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昆仑墟「07」 这一回,她
昆仑墟内。
越是往下, 山谷中就越是安静。在某种怪异的氛围影响下,整支队伍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空诡地回荡在山谷中。
两刻钟后,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道,进入了昆仑墟。
笼罩在昆仑墟结界外的迷雾散去, 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 众修皆倒吸一口冷气。
打眼一瞧,光是眼前的山谷就足有不下十道黑紫色的裂隙, 它们长短宽窄不一, 有的分布在地面,有的甚至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宛如狰狞的伤疤,将这座白雪皑皑的山谷划得满目疮痍。
“这么多?”一修士目瞪口呆,“这……这简直是……”
慕蓁默默补上后面那句话:女娲补天。
这十来道裂隙还只是眼前的一部分, 昆仑墟何其之大,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裂隙。
虽然心里明白, 泣露台被逼到向仙盟求助,必然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但亲眼目睹事实又是另一码事,千疮百孔的昆仑墟依旧让众修感到震撼。
幸好, 裂隙修补起来并不难, 只需要往其中注入灵力即可,和净化黑蚀疫非常相似。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这项工作都进行得轻车熟路,甚至称得上是有些枯燥。
“这些裂隙有隐隐的吸力,如果靠得太近, 可能会被吸进去。”殷如英观察着手边一道小臂粗细的裂隙,嗓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鬼故事,“被吸走的话,会掉到哪里去呢……”
不用思考,她们也知道答案。
一旦被昆仑墟的裂隙吸入,恐怕只有掉入镇魔塔这一个结局。
“师姐,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是不是能告诉我了?”殷如英靠近她,嗓音轻轻的,“师姐执意引开三师兄来昆仑墟,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入水,叮的一声,砸起一片涟漪。慕蓁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
她的谎话本就敷衍,殷如英一向聪慧,不会看不出来。
论修为,慕蓁不及迟简,去昆仑墟调查这么危险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她和迟简。就算是担心聂云嵬的安全,她大可独自留下来看着聂云嵬,没必要让迟简代替她。
她给出来的所谓理由,只是一个流于表面的借口,因为她知道,迟简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那双如琉璃一般薄透的眼珠紧盯着慕蓁,瞳仁深处隐隐可见重叠的影子:“师姐究竟知道什么?”
慕蓁不紧不慢地说:“你听说过那位埋骨在镇魔塔的魔神的故事吗?”
殷如英摇摇头。
有关“魔”的一切在九州几乎都是禁忌,只有极少部分的禁书会记载这些内容。大多数人连这位魔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提他的能力和武器了。
“那位魔神来自上古时期,乃是九州近万年来最出色的一位音修。”慕蓁说,“他最擅制造幻境,控制人心。而他的武器,是一把名叫‘七尺剑’的琵琶。”
徐宗主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如今轮回井被净化,苍山的新镇守又被她破坏,天堑结界震荡,这是魔神想要搅乱时局、掀起九州混乱最好的机会。
前世的昆仑墟惨案,就是镇魔塔中那位魔神残魂的手笔。
说到这里,慕蓁叹息一声,“你没有听见吗?”
殷如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什么?”她疑惑道,“听见什么……”
忽然间,她停住了话语。
一阵幽幽的琵琶弦音,从半空中传了出来。
它并不来自于那些裂隙,或者说,它更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疏离的几点拨弦,犹如深夜时的更漏,清冷得几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只是殷如英,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琵琶声,他们抬起头来,警惕又惶恐地环顾四周:“什么声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好像是琵琶声……?”
“是哪位音修弟子吗?”
“不是我们……此次来昆仑墟的弟子中,没有用琵琶的吧?”
“冷静。”一名音修说,“玉佩没有反应,说明这乐声对我们没有攻击性,不要慌……”
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突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修士用手捂着头,满脸惊恐地后退,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别过来、别过来!”
同门的修士立刻去拉他,但无济于事,那人好似见到鬼似的,突然间大喝一声,掉头就往山谷深处跑去。
“不要乱跑!”音修弟子喝道,“昆仑墟下方就是镇魔塔,要是不小心掉进裂隙的话就完了!”
逃跑的修士充耳不闻,仿佛听不见旁人说话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大雾中。
——大雾。
众人这才发现,昆仑墟内不知何时起雾了。
有人提议:“快把耳朵堵住!这乐声可能会引起幻觉!”
修士们急忙手忙脚乱地去堵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就有人说道:“不行,不管用!”
棉花,布条,甚至是手,不论用什么东西堵住耳朵,那琵琶声都如同无处不在般萦绕在所有人的耳边。
有人开始试着用玉简联系自己的宗门。不出所料,灵网信息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所有人的传讯都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黯了下去,太阳彻底落了山。他们迟了半个时辰才进昆仑墟,走下山谷又花了两刻,此时就算原路返回,昆仑墟的入口也该关闭了。
众人惶然,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琵琶声开始变得急促,从更漏声般断断续续的几声,变成了一曲幽怨的哀章,宛若呜咽一般。继而越催越急,从低声幽泣成了金戈铁马、狂风骤雨,杀伐声声入耳。
在这愈演愈烈的琵琶声中,所有人的情绪都情不自禁地被牵引着走,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根紧绷的弦。
大雾在无声中朝着他们聚拢而来,犹如狩猎的狼群,咄咄逼近。恐惧在人群之间蔓延,每个人的情绪都成了炸药的引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装神弄鬼。”
如凤凰一般的唳鸣,从山谷中响了起来,平静的昆仑墟骤然刮起一阵大风。刹那间,四周的雾气被这股飓风吹散,好像连空中的琵琶声也跟着停滞了片刻。
众修被这阵敌我不分的妖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叫声此起彼伏,等到他们捂着被吹乱的发冠和发髻抬头,才看清站在大雾中间的殷如英。
这模样纤细柔弱的绿衣少女,手中竟握着一把齐人高的重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外表全然不符的暴戾和杀气。殷如英一抬手,那柄宽而巨大的重剑便从她手中飞出去,直击迷雾深处而去!
