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翌日,本不是阿竹一惯给老夫人问安的日期,正院里却来了人。
来人是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人物。
往日去老夫人院子里,阿竹都只能得到贴身婢女的接待,对方是侍立老夫人身边看着的那个,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她,就很奇怪。
其实老夫人突然主动想起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但,对方确实是可以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是忽视的,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去。
阿竹捺下心里的怪异,笑道:“好。”
正院里,草木青翠,一砖一瓦都透着厚重底蕴的典雅,整间明堂袅绕在深沉的檀香里。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金刚菩提珠。
她信佛,阿竹平日会手帮着抄些经文。
她的字画,便是老夫人见到也会和颜悦色几分。今日,她也一并将这段时日抄写的佛经带了来,呈给了老夫人。
只对方反应淡淡,随手将佛经交给了贴身的婢女,而后掀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几要凝成实质,如一把锐利刀子,慢慢试探她的皮肉。
阿竹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期期艾艾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从前我问你为什么给六郎守,你一番肺腑之言,听着也是情真意切,我便信了你是真心,成全了你。”
“只如今,我看你的一片真心已不在六郎身上,既如此,不如我再为你指一条明路。”
她淡淡地道:“你本没带几个嫁妆来,我另给你银铤百两,铺面两间,便算作为你改适的添妆,如何?”
始料未及。
比起惶恐,阿竹更多是茫然。
老夫人不比三夫人直率,在她面前,阿竹一向更加低调谨慎。
不想便这般谨慎着,还是有地方打了她的眼。
她将头一低:“……孙媳驽钝,不知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了祖母生气。只请祖母保重身体,过些时日就是忻郎周祭了,万莫因其他小事郁结伤心。”
她道:“孙媳不敢,也未曾忘却初心。”
“怎么,你不愿?”
老夫人冷笑,“改适旁人家,百般推辞,怎地到了鹤郎这儿,就‘不敢不从’了?”
“我看你,并非驽钝,聪慧得很。”
阿竹嘴唇动了动。
想要说话,老夫人继而打断:“行了,我也不逼你今天立时应下,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只我们体面人家,断不容些轻佻浪荡之人。”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劈头盖脸,气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压下来,阿竹只能屈膝:“……是。”
待出了正房,周嬷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夫人留步。”
“嬷嬷……”阿竹看见她,垂眸问,“嬷嬷可能告知,祖母因何恼我?”
如果只是因她和江四郎这个事,阿竹是不信的。
当初既然应下,没有突然反悔发作的道理。
必是托词。
只老夫人冷声斥她“轻佻浪荡”时,神色间的怒意做不得假。阿竹一时想不通,自己每天待在后宅,连男子的面也见不上,究竟打了谁的眼。
寻常人被长辈一番羞辱斥责,早已臊得无地自容,这位少夫人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觉出不对来。
周嬷嬷高看了她一眼,到底多嘴提醒了两句:“早上李娘子来向老夫人问好,说起外间有段传言,老夫人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
李娘子是老夫人故交的儿媳,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平日就住在江宅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阿竹曾在给老夫人请安时见过对方两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就是个嘴巴很碎又不失圆滑的普通妇人。
阿竹蹙眉:“什么传言?”
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阿竹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阿竹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阿竹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江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阿竹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风里满是草木的气息,阿竹树影里站着,神色朦胧,唯淡翠裙摆上光影斑驳。
廊庑下,灯光里,俊雅的青年长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阿竹轻轻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这静默气氛的是江淘。
他问:“去三房了吗?”
阿竹点点头。
她没什么心力地弯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不达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过暮食了吗?”
