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扶着墙走回何氏那院,翻出几块粽子糖吃下去,又灌了些水,心神总算是稳下来。
在榻上歇了一会,何氏差丫鬟怜絮过来,将她叫到正房去。
“你先前去了哪里?”
才一进去,何氏劈头问道。
这位主母比家主小上几十岁,风华正茂,若是除去那满头耀眼的珠翠和浓艳的妆容,一定比她大不了几岁,且是位绝色的佳人。
只不过此时鲜红的嘴角拉得扁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
“三郎说,有些事要向奴婢交代,所以奴婢去了三郎君那里。”
阿竹有些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何,一旁的怜柳、怜絮也是一副不服不忿的神色。
“你是四郎的人,他有什么好交代?”何氏嗓音尖利,巴掌拍在桌子上。
阿竹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何氏身后的老嬷嬷摇了摇头。
“奴婢知错。”阿竹低下头。
何氏闭了闭眼,容色稍缓,将她的手拉过去,语重心长。
“儿啊,你记住,在这个家里,只一样——
“离三郎远些。”
何氏的手越攥越紧。
阿竹骨节生疼,抬头望去,见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颇有些骇人。
后头的老嬷嬷脸色一白,将何氏的手拉回去。
“主母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是四郎的人,对其他郎君要避着些,要有分寸。”
阿竹点头如捣蒜,暗暗松了松手指,那几根指头被攥得肿胀,还浮着紫红的印子。
老嬷嬷眼见着阿竹进了厢房,才将槅扇严严实实地阖上,转回头来劝何氏。
“日后您可别再提三郎了。方才您说的那话,要是传到家主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何氏不耐:“知道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嬷嬷眉心皱出个疙瘩:“您听老奴一句劝,您早就是覆家的主母,是郎君们的嫡母了更何况咱家二娘子还盯着他呢,听说今日还到半路去迎他来着。”
何氏轻蔑地一笑:“他根本不喜欢那样的小女孩。我七岁就认识他,最知道他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样的,也会有那样的。不然,今日怎会特意将这丫头叫过去?”
何氏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渐渐的,一张娇嫩的面皮仿佛充了气,眼睛、鼻孔肿成红彤彤的一片,后来那红又褪去,化作眼角的泪光。
“那又怎样?”她唇角一勾,冷声笑道,“您马上让人给裴青玉带话,他让我照顾的人就在我这院,他就算不回家,也赶紧搬到这附近来。
至于三郎么,就算他真对那丫头有心思,还不是干瞪眼没法子裴青玉看上的人,哪还轮得到他。他这辈子,永远要给裴青玉让路。”
她幸灾乐祸似的,笑得极得意。可笑到后来,泪水淌出来。
阿竹今日莫名惹了何氏,颇有些惶惑。
家人的事,或许还得向红儿打听。于是趁何氏出门,上前院去找红儿。
不料,游廊上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画蓝和荣儿。
“竹娘,”画蓝柳眉打着结,满眼的忧色,“旁的我也不多说。你的来历,我们早已查清。三郎身上有疾,想请你医治。你想要什么,不论是钱、是地还是旁的什么,三郎都愿意给”
阿竹已经摆手:“姐姐高估我了,我从前不过是个学徒,最多知道个驱寒祛湿的方子,就这点本事哪敢给郎君治病?为今之计,还是应该请个德高望重的郎中给郎君好好瞧一瞧。”
便也不等画蓝再说什么,已经一路小碎步走开去。
画蓝怅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荣儿摇了摇头:“牵着不走,那也别怪我们了。”
几人说话的时候,江淘的一枝轩来了客人。
顺儿和画碧迎上前,待看清来人是谁,瞳孔无不猛地一缩。
二郎惟敬和家主最亲近的门客冯谦走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小子手里掇着条三尺长的檀杖。
二郎已经笑眯眯走到廊下:“老三啊,冯先生回来帮阿耶取东西,待会送回寺里去。”
江淘却已笑道:“兄长说得对,江淘先前犯了错,受罚自是应该,今日领家法也早已定下。冯先生若不来,江淘原也要去前院领罚。既然如此,有劳先生了。”
随即便宽去外袍,令顺儿掇条凳。
顺儿和画碧吓得扑通跪倒:“郎君,使不得啊”
江淘干脆自己掇来条凳,直挺挺伏上去。
执杖的小子不敢动手,冯谦方才听说江淘风寒未愈,再见眼前这情景便愈加犹豫。
二郎厉声斥那小子:“愣着做什么,耽误三郎君的时辰,有你好看!”
那小子这才抡起那沉甸甸的檀杖,劈空落下来。
画碧吓得闭眼,那实心硬木头砸进肉里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冲进耳膜。
二郎在一旁淡色怡然地观刑,勾勾手指让身后的小子凑近了。
“让五郎快点来,他也一定爱看。”
那小子飞也似地跑了,片晌的功夫跑回来,凑到耳畔:“五郎说不巧有些急事处置,随后就来。”
二郎忍不住暗骂:“怂包一个。”
杖数很快打满。
江淘身子挂在条凳上,垂耷着头,像只濒死的鹰。汗水浸透了罗衣,嶙峋的脊骨战栗着,仿佛山垣将崩。
画碧给他披上外袍,见惨白发透的颈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颤抖着落下来,差点哭出声。
二郎在一旁瞧着,一脸的忧色堆砌得勉强,仿佛稍一松懈那嘴角就要飞扬起来。
“老三呐,你身子这样虚弱,何必逞强?”
江淘缓缓睁开眼,面庞被汗水浸得发透,颈上的青筋虚跳着,嘴角含着笑。
“江淘正想借此好好反省,今日实该感谢二哥才是。”
二郎撇了撇嘴,其中乐趣一下子少了不少,怪没意思的。
自顾自出了一枝轩,却见不远处五郎向他跑过来,边跑边擦着额上的汗。
“哎呦,看来是错过了好戏。我那库房进了耗子,小丫头们一个个不顶用,害我耽误了功夫。”五郎深感惋惜。
二郎不禁嗤了声。老五惯是谨小慎微,一面要巴结着他,一面又怕日后老三东山再起,不想明面上和老三有过节。
他倒也懒得戳穿。
“原以为老三会找借口逃过这顿板子。不然,我一开始就叫你一起来了。”
五郎笑笑:“我看三哥可不是会躲的人。他当初谋划着让他小娘家里一百多口子人逃跑,简直就是往阿耶肋上捅刀子。可事情败露了,他还敢回来找阿耶。阿耶要把他打死,他没死成,还敢跟阿耶谈条件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
画蓝回来的时候,江淘已经回了屋。
也不让人扶,手抓着屏风,身子巍巍颤颤,像一堵将倾的墙。
听见画蓝的脚步,侧过脸来,隔着屏风朝她望。
画蓝鼻尖一酸:“奴婢无能,阿竹不肯帮忙。”
屏风后的人轻笑:“早就料到了。”
回过身,往前一步,顿了一顿,便像棵断了根的巨树,直挺挺栽下去。
画蓝愣了一瞬。画碧已经哭叫着扑上前,哆哆嗦嗦将江淘的头颈揽到臂弯里,“郎君”、“郎君”地唤。
臂弯里的人阖着眼,像老树上静静飘零的枯叶,单薄脆弱,无声无息。
画碧泪眼婆娑,手点着顺儿:“呆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郎中!”
