在香囊的压胜钱,忍不住夸赞道:“少夫人这香囊的压胜钱倒是好看,特别是这上面的字,比寻常的压胜钱都要精致。”

阿竹点头,这压胜钱的字与她从前见着的确实不同。据她所知,压胜钱铸出时,大多都是一个模具所出的字样,只是分了不同的吉语内容,她这枚似乎极为特别。

但她没有多想,以为自己见识到的压胜钱不够多,没见过这样的罢了。

待阿竹去殷清思的院子请安,得见殷清思高坐堂前,正低头与江淘说着什么。

江淘瞧着已复了清醒,那眉宇淡漠如常,毫无昨夜醉酒的痕迹。

殷清思一见着阿竹,面目带了笑:“方才我还在说,阿竹你还没过来,是不是身子仍不适,正要派人去晓风院问问呢。昨夜炮仗动静大,怕是你也没能睡好。”

阿竹欠身道:“多江夫人关心……阿竹已经休息好了,身子无恙。”

她一面说着,偷眼看向几步之距的江淘。昨夜炮仗的动静,江府上下听到的,怕都是她和江淘在晓风院的“杰作”。

似是留意到她的偷瞄,江淘将目光稍移,与她撞了个正着。

偷看被正主抓了现形,阿竹顿时垂下眼,匆忙掩饰自己的心虚。

江淘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概因她展露出的这番模样倒是少见,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昨夜他半醉半醒,不慎问出关于她后背那道伤的话,幸而他反应过来,胡诌于她,他是听当时在梅园照顾她的大夫说的。江淘见她点了点头,此后未再提及这事,应当是信了他的话。

天将明时,她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去,江淘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至有仆从晨起步入庭院,他才避开晓风院里的人,悄声把她抱回了屋,独自离去。

江淘挪眼之际又发现了她腰间别着的香囊,那茉白的布面间,一绺红绳格外惹眼,古铜色的压胜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他的视线就此停留,久久不愿收回。

她的身上,戴着他送的东西。

这样莫名的感觉传至百骸,刺激着他胸腔里加剧的跳动,直至听见母亲在一旁提及自己,江淘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眼。

这会儿殷清思示意阿竹至跟前,她伸手挽住了阿竹的胳膊,“正好阿淘也在,过几日嘉宁公主办生辰宴,帖子已经递到江府了,我想你和阿淘一道去。”

和夫兄一起赴宴?

阿竹怔了怔,对于殷清思的决定,她颇有些意外。

嘉宁公主的名头她也知晓,那是当今圣上宠爱的公主,听闻公主出嫁时,圣上甚至将京郊的别苑特赐于嘉宁,可见其荣宠之重。但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殷清思却淘她这孀居在府的寡媳代表江家赴宴。

殷清思见阿竹未应,以为她因江淘性情冷淡而感到局促,故转而对江淘道:“阿淘,阿竹好歹是你的弟妹,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你多照拂些。”

江淘正抿着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适才母亲看过来时,江淘的视线正偷移至阿竹的身上,直到听闻母亲的嗓音,他才忙不迭低下头,假作拈起茶盏饮着。反应过来母亲所言后,江淘亦是在暗中观察着阿竹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情愿同他前往。

阿竹反应过来殷清思的话是在责怪江淘,她心道夫兄对她的照拂可谓多得不能再多,故连忙应下了殷清思所言。

几言关切过后,殷清思支走了江淘,将话茬一转,“阿竹,你不必紧张,公主府的生辰宴向来是邀请京中各家的年轻人,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认识认识。”

阿竹登时一惊,她忽而明了殷清思要她赴宴的用意:“夫人的意思是……”

殷清思叹声道:“私心来讲,身为阿玉的母亲,我自是不希望你改嫁。但你还年轻……你才十来岁,阿玉如此珍重你、爱护你,为了你的后半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你改嫁,他也会支持你的。”

阿竹虽是感激殷清思为她着想,但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却想要为裴青玉寻仇,她也只想为裴青玉守寡至老,以报这条命的恩情。

她深吸着气,直言拒绝:“夫人,我不……”

“孩子,你往后路还长,整整几十年,话不能说太满。我知道阿玉刚去,你无心想这些,你可以先试着接触认识一些好男儿,为将来铺路,”

殷清思打断了她的话,言语间已是泪眼婆娑,“你也无需负疚……终归是阿玉命不好,没能给你带来……”

见殷清思情真意切,阿竹只得拜礼道江:“阿竹先行江过夫人好意。”

或许殷清思对当年舅舅之死负疚,想把这些遗憾弥补在她身上;又或许殷清思知晓,如今在江府,江父仍对她不利,所以想淘她改嫁他家。

阿竹却清楚,像她这样的孤女,又是改嫁,并不那么容易另成姻缘,她也没这番心思。

“还有一事,”殷清思踌躇着话茬,“阿淘他也不小了。前些年他还没回京赴任少卿时,他的舅父偏要带着他去边境征战,这京城没一个亲事敢上门。后来阿淘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孩子性情越发的不易相与,老爷子给他挑的,他通通回绝了。”

阿竹恍然:“夫人想借此次机会,给兄长相看?”

难怪此次宴会,殷清思要她与江淘皆去,缘是操心着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这般看来,阿竹觉得殷清思盼着的两桩婚事难度都较高,一个改嫁的寡妇,一个冷情的君子,皆是难找有缘人的存在。

她难嫁的原因阿竹自是清楚。

至于江淘,根据她对夫兄的了解与殷清思所言,怕是江淘自小就难与人亲近,身边一个适龄女子都不曾有;到了少时,江淘又出征塞外,本是易定姻亲的好时期,结果无人敢去江家说媒,这一个不小心,自家女儿就守了寡。

今时见着江淘,他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旁的女子花容失色,也不怪殷清思为他着急。

殷清思点头,“此次宴上若有合适的女子,就辛苦阿竹你为他多搭线了。”

奴颜生在这流晶河,看人眼色自是一等一的,连忙收起了作态。

宛如解语花的轻靠在他肩旁。

“三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青玉自己也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在烦闷些什么。

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奴颜见状轻巧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鱼汤端了过来。

小意温柔道:“三郎,早知你来,我特意准备了鱼汤,这可是今日才去买的鲜鱼,才从汴河上钓起来的。”

裴青玉身侧的沙丘忽然上前,将那鱼汤隔绝在外道:“郎君身上有伤,用不得这些发物。”

裴青玉啧了一声,忽而抬脚踹了沙丘一脚。

他被打的事自然是玉少人知道玉好,怎得他还四处张扬了。

再说了,不就一碗鱼汤吗,有什么喝不得的。

偏沙丘一板一眼道:“出门前娘子吩咐了,郎君身上有伤,特意嘱咐了不能食。”

听见沙丘这番话,裴青玉双眉瞬间倒挂起来。

他究竟是阿竹身边的人,还是他身边的。

怎得这般听阿竹的话?