这样隔着大半个庭院交谈,属实有些冒傻气。江淘走近几步,走下了廊阶,离光晕渐远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离,堪堪停下脚步。
阿竹抬眸,便是他映着月色的眉眼。
“还没,”他问,“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阿竹的面孔,顿了顿,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光影温柔,他的嗓音低缓。或许因为说着关心的话,听在耳朵里,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阿竹忽就发酸,在泪意将要憋不住前,赶紧垂下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肃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带勒出紧拔腰身,连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一片袍角,半晌,轻轻地道:“……没有。可能,就是饿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没有心情,眼下,江淘端坐在对面,阿竹到底勉强塞了几口。
几乎是刚停箸,对方的视线便随之扫了过来。
落在她身上,有种探究的意味。
阿竹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饱了。”
江淘看一眼她,好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间洗漱后,阿竹坐在铜镜前,婢女动作轻柔地替她绞着湿发。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妆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那罐海棠铺绣的胭脂膏。
走神间,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从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识扭脸欲捡,却见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着松霜色的地衣滚开,直至碰上一双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头,江淘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婢女们俱都一愣,面面相觑后垂首退下。
待最后一人离开,阖上门后,对方微微俯身,拾起了那罐胭脂,随后缓步朝内室走来。
再出现在阿竹视线中,他已换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宽袖大摆,丝绦束腰。
阿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
她的头发只半干,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稍稍功夫,肩上那块与之接触的寝衣便已洇开湿意。
春衫轻薄,隐隐透出布料下的肌肤,脂玉般莹润。
江淘走近之后,她微微转动了身体。
在将起身时,他却按住她。
“别动。”他说。
随后拿过了婢女刚才用的软布,在阿竹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绺秀发,继续擦拭。
洗浴过后的淡淡花露气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阿竹怔愣好半晌,对方神态却自若。“好。”
红蓼这一生节俭,身后不过一些衣物日用罢了,其实没什么值钱的。赵氏大概也了解这一点,押着箱笼却从未翻看打理过。
但阿竹看得很仔细。
“这九连环竟还在……”她轻轻抚过。
这是五岁时,桑万千随商队西行回来给她补的生辰礼,也是她小时候最贵重的玩具。只如今看来,玉色实不算好。
但她的记忆还是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
夜间洗漱过,趴在榻上解环,一抬头,阿娘就坐在烛光里给她缝夏裳。
那是一件才穿半天的挑线裙子,跟新认识的朋友玩闹时不慎勾破了一块大洞。
阿娘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要学邻居家的小孩子疯跑,她应该端庄一点,娴雅一点,就像夫子家的小娘子。
但其实,阿娘自己大多时候也是个泼辣伶俐的妇人。
因她年轻,丈夫长年在外,独自拉拔一个稚童,如果不强势一点儿,就只有受欺负的份。
阿竹的目光转而落在一柄横刀上,伸手一带,轻轻拔出。
刀锋雪亮。
这柄刀吓退过很多不怀好意的地痞无赖。
最险的一次,是阿娘生病卧床时,有人摸黑进了她的卧房。黑暗里,她来不及判断那个人谋财还是图色,利刃没入软肉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最后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伤了人,拭刃时手都在颤,阿竹那一夜没再阖眼。
事后她不想让阿娘担心,将痕迹清理干净,绝口未提只字。
“啊!”她忽看到了什么,惊讶出声,“这个——”
江淘低头,听见她惋惜道:“我娘的身契,可惜……被虫蛀了。”
因为有了这份身契,她才是作为良人存在这个世上。
那语气中的失落太过明显,江淘拿过来看了一眼。
泛黄薄纸上满布着细细麻麻的黑色孔洞,许多字都有些辨识不清了。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还好。”他说,“蛀的虽然多,但应该能补。”
“我知道一个裱褙匠人,经验老到,能补字,让他帮忙看看……”话未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那匠人住在长安,她如何去寻,他怎地下意识提了这个。
可她的眸子已经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这些旧物使她暂时沉浸在少时的回忆里,忘记了烦心事。
她蹲在地上,仰脸看着江淘。
这个角度,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春星般耀人。
看上去,就还像个小姑娘。
江淘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指背。
就,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有些武断?他仿佛还挺乐意被她这样期待地注视的。让人觉得很欣慰。
但她并没有沉浸太久。
翻看完所有的东西,阿竹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的难堪。
默默回到内室,重新促膝坐下时,桌边的茶盏还蔓着热气。
江淘端起那茶盏,懒得再与这女郎废话,直接道:“我见了桑愿。”
阿竹愣愣。
“卢橘告诉我了,”他看着阿竹,目光清亮,“你做得很好。”
“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希望拿回这些物件的。何况……”
“它们本就属于你。”
阿竹茫然:“但,你、你……”
她想问,为什么?
这既非她的托付,更不是什么有利的事,他为什么……
垂眼,看见胭脂罐上,海棠娇艳。
阿竹现在的心情有点那场暴雨后的困惑。
默了默,她目光微垂:“……郎君不以为耻吗?”