顺儿拿不定主意,郎君头一日发病便有交代,没他的首肯,不许请郎中。
画蓝指挥他先把江淘抱到床上:“谁都不许请郎中。”
画碧眼睛瞪得充血:“你疯了?”
画蓝自顾自跪到床前:“郎君的交代你们忘了?”
画碧咬牙:“我就问你,郎君若有个好歹,怎么办?”
画蓝垂着头:“郎君说的还不够明白?若是郎君有三长两短,那是为家而死,家会厚待小娘和范家人。若是郎君活着,却让家主知道他生了这样的病,知道他对家再无用处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画碧不服气,胸前起伏着,气呼呼地往外走。画蓝喊了句“拦住她”,顺儿冲上去一把扯住画碧。
画碧抬手便要招呼顺儿一把掌。顺儿闪得快,她打不着他,一抔泪却涌出来。
“你们一个个的欺负人郎君的命是自个的,就不能为了自个活?”
画蓝神情黯然,帮江淘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这么多年了,一向如此,你难道不知?”
这之后的几日,阿竹都在偷偷摸摸给人治病。
红儿的阿娘生了病,时常心慌、喘不过气。郎中们给的方子,药材昂贵,消耗不起。她阿娘怕拖累她,不肯服药,眼瞅着一日比一日不好了。
红儿整日唉声叹气掉眼泪,阿竹反复掂量之下,将行医的事告诉了红儿,让她阿娘找借口进家,她在堆杂物的耳房给她把脉、开方。
她给的方子便宜又有效,红儿阿娘已有好转,她这几日又给她用针,以作辅助。
之所以能有充足的时辰用针,是因为何氏大部分时候并不在家,常常是一早出门去,掌灯时方回,只带着怜柳、怜絮,说是去万福寺敬香礼佛。
礼佛敬香要日日去?阿竹觉得奇异。不过家家主已经在万福寺为先主母斋戒祈福了个把竹,何氏大约是去照料夫君了。
红儿早先听说阿竹会治病,颇有些疑虑。到底阿竹也就是个小丫头,也才比她年长两岁。
可眼见着阿娘脸色一日好过一日,红儿便愈加明白——竹娘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竹娘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
母女俩不知该如何感谢阿竹,只好如从前一般,做了许多馃子给她吃。
此事,自是不能让人知晓。
一连数日,施针之后,阿竹总是顺着院墙边那僻静无人的小夹道回后院,掩人耳目。
这一日照例如此。
她拨开疯长的灌木钻进夹道,疾走几步,却见前头的灌木后闪出一人,笑眯眯涎着脸朝她靠过来。
“青夏,怎么在这?”
此人是何氏陪嫁的管事,名叫何奉,一张油润的脸,喜欢装斯文做书生打扮。每次遇到她,总要搭讪几句,话说得也没分寸。要么是夸她好看,要么说她身量苗条之类的,让人不胜其扰。
“何管事又为何在这?”阿竹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脸上含着笑。
可他越靠越近,她被他逼得直退。
何奉笑意更甚,圆实的腮帮顶起来:“主母近日丢了东西,责成我擒住那偷儿。我追到此处怎么竟是你?”
说着便一把抓了她身前的布包,似是要伸手进去摸索。
阿竹惊恐,要去扒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攥住。
“怎么,害怕了?你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的?”
他热而潮湿的手沿着她的粉腮一路往下,指尖往她的衣领里探。
阿竹浑身打着颤,奋力推搡他:“大胆奴才!我是四郎的人,你要敢碰我,打折你的狗腿!”
何奉料定她不敢声张,愈加贴上来:“那你倒是叫呀,把人叫来了,咱们好好说说,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阿竹推挡开他凑上来的嘴唇,他却又去亲她的颈,搂她的腰,她怎么都挣不脱,伸手去摸包袱里的银针。
“前头是谁?”阿竹紧紧抱着她的小布袋,也还有些发懵。
“前头带路。”
极轻的一声,飘进她的耳朵里。像软风拂过柳枝,若有似无的。
带什么路呢,此处只一条,他这话说的,就好像天黑了,她给他打着灯笼似的。
须臾间浮光掠影,她想起那日见面时他的怪异举动以及他的那碗药,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立时认真起来。
于是,仔细帮他拨开前头的灌木,扶他跨过去。
画蓝见两人走远了,才笑吟吟招手让还在发愣的何奉靠近些。
何奉眼珠一转,涎着脸上前等着她的悄悄话,却不料等着他的是个雪亮的巴掌。
“你!”何奉捂着半边脸,眼睛将将要瞪出来。
画蓝却像是怕他忘记似的,回手又是一巴掌。
“我提醒你,阿竹是我们三郎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何奉目眦欲裂,脑袋里还懵着。且不说阿竹怎会是三郎的人,他何奉好歹是主母从娘家带来的,凭什么挨这巴掌!
画蓝似乎猜到他心思,悠然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补了句。
“随便你去谁那——告——状,我们都是这话你可——记——住——了!”
这一段路不长。
前头相扶的两人都无话,很快便出了夹道。
阿竹要转身向江淘道谢,却发觉他的手仍旧牢牢抓着她的手腕。
方才情急之下,倒是没在意,此刻踏实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江淘觉察到她不露声色地抽着手腕,一侧的嘴角挑起来,冷哼了声。
“忘恩负义倒是快。想来是我不该多此一举,坏了你们的好事?”