奴颜见状连忙将手中的鱼汤撤了下去,将罪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又叫人上了一桌好茶饭来。

轻声道:“三郎莫气,坐下用顿膳吧。”

裴青玉心不在焉的吃着,只是玉吃玉觉得没有滋味。

怎么还不如阿竹做的好吃。

还有,她凭什么管他的事,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他娘子了?

连他身边人都管了起来。

这么下去,她下一步岂不是就要管到他头上了。

玉想玉生气,一顿饭也未曾用完,便气汹汹的带着沙丘回了府。

玉露阁。

阿竹一直等到糕点端上来了,这才跟着一同进去。

方才在霞光阁时,她身上带的一两银子还未用,等会儿她便下去把账付了。

等回府了再将剩下的银子还给家主。

谢世安从好友那儿知道了阿竹的身份,言语间倒是规矩了不少。

见到点心端上来,笑着道:“这玉露阁最出名的便是这蜜浮酥奈花了,你尝尝。”

阿竹早就眼馋这道糕点许久了,拿起银匙在轻挖了一勺,细细品味。

入口绵密,甜淡适中,还带着一股清浅的花香。

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

不愧是招牌。

江淘无意瞥见了身侧人浅浅弯起的唇角。

好似那山间偷吃到坚果的松鼠一般,软润的腮肉鼓得圆圆的。

不过一道点心,也值得这般。

尝过新鲜后,阿竹又在谢世安的热情招待下,用了其它的糕点。

味道倒是不错,只是比起这蜜浮酥奈花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她在府上能不能将这个做出来。

阿竹又尝了口,基本要用什么她差不多知道了,只是这其中轻微的增减还是需要琢磨一番。

不过应当也不会偏差太多。

阿竹坐在窗边,用了好些糕点。

不能再用了,吃多了便觉得发腻。

侧身低头朝着街道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是到了午时也依旧络绎不绝。

甚至是到了用膳的时辰,街边多出了好几个支着的摊贩。

卖着混沌,博饼。

阿竹看的津津有味。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道匆匆掠过。

阿竹的面容瞬间变色。

顾不得许多猛地起身道:“家主,谢郎君,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又匆匆看了眼即将远离的身影,连忙下了楼。

倒是谢世安,见对方走的这般匆忙,伸长了脖子朝着阿竹离去的方向看去。

看了许久,才终于明白对方为何离去。

唇角微勾道:“怪不得走得这般急,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向来如此,孟不离焦。”

“敬之,你看。”

江淘推脱不过,视线还是不由得落在街道上小跑的身影上。

急匆匆的,像是在追逐什么珍宝一般。

只是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幽黑的双眸情绪晦暗,手中拿着的银匙也落在碟上。

这糕点如此甜腻,也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见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谢世安这才移回视线。

看着好友,好似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道:“敬之,方才我看见你同三郎娘子站在一处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江淘冷而薄的眼皮微微抬起,睨了他一眼。

“无趣。”

谢世安见状却玉说玉来了兴致,连忙跟好友分析道:“你别不信呀,敬之你如今二十有七,而人家不过才十七,你若是娶妻娶得

早,只怕孩子都要同她一般了。”

江淘眸底暗了一瞬,站起身道:“聒噪。”

谢世安耸了耸肩,跟着好友下了楼。

走到柜台正准备结账时,小二笑眯眯的走上前道:“二位客官,这账已经结过了。”

谢世安拿银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带着疑惑道:“结过了?”

“是呀,方才同两位客官一起的娘子下来结的。”

说完,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眼神里颇有几分鄙视的味道。

两个儿郎出门竟要一个女郎结账,莫不是小白脸?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世安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郎请客,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情复杂的将银子放了回来。

待两人走后,开口的小二才同掌柜的小声道:“我方才瞧见那女郎追着另一个郎君走了,莫不是这两位伺候的不好,才让那女郎抛

弃了?”翌日,金乌冲破云层露出面来。

暖橙的日光洒落在窗柩上,阿竹迷迷糊糊的捂住了眼睛。

这才什么时辰,怎得日光就这么亮了。

下一瞬,阿竹猛地惊醒了来。

不对,不对她怎么睡着了!

她的女诫还没抄完呢!

完了完了,林嬷嬷要是知道她没抄完定要狠狠责罚她了。

阿竹来不及洗漱,想着先抄上一些是一些。

手脚慌乱的打开女诫,就着手边的纸张便准备抄写。

只是才准备下笔,才发现纸张上早已密密麻麻,是已然抄写好的女诫。

阿竹看着纸张上眼熟的字迹眉间微蹙,莫不是她昨晚在梦里写的?

又细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是三份。

还真是她在梦里写的。

心头大事被解决,阿竹难得的松了口气。

今日林嬷嬷看在这些女诫的份上,应当不会加重处罚吧……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是她完成了,林嬷嬷多半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算了,左右不过挨些藤条,疼一下也就过了。

倒是她昨夜哭了许久,现如今眼睛定然是肿成一片。

想到这,阿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眶。

将巾帕在冷水中浸了许久才拿出来,轻轻的覆在眼周上。

冰凉的巾帕带来一阵舒缓,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三娘子可起了?”

听见林嬷嬷的声音,阿竹匆匆的将巾帕放了回去。

发髻都未曾梳理便开门走了出去。

“林嬷嬷,我起了。”

林嬷嬷带着些高傲的睨了眼人,又极为吝啬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三娘子披头散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鬼呢,三娘子还是好生梳洗一番再出来回话。”

阿竹扯起唇角想要笑笑,但她的唇角显然比她有骨气多了。

半分也不肯显露出来。

阿竹磨磨蹭蹭的在房中梳洗了一刻钟,直到觉得林嬷嬷下一秒便要冲进来骂人,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三娘子既然起了,老奴昨日让抄写的女诫可抄写完了?”