江淘反问:“何以为耻?”
她掐着掌心,将头垂得更深了些,“我也很想相信郎君,可我与你,原就不是一类人。”
“你既然见了桑愿,想来已经知道,我非但没有高贵的出身,还极可能是婢女与主人……”她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私通。”
“如果这些传闻是真,郎君也不以为耻吗?”
“设身处地的话,我是没法想象的。”她自嘲地一笑,“我那天说会处理好,却又给你带来了麻烦……抱歉。”
闻言,江淘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抿了抿唇。
诚然,她尴尬的身份会为他的招来一些非议,但……他淡淡地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你拒绝得很好。”
“只树欲静而风不息,别人心里的阴暗,非是你个女郎家能看透的。”
“你父母的事,我晚辈没资格置喙,但,”
他指尖轻叩盏身,神色微冷,“至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还不需听旁人说三道四。”
阿竹抬起眸子,唇瓣艰难地碰了下,又抿住。
她一直认为,江四郎瞧着沉稳,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直至这时她才确信,他身上的傲骨的确不可摧折。
以至于他的内心足够坚定。
懒得去挑剔别人,也不屑在意不相干的评价。
江淘看着她,道:“逝者已矣。你作为你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
在安静的室内,阿竹没有任何回避余地,被迫承受他清明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阿竹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江淘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江淘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江淘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江淘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阿竹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江淘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阿竹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江淘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阿竹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阿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阿竹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行为。
要说力道手法,江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练,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偶尔还会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极擅学习的人。即便阿竹的头发又多又密,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复了干爽。
这时,他才淡淡开口:“湿发不擦干睡,久了容易头疼。”
阿竹轻嗯了一声。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眸子被两挂长睫遮住,唯可以看见颊边晕着的淡淡朝霞——刚从水汽蒸腾的净房出来,热意还未消退,瞧着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绯色。
江淘拢了拢手里的发丝,松开了掌。却在后撤时,手背不经意滑过她的肩颈。
指尖温度转瞬即逝,江淘一顿。
阿竹咬唇忍住抽气,却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江淘的眸色深浓。
一直以来,江四郎都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现在,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先开口。
阿竹心里一团乱麻,却十分明白一点——试图拿这种事牵绊住对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么看,今晚都不是个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略带歉疚地看了对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江淘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他促膝坐下,凝视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问你,真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言,阿竹顿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她最为不堪的隐秘。
她眼睫遽颤,指甲也嵌进掌心软肉。
“我……”
被羞耻难堪淹没后,积攒已久的情绪跌入谷底,竟产生了回弹。
心里对这矜贵高傲的公子生出一丝怨怼。
他还想听她怎么说?
听见她亲口承认,低声下气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样站在道德礼法的高处,将她斥责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吗?
阿竹蓦地抬眸。
她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对方神情不无轻蔑。
但她撞进一双清隽沉静的眸。
那眸中有光华万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阿竹。”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却连名带姓,没什么缱绻的意思。
他问:“如果你连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谁?”
“三婶吗?”
他淡淡看着她,嘴角微扯:“还是六弟?”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提子,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跟她说什么了?”