阿竹听得咬牙,眼神却如摧折的嫩柳,柔顺又委屈。
“怎么会呢!郎君恩德奴婢感铭肺腑,奴婢是以为郎君会嫌弃奴婢。”
便只好按下不适,接着扶他前行。
江淘的一枝轩靠东,两人经过通往何氏院子的岔道时,画蓝早已赶上来,江淘便松开阿竹的手。
阿竹兔儿似地跳开,欢快地行礼:“奴婢再谢郎君。”
他却不急着打发她,睨着她的发顶,抽出折扇,好整以暇地摇着。
“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给老四做什么‘屋里人’?你才刚来,就太过招摇,惹了嫉妒,迟早招来祸端。”
阿竹低着头,柔软白皙的颈后显出一截明晰的筋骨:“多谢郎君提点,奴婢想得清楚,心甘情愿。”
头顶上的人哂然一笑,黢黑不见底的眼缝里,淌着诡谲的神采:“好个心甘情愿。”
阿竹听这话阴阳怪气的,并不搭理,竟自告退。
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回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奴婢斗胆多句嘴,郎君身上的药味,有几分熟悉。若是奴婢没辨错的话,此药易伤人,郎君还是宜多问问郎中,慎用。”
午后有些燥热,日头明亮耀目,万事万物都照得一清二楚。
江淘立在一棵老而近妖的榆树下,漆黑的眼眸望着阿竹渐远的背影。
日光从枝叶里筛下来,他的面孔时而圣明俊美,时而阴暗魑魅。
“我的病,她竟然已经知道了。”若有似无的一句。
画蓝抬头觑着他。自打他生病的那日起,她就明白,三郎的病万万不能让人知晓。
但凡知晓的人,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是
“以主母的做派,不会轻易放人。或许只能找个别的由头,去求家主。”画蓝揣度着他的意思。
江淘并不搭话,手中扇子轻轻摇着。
心不甘情不愿的,即便强要来了人,她可会尽心给他医治?他能放心地把自己交托于她?
目光凝在院中,须臾,手上猝然一拢,合了扇子。
“人呐,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脱胎换骨是不是?”
他面上不着戾气,唇角却晕开一抹奇异的笑。
画蓝心头一颤,不禁抬眼望了望阿竹的身影。
“叫何玉珠出来见个面吧。”
树下的人一念落定,眼角的辉光决绝而定。
“总要推她一把。”
画蓝眉心暗蹙:“奴婢这就去请主母。”
颇有分量的男音,随之而来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来人身如青松,往这瞥了一眼,看路边的猫狗发情似的,鄙夷而淡漠。
何奉打了个激灵,抢先叫道:“三郎来得正好!
“这丫头近日总是鬼鬼祟祟通着外头的人,这包里必藏了赃物!”
阿竹记得,江淘头回到钱塘医馆的那日,看诊的人特别多。
那时正在闹疫病,前堂清嗓子咳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穿一身整齐体面的象牙白圆领袍,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安安静静坐在一排病人中间,只是面皮灰败发透,像被风吹薄的窗纸。
她堂前堂后地跑腿,忙得脚打后脑勺,却一眼就留意到他。
毕竟很少有病人像他一样知道该在口鼻上覆个面罩,也很少有人在病中还坐得那样端正好看。
在一群抓虱子、搓脚泥、揩鼻涕的人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掌柜火急火燎地催她给后院的病房送草纸,她着急忙慌,踩到地上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怀里一摞草纸飞得到处都是。
堂里几声轻笑,她脸一红,埋头四处捡纸。
片刻的功夫,有人将一摞堆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女医当心。”
柔和的男子声音,骨肉匀称的手,白洁纯净的宽大袍袖。
“有劳了。”她低着头。
那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女医”。虽说她不做杂活的时候也给人面诊,但她这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的,人家都直接唤她名字,更省事些的,就唤一个字“诶”。
“无妨。”
听得出他是笑着说话的。
他接连请了好几位经验老道的郎中面诊,几乎每个郎中说的都一样——按他的症状和脉象,应当是患了时疫。于是也都开了差不多的药方给他。
他却只是摇头:“在下已经服了治时疫的药数日,不仅毫无起色,还愈加严重,而且夜里疼痛难耐。想来并非是时疫。”
后来前堂里各色人都围过来看老郎中给他诊脉,大伙一致劝他,再多服几日药,自然有起色。他只是笑笑,后来便带着长随出门去了。
阿竹原是在门边扫着地,眼巴巴看着他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黯然离去。也说不清是于心不忍还是想证明自己,竟上来一股冲劲,鬼使神差地追过去,拦他们的车马。
他的长随问她有何事,她手里攥着扫帚,心里那把火烧得喉咙发紧,话也说不利落。
结结巴巴地问他的病情可还有什么未提及之处、他说的痛是否是骨头痛、是否有伤口难愈的症状。若是的话,他或许是中了毒,她或许能给他解毒。
结果不出意料——
谁会信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他的长随更是凶得骇人,还好她跑得快
实在没有想到,三日后,他居然又出现。
那天雨下得黏黏糊糊,傍晚才停,天边飘着一抹惨淡的云。
他被长随背进医馆。前堂没有床榻,他只能躺在墙角的担架上,干枯、蜷缩,浑身战栗,清癯的颈上一条条青紫的血管凸显得骇人。那样子比巷子里快病死的流浪狗还要可怜些。
郎中们早已各自回家,只有值守在医馆的她能给他诊脉。
她连声唤他,他眼皮下浮动,却睁不开。直到银针入穴,一会的功夫,他眼缝里才见了些光亮。
“今日是特意来寻女医的。”白蜡似的薄唇绵绵喃喃。
“女医猜得不错,我夜里确有骨痛之感,腿上也有伤口,难以愈合某想,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在下一命,想必就是女医了。”
细长微挑的眼缝里是温腻的、缱绻的光,仿佛他要捧给她一团火,又怕她不肯接受,小心翼翼地拢着。
她那时,十八岁的年纪,被那目光摄住了——
第72章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后,本就木然的一张脸更少了几分热度。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忧色填了眉间的沟壑。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荣儿跳下车,招呼人一样一样地搬行李。
半晌,发觉车里全没动静,心头蓦地一哆嗦,忙跳上车去查看。
一片昏暗里,年轻的郎君扭曲着身体,面色惨白,十根手指插进发缝里,发丝搅得凌乱。
此情此景,荣儿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杀了一回。
“郎君,”荣儿鼻尖酸涩,“咱们就把这事告诉家主吧!咱们见了那么多郎中,都不管用,说不定家主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呢?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说。”滞涩干哑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亲阿耶”荣儿还要劝。
“一个字也不能说。”三郎撑坐起来,脖颈无力地低垂着,漆黑的发遮了半张惨白的脸。
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他,昏聩却执着,像垂死却而不甘的鱼。
荣儿被他看得发慌:“是,小的记住了。
“也说不定顺儿已经回来了,带着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这病就有治了。”
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荒唐。郎君之前让顺儿去杭州各县寻找一位女郎中,说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么听都是病糊涂了。
三郎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狈,让荣儿帮他梳理头发,又要从冰釜里取冰水提神。
荣儿一皱眉:“您才刚刚发过病,一沾这冰凉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阿竹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阿竹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抬手狠狠往脑袋上拍了一拍,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窗缝往外瞧,正看见何氏的大丫头怜柳经过,便求她取件干净衣裳来。
怜柳进来递给她衣裳,一眼瞅见她内里佩的香囊。
“难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药味,原是这个!”