下一秒,雾障深处忽然响起了嘈杂的声响。
琴音、笛声、萧吟、埙鸣,数种乐声织成一张紧密而锋利的网,轻松化解了巨剑的攻势,朝殷如英兜头罩了下来。
少女平日里伪装的柔弱早已荡然无存,双手执着重刃,朝迷雾中心高高劈下。伴随着又一声清越铿锵的啼鸣,一道展翅的神鸟虚影从背后飞出,暴戾的剑气如羽翼般展开,赤金色的灵力瞬间切开迷雾,照得昆仑墟山谷底下一片大亮。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修士们终于看清了迷雾中间的景象,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那……那是……”
雾气深处,数道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他们性别模样皆不相同,手中捧着的乐器也不一样,唯独相似的是满头的白发。
挂在众人腰间的天山玉终于迟钝地亮起了红光。
有人惊恐地喊出了声:“魔修,是魔修!”
人群中,只有慕蓁神态自若地抬起手,数了数迷雾中的人数。
十个失踪的音修弟子,全都在这,一个不少。
徐宗主一直想隐瞒的事,这下恐怕是彻底瞒不住了。
“玉佩已经亮了,没必要和他们纠缠!”人群中有一名音修说道,“快去找传送通道,离开昆仑墟!”
“通道在哪里?!”
“就在……”
音修的话语戛然而止。
理论上,为了便于逃生,这条传送通道会在他们的身边不远处开启,并且非常显眼。
但音修放眼望去,四周却是一片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通道存在?
不光如此,刚刚被殷如英一剑逼退的大雾又一次蔓延上来,仿佛涨潮的湖水,迅速蔓延过人群,将他们淹没。
十个入魔的音修似乎全无自我意识,只是十具任人操控的傀儡,但不知为何,他们的战力竟然远比生前要高许多,就连乐声也隐隐有相互呼应、结作阵法的架势,音律之间暗藏杀机,令人应接不暇。
再加上大雾遮挡住了视野,众修士们登时被雾迷了眼睛,实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又是一声尖唳,神鸟的金焰和翎羽刺破长空,飓风在迷雾中硬生生卷出一片真空地带。殷如英握着巨剑落地,回过头道:“师姐,这里危险,你先……”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一沉。
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慕蓁的影子?
此时,慕蓁已经趁着浓雾遮掩,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深处退去。
正如她对殷如英所说的一样,魔神的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控制人心,而非武力,更何况如今他只有一个残魂,又被昆仑墟结界压制着,实力必然已经严重削弱。
否则,他大可不必绕一个大弯子把那些音修弟子骗进昆仑墟,直接把他们抓进镇魔塔就行了。
而“魔琴”七尺剑,现在就在慕蓁的手中。镇魔塔里的那位没有琵琶,是怎么弹出琵琶曲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听见的琵琶声,一开始就是幻境的一部分。
他们在进入昆仑墟的同时,也踏进了魔神的幻境之中。所以,即使天山玉示警,他们也找不到昆仑墟的传送通道。
大雾和这些魔修的出现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混乱,搅动情绪。人的情绪越是不稳定,越是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他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恐慌,逼他们走入陷阱。
所以,等到人群中的恐惧达到某个临界值,幻境就会走向下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火光忽然劈开夜色,炙热的火焰瞬间烧穿了大雾,将藏在雾中的音刃击退。慕蓁忽地一愣,猛然朝身后看去。
她才刚刚回头,一个人影飞奔而来,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满怀,把她紧紧抱住了。
“师姐!”迟简气喘吁吁地说着,语气中却透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欣喜,“太好了,还好你没事……”
慕蓁猛地把他推开,错愕道:“你为什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头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直觉让她本能地抓住了迟简的手腕。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
方才雾中传来的人声、乐声、打斗声,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好像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听不见任何声息。
周围的幻境变了。
最后一刻,慕蓁只看见聂云嵬的身影在迟简背后一晃而过,淡漠的眼瞳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紧接着,他就淹没在了大雾之中,和众多的杂音一样,失去了踪迹。
迟简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错愕地抬头看向四周,诧异问:“发生什么事了?”
慕蓁一个头两个大:“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徐宗主的水镜发了警示,先前进入昆仑墟的弟子遇险,我担心师姐出事,所以才……”迟简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师姐,对不起,我……”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慕蓁握紧他的手腕,“接下来你跟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走散!”
迟简愣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觉得慕蓁的反应有些太过了:“师姐,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
也就在这时候,周围的景象一下子起了变化。
寂静的山谷再次有了人声,却不是修士们激烈的打斗,而是热闹的、繁华的,仿佛他们一下子置身于凡人界的闹市,能够听见小贩们的吆喝,马车轱辘滚过行人道的声响。
“卖花,卖花——早晨新采的花!郎君,给小娘子买束花吧!”
“花灯,刚雕好的花灯!莲花蝴蝶兔子灯,什么样式的都有……小娘子留步,上元夜,要放一盏花灯不?”
“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客官,来碗热的?高汤是昨儿熬的扇子骨,撒把嫩韭叶,神仙站不稳哟——”
热腾腾的市井气息从嘈杂中铺开,雪山谷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瞬间将他们带进了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仿佛一支无形的墨水笔在半空中点蘸了一下,绚烂的色彩刹那间晕染开,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市井小镇图。
日头已近黄昏,似乎是冬日,银装素裹的街道上一片繁华喧嚷,路上的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装,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像是正在过什么节日。几个总角孩童手中举着风车,你追我赶地笑闹着,从他们身边穿过。
慕蓁却感觉到迟简的手猛地绷紧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迟简的出生地,凡人界一处籍籍无名的小城镇。
“三清镇……”迟简的嗓音隐隐颤抖,“怎么会……”
“假的。”慕蓁紧紧扣着他的腕,“是幻境,别上当。”
魔神的幻境最擅控制人心,人的情绪会在其中无限放大,越是心中藏着秘密的,越是容易在幻境中失去控制。
迟简却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似的,他急促地大口呼吸着,挣脱开慕蓁的手,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头,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
“师姐,”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满溢着恐惧和慌乱,右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师姐你在哪……师姐?!”