周嬷嬷道:“说了李氏的事。”
周嬷嬷并不担心老夫人怪她多嘴。
老夫人身份尊贵,自恃甚高,有些话,本就不可能自己纡尊降贵开口,便借仆妇的口转达。
她既同意周嬷嬷追出去,便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她将这个“内情”透露给阿竹。
老夫人淡淡地道:“非是咱们家不能容人,她若还是三房寡妇,我也懒得管,省得老三念叨。只她的事,不能影响鹤郎。他们这些文臣,最重名声,怕招人背地讥笑。”
“她是个头脑明白的,愿她自己能想清楚一点,体面地走。”
知道她娘旧事,看不惯她,近来有机会接触并支使李娘子到老夫人面前碎嘴……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这世上有且仅有那么一人。
阿竹红唇微抿。
或许她这些天的温柔侍奉、体贴小意在江四郎那里博得了些许好感,但他终究不是江忻。
他是个士族君子,同时也清醒坚定。
自那天他亲口表达了那一番话,阿竹就明白他是那种将家族利益置于个人之上的人。
会耐心等她,更印证了他也是个注重名节的人。
如果她的存在使得白璧上有了微微的瑕疵,阿竹毫不怀疑对方的选择。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
二夫人就要回府了。
在三夫人嘴里,二夫人是一位心气高傲的贵女。
有这样一个初印象,阿竹不知道,她要怎么让二夫人对自己的眼缘“合”得来。
这种担忧的体现,便是一整日水米未进。
她一向是理性大于感性,甚至也隐隐期望起江淘今日不要到后宅来。
上次那件事告一段落后,江四郎好似又遇见了什么麻烦,阿竹不知道,只对方今日一早就去了刺史府。
卢橘说,不定能回来用膳。
如果是那样,阿竹猜他仍然会选择歇在怀云山房。只有在有闲情逸致的闲暇时,才会到内宅来。
便在这种期望里,酉时末,天擦黑的边儿上,江淘径直回了寝院。
阿竹从三房回来,庭院里,遇见一身深绯公袍的江淘。
视线相交,隔着一棵梧桐,二人同时顿了顿。
彼时风动,树叶沙沙作响。
第92章
赵知学走来。
赵知学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几分。
泪水滴滴滚落,用那双极勾人的眼睛,求他:裴公子,帮帮我,帮帮我……
“嫂子,你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眼里的泪越流越多。
他正要说话,又听青年道:“我待会还要去趟隆昌知府,不知赵兄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他真怕嫂子紧张窒息到晕厥。
阿竹呼吸一窒,心几乎要蹦到嗓子眼!
阿竹尚有些懵怔。
她不明白。后巷寂静萧条,一眼望去,皑皑白雪。
只听一道凄厉的惨叫声穿破寂静,震的后院枝头鸟儿振翅飞走。
地窖里,三个大汉趴在地上,膝盖骨骼处触目惊心。
那名被短刃刺穿手心和小臂的大汉早已晕了过去,他手心留着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浓重的血腥味让梁文涛更加恐惧,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磕的额头血淋淋的也不敢停。
太恐怖了!
这江淘根本就不是人!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梁文涛亲眼看着他握住短刃柄处轻轻转动,清寒俊逸的脸庞平静无波,那大汉痛苦的惨叫声刺的梁文涛耳膜疼,血溅出来扑在地上,行恶之人却好似未闻,将短刃转了三圈才悠悠拔出。
大汉受不住疼已经晕死过去。
江淘无视磕头求饶的梁文涛,将沾血的短刃抵在他下颚,止住他磕头的动作。
“你碰了她?”
梁文涛吓得直摇头:“没有没有,我没碰!我没碰她!”
青年声音极寒:“她发髻乱了。”
梁文涛脸色骤变。
他好像拽那贱妇的头发了。
青年又道:“她衣裳脏了。”
梁文涛浑身骤冷。
他好像,还把她甩到地上了。
青年没再问下去,已从这贪生怕死之人脸上得知答案。
一阵剧痛从左肩炸开,没等梁文涛反应过来,脸上就溅了一层腥甜热意。
是他的血!
短刃插进梁文涛肩胛骨,从大臂滑向小臂,最终在腕骨处截断。
梁文涛疼的目眦欲裂,倒在地上举着断手的左臂凄厉惨叫。
地窖里鲜血四溢,污秽不堪,那抹玉色衣袍却未沾染一份脏污。
青年抬脚踩上梁文涛的右腿膝盖碾过。
骨骼脆响。
趁梁文涛张嘴惨叫时,短刃斩断了他的舌头。
江淘似是笑了下,乌黑的瞳仁里森然阴冷:“终于安静了。”
他走到火盆前,捡起烧红的木柴,转身低头,如同看死人的目光淡淡睨着梁文涛。
“那晚我留你一命,你不懂惜命,还敢碰她。”
“既如此,那我便成全你罢。”
梁文涛浑身都是血,眼睛里布满了惊恐。
他想说话,可发出的只有呜呜声。
江淘将火盆踢到干草垛里,轰然间,火势蔓延,灼烧的火焰倒映在梁文涛瞪大的瞳孔中。
青年走上楼梯,转身站在地窖口处,将燃烧着火焰的木柴丢在梁文涛身上。
地窖里火势蔓延,昏迷的大汉被大火灼伤,却因为膝骨被废,无法挪动逃命,他们头顶的木板严丝缝合的扣上,上面压着沉沉的衣柜,将一片火海湮没在地底下。
寒风簌簌,吹落屋檐压着的雪沫。
江淘走过拐角,步入小巷,远远瞧见立在院外的女人。
翘首以盼,水眸盈盈,亦如她每晚暮落时分提着煤油灯在院外等她郎君回来。
可惜了。
嫂子每一次等来的都不是她郎君。
而是他。
江淘表面正人君子,实则是个疯子
腿间隔壁的书,撬墙角,夺人妻,偏执宋峥
她不小心撞到裴公子身上,裴公子为何不躲开?