阿竹憨然含笑,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驱虫醒脑最是有效,旁人还没有呢。
三郎走不快,远远望去,却是步履从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荣儿口中喊着“这里飞虫可真多”,趁机帮他将颈上的汗水拭干。主仆二人这才怡然踱步进去。
怜柳早就在院子里张望,方才远远望见二人,那欢喜仿佛大白天看见下老钱,已经飞奔去告诉过何氏。此时笑盈盈上前行礼,说主母正在梳妆,请他们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里那蔷薇水混着脂粉的味道,于是回手一指近处的耳房。
“就在此处稍坐就好。”
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别处摆不下的椅子,也稍显闷气。日头一晒,各样味道蒸腾而起。
荣儿回身要去开窗,却忽然被三郎喝住。
荣儿打了个激灵,才发现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方才谁在这屋里?”
依旧是往日沉郁的嗓音。
荣儿却听出了焦灼。
怜柳迟愣了片刻:“青,青夏?四郎的屋里人。
阿竹眼下其实只能算半个婢女。
主要是何氏待她实在是宽松,从未将她当个婢女使唤,一整日下来几乎没什么事让她做。
若是有空了,让她陪着说说话,叫她一块吃零嘴,还总是拉着她的手“儿”啊“儿”的叫着,仿佛她已经是四郎的妻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分外地不踏实。
前世到底活了三十余年,所有来路不明的事,都让她不踏实。
她是个知情识趣的,想着家主正在寺里为先主母诵经礼佛,而何氏作为主母今日必是要多关照几位远道回来的郎君,便早早就去请示,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氏却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去玩儿去。”
见她似乎不明白,又道:“前院那些小丫头有你要好的,去找她们吃糖去!”
便即刻让丫鬟怜絮取了一整盒松子糖给她。
阿竹迟疑地应了,何氏怎么仿佛要支开她似的。
她恭敬不如从命,带着糖跑到前院去,和红儿她们一起用早饭。
谁知饭还没吃两口,有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此人是三郎院里的大丫鬟画蓝,从前没怎么说过话。只觉得此人嘴角常含着笑,像是个好说话的。
“三郎今日回来,听主母提起你,说你日后会给四郎做个屋里人。三郎有几句话想当面嘱咐你,你随我来吧。”画蓝慢条斯理道。
阿竹怔愣,红儿却轻轻推她:“愣着做什么,快些吃完,跟画蓝姐姐过去呗。三郎难得找谁交代。”
画蓝笑盈盈点头,一副她若是不跟她走,她便一直跟着她的劲头。
阿竹只好匆匆将一张胡饼、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进肚子里,直填得快要冒出来。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他后来倒是并没有死。
还渐渐成为那位乖戾阴狠、残害忠良、弄权祸国的大司马,人人议论、人人惧怕。
最后,竟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镣铐。
她不禁闭了闭眼,低下头。
盯着脚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匆匆穿过这竹径。
此处的院落里,正房五间,挂着湘妃竹帘。
檐下悬一块小小的木匾——“一枝轩”。
阿竹早先来过这里,记得这里有两个掌事的大丫头,除了画蓝之外,还有一个画碧。
画蓝引她在次间稍坐,扑面而来是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
果然,桌上一个小釜,里头温着药。
“郎君这是?”她看向画蓝。
画蓝一笑:“小毛病,风寒而已。”
阿竹乖巧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治风寒的药。
她忍不住好奇,趁着画蓝挑帘子进了隔壁,指尖掠过,入口尝了尝。
果然——
每个富户人家,多少有些辛秘事,这家人也不例外
隔壁有人咳嗽。
是辛辣的药汤灼着男人喉咙生出的那种声响,她熟悉得很。
片刻后,画碧的声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赌气:“还磨蹭什么,要郎君来请么?”
阿竹打了个激灵,魂魄骤然归窍,这才有了知觉。
“奴奴婢发疹子,怕污了郎君的眼,奴婢先告退。”
视线摇晃得模模糊糊,她的腿比脑袋快。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到门外。
荣儿正守在外头,见状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拖进屋里。
槅扇在身后砰地阖上。
画蓝挑帘子出来,帮她沾了沾眼下的泪:“头一回见郎君,怕了吧?郎君只是问几句话,没事的。”
便牵起她的手。
阿竹一下子卸了气力,只觉得腹内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心要跳出来。
画蓝也机灵地凑上前。
“盯好这个阿竹,看看她和谁要好,和谁有过节,往日有什么纰漏。”
画蓝抿了抿唇:“是不如奴婢先去探探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帮忙?”
江淘不禁怅然冷笑。向来只有锦上添花,哪有人肯雪中送炭。
若是从前他得势之时,那小丫头尚有可能帮忙,如今么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谁会担着风险照料他这个身患顽疾还不受待见的三郎君。
一枝轩往西南不远,是一处废弃的院落。
阿竹回到何氏的院子里,发现怜柳、怜絮都在,想必何氏已经回来了。
思来想去,觉得该抢在何奉告状之前去找何氏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容易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却听院子里起了响动。
是何氏兴冲冲地走出房门,直奔院外去了。
何氏比平日打扮得还要艳丽,头上簪了大朵的绢花,靡艳夺目,走路带着风。看那又着急又雀跃的样子,倒像是去见什么人。
阿竹想了想,干脆趁此时去找红儿通个气。
两人在前院说话,红儿一听是何奉找她的麻烦,不禁倒吸了口气。
“坏了坏了,要单是一个何奉就罢了,他和怜柳是这个。”她将两颗拇指压到一处,“那俩人要是一口咬定你偷东西,可怎么办?哎呦,我阿娘的事可把你拖累了!”
红儿觉得对不起她,急得直跺脚,却也想不出办法。
阿竹蹭地站起身。
当务之急是要及早解释清楚。
她急匆匆赶回后院,发现何氏已经回来了。
何氏今日的打扮似乎特别用心。如雾的堕马髻、柳叶般的金流苏、银红抹胸上一朵娇艳欲滴的凤丹白牡丹。
可仔细一瞧,又不大对劲。那脸上的粉是新补的,可粉迹遮不住两眼的红肿,她恐怕是刚刚哭过。眼角苍凉地垂耷着,两腮却绷得紧,像是咬着牙,正念着什么、恨着什么,让人看得头皮发紧。
“您可是乏了?奴婢给您捏一捏?”阿竹试探道。
美凤目半撩,何氏猩红的眼角乜斜着她。
“让你伺候,我怎么敢?”