下一秒,他的手被慕蓁重新握住了。
红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流火,掌心温度滚烫,烈火的中心却是冰冷而漆黑的风暴。她把手心轻轻合拢,把风暴捧在自己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像是拢着一只翅翼残破的蝶。
“我在这里。”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迟简的手颤抖着,他跌坐在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安抚好像有某种魔力,少年不知不觉松懈下来,靠着慕蓁睡去了。
慕蓁一直守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阖起眼皮。
世人都说,骇人听闻的昆仑墟惨案,就出自魔皇慕蓁之手。在那场意外之后,弑杀同门、背叛灵山的罪名,九大宗的上百条人命,灵隐山的四十把残剑,从此背在了她的背上,与她形影不离。
上元节的灯火映在河面,像是万仞峰星星点点的红枫叶,照着前世剑冢的四十把残剑。
慕蓁想,她能救他的。
这一回,她一定能救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清镇「01」 那些烟花是
“什么?我要有师弟了?!”
青云书院的教室里, 少女瞪大眼睛,拉着同桌的袖子道:“真的吗?你从哪儿听说的?”
同桌说:“你没看玉简呀?折梅剑尊前几天带回来一个人,昨日已经测出了天灵根, 论坛上都炸啦!”
“什么?!”慕蓁拍案而起,“前几天?我竟然不知道!”
这几天书院都没考勤, 再加上昨天是人界的上元节,她在灵隐山偷偷放了好几支烟花, 还下山买了河灯送给了几位人界出身的同门, 节日气氛那叫一个浓郁。
乐不思蜀的时间长了,竟然连玉简都忘记看了, 那么大的事情, 她一点也不知道。
“听说现在他好像在剑阁……”同桌一把拉住要往外跑的少女,“慕蓁,慕蓁!你不上课了?今天刘夫子要考勤!”
“翘了!”慕蓁摆摆手,连正门都不走, 一个跟头从窗边翻了出去,“回头夫子问起, 你就说我拉肚子!”
同桌的声音在她背后拖得老长:“可是这个借口你昨天用过了,还有上次是风寒, 上上次是发热,上上上次是……哎, 你等等, 你先别走呀!!”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青云书院后方的竹林里了。
笑话,考勤哪有师弟重要?
自从她拜入清静峰以来,师尊长年累月失踪,原先和她最亲近的师兄, 在她进青云书院以后也不常见面了。
慕蓁一个人在清静峰待着,早就无聊得不行,每次见到同桌的那七位师兄师姐其乐融融地来接她下学,她都羡慕得流口水。
她这辈分是没法像同桌一样当师门里备受宠爱的小师妹了,但要是有个师弟师妹什么的,至少也能给她解解闷。
慕蓁一路从清静峰山下跑上剑阁,激动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一脚还没踏进剑阁,就和宋垣清撞了个满怀。
少女捂着撞红了一片的额头,一抬眼看见宋垣清低垂下来的目光,立刻怂了,讷讷地喊:“师尊。”
师尊这身板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如此硬朗?
虽说宋垣清平日里不管她,但这会儿毕竟是青云书院的上课时间,她堂而皇之地逃课,见到宋垣清难免有几分心虚。
好在宋垣清没在意逃课的事,只瞥了她一眼,抬手拂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慕蓁松了口气,心底又雀跃起来,迈着小碎步,偷偷摸摸地靠近剑阁,探头往里看。
剑阁大殿里果然坐着个少年,个子不算高,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五官端正,有些腼腆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山村口的土狗崽子,又黑又亮。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诧异地转过了脸。
然后看见了从门口探进来的一颗脑袋。
这颗脑袋很娇小,边上还垂着一条粗长黑亮的辫子,乍一眼看去活像某些异族恐怖传说里的飞头蛮,脖子下面接着长发。少年吓得整个人一激灵,扑通一下向后栽到了地上。
幸好,定睛看去,这颗脑袋生得还算清秀,并且下一秒,她就从门后边现身了。
不是什么只有头的鬼怪,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书院弟子服。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师弟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弯下腰,很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我的新师弟吧?”
少年的神情还是懵的:“你是谁?”
慕蓁对他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是你的师姐,我叫慕蓁——你叫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踉跄着在地上站稳了,“迟简。”
慕蓁又问:“你多大?”
“……十二。”
慕蓁非常满意地点头。年龄大了太无趣,小了又太烦人,十二岁正正好好,是个好玩的年纪。
她打量迟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剑阁是师尊寻常闭关的地方,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
“昨夜上元节,我在后山放了一支烟花,被师尊发现了。”他嗫嚅着说,“师尊说,走上修真界,就要摒弃凡俗,不能再过人界的节日了。”
他的年纪毕竟还小,三观尚未完全树立,因此发自心底地觉得,无法抛弃凡尘俗世是他的过错。
于是越说,他的头就埋得越低,全然没看见眼前这位师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你!”慕蓁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我说灵隐山昨夜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你也是凡人出身吗?”
迟简一脸茫然地抬起脸,仿佛语言功能出现了障碍,没听明白慕蓁在说什么。
下一秒,慕蓁拉起迟简就往外跑:“跟我来!”
迟简被她拽了个趔趄,措不及防:“去、去哪?”
慕蓁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可是,师尊罚我在此处……”
“没事儿,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她拉着少年就往清静峰的后山跑,在野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飞鸟。
作为著名的逃课积极分子,慕蓁对灵隐山了如指掌,尤其是清静峰,哪条小道通往哪个山洞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领着迟简在山林里穿行,走过好几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终于来到了一片山头。
这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地势极高,路上又被各种各样的藤蔓野草遮盖,穿过了层叠的灌木和树丛之后,眼前却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里地理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毫无遮蔽,旁边还放了一张用石头劈就的简易桌子和两张石凳,如果是夜晚,能够清晰地看清天上的月亮,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慕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灵隐山明令禁止弟子过人界节日,所以逢年过节我都会到这来。”
迟简晕头转向地跟着她跑了一路,这时候大脑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也从凡人界来吗?”
“是啊。”慕蓁点头,“以前没进书院的时候,我和师兄也一直都在人界游历。”
她托着腮,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还是人界好玩。灵隐山虽然很好,可是太无趣了,也没有凡人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迟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遥遥望着山下的风景。“那我们现在……?”
“等。”慕蓁对他眨眨眼,指了指天,“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色的确已经暗了。
不多时,夕阳就已经沉进了西面的群山中,云层如火烧般的颜色渐渐褪去,苍穹拉上了淡蓝色的帷幕。
随着夜色渐深,他们的脚下,磅礴恢弘的楼阁魏然屹立,半空中悬浮的灵石和阵法散发出微光,与楼阁中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交相辉映,点亮了逐渐沉寂的夜空。
放眼望去,竟然有一种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错觉,与人界的盛景并无分别。
“怎么样,”慕蓁侧目看了一眼已经看呆了的迟简,得意道,“景色不错吧?”