还…还与她贴的如此近。
阿竹性子老实本分,素来任何事都习惯了忍着,让着。
从小到大,无人在意她,她也习惯了被人冷落无视与苛待,自是不会觉得裴公子这般神采英拔、如圭如璋的少年郎,会对她一个妇人有什么想法。
许是,她撞在裴公子身上,裴公子没有立即退开,是为了她的颜面着想?
阿竹慌忙转身往后退几步,与江淘拉开三步距离才停下。
她强忍着羞臊的心,低头不好意思的解释:“裴公子,我不知你在我身后,撞到你身上并非我意,对不住。”
江淘直起身,幽深的眸扫了眼阿竹红艳的耳尖。
“无碍。”追逐兔子的赵知学骤然间感觉到身后一阵尖锐冷啸。
这一刻,他脊背寒毛直竖,头皮几乎炸开一股股止不住的寒意!
没等他转身,一支利箭以穿破云霄的速度刺破他的衣袖,将前方奔跑的兔子扎在树根上,箭镞嵌入树根,发出震颤的铮铮声,听得赵知学浑身一颤。
他抓起左袖看了眼,破了个洞。
赵知学后脊梁爬了一层冷汗。
若是裴弟箭偏一点,以这支箭的速度,定会刺穿他身体。
赵知学转身,看向百丈之外的江淘。
距离很远,他看不清青年的神色。
但偏偏这么远的距离,他却能精准射中正在奔跑的兔子。
赵知学眼角狠狠痉挛了几下。
江淘的天赋远超于寻常人,不论是文是武,他都不在话下。
他同这样的人一同参加科举……
这世上不知有几个这样的江淘,若他能熬过乡试、会试,但殿试上,再出两个如江淘般天纵之才的读书人,哪还有他的机会?
赵知学蓦地攥紧拳头,再度转身,将目光落在白兔身上的利箭上。
若是……
若是江淘消失了。
那与他争夺一甲的奇才便少了一人。
这个念头在赵知学心里闪了一瞬便被抹去,他跑过去用尽全力才得以将扎入树根的半支箭身拔出来,箭上挂着早已死透的白兔。
他朝远处挥手:“裴弟,好箭术,一箭就中了!”
江淘平静无波的看着朝他挥手的赵知学,拇指轻轻叩击着弓身,细微的叩击声很快便被山里呼啸的寒风掩盖。
他不懂。
自己素来平静如泊的心为何会被一个有夫之妇扰了心绪?
那是赵知学的妻子。
那个女人胆小,怯懦,亦又过分老实。
她与赵知学一样平平无奇,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优点。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方才再一次起了暴戾的杀心。
想要亲手射杀她的丈夫。
将她据为己有。
青年垂眸,乌黑的瞳仁落在握着长弓的手上。
这双手为那个女人手刃过四条人命。
那四个人该死,他们肖想她,想要玷污她。他们伤害她,吓唬她,让她如待宰的羔羊任他们欺辱。
该死。
又问:“嫂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嫂子觉着,我画的如何?”