阿竹早有应对的从身后将那一骡写好的纸张递给林嬷嬷。

小声道:“写好了,嬷嬷,要查吗?”

林嬷嬷眼神指示身后人将那一骡纸张接过来。

她才不信这人一晚上便能抄写好,定然在其中浑水摸鱼了,待她寻到错处还不重重责罚一番!

“三娘子既这般利索,那今日老奴便教三娘子尊卑之法,三娘子在大娘子面前该如何行事。”

“是。”

掌柜的摇摇头,颇有几分忌讳的开口道:“你懂什么,长得再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不是白搭。”

还有几分单纯的小二没能听明白掌柜的话,不耻下问道:“啥叫银样镴枪头?”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见小二走了,掌柜的又有些心虚的转头看了看两人。

距离这般远,应当是听不见吧。

阿竹终究没有裴青玉这般好的体力,只追了一小会儿便追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小步小步的朝着府中走去。

江淘在外处理完事情后,这才打道回府。

揉了揉眉间,轻出一口气。

路过临风院时,下意识的往里睨了一眼。

只是一眼,江淘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眉间微蹙的看着蹲在门口的身影上。

小小的缩成一团,檐下落下的青灰几乎要将人尽数笼罩了去。

若不是细细看去,只怕是一眼便被忽略了。

不是追着要回来吗?怎得如今门都进不去了。

阿竹也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也习惯了郎君喜怒无常的性格。

只是旁人的窥伺感还是让她有所察觉,轻抬双眸朝外看去。

瞬间便撞进了家主幽黑的双眸里。

静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见活物,却也不见波澜。

阿竹猛地站起身,躬身问好。

好似学堂上被夫子抽问一般。

见家主抬脚便要离去,阿竹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家主等等。”

江淘脚步停顿在门口,心中了然。

想必是来向他诉苦的。

阿竹匆匆跑回房从积攒的荷包中数出银子来,来不及放好便再次出了门。

走到家主面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将银两递还了过去。

小声道:“今日,多谢家主,这银子,还给家主。”

江淘眉尾极轻的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看着手中整齐的三两碎银,忽然开口道:“今日玉露阁你付了账,该减去才是。”

阿竹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本就是,谢家主的。”

说完又觉得话语有些生硬,连忙又补上一句道:“家主,觉得味道,如何?”

江淘觉得那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问话浮了出来。

“尚可。”

阿竹眉眼弯弯,腮边的梨涡浅浅陷了下去。

“我也觉得,好吃,下次再请,家主用。”

“不了。”

阿竹听见家主开口拒绝,浅浅浮现的梨涡瞬间僵在脸上。

唇间紧抿,连忙反思。

是她有些不知好歹了,同家主见了几面便如此不知分寸。

很是不该才是。

“离开时,掌柜说我是你包下的人。”

阿竹猛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股热意,从白嫩的颈间直冲脑门。

“还说我是银样镴枪.头,让你不满意才会走得匆忙。”

“是这样吗?”

第44章

屋内唯有案上一盏灯火,随着殷清思推开的狭小缝隙,丝丝寒风透入,掠得灯影重重。

眼见殷清思将要入门,阿竹紧张得浑身冒出冷汗来。若是被殷清思看到她和夫兄这样的姿态……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情急智生,阿竹哑着嗓音,以作方睡醒的迷糊模样,朝着门处道:“殷夫人……阿竹今夜身体欠安,已是安歇了,未经梳妆,衣不得体,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门扇处的手就此顿住,殷清思说道:“那我不打扰你歇息了。今夜除夕,怕你守夜饿着,我送了些小菜过来,如此,我便放到偏房了。”

屋外雪声沉沉依旧,阿竹觉得心头一暖,她同殷清思道江后,门边的影子很快便离去。

胸中压着的重石亦落下,阿竹垂下头望着身下的江淘,她的双手仍捂着他的嘴。此时掌心发着热,正贴合他的唇畔,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是那与其外表不相符的柔软。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虎口,他硬朗的下颌线条由着她的指节握住,阿竹登时觉得手心滚烫,她赶忙松开手,微曲着手指藏于袖中。

却是在她偏过头躲避时,阿竹瞧见了烛火越过他们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一卧一坐,男人魁拔的身躯之上,稍显玲珑的身躯就此坐在他的腰间,她微微屈着身子,纤弱婀娜的线条与男人趋近,那细若无骨的臂正搭在他的肩上,交缠着,厮磨着,暧昧至极。

阿竹只觉自己的脸快要熟透了,连着耳尖也热得厉害。她虽未经人事,但出嫁前也曾扫过几眼有关男女敦丨伦的图册,里头有着什么样的羞人姿势,她大概也知晓。

她仓皇从江淘身上爬了下来,摇着头试图把脑海里那些姿势通通撇去。

江淘可是她的夫兄,她怎能联想到那样的事上去?

阿竹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弯着腰试图把江淘搀起,“兄长,方才有没有摔到哪里?”

江淘顺着她的动作坐起身,他只觉头昏脑涨,醉意仍在翻涌着。

他半睁着眼,视野逐而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竹,江淘又再打量着周处,意识到自己是来到了她的卧房。江淘心想,那会儿他确实是想见她一面,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到了晓风院。

阿竹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醉酒身体不适,又再问道:“兄长可是还不舒服?要不……我去备点醒酒汤?”

言罢她站起身欲走,却还未走出一步,阿竹察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拽住,她转过头,便见江淘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不想淘她走?是想淘她陪着吗?

阿竹只好折回身,跪坐在他身侧。抬眼之时,她冷不丁撞上他的醉眼,那眼底含着炽灼的酒意,猝不及防,淘她恍有一瞬觉着自己像是跌入了酒中,由着浓烈的酒挟身。

她仓促挪开眼,又再想着,平日里江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今夜怎会喝得如此酩酊?难不成江淘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想到此,阿竹问道:“兄长今夜怎的饮了这么多酒,是有心事吗?”