迟简收回微微张开的嘴,点头:“很美。”
慕蓁:“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忽然从山的另一头亮了起来。
不知道灵隐山的哪个角落里,忽然悄悄绽放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它并不盛大和绚烂,比起烟花,更像是一颗升上高空的流星,只在腾空到最高处时才闪烁了一下,昙花一现地绽放开,又散入人间。
“昨天看见你放的烟花,我以为灵隐山上有人过节,所以也在后山放了好几支。”慕蓁说,“这是最后一支了,送给你,就当是师姐给你的入门礼物。”
迟简呆呆地看着焰火已经消散的夜空,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就在昨夜,那些烟花是为他放的。
他们素不相识,隔着半座山头,却看着同一轮满月,过着同一个节。
正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许是因为他们坐在山上,半空中那轮银盘显得更为硕大。少女身上的白衣反射着清凌的月光,像一轮永世不落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一声咆哮穿透了大半个灵隐山,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慕蓁!翘课一日,私自在山内燃放烟花,罪加一等,把门规给我抄二十遍!!”
慕蓁:“……”
她对着满面茫然的迟简,尴尬地发出一声嘿嘿。
最终,两人一个喜提二十遍门规罚抄,一个喜提剑阁闭门思过一日。
第二天,慕蓁就带着满满一打小抄,哈欠连天地去了剑阁,和迟简坐在一块。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哪能忍得住寂寞一个人独自抄书,和迟简待在一块,抄书的时候好歹还能聊聊天。
反正宋垣清让迟简闭门思过,又没有让他一个人闭门思过,她这个当师姐的主动和师弟一起担责,这很合理。
老实巴交惯了的迟简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慕蓁,很愧疚地说:“要不我帮你抄一点吧?”
“不用,刘夫子眼睛毒得很,是不是我的字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撇嘴,“没关系,抄书而已,这活儿我干的多了。”
迟简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谢谢。”
慕蓁:“什么?”
“……谢谢。”迟简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的是昨夜的烟花。
慕蓁捧着脸,嘿嘿一笑,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狡黠:“谢倒不必了,不过你应该叫我什么?我还从没听别人喊过我师姐呢。”
生性腼腆的少年呆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他嗫嚅着说,“我从前……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没喊过……”
慕蓁好奇:“你是孤儿吗?一个人,没有什么亲人?”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三清镇的大家一起把我养大的。”他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三清镇一条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但他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你现在有了呀,”慕蓁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你的家人,清静峰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迟简仿佛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他不愿意,于是想了想,试图开新的条件进行哄骗:“你家……三清镇,就在中州对吧?你喊我一声师姐,明天我就带你下山。”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定定地看了慕蓁一会儿,连耳根子都憋红了,终于喊道:“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慕蓁浑身舒坦,她把毛笔往桌案上一搁,手上的毛笔墨汁没干,几点墨汁啪嗒甩到了脸上。
少女毫不在意,把脸上的墨点子擦了,拉起迟简的手:“走走走,师姐带你下山!”
“不是说明天吗?”
“今天也一样!”
“可是我的禁闭……师姐你的书还没抄完……”
“回来再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三清镇「02」 她是他见过
三清镇是个位于中州边缘的小城镇。
它算不上繁华, 也算不上冷清,镇上三四十户人,经商的经商、种田的种田, 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镇的日子也过得像杯白开水,不温不火。
唯独今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上出了个修士, 被仙人接上仙山享福去了。
另一件是,他才进山没几天, 就又回到镇子里了。
在大街上听说迟简回了三清镇的时候, 秦三娘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回自家面馆一瞧, 看见少年好端端地站在店门口, 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第二反应是,这小子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仙人从山上赶下来了吧?
最后迟简解释了半天,才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赶下山, 只是回镇上探望他们。
秦三娘狐疑:“可我好像听说,修了仙的道士, 就不能再回凡间来了。”
慕蓁把迟简的嘴一捂,笑吟吟地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我们师门的门规很宽松的,允许弟子下山探亲。”
秦三娘着急心切, 这时候才发现迟简身后还站了个姑娘, 穿着白衣,梳着根长长的麻花辫。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修士。
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差距总是提现在方方面面。譬如凡人堆里的女子,纵然再美,与修士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修士骨子里的脱俗出尘是模仿不来的,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要比凡人高一个层次。
但奇怪的是,这姑娘明明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是凡人,却没有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出乎意料的朴素,身上头上都没什么装饰,却有十分的鲜活,像清早刚摘下的一颗水灵灵的白菜,竟然叫人觉得亲切。
“三娘,蓁姑娘是迟简小子的师姐,特地带迟简小子回来的,”隔壁摊口的老伯乐呵呵地说,“要我说,迟简小子这是发达了还惦记着咱们呢。”
迟简被夸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开口。慕蓁识趣地接过话头,对秦三娘说:“师弟和我提起您好几回了,说您做的抄手特别好吃。”
“是、是吗?”秦三娘总算彻底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坐下,“既然是迟简的师姐,可得好好招待一下……哎呀,你说这,迟简也没提前来信说一声,我啥也没准备……”
她慌里慌张地去后厨张罗了,只留下两人还坐在大堂外。
迟简拉了拉慕蓁的衣角,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猜的啊,”慕蓁说,“你闻不到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她左顾右盼了一圈,低声问:“三娘家中没有旁人吗,只有她一个?”