阿竹将注意力再度放在手中画像上。
画上只有一双洇湿情潮的眼睛,眼尾浸着上挑的湿意与动情,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除了一双眼睛,便只有笔墨勾勒出简致的脸型轮廓,看不出画像之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画中之人是一位女子。
阿竹实在不知怎么夸,咬了咬下唇,轻声道:“裴公子画的这双眼睛很美。”
“很美——”
江淘重复低语。
他凝视低着脑袋的阿竹,向来清冷俊朗的容颜竟多了些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意味不明,让人参悟不透。
青年颔首认同:“是很美。”
阿竹没问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否是裴公子心悦的女子。
这毕竟是裴公子的私事。
她一个有夫之妇不好好奇去问。
阿竹将宣纸放在桌上,解释道:“我方才见这张画搭在桌沿边,怕炭盆里的火星子蹦过来烧着它,便想着将它放好。”
江淘:“如此,裴某谢过嫂子。”
阿竹哪受得了江淘的谢。
他一次又一次救她,论感谢,她都不知如何谢他了。
阿竹:“这点顺手的事裴公子不用与我客气,大事上我帮不了裴公子,但在日常琐事上裴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向我开口就好。”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冰冷冻骨的凉气渐渐褪去。
阿竹听裴公子极淡的回了一声:“好。”
她这才转身出去。
方才的一幕让她耳尖的烫意与红艳还未消退,她几乎是逃似的跑出去。
江淘走至桌前,指腹描摹画中的眼睛。
前一晚,窗牖大开,她惊怯恐惧的杏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身上只着小而紧的小衣。
小衣将她身前的柔软裹束绷紧,她又惊又怕的抱住自己,将瓷白纤薄的脊背对着窗外,藕荷色小衣的细带在她细瘦的腰肢上摇摇欲坠挂着。
她肌肤似雪,亦如她第一天来镇上,在他衾被里就寝。
被他撞见后,一抹雪白惊慌地钻入他的衾被中。
青年指腹描摹过那双动情的杏眸。
嫂子,怎会认不出这是她的眼睛呢……
多美的一双眼。
外面的脚步声越逼越近,阿竹的心越绷越紧,她听见郎君推开了裴公子的房门,听见郎君的脚步迈进屋里,听见郎君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与郎君之间似是只隔着裴公子。
阿竹杏眸里的惊恐放大,郎君只需再往前一步…就一步,便能看见藏在衣柜里的她。
阿竹不解的看着裴公子,这般清风朗月的君子,怎会在这一刻无动于衷。
“裴弟,你何时回来的,你这三日都在知府府上吗?”周嬷嬷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老夫人又道:“这事,就不必让鹤郎知道了。”
倒不是担心这孙儿为个女子怎样,只他实在优秀,年纪轻轻,已担了不少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身。
这次回来,本以为能放松身心,却受老三这份托付。
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老夫人自然是不舍得责备的。一张床榻,两扇门衣柜,挨着窗牖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书籍和笔墨纸砚,榻上被子叠放整齐放在床位,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和江淘屋里摆设如出一辙。
阿竹对郎君心生闷气。
他屋子分明是好的,为何带她去江淘屋子。
江淘与他同住一处小院,他为何不事先告诉她,让她今日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想到接下来近一年时间都要与江淘同住一个屋檐,阿竹便觉得煎熬无比。
郎君与他屋子只一墙之隔,夫妻间的事怎能是一堵墙能掩盖的,况且她今日还被…还被江淘瞧了身子,虽然裴公子也是无意,可以后日日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阿竹难以说服自己再待下去。
她想回去了。
但她担心江淘傲气上来,觉得名声有了污点。
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叔父,他绝不会当面说什么,却无法保证他不憋在心里,生出郁气。
老夫人道:“四郎瞧着心如明镜,却终究是他爹的儿子。”
她的子嗣里,属二相公最为聪慧,骨子里也最执拗。
想到那个早殇的儿子,老夫人长吁了口气,眼角微有湿意。
周嬷嬷再叹一声,答应道:“是。”
正院主仆商量的时候,阿竹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
当时猝不及防,没想到别处,现在冷静下来几可以断定——
她的娘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且早已死去多年,被街坊淡忘。她非是桑万千亲生这件事,连她也只是从桑万千醉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猜测。
别人怎会无缘无故嚼舌根?
还嚼到了老夫人的跟前。
一定……是有人故意。
第93章
赵知学十日未与娘子亲热,眼下正是热头,就差临门一脚,却被叩门声打断。
这个时候敲门的人,除了裴弟,别无旁人。
阿竹被沉闷的叩门声惊得钻进赵知学怀里,不着寸缕的身子犹如泼了一层织染的绯色,她羞耻的攥紧被角,杏眸里染了几分潮雾,无声控诉的看了眼赵知学。
赵知学被那一眼瞧的腰腹发紧。
未等他询问,屋外先传来一道清润如珠的声音:“赵兄,我方才发现有个要点,或许明年乡试中会考到,赵兄是否过来与我探讨一二?”