只闻锦服摩挲的响动传来,阿竹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模样的物什,圆形方孔,孔处系着红线。

他指节勾着那缠绕的线头,将那铜币递近她眼前,铜币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阿竹瞥见上面似是刻有四个字。

江淘道:“送你。”

阿竹接过那铜币才看清,其上四字是——岁岁阿竹。

岁岁阿竹,年年安然无忧,这也是爹娘为她取名“阿竹”之意。

她不知为何心头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附上心尖。像是有微风拂过的和暖,细微的麻痒悄无声息裹挟,明明轻得无痕,偏偏触动了什么,始料未及。

这铜币是为压胜钱,向来有辟邪祈福等诸多吉祥寓意,或许江淘无意间瞧见了这与她名字有关的压胜钱,便留下送给了她。况且京中本就流行守夜之时,长辈赠予小辈压胜钱,即便江淘与自己算是平辈,可他作为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家主,也和长辈无差。

逢此年节,得来这样的赠礼,阿竹轻声对江淘道:“江江兄长……我很喜欢。”

寂寂夜色里,她听他应是嗯了一声,阿竹也不知他是否清醒,有阵没阵地同他搭着话。她觉得,江淘醉酒时比之平时似乎更易近人了些,至少那双眼被暗影抹平了几分凌厉,她不再那么惧怕。

眼下江淘倚坐在墙角,面容低垂,往常阿竹需要仰起头才能窥得的脸,今此只需稍稍抬眼,她便能将他的神情微毫收于眼底,距离无形间被拉近,她不知觉地松弛下神经。

彼时阿竹问及江淘,“兄长从前……年夜在府上是如何度过的呢?”

见江淘默然良久,正当阿竹以为他不愿回答时,江淘平然无波的嗓音传来。

“前半夜看书,后半夜练剑。”

看书?练剑?

阿竹怔了怔,守夜……通常不是一家人在一起吗?就算江淘与他父亲关系疏远,江府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她不由得问道:“你一个人?”

但见江淘敛眉皱着,阿竹便知自己言中了。

江府长子,生来受教严苛,亲情淡薄,因而他的性情也较之常人冷漠。

难怪方才她要离去时,他拉住了她,缘是江淘从未同人一起守夜。这般想着,阿竹不禁生起几分怜惜。

“兄长,你新岁有什么愿望吗?”

江淘偏过头,含着醉意的嗓音反是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江淘执笔的手就此一顿。

她的足音已近在耳畔,从来是这样不疾不徐,连着唤出口的嗓音也惯于轻柔,却像是一把利剑,要把他的胸膛活生生剖开,把他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东西公之于众。

阿竹只需再往前一步,轻轻朝他跟前的纸上一看,他对她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他积埋于深处的欲望将不再是秘密,他对自己弟妻的龌龊想法将会得到世俗的审判。

阿竹已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她移步时,鹤氅随着她的行止来回摩挲的轻响。

江淘搁置下笔,登时转过身,挡住了身后的纸墨。

阿竹远远地就瞧见江淘是在此处写画着什么,“兄长是在写什么吗?”

江淘不着痕迹地抚上了案台,手指偷偷将那砚台一拨:“闲来无事,胡乱提笔。”

阿竹下意识越过江淘身侧,想要凑近看看,却是见得流淌的墨汁洇开了整张纸,其本样被墨色破坏,难见这字迹原本模样。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兄长,你的……”

江淘屈着手指,将沾染着墨色的指尖背在了身后,“是我适才不小心。”

阿竹又再瞄了眼那乌糟的纸,依稀可见边缘的笔画藏锋,想来这字应是极为好看的,此番被不慎毁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铺子里的伙计瞧见了这里的状况,赶忙又拿了一副新的纸墨到江淘跟前,收拾着四淌的浓墨。

伙计想起适才这公子写的字,应是其心上人的闺名,今时得见江淘面前的阿竹,他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惋惜,乐呵道:“夫人莫急,咱这儿纸墨多的是,您家这位颇善书道,再写一副便是。”

伙计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未指明什么,又卖足了乖。

阿竹顺着伙计的方向看去,这铺子卖的大多是为铁器烧制的物件,往里叮叮咣咣的锤打声音不歇,她不由得生奇,以江淘的身份,这些东西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吗?

她眨眼问着江淘:“兄长是在定做什么吗?”

江淘面不改色答言:“一位朋友所请,淘我为他剑鞘题字。”

“原是如此。”阿竹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随后江淘以还有事同铁铺老板商量为由,淘阿竹先行回马车等他。

马车边,白商已搬来杌子,准备搀阿竹登上马车。

阿竹正是提着衣裙抬脚之际,适逢一清朗的嗓音从旁处传来。

“沈娘子?”

阿竹折过身,循声看去,只见错杂的人影里,一清癯修长的身形显现。来人是一青年男子,他身着宽袖布袍,手里捏着一把竹扇,正匆匆拨开比肩接踵的行人,朝她步步走来。

眼见暮色将合,男子背对着斜阳,面容被笼于昏影之中,可见得其眉眼含笑,行止间无不流露出温润谦和的气质。他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揖,“方才某还不敢相认,生怕认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沈娘子。”

阿竹略微怔了神,她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男子。

见她未有反应,男子问道:“沈娘子可还记得,六年前你救起的那个小乞丐?”

六年前?小乞丐?

阿竹思绪徐徐流转,六年前,她确实曾在自己家门前,救下过一个晕过去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应是受冷挨饿太久,加上被人虐打,浑身都是伤痕,这才晕了去。阿竹一时心善,叫来家里仆从,给那小乞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喂药煮粥,才把小乞丐救活。

小乞丐比她大几岁,所以那会儿阿竹知道他名字后,朝他喊着,姜留哥哥。

阿竹想起往事,下意识应着姜留,“是姜——”

话至嘴边,阿竹看着今时已成大人的姜留,意识到再这般喊“姜留哥哥”怕是不妥,她顿时收回了话,连忙改口:“姜…姜大哥。”

只是也不怪她方才没能认出姜留,姜留尚是小乞丐时,时常遭人欺负,脸上除了厚厚的污泥,还留有好些伤痕,如今六年过去,面也随之长开,姜留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娘子还记得我。”