迟简说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果然没扯谎,他们进三清镇以来,一路上路过了数十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认得他。但也不难看得出来,他对秦三娘最熟悉,似乎也是感情最深的。
“嗯。”迟简点头,“秦姨的丈夫早没了,也没有孩子,平日里她最照顾我,我经常替她在镇上跑腿。”
秦三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后厨端出了两个大碗,放在两人的面前。
两个碗里都是红油抄手,中州和蜀州很常见的小吃,汤汁是晶莹剔透的深红色,白嫩的抄手上撒着几粒葱花,光是闻着味都能感受到汤汁的鲜辣和浓香。
她好像有些局促,将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略带忐忑地看向慕蓁:“我不知道姑娘的口味……”
慕蓁在人界混迹多年,一看秦三娘的神色,就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凡人面对修士常有的、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卑微和不安,她在担心山上的修士吃否能吃得惯人界的粗茶淡饭。
“没关系,我不挑食,”慕蓁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地就着一口红汤把抄手塞进了嘴里,“我以前在人界也经常吃……”
话音未落,嘴里的抄手就咬了她一口。
这一碗红油抄手外表看上去和她平日里吃过的别无二致,没想到竟然辣得出奇,慕蓁一口下去,舌头仿佛被抄手殴打了一顿,辣得鼻涕眼泪同时飚了出来。
她艰难地把抄手咽下去,跟狗似的伸着舌头,拼命用手往嘴里扇风,口齿不清地问:“秦姨你是哪里人?”
“我祖籍在蜀州,”秦三娘给她倒了杯水,有些惶恐,“要不,我去给姑娘换一碗辣椒少些的吧?”
慕蓁喝了一大口水,看了对面的迟简一眼。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小半碗,见她看来,还有些疑惑地回望,好像不明白慕蓁为何反应这么大。
慕蓁:“……”
一直在挑衅她!
“不行,”胜负欲被勾起的慕蓁拍案,“我明明很能吃辣的!”
她不服气地又往嘴里炫了一勺,不出意外又被辣得涕泗横流。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饭吃完之后,她的嘴辣红了一圈。
“师姐,实在吃不下,也可以不吃的,”走在三清镇的路上,迟简盯着她和红汤一个色的嘴唇看了好几遍,实在忍不住说道,“干嘛要勉强自己?”
“胡说八道,我哪里勉强了,那点辣算什么!再说了,浪费粮食多不好。”慕蓁伸出一只手去捂他的眼睛,“你看什么,不准看了。”
迟简被她捂了个正着,撇撇嘴,心想挡他的眼睛有什么用,慕蓁现在这张嘴,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是百分百。
他还回想着方才在面馆里的对话,有些担忧,“师姐,你骗秦姨说我可以随意下山,以后要怎么办啊?”
慕蓁像看傻子看了他一眼:“你傻呀,我们只要一直下山来找他们,谁会知道我们说谎了?”
迟简愣住:“可是,师尊不是说…… ”
“哎,别那么实诚,”慕蓁往他的头上揉搓了一把,“你别看灵隐山一大堆斩断尘缘的规矩,其实很多凡人出身的弟子都割舍不了凡界,这很正常。想来就来呗,我们偷偷溜出来,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就跟今天一样。”
迟简心里头犯嘀咕——不被人发现?他看未必。这会儿只要刘夫子来验收慕蓁的抄书成果,立马就能发现她又偷跑下山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给镇上的人跑腿。
从前在三清镇,迟简就靠着给镇上的人跑腿为生,后来便成了习惯。慕蓁对此有十分的兴致,借着体验生活为由硬是参与进来,跟着迟简在镇子里忙碌。
这头给秦三娘送完了抄手,那头去给胡伯送驴肉火烧,之后又是帮李大爷走一趟杂货铺。一天下来,三清镇跑了个遍,慕蓁也在镇子里混了个眼熟。
她本就是凡人出身,又跟着师兄在人界待了八年,混在凡人堆里自如极了,半天时间不到,已经比原住民还像原住民,并且由于嘴甜会说话,成功俘获了全镇人的喜爱。
他们离开三清镇的时候,慕蓁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特产——当然,也有一半是作为希望她以后多照顾迟简的贿赂。
“师姐怎么做到的?”迟简看着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叹为观止。
慕蓁把镇民们送的特产一件件装进储物戒,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也有一个情商不高的师兄,必须要你天天替他把话说明白才能避免和别人打起来,你也能变成这样。”
迟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师尊是怎么把你带上山的?”慕蓁问,“我看你和三清镇的感情很深,尘缘未尽,按理说不该那么早进修界啊。”
通常而言,普通人会踏上修真之路,大都是因为一些原因断了尘世间的联系,或是家破人亡、或是无依无靠,譬如慕蓁。
再加上现在的九州虽无战事,但时常有黑蚀疫这样的天灾,因为灾难而流离失所的凡人不在少数,这些年来,走上修真界的凡人似乎也越来越多。
迟简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从小就想当修士。”他说道,“秦姨喜欢给我讲仙人的故事,她说,仙人都住在仙山上,会法术,每天有吃不完的抄手、花不完的铜钱……总之,仙人有很多凡人们都得不到、学不会的东西。”
慕蓁好笑道:“所以你就跟着师尊走了?”
“……嗯。”迟简诚实地点头,“我走的那天,秦姨伤心了好久。她说,从前三清镇不是没有过去求仙问道的,只是他们都再也没回来过。大抵是因为修了仙道的人都要割舍凡尘,所以他们都不回来了。”
慕蓁想起秦三娘初见迟简时的反应,心下也了然了——难怪她会表现得这么惊讶。
迟简说到这里,脸又有些红:“修士里面,最厉害的是什么人啊?”
慕蓁思索片刻:“现在整个九州最厉害的就是你师尊了,不过当剑尊有点难,退而求其次的话,修真界倒是有个称号叫……正道首徒?意思就是正道里最厉害的年轻人。”
“秦姨说,我打小就聪明,上了仙山也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少年红着脸,却很是踌躇满志地说道,“以后,我也想当正道首徒。”
慕蓁在心中啧啧两声。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在凡人的眼中,求仙问道始终是他们最向往的一条道路,好比话本里的秀才们都想当官,修真界的修士都想进入仙盟。
大多数凡人都有一种错觉,只要登上了修仙之途,就能过上长生不老、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其实在她看来,修真界和凡人界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凡人娶妻生子、挣钱养家,汲汲营营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而修士们修炼变强、提升资质,汲汲营营地问道飞升。
凡人的烦恼,修士也有;凡人有诸多缺憾,修士的缺憾也不少。
若要说生活的乐趣,修真界恐怕还不如凡人界,这里既没有花样百出的节日,也没有品类繁多的美食。
“好啊,你要是想达成这个目标,那可得奔着你大师兄努力了。”慕蓁说,“走吧,我们现在回灵隐山,说不定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迟简愣了一下:“我们……还要走回去吗?”