阿竹心底陡然发凉,再仔细觑她神色,她却已然轻笑出来。
“逗你呢,你这孩子,倒当真了。”
冰凉的手覆上阿竹的手背。
阿竹胳膊上立时起了一路疙瘩:“其实婢子今日与何管事闹了些误会,婢子心下不安,想跟您”
何氏摆了摆手,已经知道了似的:“一点小事而已,我最清楚他,一碗白饭也让他添油加醋炒出个咸酸味儿来。你好好待着,日后别再给我添乱就是了。”
阿竹有些意外,此事就被她这么一笔带过了。
虽说何氏方才那副样子实在有些诡异骇人,但想来也与她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无关。
刚迟愣的这会功夫,何氏已经不耐:“我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她便只好退出去。
是日,一切如常。
转过天来,日上三竿的时候,何氏又乘车出门。临走,怜柳交代阿竹去广济桥那侧的一间脂粉铺挂账,拿盒新到的细胭脂,说主母回来之前务必买回来。
阿竹半点不敢耽误,匆匆出了门。
怜柳说的那条街果然有家胭脂铺,掌柜热情地迎上来,一听她是要帮家主母拿新到的细胭脂,目光凝滞在她脸上。
“该不会是卖光了?”阿竹忙问了句。
那掌柜反应过来,笑容依旧:“柜上的卖光了,要伙计到后院去取,小娘子若是急,请到内室歇上片刻,伙计稍后就取来。”
阿竹点点头。这条街的铺面都很狭小,想必都是常要从附近的库房取货的。
于是随掌柜进了内室,边饮茶边等货。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渐觉胸口有些发闷,眼前一阵阵的模糊。
心里暗道不好,抬手给自己把脉,竟发觉指尖发麻,根本摸不到脉。
“来人!”
她想撑着桌沿站起来,可双腿仿佛瞬间抽去了骨梁,栽倒在地。
第73章
阿竹盯着江淘,她感觉“色诱”似乎是起了一些效果的,这让她心情振奋了些,感觉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些。
“江公子,我有些累了。”她道,“你可以扶我去那边坐会儿吗?”
江淘恍然回神,低头稳稳扶住她。
江淘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变好了,就在方才。
方才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心情变好呢?
只有那个拙劣的演技凑上来的……亲吻。
她待自己,还当真是用情至深。
想到这里,江淘又有些许烦躁。
可他并无法回报她的情意。
江淘又一怔,他发觉自己的态度无形中发生了改变,明明从前他从不觉得别人的情意是需要回报的,他只会对她们此起彼伏的示好感到厌倦和烦闷。
是阿竹的情,太重了。
他心里仿佛缠了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无从理清。
阿竹轻吸了口气,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了?疼了?”江淘微微凝起眉头,“你的伤还没好,还是不宜太过动弹,我扶你回去休息。”
阿竹没有推辞,她背上的伤的确痛,在走了几步路之后,就更痛了。她扶着江淘的手,回到房中坐下。
素云在一旁提醒:“六小姐,您的药该喝了,不然就要凉了。”
阿竹看了眼,只道:“我等会儿喝。”
等会儿三姐姐会来看她的,她只要告诉三姐姐药苦,三姐姐就会亲手喂她喝。
自从她受了伤,三姐姐都不怎么出去和江清仁约会了,每日来看她。
这倒算得上是件好事。
江淘也看了眼那碗药,他知道姑娘家都不爱喝药,从前府里的妹妹也这样,推三阻四地不肯喝,最后便寻个由头偷偷倒了。
可他不能让阿竹这么做,她得喝药、上药,多吃补品,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他开口劝道:“齐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为了自己的身子好。”
江淘目光炯炯,大有势必要盯着她喝下去才肯罢休的意思。
阿竹:……
她道:“我会喝的,江公子放心,只是要晚一些。”
江淘不依不饶:“齐姑娘现在就喝了吧。”
他想到什么,伸手端起药碗,搅了搅,而后舀起一勺,亲自喂到阿竹嘴边。
阿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看着嘴边的瓷勺,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不想让江淘喂她喝,她要三姐姐喂她。
可是她现在的人设似乎是对江淘情根深种,倘若拒绝他,会不会被他发现自己是装的?
阿竹看了眼江淘,在他的目光里,只好低头喝了。
江淘把阿竹那一眼看作是情意绵绵的惊喜,有些尴尬。
他只是希望她能快些好,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阿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喝完了那碗药,江淘这才作罢,他放下瓷碗,告辞:“那今日我便先走了,齐姑娘注意身子,好生休养,明日我会再来的。”
阿竹嘴角翘了翘:“江公子再见。”
她让素云送人出去,随即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个江淘干嘛非要坏她的事啊!
转念又想,该不会是因为她亲了他之后,他对自己开始动心了吧?
好吧,那这也是好事。
廊下有脚步声匆匆走近,阿竹本以为是齐燕宜过来看她,正欲欣喜,下一瞬,却看见齐诗韵站在门口。
齐诗韵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审视阿竹:“小哑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平时看着本本分分的,竟然一声不吭地勾搭上江淘。跟你生母学的吧?果真是其母必有其女,天生的狐媚子!”
齐诗韵嗤了声,她都没机会认识江淘,如今却让阿竹捡了便宜,天天让江淘来看她!
她又冷哼一声,嘲弄道:“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你拿什么救命之恩就能嫁进靖国公府了?别做春秋大梦了,江淘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就算承认你是救命恩人,也不会喜欢你的!”
阿竹正要开口,却有另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从外头传来:“她能不能嫁进靖国公府,齐四小姐说了可不算。”
是江淘,他竟去而复返。
齐诗韵也没想到江淘会折回来,她不禁有些慌乱:“……江三公子。”
江淘视线越过齐诗韵,落在阿竹身上:“方才想起,齐姑娘行动不便,成日里闷在家中也无趣,不知齐姑娘可有什么需要解闷的,明日我可为姑娘带来。”
阿竹怔了怔,才道:“那便劳烦江公子替我捎带几本时兴的话本吧,多谢。”
“好,我记下了。”
江淘说罢,视线再次落回齐诗韵身上:“齐四小姐背后搬弄妹妹是非,又欺负妹妹,倒不知,若是传了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齐四小姐?”
齐诗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比阿竹大两岁,今年已经十八了,尚未定下婚约。
因着她心气高,想嫁高门而非低嫁,故而先前几个齐父为她挑选的对象她都瞧不上,可高门又没几个看得上齐诗韵的身份,她的婚事便一直搁置着。若是她这坏名声传出去,日后她更是没指望了!