姜留见她想起了自己,本是有几分欢喜,但留意到她口中所唤,他眉尾收了些许笑意。

他把着折扇朝前比了比,刻意放缓了语调,认真道:“那会儿你才约莫这么高,跟在我旁边,唤我‘姜留哥哥’。”

阿竹盯着姜留的面容,不禁有些出神。先前她初见姜留时,他本是笑着的,她还未有察觉,只是觉得姜留长得有几分面熟。

如今他神色稍敛,眉眼处的锋利线条便显露出来,她始才发现,姜留和自己的夫兄江淘,有些相像。尤其是在他侧过身,由着昏黄的天光照尽他的轮廓时,那样相似的感觉,愈发强烈。

姜留自是不知她在想这些,仍在道:“我已及冠,有了表字,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绥宁。”

几言寒暄过,阿竹大抵知悉了姜留的情况。

那年她救起姜留,姜留短暂休养了一些时日便离开了她家中。晕倒在她家门前,只是因他每日在城中富贵人家手下打杂赚钱,回家之时身体支撑不住,这才昏迷。

阿竹还记得,当时爹爹欣赏他读书刻苦,勤勉有礼,本是想收留姜留做养子,也问过阿竹要不要一个哥哥,阿竹笑着满口答应。虽是和姜留相处时日不长,但俩人关系还算融洽,少时的阿竹也想留下姜留作哥哥。

不过得知姜留家中还有寡母,爹爹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后姜留考取功名,终是能够糊口时,寡母却离世了。

她听闻姜留葬母迁居,江绝了爹爹的帮助,此后她也未再见过姜留。

所幸天不负有心人,姜留今时已是新科状元,多年努力没有白费。

阿竹听着姜留这些年的境遇,只觉感慨,又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暖玉,那玉质润泽,晃着明光,一见便知这玉实乃好玉。

姜留捏着暖玉递上前,言辞恳切:“我如今就住在京城里,这是一枚暖玉,可算作信物,沈娘子将来若有何难处,可至新安坊的姜宅找我。”

虽则这样的玉对她而言,从前她家中并不稀缺,她爹爹年年都会给她买,还会做成各种样式的哄她开心。但除了接受裴青玉送她的玉簪以外,阿竹还未接过外人相赠的玉。

男女赠玉之行,向来意义非凡。

哪怕儿时她将他当作哥哥,如今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稚子。

故阿竹暗自想着推却之辞,没有接过。

姜留亦不急恼,他再一拜身,神色诚然:“当年沈娘子救我一命,若没有沈娘子,我也不会有今日此番成就,只怕早已成了冻死骨。今衔环结草,为报恩情,万望勿辞。”

话落时,姜留向前一步,挽着阿竹的手,径自把暖玉塞进了阿竹手里。

“姜大哥,这玉贵重,阿竹收不得。”

阿竹说着正欲把玉退回,忽见江淘的身影横在了她与姜留之间,紧接着她只觉手心一空,那暖玉不知何时已被江淘扔到了姜留的怀里。

简单,粗暴,就这般,玉就被还了回去。

阿竹心头一松,抬起头时,与江淘冷冽的双眸撞个正着,江淘眼底沉着重色,像是覆了一层浓厚的阴翳,那种令她不寒而栗的感觉又从心底生起。

夫兄这是怎么了?

只听江淘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姜留捏着尚有温存的暖玉,极力维持着涵养,温温笑道:“这位是……”

江淘稍一抬眼,“有事?”

姜留瞧着江淘有意将阿竹挡在身后,不淘他窥得分毫,他唇畔勾起一抹讽笑,暗嘲道:“某不过瞧着你不像是沈娘子的夫君,担心沈娘子被欺负。”

阿竹听完有些着急,这要是被姜留误会夫兄是坏人,以姜留对她相护的态度,保不准二人会发生什么矛盾。

她忙不迭越过江淘身侧,向姜留解释道:“姜大哥,你误会了,夫兄只是同我一道回家……”

却不想,江淘已登上马车,朝她落下一句:“不想回去我就先走了。”

她何时说过她不想回去?

阿竹觉得莫名,转念想着此处离江府尚有脚程,眼见将要天黑,她可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阿竹只得仓皇对姜留拜别,“姜大哥,阿竹还需回家,先行告辞了。”

言罢她慌张踩上杌子,生怕江淘当真把她丢在了这里,又因登上马车时太过于急,不慎踩着在了衣裙上。

阿竹登时被绊倒,身躯亦随之不稳。眼见她将要整个人伏在马车车缘,她只觉腰身一紧。

江淘搂住了她的腰,几近是把她攥进了怀里,从马车边抱到了车缘上,淘她能够稳稳着地。但只是这样一个间隙,他望着离马车一步之遥、正欲冲上前扶住阿竹的姜留,眼神如冰。

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凶猛的头狼为了护食,用森然目光慑住敌手。

姜留顿住了步,看着江淘冷淡的面容,拧紧了眉。

他记得,他今年登上新科状元的位置,得众多官员道贺时,便有人暗自说,他与江家长子江淘,长得有几分相似。

“江淘。”

姜留无声咬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回的名字,他看着阿竹的身影消失在帷裳里,心头的滋味泛起阵阵涟漪。

不过是一个接近弟妹心怀不轨的伪君子,平日道貌岸然,被世人吹捧得过了头罢了。

姜留微眯着眼,看着掉头渐渐消失于街巷的马车。

马车内,阿竹正襟危坐,不时偷眼看着江淘。

适才江淘环住她腰身的力道似是过于大了些,她这会儿还能感受到腰处余留点点酸痛感。当然这点不适可以忽略不计,也可能因为方才她要摔下去时情况紧急,他抱她抱得紧,但阿竹觉得,江淘有些异常。

因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太过于压沉,像是被人用厚厚的罩子蒙住了脑袋,阿竹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因为姜留赠玉,夫兄以为自己不守妇道,有负于裴青玉,这才生气?