他虽然来灵隐山不久,但也依稀记得,灵隐山弟子都是会御剑的。
“师弟啊,”慕蓁表情沉痛,“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下山的时候也是走路下山的吗?”
迟简:“……”
他注意到了。但那时,他以为师姐是故意在锻炼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事实:
慕蓁不会御剑。
这个事实显然把迟简打击得不轻,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问:“师姐,你为什么不会御剑啊?我听师尊说,入书院一年的弟子都要到横云谷寻剑的。”
他只顾着疑惑,没有注意到慕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因为……”慕蓁严肃地道,“因为你师姐太厉害,我觉得横云谷的每一把灵剑,都配不上我。”
迟简:“?”
他张开嘴,目瞪口呆:“真的吗?”
慕蓁看着他因震惊而变得呆滞的神情,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双手掐起他的脸,哈哈大笑。
“当然是假的啊!”她笑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信?”
少年的脸皮很软,像团弹性十足的糯米糍,揉搓起来手感好极了。迟简好脾气地任由她揉圆搓扁,鼓着嘴,不说话。
他想,师姐就是很厉害啊。
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能和凡人打成一片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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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清镇「03」 慕蓁想,都
仔细想来, 其实慕蓁和迟简认识的第一天就在逃课。
这个战略决策,直接奠定了两个人日后视门规如无物的相处模式。从那之后,迟简就彻底成了她御用的逃课搭子。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慕蓁带着迟简出去野, 等到三年后迟简进了书院,逃课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论何时, 不论何地,只要时机合适, 两人就开始随地大小逃。
他们下山逮野鸡给自己开小灶, 到凡人界逛街游玩,还变着法地在灵隐山过人界的节日。春节在自己的院子里剪窗花贴对联, 端午买粽叶和糯米来包粽子, 中秋偷偷用五脏庙的炉子烤月饼。
但后来慕蓁就发现,明明是两人一起逃学,但被罚的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迟简是天灵根,又是天生剑骨, 生来就是剑修好苗子,悟性一点就通, 哪怕不上课考试也是名列前茅。优等生在学院里总是有优待的,仙师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得过分,都不会苛责。
但慕蓁就不一样了, 作为青云书院常年榜上有名的问题学生, 没有一次罚抄书是她落下过的。
“这不公平!”慕蓁抄书抄得手软,放下笔摆烂地往椅背上一靠,悲愤哀嚎,“凭什么我们同时缺勤,我要抄五十遍课文, 你一遍都不用抄?”
迟简接过她的纸笔,无奈道:“师姐,我帮你抄。”
这几年他没少帮慕蓁抄书,字迹已经仿得炉火纯青,连刘夫子都看不出来了。
慕蓁变脸如翻书,立马从椅子上坐直了:“这还差不多!”
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把纸墨砚台都推到了迟简跟前,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新岁将至,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三清镇?”
五年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一趟三清镇,这成了两人之间的惯例。三清镇的人们也早就习惯慕蓁的存在,整个小镇都知道,迟简每次下山,都会和“蓁姑娘”一起来。
“今年过年,我想在清静峰过。”迟简笑了笑,“中州又有几起黑蚀疫,如今我快要筑基后期了,也想去出任务。”
慕蓁翻了个白眼:“你混学分倒是积极。上次你们年级考试,你又是第一名,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我挑灯夜读了?偷偷内卷,可恶至极!”
迟简道:“冤枉啊,师姐……”
慕蓁:“你发誓。”
迟简:“……”
“我错了,师姐,”迟简很熟练地选择滑跪,“我只是三天前夜里练了剑法。”
慕蓁哼哼了两声,没说什么——毕竟她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迟简的天赋远比她要高,才在灵隐山修炼十年不到,已经是筑基中期。再加上为人性格端方温和,平易近人,青云书院里,不论是学子还是仙师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他注定是要飞上云霄的海东青,和她这样的废柴不一样。
“练吧,练吧,”她嘟哝着说,“以后成了剑修,当上了万仞峰首席,师姐可就靠你罩着了。”
见她没有生气,少年凑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师姐,等到正月十五,我们再回三清镇去吧?上元节镇上会举办花灯会,比过年还热闹。正好,今年除夕夜,我想和师姐一起包饺子。”
迟简的厨艺很好,手艺是在三清镇生活时秦三娘教的,自从他来了清静峰,慕蓁才终于告别了五脏庙的预制菜。因此一听他说要亲自包饺子,慕蓁异常兴奋:“好啊!我们包什么馅的?”
“还没想好。”迟简说,“过几日我们下山,再到市集上去采买吧……从前过年的时候,秦姨都会在饺子里藏一枚铜钱,据说吃到铜钱的人一整年都会得到好运。师姐要不要也试试?”
“我才不要——那不得把牙给磕崩了?”慕蓁不信这些,“好运是要自己挣来的,靠老天给的哪有用。”
迟简:“师姐,上次我说‘中秋吃月饼只是图个团圆的寓意’的时候,你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慕蓁:“一码归一码。”
迟简:“那今晚吃什么?”
慕蓁:“红烧肘子。”
迟简:“……前两日才做过。”
慕蓁十分殷勤地主动给他磨墨:“宫保鸡丁也行。”
她低下头的时候,发梢扫过迟简的手背,编着红线的三股辫一晃一晃,像颤抖的花枝。
成为修士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会变慢,大多数修士会在十六七岁左右停止生长和发育,外貌和身体都停留在状态最鼎盛的青年时期。
五年过去,迟简已经褪去稚气,脸庞逐渐向着棱角分明的方向生长,个子也拔高不少,除了一双圆润漆黑的小狗似的眼睛,几乎和五年前是两模两样。
慕蓁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外表的差距不断缩小,年龄差带来的距离感逐渐消弭,长此以往,便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好吧。”迟简拂开她遮挡住纸面的发丝,无奈道,“师姐,你这几日能不能帮我个忙?”
“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你竟然需要我帮忙。”慕蓁好奇,“说吧,是什么事?”
迟简说:“我想给镇上的人送些礼物。这些年都是他们照顾我,我从没给他们送过什么。可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师姐能否帮我参谋一下?”