齐诗韵看着江淘对自己冷漠的样子,他竟然在为阿竹撑腰,为什么?!
她不是都说过阿竹的坏话了吗,他就算不信,心里也该有几分芥蒂才是,怎么会看起来完全站在阿竹那边?
但眼下她需要解决的是,不能让江淘把这些事传出去。
江淘是谁?金尊玉贵的江三公子,倘若从他口中传出自己的坏名声,那齐诗韵更是要完了。
她咬了咬唇,只好示弱:“……我不是故意的,江三公子,还请江三公子原谅我这一次。”
江淘声线更冷:“齐四小姐似乎搞错了道歉的对象。”
齐诗韵看了眼阿竹,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和阿竹道歉?
她不愿意!
可是……可是眼下,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齐诗韵咬咬牙,对阿竹道:“对不起,是我错了,六妹妹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江淘:“六小姐觉得如何?”
阿竹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失神。
还真是匪夷所思的场景,齐诗韵竟低头向她道歉。即便是从前三姐姐护着她的时候,齐诗韵也没有低头和她道歉的时候,因为爹爹会护着齐诗韵。
而江淘,却让齐诗韵低头和她道歉。
江淘他在替自己出头。
除了三姐姐之外,江淘是第一个替她出头的人。
阿竹晃过神来,才道:“我就原谅四姐姐这一回吧。”
江淘听了她的答复,这才道:“既然六小姐肯原谅齐四小姐,那这一回便罢了。若是下次,再让我撞见这样的事,齐四小姐,好自为之吧。”
齐诗韵恨恨咬牙,勉强笑了笑,带着身边的婢女离开。
阿竹和江淘对视着。
“多谢江公子。”她冲他笑了笑。
江淘胸口起伏着,道:“不用。”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阿竹在齐家的确过得不好。
他替她气恼,却又感觉无力。
因为这是阿竹的家事,他只不过是个外人,无力改变。即便今日他能替阿竹出这一次头,可治不了本,他不在的时候,阿竹仍要受那些委屈。
他敛眸不语,好半晌才道:“我先告辞了。”
待回到马车上,江淘的心还是闷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替阿竹不平,更不知如何替她解决这些问题。
唯有想,或许等她日后出嫁,觅得如意郎君,便会好起来。
在这念头冒出来的一刹,他耳边又回响起那一句:你是我夫君。
江淘鬼使神差地以指腹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在方才阿竹亲过的位置。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触电一般放下手,将手摆在膝上,慢慢收紧匀称的长指,直到紧握成拳。
他不该有任何不堪的联想的,可是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他的春/.梦里的,不久前意外撞见的,都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江淘阖眸,在心中默念,仰头靠在车厢壁上。
喉结却滚动得越来越快。
他隐约有种预感,今夜他的梦不会太清净。
的确,正如他所料,那是一个混乱的、激烈的梦,热汗涔涔,潮湿而又黏腻。
江淘猛地睁开眼,月华幽幽,他以为梦醒了,却恍然了一霎,因为他正是热汗涔涔的,仿佛梦并未醒。
江淘闭上眼,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上一次,犹能用体内药效残留解释,这一次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阿竹的名字被他默念,在唇齿间仔细地嚼着。
第74章
阿竹对江淘会出现在自己房中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随后反应过来,是她自己让人家过来看她的。
不过,怎么会赶在这种时机。
阿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她吸气,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慌乱地把衣裳穿好了。
她面色绯红一片,看了眼江淘的背影,懊恼地咬了咬唇。
还真是每一次的时机都不对,她解释道:“我……我只是想看一下伤口。”
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对自己的身体容貌怎么能完全不在意?
那么长的一道伤,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若是留疤,那一定很难看。
倘若用这样一道疤换江淘娶她,后半辈子能和姐姐在一处,那便是值得的。
可偏偏……未必如意。
在江淘出现之前,阿竹在懊恼。算不上多么后悔,只是淡淡的惆怅。
假使能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选择这么做,赌上这一回。
江淘背对着阿竹,听见她的话后,又沉默好半晌。
他轻按了按手心,不想和她多说一句关于方才那一幕,只问起另外的事:“齐姑娘房中怎么竟没一个人伺候?”
“素云去厨房端我的药了。”阿竹解释。
她话音才落,素云便回来了。
“六小姐……江公子。”
素云从江淘身边经过,跨进门,把药碗放下,看了眼江淘的身影,小声询问阿竹:“六小姐,江公子何时来的?”
素云见她衣裳穿得有些乱,忙不迭替她整理好,而后才请江淘进来。
阿竹面颊透着淡淡的粉色,看了眼江淘:“江公子,喝茶。”
江淘避开她的视线,只看向手边的矮几说话:“多谢。”
阿竹这才发现,江淘的耳根竟泛着红。
原来他反应这么大?
阿竹微微弯唇,随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江淘对示好的女子一向拒之千里之外,又因那高僧的话在,想必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和女子有过什么亲密接触的。
有光影落在矮几上,她眸光跟着那跳跃的光影流转,忽地计上心头。
那岂不是……可以试试色诱?
可是色诱要怎么做?
阿竹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顶多也只有一回意外撞见江清仁亲了亲齐燕宜的脸颊。
阿竹暗暗思忖,要不然,她也亲一下江淘?
但是江淘会不会很生气,然后一怒之下再也不理她了?
他上次对静雅公主的反应就很吓人。
阿竹专心想着自己的事,忽地听见江淘问:“齐姑娘在家中处境很艰难么?”
她有些讶异,江淘怎么会忽然这么问?
她诚实道:“还好,我有三姐姐,不算很艰难吧。”
爹不疼没娘爱这种事,她早在几岁就已经接受了,接受了以后就不会为此难过了。而除了爹不疼没娘爱,她在齐家过得其实尚可。
毕竟温夫人不曾苛待她,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与她们差不多,至于下人们轻慢她,她也不在意。
顶多也就是四姐姐会欺负她,但是三姐姐会护着她。
甚至……阿竹有些坏心眼地想,最好四姐姐一直欺负她,这样三姐姐就会一直护着她。她一直可怜,三姐姐就会一直疼她。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在江清仁回来之前,阿竹一直都这么想。
阿竹问江淘:“江公子怎么这么问?”
江淘也不瞒着她:“方才我过来的路上,遇上了四小姐。四小姐对我说了一些话,关于齐姑娘的。”
他抬起头,看阿竹。
柔和的一簇日光从树影间隙洒落,正落在阿竹锁骨处。
那一幕便又重新浮现在江淘脑中。
他再次低下头,心跳加速。
非礼……
阿竹听见他说起齐诗韵,有些担心,“什么话?”