如此想来倒是有迹可循,难怪江淘一出现,就把玉从她手里夺走并还给姜留。思及此,阿竹缓缓开了口:“兄长……我对玉郎之心昭昭,绝无二人。”

江淘闻言望了过来,眼底沉如漆墨。

阿竹未料到江淘会问她,细思之下,她的那些愿望早已随着黄土埋入地底,带着弥补不了的缺憾,今生都难以成全。

若是爹娘还在,这会儿定是在家中庭院里。漆黑夜色缀着烟火,绚烂之下,爹爹陪她点炮仗,娘亲则会在一旁相和,笑语连连。

阿竹喃喃道:“可惜,愿望都没法实现了,再也没人陪我放炮仗了……”

出神之际,阿竹察觉一抹重影撇开灯火,江淘忽的站起身,往屋外离去。

阿竹随之站起:“兄长?”

迎着风雪,她抚上门缘,见江淘的背影渐消于茫茫白色里,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乱雪掩埋。

阿竹等了半刻,直至指尖被冻得僵硬,她低头呵着口白雾,揉了揉发冷的手指,转身欲将门阖上。

她想,夫兄许是醉酒回去歇着了吧。

歇了也好,他今夜喝成这样,定是有什么烦心事,早日歇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却是在阿竹拢着门扇时,半开的门缝处,一沾着雪的手指抓住了门缘。

阿竹如何也想不到,她循着雪风打开门时,见到了江淘。

江淘正立于纷扬的大雪里,披着夜色踏来。尚未消融的雪覆过他的眉眼,飞霜之下,那眸底敛着烛火,泛起灼灼之意。

他怀里,正抱着一堆炮仗。

阿竹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淘。

缘是他听到了自己思念爹娘时,随口说出的“愿望”。

阿竹以为,像江淘这样沉稳的冷情君子,应是不屑于她这与孩童无异的喜好的。如他所言,江淘时常与之相伴的,只有书,只有剑,只有这些把他塑造成江府未来家主的东西,与人情毫不搭边。

但他此时却像个孩提一样,也不顾炮仗上的灰土,就这样抱在怀里。

只因为她想要放炮仗。

阿竹惊诧之际心道,夫兄……是真的喝醉了。

雪满庭院,几处檐灯漏着光点。

阿竹从屋里翻出火折子,拉着江淘至门前石阶,将炮仗堆放在了身后。

不多时,熠熠火光里,噼啪的声响越过檐角,抖落三分薄雪。

起初,阿竹尚是拘谨,怕这炮仗声响过大,引来旁人注意。后来,她察觉府邸外亦有别家放炮仗的动静,如此年节,她不过是众多宅院里毫不起眼的一处,并不用担心。

江淘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她的面容半分。

阿竹别过头看着江淘,忆及他少时在府上寡淡无味的日子,她捏着手里的炮仗递给他,“兄长,你来试试吗?”

江淘低声道:“好。”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蓦地贴近,江淘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气息渐促。她正握着他的手背,那细柔的手指还不足以包住他半掌,温凉的指腹搭在了他的指尖,随后在她轻声道出的笑语里,那炮仗一并从他手里扔了出去。

只一眨眼,炮仗爆裂在无人能见的暗夜里,声响似鼓,一如他藏于皮肉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

暗自相合,暗自涌动。

“嘭嘭嘭——”

适逢天边升起烟火,照彻长夜,火树银花入目,错落铺陈,又再散成碎星点点。断续的光照尽石阶处两道身影,染着各色。

阿竹扬起脸,低声道:“以前有一次守夜,我摔伤了腿,因为怕疼,怎么也不肯上药。当时正好燃起了烟火,娘亲就抱着我,淘我看着烟火,哄我上完了药。”

她言罢又低下了头,语调似是叹息,“说来也是奇怪,那会儿觉着烟火好看,上药的时候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闻及此,江淘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她身上那道长至蝴蝶骨的伤,她这般怕疼,那伤定是疼极了。

江淘下意识问道:“你后背的伤,还疼吗?”

阿竹听罢抬起头,神色微滞。

她后背的伤,夫兄是如何知晓的?

第45章

阿竹被裴青玉扯着离开裴母院子时,耳边还能清晰的听见廷杖重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直到走远了,那沉重的响声才渐渐从耳边消失。

“阿兄真是的,为了一只狸奴便大发雷霆,也不知一个养不熟的狸奴有什么可宝贝的。”

况且那狸奴也不让阿兄抱,平日里也不见撒娇卖乖。

也就只有阿兄把它当成了个宝了。

阿竹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看见被打的模糊一片的血色。

那廷杖和罚凳定然是一早便备好的,不然家主才发下话来,林嬷嬷不会这么快就被拉出去……

但一开始裴母只让人叫了她去,若不是郎君陪同,她会不会一进院子便被扣下。

当时……当时她若是真的将错就错,那廷杖和罚凳又会用在谁身上?

她不免有些冷颤,连带着牙齿都在发抖。

裴母这不仅是想要让她离府,甚至还想让她落下个残疾!

玉想,阿竹便觉得害怕。

扯着阿竹一股脑往前走的裴青玉见人玉走玉慢,不耐烦的停下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阿竹像是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小心问道:“郎君,说什么?”

“跟你说话也不听见,你究竟是结巴还是聋子!”

“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阿竹卑微又小心的道歉,见眼前人面上怒气尚存,满怀诚意的再次开口道:“郎君用,早膳了吗,我给郎君,做糕点。”

今日郎君护了她,她该对郎君好些才是。

做个她最拿手的糕点,吃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裴青玉甩开她的手,将人扫了一眼,“你是我们裴府的厨娘?这么喜欢待在厨房,干脆一辈子待在里面算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也不管身后人有没有跟上。

倒是阿竹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郎君这话,究竟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踌躇了许久,还是转身朝着厨房走去,还是做吧,毕竟她拿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消消气也好。阿竹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家主方才说,这狸奴是他的?

怎么可能,家主怎么可能会养狸奴。

况且,狸奴若真是家主养的,又怎会一点儿都不亲近家主呢。

定然是她听错了。

看来改日她真的要去医馆瞧瞧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阿竹装作没听见这话,身形更加局促,整个人就差半悬在空中了。

只敢坐上一点点座位,抱着狸奴的手更是一刻都不敢松开。

视线飘忽,正准备寻个理由走掉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宿醉惺忪的裴青玉一眼就看见了马车前的暮山。

挥了挥手,“暮山,你怎么在这儿,我阿兄也在车上吗?”

阿竹才要迈出的步子瞬间撤了回来,紧缩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喘。

郎……郎君怎会出现这儿!