“这你可问对人了,”慕蓁眼睛一亮,“我给你列张清单好了。秦姨的手有冻疮,冬日总会复发,送副保暖的手套最好;李大爷的老寒腿下雨天就疼,送护膝不错,或者按他的喜好送盘象棋也行,胡伯……胡伯喜欢什么来着……”
“他爱钓鱼,不如送鱼竿吧?”迟简说。
慕蓁撇嘴:“胡伯哪次不是空军,送鱼竿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鱼竿也写进了清单里。
黄昏的日光温和而暖融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悄悄侧目,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依偎着。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一些,气候也变得很不寻常。分明是隆冬,正月时节,中州竟然反常地下起了雨。
雨断断续续的,从年初一直下到了正月十五。
“好了没有?”慕蓁从门口探出头,催促道,“都拿上了吗?”
“等一下,我再数一遍,”迟简清点着储物戒里的东西,“围脖,护腿,鱼竿……手套呢?”
“在我这在我这,”慕蓁扬了扬手里用灵蚕丝织的保暖手套,“快走,再晚来不及赶上花灯会了!”
她把手套往迟简的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往外走。
御剑离开灵隐山的时候,天际已经有电光闪现,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夜雨。
两人同御一剑,慕蓁站在迟简身后,语气显而易见的愉悦:“花灯会有什么节目吗?”
“很多。”迟简想了想,“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会有来巡游出演的杂耍艺人。”
“这么多好玩的?”慕蓁惊叹,“前几年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师姐,我们已经被灵隐山执勤队拉进黑名单了,逢年过节都是重点考察对象。”迟简无奈地说,“要不是最近中州有黑蚀疫,他们忙着出任务,我们还溜不出来呢。”
“也是。”慕蓁不满地说,“可恶,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每回都找刘夫子告状!等这次回去,一定得想个办法……”
她的话语忽然停滞了。
“师姐?”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迟简略带诧异地问,“怎么了?”
慕蓁低头看向远处。
浓重的、黑色的死气,笼罩在城镇的上空。
慕蓁猛地抓住了迟简的手——她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眼睛才能看见的,黑蚀的痕迹。
“迟简,快点……”她催促道,“再快一点……”
迟简不明所以,但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了慌乱,也立刻加速御剑朝着三清镇的方向赶去。
但是已经晚了。
黑蚀疫来得措不及防,他们御剑的速度远远不及黑蚀蔓延的速度。
三清镇已经沦为人间炼狱。凡人们在黑蚀中发出惨嚎,每个人的肉身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们撕扯着自己和其他人的皮肤,直到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灯笼在混乱中被打翻,不知道燎到哪一处稻草或是布匹,烈焰熊熊燃烧起来,人形被烈火和高温扭曲,犹如幢幢的鬼影。
尘世在烈火中煎熬。
“怎么回事……”迟简站在城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秦姨,秦姨她……我得去找她……”
“迟简!”她伸手去拉往镇子里冲的少年,“危险,别去!!”
浓烟滚滚而来,大火烧断了房梁,一根横木兜头砸在她的面前,硬生生将他们两人分开了。慕蓁被黑烟呛得睁不开眼,而一眨眼的功夫,迟简已经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慕蓁想绕道去追,另一个人影却从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救命……”他身上已经裹满了红色的火焰,犹如滚着一身岩浆,早就被烧得看不出人形,嗓子里却还挣扎着嘶吼,“救救……救我……”
慕蓁仓惶地向后避去,扑通一声,人影摔在了她的面前。
惊雷乍响,闪电照亮了少女满是惊惧的面庞,那人被黑蚀和烈火侵蚀的身体,在她面前瞬间化为了黑灰。
慕蓁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刹那间,七岁那年的夜晚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死城,黑夜,月色。
祖母被拦腰斩断的、流不出血液的尸体,白衣剑尊冷漠又悲悯的眼睛。
十多年过去,七岁时因为年纪太小而显得毫无真实感的死亡,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象。过往和当下重合在一起,纠缠成了新的梦魇,将她拖进深渊。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生物,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当他们以为时间淡忘了记忆,自己终于能够坦然接受死亡之后,死亡总会以一种血肉横飞的姿态降临,打破这种不切实际的谵妄。
慕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身体好像灌了铅般沉重,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大脑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让她逃跑。
她的胃甚至痉挛起来,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恶心席卷了她,对着那团刚刚是人、现在已经烧成了灰烬的黑泥。
她想逃。
她想吐。
……可是不行。
迟简还在里面。
慕蓁深深地呼吸着,她顾不上浓烟会呛进肺里,不断地用力吸进一口气,再呼出去。
如此重复了十几次之后,她终于觉得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挣扎着朝火海中跑去。
视野里是交织的烈火和黑雾,耳边是无休无止的惨嚎和尖叫。她的意识一片模糊,只知道机械地向前跑,向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最后,她在一片废墟面前找到了迟简。
昔日的面馆在火焰中烧成了一片焦黑,少年跪在一具尸体的不远处,手中紧紧握着一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手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慕蓁踉跄着走过去,还没走到迟简身边,就因为力竭,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吸入了过多浓烟的肺刺痛无比,她的呼吸声像残破漏风的风箱。
那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荆钗布衣,身上有一件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迟简的配剑赤霄,就扎在她的心口上。
大雨在这一瞬间滂沱而下。
仿佛要洗去人世间一切罪恶和悲痛的雨水瓢泼地落下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浇灭。
慕蓁的视野在雨水中变得模糊。她忽然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刚刚耳边的惨嚎声,每一个都来自于她曾认识的一张面孔。
开面馆的秦三娘,卖驴肉火烧的胡伯,爱下棋的李大爷,或者是哪一户人家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爽朗热情的小伙子。
他们都会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喊迟简小子,喊她蓁姑娘。
是他们在烈火中煎熬。
慕蓁颤抖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剖开了她的胸腔,把心脏鲜血淋漓地撕成两半揉碎了。
嗓子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她小心翼翼地喊道:“迟简。”
迟简怔怔地,像是听不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他木然望着眼前那具尸体,好似想要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剑从尸体身上抽出来,却数次都没能成功。
慕蓁这才惊恐地发现,他身上也布满了黑色的雾气。
那只有她的双眼能看见的黑蚀,犹如缠身的幽鬼梦魇,萦绕在迟简的身上。少年的眼瞳里布满血色,手背青筋暴起,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气息正在他的身体里酝酿。
暴雨中,他被黑雾裹挟着,像一个怪物。
那是黑蚀。
——修士染上黑蚀疫,轻则灵根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慕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连爬带挪地上前,扳住迟简的肩膀。
“迟简!”她大声喊着,“看着我,看着我……醒醒!”