江淘道:“她对我说,齐姑娘为我挡刀,是故意骗我的。”
阿竹陡然心跳起来,她没想到会被齐诗韵戳穿,齐诗韵怎么会知道呢?可能她根本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针对自己。
重要的是,江淘会不会信?
阿竹语气急促:“江公子,你莫要听她胡说。我没有骗你,我……是因为爱慕你,所以才情愿替你挡刀的。”
江淘心跟着她的话猛一颤:“我知道。”
“我并未听信她的抹黑,我只是觉得,她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抹黑齐姑娘,可见素日里没少做这种事。”
阿竹戳了戳自己手指:“她是很爱欺负我,不过三姐姐会护着我的。”
她笑了声。
江淘听着她乐观的态度,心反而更沉闷起来。
阿竹又确认了一遍:“江公子,你当真信我的吧?”
江淘嗯了声。
阿竹松了口气,心中腹诽,这个齐诗韵差点坏她好事。
齐诗韵知晓了江淘和她的关系,肯定会想方设法搞破坏的,她今日背后说她坏话没成,定然还会想别的法子,得早点想办法嫁给江淘才行。
阿竹想罢,冲江淘清浅一笑:“江公子,你陪我去外头晒晒太阳吧。”
江淘应了声好。
素云扶着阿竹往院子里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江淘跟在她身侧,不由得从她微微蹙起的眉里判断,她的伤口定然很疼。
阿竹心里揣着坏心思,可让素云扶着她,显然没办法实施她的色诱计划。
阿竹道了声:“江三公子,你扶着我,可以吗?”
她目光殷切,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
江淘没道理拒绝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上前两步,接过素云的手,握住阿竹的胳膊。
阿竹心中忐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亲江淘一下。
就这么凑上去亲他一下吗?那好像太生硬了,而且她如今是个病人,动作怎么可能比江淘敏捷,万一江淘躲开了呢?
不成不成,要不装作不经意?
阿竹紧张地吞咽一声,往前走着,她步子放得慢,故意哎哟一声,装作要摔倒,便顺势把身子歪在江淘身上。
江淘拧了拧眉,接住她。
阿竹便仰头,将唇印在他脸颊上。
这动作还扯到了她的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抱歉,江三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脸颊上的温软一触即离,江淘思绪却慢了半拍才回神。
他目光炯炯,盯着阿竹无辜的莹眸,语气笃定:“齐姑娘,你是故意的。”
姑娘家投怀送抱的戏码,江淘从前已经经过了太多,早就能分辨出她们想做什么。
她好拙劣的演技,亦或者,是因为伤口太疼,所以无法演得更细致。
他会不着痕迹地躲开,面目疏淡,仿佛事情与他无关。
但他方才不能躲,若是他躲了,她定然会摔倒在地,那样的话,她的伤……
他只是不想让她的伤更重,否则,他欠她的更多。
江淘只希望阿竹能赶紧好起来,与她两清。
也不过亲一下脸颊……
他心里这样想的同时,撞进阿竹的眼眸,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江淘移开视线,刻意忽略脸颊上残留的感觉,刻意忽略自己加速的心跳。
阿竹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戳穿了自己,怕他气恼,扯住江淘的衣袖,仰头道:“江公子你不会生气吧?不会明天就不来看我了吧?”
她身上的清香侵袭他的鼻腔,茉莉?或是栀子?总之是甜甜的。
“我既已经答应过齐姑娘,便不会食言。”他推开一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春日的阳光一向不怎么晒人的,可这会儿却晒得他整个人热腾腾的,有些受不住。
他道:“齐姑娘,我们还是去阴凉处坐着休息吧。”
阿竹观察着他的反应,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色诱有没有起效。
江淘的耳根又一次红了,这一次,红得更厉害了。
还是有用的嘛,她笑了起来,“江公子,我就是想晒太阳才出来的。”
江淘微微侧身,只觉得浑身热烘烘的,一股难言的燥意沿着周身经络在蔓延。
有风轻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从他面颊拂过,却没有带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反而……存在感更甚。
江淘低头看他们的影子,正静静站在一起。
另一个影子微微偏头,朝他身边挪近了些,看起来像依偎在一起。
江淘抬眸,对上阿竹的眼。
她莹润的眸子里碎金点点,映着笑意。
第75章
转眼裴青玉已是下葬,除却入土那日,江淘未再见过阿竹。
今时虽是一更天,江淘仍无心入睡。
他端坐书房的案前,指节紧紧捏着笔杆,丝毫未察觉因过于用力,那木杆已隐有破裂的迹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直至白商抱着一包袱走进屋内:“大公子,晓风院那边送来了东西。”
白商走至江淘跟前时,惊觉那案边搁置的笔已生生被折成两截。他亦察觉最近大公子心情欠佳,脸色极差,故说话之时他格外小心谨慎。
她送过来的?至于本该被杀死的婴孩,真儿为防暴露自己,把那婴孩放到了木盆里,弃于了河流中。此后那婴孩有否活下来,有否被他人收养,真儿一概不知。
当时她完成任务后回到沈家,才从沈家家主处了解到,沈家家主的儿子为了一商户女离开本家,和沈氏断绝关系,家主无法忍受那商户女诞下沈氏的血脉,所以雇她杀死婴孩。
至于为何要留那商户女一条性命?真儿想,恐怕沈家家主不敢去赌,自己的儿子失去妻儿后,会否走上自尽的绝路。
真儿受命杀人本就是被迫,沈家家主看中她的江湖本领,以父亲的性命要挟,所以在做完这些事后,她选择了逃遁。她骗父亲说,自己想要去远离京城的南岭见识一番,这才带着父亲远走他乡,没被沈家家主抓住机会杀驴卸磨。
待阿竹与江淘离开暗室后,真儿照例检查着冰棺里裴青玉的尸身,以确保添置的药物是否足以保持尸身完好。
却是不经意间瞥见裴青玉挽起的袖口处时,真儿轻轻咦了一声。
江淘登时站起身,迅然接过了包袱并打开,扑面而来的皂角味清新,其里衣袍洁净,叠放得极为齐整。
这是他曾借给她穿的那件衣袍。来人是江淘。寒水茫茫,随着众人惊呼声起,江淘三两并步跃入池中,一把捞起安舒往岸上接应的侍卫推去。
安舒梨花带雨地拽着江淘的衣袖:“快!你快救救阿竹!她掉进水里了!”