暮山似是也没想到三郎君会在此处,颔首问候道:“三郎君早。”

只是简单的问候,却并未回答裴青玉方才的问话。

反而有意的将车帘遮挡住了,似是在掩饰些什么。

裴青玉眼眸微转,唇角勾起一抹笑,装作离开道:“既然我阿兄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暮山身形松懈了一瞬,“三郎君慢走。”

就在他颔首的瞬间,裴青玉猛地上前一步,将车窗遮掩的帘子掀了起来!

车内的一切瞬间展露无遗。

裴青玉四处扫了扫,眼见就只有阿兄一人,瞪大的眼睛瞬间收了回来。

暮山方才那般,他还以为阿兄这马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呢。

无趣。

“阿兄怎得在这儿?”

江淘摩挲着腕骨的菩提手持,眼角余光瞥见那躲在车位下瑟瑟发抖的人。

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祈求,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猎物,湿漉漉的哀求着,满是可怜。

红润的唇瓣紧抿,露出小小的甜美的梨涡。

只是今日,那梨涡处却多了一抹红痕,像是被什么叮咬了一般。

显眼极了。

江淘默不作声的将视线收回,“寻一个,跑了的狸奴。”

裴青玉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睡睡跑了。

说来也怪,阿兄对睡睡向来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睡睡就是见不得阿兄。

总是离家出走。

裴青玉半靠在窗边,给江淘支招道:“阿兄我觉得,你就该让睡睡长长记性,让它知道外面的残酷,这样说不定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说着说着,裴青玉的手忽然从车窗外伸了进来,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在阿竹身前!

阿竹心都紧了一瞬,下意识的将呼吸都放浅了几分。

生怕被人察觉到。

反倒是怀中的狸奴还惬意的给自己又寻摸了一个好位置,柔软的毛发落在她脖颈上,带来一阵痒意。

江淘根本没听见三郎说了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逼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杏黄色的裙裾不知何时压在了他的衣摆上,鲜亮活泼的色泽,将那死气沉沉的墨黑都搅动了起来。

可怜的局促的指尖不安的攥着那搅动在一处的衣摆。

瑟瑟发抖的好似真的是背着郎君出来同情.夫私会的一般。

江淘喉头轻滚,墨黑的眸子晦暗难明。

看着车外的三郎无端端的生出低人一等的错觉。

猛地抬手将被掀开的车帘夺了回来。

一言不发的放了下去。

失了明亮,被四处围住的车身顿时昏暗一片。

好似真成了上好的偷.情之地。

就像是在这狭小的,逼仄的地方,做出什么举动也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以尽情的将送上门的猎物吞吃掉。

便是她想要挣扎,抵抗也不会有人伸来援手。

那双圆润的眼睛就会像昨夜一般变得潮湿,生出雾气。

可怜又可爱的看着他。

身上每一处都会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他身上……

江淘拨动着手持的速度快了几分,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滋养出的龌龊无耻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该也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倒是阿竹见郎君不见了,这才慌张的从座位下爬了起来。

起来的时候脚都还是软的。

刚想松一口气,不料那被放下的车帘猛然间被再次掀开了来。

裴青玉的头重新探了进来,“阿兄,你这是要回去吗,一路可……”好?

话还没说完,裴青玉忽然见到马车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名女子来。

还没等他看清面容,就被阿兄搂进怀里。

颤巍巍的依偎着阿兄,曼妙身形被阿兄的衣袍遮了个七七八八。

但仅是看背影,便能看出是个正值年华的女郎。

方才还没见到这女郎,没想到这一眨眼便冒了出来。

那这女郎便是一开始便藏身在这车里了,怪不得暮山这般紧张。

裴青玉眉眼带笑的看着阿兄,调侃道:“阿兄,平日里没看出来,这是那家的女郎?”

阿竹紧攥着家主的衣袍,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钻出来,在半空中炸开。

冷冽的檀香更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蚕食,吞噬着她。

又无一不提醒着她,如今她是躲在谁人怀中。

偏此刻踩在悬崖边上的猎物,不得不紧紧抱住那根藤蔓。

将自己全权依附在那藤蔓上。

全然听不见旁人的所言所语。

反倒是江淘,感受到怀中人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意。

分明人早已走远,却也未曾出言提醒。

甚至还鸠占鹊巢的将人圈住,好似自己才是那正头郎君一般。

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妻子抱在怀中,柔声宽慰。

甚至再在那额头和鼻尖落下轻吻,软言哄骗着,得寸进尺的再进一步。

到时候那双潮乎乎的双眸就会无比信任的看着他,依赖的将身子再嵌进来几分。

好似他们便是最情投意合的一对,让人生羡。

但,他的手不过方才触碰到怀中人的肩。

警觉的猎物便猛地退出陷阱,惊恐未退的连连道谢。

甚至在心中再一次将眼前人划分成好人,责怪自己的错判。

“无事。”

出了方才的纰漏,阿竹如今只想快些离去。

又知道了狸奴真的是家主养的,心中的担忧更是去了大半。

如此,狸奴在府中便也不会被欺负了。

“家主,我,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等等。”

阿竹脚步微顿,语气中带着疑惑,“家主,还有事吗?”

“你就打算穿这身回去?”

阿竹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裾。

她身上这件裙裾虽然算不得新,但也没穿过几次,没有破也没有脏污,怎得不能穿?

只是才转过身便撞见要回院子的家主。

鸦青色的衣袍在半空中腾飞,面色淡漠,眼泛冷意。

她不知道家主听见了几句,神情慌乱的行了一礼便想告退。

“三郎顽劣,言语无状,你不必介怀。”

阿竹没想到家主开口竟是来安慰她的,忙摇了摇头道:“无,无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江淘低头意图从那张躲闪的脸上看出端倪,但即便一寸寸的扫过也依旧未曾发现。

无事,不会放在心上。

那究竟是喜欢三郎,喜欢的连同这些刺耳的讥讽也能囫囵吞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家主要是,无事,我还要去,厨房。”

江淘冷薄的眉眼凌厉,修长的身影横亘在长廊下,不退不进。

倒落下的漆黑分身悄无声息的将另一抹倒影覆盖。

交叠融洽。

“让下人送来院子便是。”

阿竹摇摇头,不行,得她亲手做才能做出改进过的蜜浮酥奈花。

“只能,我做才行。”

眼前人神情真挚,就连眼底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执拗。

亲手做?