因为恐惧和惊惶,她变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给我醒过来啊——!!”
轰隆一声,电光撕裂了沉厚的云层,把雨幕中的炼狱照得有如白昼。
这一瞬间,她看见黑雾铺天盖地地朝着她涌来。少年身上的黑雾蠕动着,宛若密密麻麻的虫群,沿着她触碰到迟简的手臂,疯狂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巨大的疼痛仿佛将她劈成了两半,慕蓁在这须臾中几乎失去了知觉和意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剧痛而昏过去。
但是没有。
黑雾涌入她的身体,仿佛河流找到了归宿,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剧痛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迟简身上的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蓁呆呆地,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迟简朝着她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满目的血色仿佛只是眼底的血丝带来的错觉,眼睛空洞而干涸。
“师姐,”雨水代替了眼泪,沿着他麻木的面庞流下,“我……没有家了。”
慕蓁跪行了两步,用力把他拥入怀中。
“你还有我。”她的嗓音沙哑得声嘶力竭,“迟简,我也是你的家人。”
……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前她以为,在灵隐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可以一直当清静峰悠闲的二师姐,当三清镇备受喜爱的蓁姑娘,她愚蠢又自大地奢望着这一段时光能永远维持。
可是她错了。
凡人和修士,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直到凡人的寿数走到尽头,他们都不会老去。哪怕邻居家三岁的小孩长成了年过花甲的老头,他们也仍旧会是现在的少年模样。
他们注定要与凡尘俗世割舍,或早或晚。
也许,如果当时早一些劝迟简断绝尘缘,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痛苦。
慕蓁想,都是她的错。
要是那天除夕夜,她答应在饺子馅里包一枚铜钱,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镇「04」 她的记忆像
慕蓁已经三天没有出房门了。
从三清镇回来之后, 她就反反复复地做噩梦。到了最后,她不敢再睡去,只能强撑着眼皮, 缩在墙角里坐一整夜。
迟简的状况比她还要差,听说回来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药王谷的医修们来了好几回, 然而谁也没查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后,他们只能推测, 迟简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无法接受现实,所以一直不愿醒来。
只有慕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在三清镇时发生的事, 想迟简染上黑蚀险些入魔的模样, 想那些出现在他身上、又汇入她身体的黑雾。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迟简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染上黑蚀疫?
为什么……她能吞噬“黑蚀”?
慕蓁把脸埋进了手臂中。
她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迟简的异样,否则灵隐山一定会把他送进灵池。
她是个怪物。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埋着头,长久地、呆呆地坐在墙角里, 像一朵沉默的蘑菇。
直到第四天,有人踹开了她的房间门。
“慕蓁!”出乎意料的, 那一嗓子是个苍老的声音,对方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角落里拎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慕蓁懵懂地抬起头:“刘夫子……?”
“别叫老夫,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刘夫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你以前逃课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连书院的门都不进,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过是一点小挫折,就能把你打击成这样?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他强硬地拉着慕蓁站到镜子面前——镜中的少女头发凌乱,眼圈青黑,憔悴得像具面容枯槁的尸体。
“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夫子说道,“你进书院第一年,分明勤勉上进,但自从寻剑之后,你就成日意志消沉、沉迷享乐,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是不是?天天装成离经叛道的问题学生,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这辈子安心当个连灵剑都得不到的废物,在灵隐山混吃等死!慕蓁,你糊涂啊!!”
慕蓁周身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刘夫子仍旧在咆哮,“你只要一天还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你一天,除非你现在就对剑尊说,让他把你从青云书院除名,让老夫再也管不着你!”
“……”
房间里一片静默,铜镜里那具枯槁的尸体静静地和她对视。
慕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带着沙哑。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她没有流泪,眼睛却像在下一场无声的雨。
刘夫子顿时头皮发麻。
慕蓁平日里何曾露出过这副模样?她天生一张笑唇,嘴角不笑时都是上扬的,平日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闹得整个书院鸡飞狗跳,没见她受过一点委屈,仿佛生来没心没肺。
哪怕是当年寻剑失败这样屈辱的事情,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刘夫子心里头甚至犯起嘀咕来。他刚刚的话有那么重吗?都把孩子骂得要哭了?
“行了、行了,你哭什么,老夫还没哭呢!”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怒斥,“我再给你放最后一天假,如果明天你还没出现在书院,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说罢,他砰的一声摔上门,扬长而去。
慕蓁在屋子里发了半天的呆。
之后,她转身出门,去了药王谷。
迟简因为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药王谷。慕蓁和医修弟子交流了一番,得到许可之后,才进入了房间探望。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头也依然紧紧皱着。慕蓁坐在床边,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的眉心。
“我来晚了。”她轻声说,“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迟简的眼皮动了动,露在被褥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勾住了慕蓁的衣角。
“师姐不走。”慕蓁握住他的手,“师姐就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否听见了这句话,迟简的眉头渐渐松开,平静地睡去了。
慕蓁好几天没睡过觉,不知不觉趴在他的床边,也睡着了。
难得的无梦之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时。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就看见迟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她。
“迟简……?”她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被抱住了。
少年像头蛮不讲理的小兽,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手臂像钳子般将她的腰箍得死死的。慕蓁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却忽然发觉肩头一湿,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愣了片刻,听见压抑的哽咽,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起初时还克制着,后来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般,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背,像抓紧了这世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蓁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颗心像被泡进了盐水里,柔软又酸涩的,带着伤口被腌过的疼。
那是她的师弟。
他们相处了五年,他是她除了师兄以外,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家人。
他在睡梦中看见了什么?
会像她一样梦见三清镇吗?梦见自己亲手将变成了活尸的秦三娘杀死,梦见所有人在烈火中被焚烧成黑灰?
“没事了。”慕蓁无从得知,只能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哭声渐渐越来越小。最后,慕蓁哼起了很久以前祖母哄她入睡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拂过麦田的晚风,哄孩子的歌谣被她唱得有些悲伤。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
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
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从噩梦中惊醒的少年,在她的安抚中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