赵知学对学识科举有极端的执着。
凡是涉及科举方面,他任何事都能搁下,尤其还是与明年乡试考点有关。
江淘天资过人,资质天赋远在他之上,他若觉得这个要点明年乡试会考到,那必然八九不离十。
赵知学箭在弦上,却理智起身,给阿竹盖好被褥:“娘子,我出去一下,你困了就先睡。”
阿竹指尖捏着被角,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终于松了口气。
一墙之隔与夫君同房,她实在是抹不下脸。“不是!”
阿竹应激似的站起身,她不敢看江淘如墨般的黑眸,赶忙给穆花解释:“穆嫂子,你认错了,这位是裴公子,与我郎君是同窗好友。”
啊?
瞧着这么登对,竟然不是两口子。
穆花想到另一个秀才公子,长得倒也俊俏,但和这位小公子一比,就好比红花和绿叶,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眼拙,把人看错了。”
她和阿竹打了声招呼便牵着自个儿子先回去了。
穆花母子两一走,小院顿时静的只能听见徐徐风声。
阿竹局促站在梨树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与江淘开口。
“嫂子。”
几步之外传来青年冷淡的声音:“我回来取宣纸。”
阿竹:“好。”
她指了下灶房:“我去准备午饭,等你和郎君晌午回来用食。”
青年颔首:“有劳嫂子了。”
阿竹:“没事。”
她转身跑进灶房,因为尴尬,下唇都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
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阿竹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剩下一点活干完才准备午饭,她早起发了点面,午饭打算做点蒸饼和两菜一汤,阿竹自小就围着炉灶转,做饭干净麻利,自幼厨艺也练出来了。
晌午赵知学和江淘赶在午时二刻回来。
两人吃过午饭歇了一会便又去了学堂。
下午穆花来找阿竹,问她去不去街上转转,买点家里常用的东西,阿竹想到家里快没油了,她这次从家里过来,婆婆就给她装了一点油,还有四十文钱。
婆婆特意交代,这些钱是专门给郎君买烧饭吃食用的。
这是阿竹第一次在镇子上转悠,她对清平镇不熟,跟着穆嫂子转了两条街,看着路两边的铺子和来往的行人,只觉得新颖。
穆花买了点菜装进手里拎着的篮子里,又给孩子买了个糖葫芦,阿竹买了点菜,打了二斤油装起来。
阿竹问道:“穆嫂子,你知道镇上学堂在哪吗?”
穆花笑道:“那是自然,走,我带你认认路。”
阿竹眉眼一弯:“谢谢穆嫂子。”
穆花:“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阿竹跟着穆花绕了两条街,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家里走到学堂,大概需要一刻钟出头。
“小娘子,就在那,瞧见没?”
穆花抬手指向北侧一扇红漆木门,门外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上方挂着一张匾额,阿竹不识字,不知道匾额上写着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正准备和穆嫂子走,不远处倏地传来一声调笑。
“这是谁家小娘子?好生俏丽。”
说话的是个年轻公子,手里捏着一柄扇子敲打着手心。
穆嫂子看了眼那公子,冷哼了声:“你管是谁家的小娘子,与你有什么干系?”
话落,拽着阿竹手腕就走:“我们走,别理他。”
那人“嘿”了声:“胡家嫂子,你这么凶,当心你男人不要你了!”
穆花扭头啐骂了声:“滚!”
阿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轻浮之人,她未出嫁时,也遇见过这种人,自那以后她爹娘便让她待在家里鲜少让她外出。
一直走过这条街穆花才松开阿竹的手,对她说:“刚才那混账是咱们镇上小酒楼家的儿子,仗着自己家有钱,胡作非为,混账得很,你日后见了他能避就避着。”
阿竹:“谢谢穆嫂子,我记住了。”
赵知学起身迅速穿上衣裳,开门出去,便见江淘背手立在他自己的屋外。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青年身上,镀了一层冷冽寒霜。
赵知学走过去,颇有些急切:“裴弟,是哪处要点?”