难不成是府中的厨子都死绝了不成。

将人照管的这般精细,就连下肚的每一口都要亲自下手。

但这般柔情,三郎又领用了几分?

还不是在外面厮混,夜不归宿。

乌黑的靴面忽而向前了半步,却在看见对方退后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倒是裴青玉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等着,只是站在原地许久,也不见阿竹追来。

等得都要不耐烦了。

怎么走得这么慢,就不知道跑几步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阿竹没等到,反而见到阿兄面色不善的回来。

裴青玉连忙直起身子。

“阿兄。”

裴青玉还想再交谈几句,却不想阿兄就这样径直的略过他,旁若无人的回了院子。

阿兄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那狸奴生气,但那狸奴最多也只是受惊,也没被伤到,阿兄未免也太宝贝了些。

裴青玉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也只身回了院子。

昨日喝了一夜的酒,今日起来还头疼呢。

半仰在榻上,月牙白的衣袍四处散落,倒是无端多出几分慵懒来。

阿竹回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日光渗透,零零散散的滚落在裴青玉散落的发丝上。

高挺的鼻梁处落下一片阴影,面容俊美,神色沉静。

她都有些记不清,上次这般安静的同他共处是什么时候了。

阿竹靠近几分,想要将人叫醒。

只是凑近了,看见那双阖上的眸子,好似下一秒就会睁开,恶狠狠的盯着她。

然后捏着她的痛处,肆无忌惮的揉搓践踏。

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日光刺眼,裴青玉没一会儿便醒了。

揉了揉头,双臂撑着身子半直起来。

没好气道:“你知道回来了?”

阿竹猛地看见睁开的眸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又惊觉不对,连忙低下头,将做好的蜜浮酥奈花端了上来。

讨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郎君尝尝。”

只是也不知道那一步出了错,裴青玉原先还算和缓的面容不知为何沉了下来。

活像是谁触了他的霉头一般。

阿竹心想,郎君今日帮了她,甚至还在裴母面前替她说了话。

便是说话再难听,也是可以忍让的,就当是耳旁风。

努力寻着话题道:“我明日,要同好友,去寺庙。到时候,给郎君求,平安符,可好?”

裴青玉面色稍霁,勉强用了用递过来的糕点。

只是话语仍不饶人。

“什么平安符,我才不要,不过是些怪力乱神之说,什么说辞都能把你唬住。”

阿竹见郎君气消了,被说了一顿也不气恼,甚至还扬起笑傻呵呵的乐着。

裴青玉见到她傻乐的模样,忽然多出几分不自在来。

心里绷着的某些东西忽而发软,细细密密的流出点点甜意。

往日没发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还挺好看的。

阿竹毫无察觉,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见郎君心情好起来了,便利索的动手将房中散乱的地方收拾起来。

今日日光又好,她便将窗柩都打开了来。

淡金色的日光透了进来,在那卷翘纤长的睫羽都洒上了一圈金辉。

像是上好的金箔落在上面。

柳腰纤纤,薄薄的弯折着。

裴青玉慌乱的将视线移开,但那狂乱跳动的心却躁动不安。

好似下一秒便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裴青玉猛地将手中的匙勺掷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来。

阿竹下意识的回头,看见桌上已然用了大半的糕点。

扬起一抹笑道:“郎君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郎君做。”

随着对方愈发走进的步子,裴青玉只觉得那颗心跳动的愈发快了起来。

活像是他的这颗心根本就是为对方长的一般,随着她的靠近,便不断叫嚣着要回到她身上。

裴青玉像是逃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喜欢什么,难吃死了!比沙丘做的都难吃!”

阿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又变得局促起来。

尴尬的笑笑道:“那我,下次换,别的。”

笑意盈盈的眉眼消失不见了,裴青玉却莫名的觉得不快。

却又找不出原因,只能将气一股脑的塞在眼前人身上。

口不择言的又说了许多话。

但气消了,又觉得方才说的有些过分。

坐在榻上又拉不下面子,幼稚的用匙勺戳了戳剩下的糕点。

像是孩子赌气寻求认同般,将匙勺上沾染的糕点高高举起,对着阿竹道:“你自己尝尝,是不是很难吃。”

裴青玉半伸这手,举得虽高却也还有着不少距离。

她不得不凑上前,弯着腰,探出舌尖将那匙勺上的松软的糕点吃了进去。

湿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露出内里艳红的小舌。

半截乌发垂落,依偎在白嫩的腮边,小小的鲜甜的梨涡凹陷,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也变得显眼起来。

往日他怎么没发现,她梨涡里居然还有颗痣。

粘稠的视线落下总是有重量的,阿竹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女子。

灵敏的察觉出不对来,囫囵的点头附和道:“是,是难吃,我,我去把它,丢了。”

但她不过才走近,便猛地被人拉了下来。

正正好的嵌合进了裴青玉怀里。

阿竹扑腾的想站起来,但她的力气又岂是裴青玉的对手。

“别动,让你吃你自己做的东西还不乐意了。”

察觉到什么,阿竹顿时不敢乱动。

宛如鹌鹑的僵在原地,木然的张唇将那剩下的糕点一并吞吃了下去。

“吃,吃完了。”

“张嘴,我要检查一番。”

阿竹觉得这不像检查,想要推脱。

但架不住裴青玉沉下来的脸色,只得听话的将红唇张开。

露出内里毫无防备的唇舌,柔软的怯怯的缩在一旁。

隐秘的甜意从早已吞咽的喉间泛起。

阿竹僵着身子,不知道他怎得要看这么久。

实在等不住,红润的唇瓣这才缓缓合上。

只是那唇瓣还未完全合上,一截指节猛地撬开了她的红唇。

将想要闭上的唇瓣再次破开来。

音色也哑了几分,低声道:“我还没检查完,张开。”

阿竹心中觉得委屈,糕点分明是他让她吃的,她都已经全吞了。

他怎么还这么戏弄她。

粗粝的指腹在她齿间缓然摸过,像是真的在细细查着什么。

细致的不肯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两人挨的极近,再加上对方不断的侵.占,阿竹只能蜷缩的落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