江淘眉目一凝,折身投入了烟波之中。
岸上的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闻安舒公主哭声请求江淘下水救人。
但见江淘义无反顾地扎进浩渺里,各自咋舌,这江少卿当真担得起君子之称,值此寒梅冬日,下水救人亦不含糊。
远处翻涌的寒水渐渐无声。
阿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也不知要沉往何处去。
冷,实在太过于冷了。
周身的池水彻骨冻髓,不断灌入她的口鼻里,呼吸不得,连着整个肺腑都挤压在这寒水之中,似是下一秒便会被压裂,难受至极。
阿竹挣扎着解开了氅衣的系带,淘自己的身躯浮动于水中,仅仅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却消耗不少力气,险些被湿沉的氅衣系住腿脚,一并沉入池底。
想来她的运道真的是太差了。
不过是帮安舒避开了差点伤其性命的箭矢,自己便从那斜坡处摔下,直直滑进了池子里。
阿竹勉强睁开眼,挥动着乏力的双臂往水面游着,饶是她算得上水性娴熟,身躯又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连着游水的力气都消散于冰冷的池子里。
这样濒死的感觉涌上每一寸,往事走马观花般掠过眼前。
她仿佛瞧见母亲正坐在凉亭下,爹爹抱着一摞枯藤,缠绕在栏杆处绑着秋千,他们正笑眼弯弯地唤着她,眉眼如旧。
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面便如褪色的残卷消却,失了颜色,余留烈烈大火,燃着无边的血海。
阿竹惊恐地回过头,却见裴青玉笑着站在刀光里。
下一瞬,那道身影亦轰然倒下。
裴青玉……
阿竹喊不出声,只觉心口窒息得发疼。
冰寒的池水充斥着所有感官,她咬着牙,拼力动了动胳膊。
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裴青玉是为谁人所害,她还没能寻仇。
“阿竹!”
沉闷的水里,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唤她,那嗓音遥遥,像是隔了万里传来,恍如幻觉。
阿竹提着最后一点力气钻出水面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那向来束得齐整的发被水浸湿,凌乱的发丝贴在他分明的轮廓线,那对眉宇被水濯得冷冽,眸中却是异常的急切。
江淘?
阿竹微微怔住,她逐渐化作糨糊的脑袋已是无力去想,江淘怎会对她的安危这般在意。毕竟从前江淘救她、相助于她,她全归结于她是他弟妻这层关系,她从未见过他着急。
她最后的意识,就是陷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再无其他。
阿竹呼吸一滞,灵台霎时陷入空白,她整个人几近石化一般凝固在了水里,亦是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怎么会是江淘?她不是一直在和钱嬷嬷说话吗?
如此看来,她不仅唤江淘为她拿了月事带,还当着他的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阿竹两眼一黑,她生生抑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强作镇定,结舌着对江淘道:“你先出去吧……我,我……”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戳破此事,把夫兄看到了自己沐浴的事情摆到明面,她会有多么的羞赧难堪。索性就当自己从始至终都以为是钱嬷嬷,装作不知今日江淘来过此地。
当下她已无暇去想江淘为何出现,阿竹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涨进了脸处,烫得她快要晕过去了。她还得故作淡定,僵着身子重新没入了水中,尽可能借着泉水的遮掩,把自己藏在水下。
她闷声道:“我自己更衣就好。”
江淘自是瞧见了她缓缓下移至水的动作,那鲜红欲滴的耳尖像极了熟透的秋果,淘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去摘获。
她恐怕已是发现身后的人是他,所以才会脸红。
眼见她想要装傻充愣以蒙混过关,江淘遂了她的意,转身离开了。
出了屋,夜时的寒意拂散着他身上的燥热,江淘静立在疏狂的风里良久,直至察觉冷风醒回了神,他才举步向前。
江淘心里清楚,置身在那样湿热满怀的场景里,他亦是难耐。那暗处滋生的念想,总是顺着她的行止蠢蠢欲动,渴求破开他这具躯壳,直直冲向她这近在于畔的甘霖。
与此同时,前处传来白商的嗓音。
“咦?嬷嬷,你不是正在卧房照顾二少夫人的吗?”
白商看着钱嬷嬷至此,却未见阿竹的身影,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个时辰,钱嬷嬷应当伺候阿竹歇息了才是。
钱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累着了,正在泡温泉解乏,这会儿需要我去伺候更衣了。”
白商闻言惊得下巴难以合拢,他哆嗦着声音,再番向钱嬷嬷确认道:“二少夫人她、她……在温泉?”
钱嬷嬷不明所以,“是啊。”
“我,这,那大公子……”江淘听闻阿竹的话后,目光稍移就瞧见了放置在不远处的月事带。
他虽是第一次见着此物,好歹也识得。
不过……她真的想淘他帮拿吗?或是说,她真的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是谁吗?
江淘微眯着眼,走至案台边,抄起月事带步近温泉,躬身放到了她背后的位置。
迎面的潮热水汽扑至,耳畔还有着她戏着水、挽起涟漪的哗啦声响,反复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即便他无心去看那水雾朦胧里的姣好身姿,她的任何动作却在这潺潺水声里格外清晰。
江淘的听觉向来敏锐,更何况,阿竹只离他半步。
他将月事带放好,还未直起身,又听得阿竹道:“我还想再泡一小会儿,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江淘拧紧了眉,一时不知该出声提醒她,还是该转身离去。
她还真是擅长给他出难题。
思忖之际,她的下一句话已幽幽传来。阿竹在原地等了会儿,果真等到有人来送她下山。
她已转悲为喜,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没想到真叫她遇上了江淘。
不论如何,至少是好的开始,她和江淘说上话了,还知道了江淘下次的行踪。
从莲华寺回来时,阿竹脚上还在痛着。她扶着素云,一瘸一拐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齐燕宜的身影在府门外站着。
阿竹心头一喜,一瘸一拐走到齐燕宜面前诉苦:“三姐姐,我好可怜,我今日出去,扭伤了脚,好痛啊。”
齐燕宜扶住她,眼神担忧:“好好的,怎么会扭到脚?严重吗?请大夫了吗?”
听见齐燕宜这么关心自己,阿竹又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她就知道,三姐姐还是疼她的。
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江清仁,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江清仁怀里抱了几枝桃花,热心道:“六妹妹,我那儿有军中常用的跌打药膏,我待会儿差人送来,很好用的,保管明日就好了。”
阿竹扯了扯嘴角:“多谢江公子。”
他怎么又在这里!
阿竹委屈地看向齐燕宜,却见齐燕宜和江清仁对视一眼,二人都笑起来。
阿竹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撅了撅嘴,心里又不大高兴。
齐燕宜看了眼阿竹,说:“竹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过会儿来看你。素云,你去给六小姐请大夫。”
阿竹垂下脑袋,应了声,自己往回走。
还能听见江清仁和齐燕宜在说话:“燕宜,这花送你。我今天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