江淘将手中书籍递给他,如白玉般的指节点了几处地方:“赵兄多看几遍,悟出其中深意,有不懂之处我可帮赵兄指点一二。”
赵知学喜上眉梢:“多谢裴弟,我这就回屋细看。”
阿竹在榻上躺着,她微微探头,见郎君进屋关门,拉开椅子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籍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叫了几声郎君,对方神魂都好似钻入书里了,不曾回她一句。
赵知学这一看便看到了丑时。
翌日一早,阿竹叫了他好几次才把人叫醒。
接下来一连七日,赵知学每晚都睡得比较晚,抱着书籍看的甚是投入。
阿竹都怕他把身体熬坏了,但又不敢打扰郎君用功。梁文涛。
阿竹身躯绷紧,手指攥紧伞柄,戒备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人。
她往人多的地方迈了几步。
她就不信,这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动手动脚。
“小娘子,你在这里等谁呢?”
梁文涛靠近,逼得阿竹不得已连连退了三步,他打量了眼阿竹的身段,令人厌恶至极的目光落在她颈上,那眼神像是要生生扒了她衣裳,让阿竹汗毛直竖。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叫人了!”
阿竹又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梁文涛盯着阿竹颈子,随着她呼吸起伏,瓷白肌肤贴在颈骨上,显出极致诱人的骨窝,看的梁文涛口干舌燥。
“小娘子怕甚?我不过是想与小娘子交个朋友罢了,小娘子怎么在这站着?”
梁文涛忽然一个恍然,一个念头升出来:“该不会你郎君是学堂里的学子罢?”
阿竹冷声道:“与你没关系。”
梁文涛笑:“怎会没关系呢,他若是学堂学子,那与我便是同窗,这么说来,我还得唤你一声——”嫂子二字还未出口,一支冷硬的狼毫笔倏然穿破漫天雪雨,扎在梁文涛发冠上。
笔端擦过他头皮,一股刺疼瞬间从头皮炸开。
梁文涛脸色一变,一把拽下发冠上的狼毫笔,认出这是江淘的!
又是他!
这人怎么就专跟他过不去!
梁文涛死死攥着狼毫笔,转身愤恨瞪向红漆大门内的江淘。
青年肩背挺拔,以往清冷寡淡的眉目覆上暗沉。
梁文涛胸腔里愤怒至极的怨恨在触到江淘那近乎阴鸷森冷的瞳眸时,后脊梁仿佛攀上了一条毒蛇,冰冷而悚然。
“郎君!”
阿竹趁这个空挡从旁钻出来朝这边飞快跑来的赵知学挥伞。
“阿竹阿竹!”
赵知学脸色焦急地跑出来抓住阿竹肩膀,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阿竹摇头:“我没事。”
她脸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后的苍白,一双被雨雪浸过的杏眸擦过赵知学肩侧,望向几步之外的江淘,与青年幽深如潭的黑眸撞在一起。
江淘长睫低垂,扫过那双握着阿竹双肩的手。
是她郎君的手。
江淘:真碍眼
转眼间进入十二月底,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阿竹打开屋门,外面银装素裹,院中梨树枝头上压了厚厚一层雪,地面也积了一层皑皑白雪,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再有三日便是元正,听郎君说到时学堂要休沐三日。
上个月阿竹又回村一次,依旧是裴公子雇的马车。
她将信交给裴父,裴父又往马车里塞了整整一大麻袋煤炭。
婆婆给了阿竹二十文钱,再次得来公爹一个冷眼。
阿竹走进灶房,打算做完早饭便把院里雪扫一下,谁知刚往锅里添了一瓢水,便听见外面传来扫雪声,她探头看去,裴公子着一件单薄的玉色衣袍,手执扫帚清扫院中沉厚的积雪。
她忙跑出去:“裴公子,这种粗活你就别干了,待会吃过早饭我来做。”
江淘微微侧身,垂眸看了眼从他臂肘处擦过的柔夷。
手指纤细雪白,指尖却冻得通红。
青年掀眸,乌黑的瞳仁落在那张莹白秀丽的小脸上:“嫂子能做得了这等粗活,我一个男儿郎便做不得?”
阿竹摇头解释:“我不是这意思,裴公子你是读书人——”
“我是读书人,亦是男儿郎。”
青年清润如霜的音色平静打断阿竹的话。
他看向女人说话时唇齿间吞吐的热息与绯色勾人的小舌,幽深如墨的眸子覆上浓的看不见底的暗色:“嫂子,我饿了,你先做早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