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森芒不懂二哥无缘无故喊了自己一声后又低头直盯着相机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更关心麦克白。
“麦克白——”
“麦克白!”
喊了好几声都听不到回应,森芒有些气馁,蹲下来和狗狗们商量, “亚历山大, 我们要不要去那边找找?”
“你去闻闻哪里有附近它的味道,我们寻着味道找。”
“等下, 别出声。”狄远赫忽然喊住了他,快步走到森芒的身边, 把他拉到身后,“有动静。”
几只狗狗抬起鼻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又低头嗅嗅泥土,两只耳朵在风中抖动一下僵直住,退到森芒的身边, 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声。
“有野兽在附近。”狄远赫说,还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二弟不要离太远,在自己身边跟紧, “我听到了它们的叫声。”
三个人抬头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
几只看着50公斤重、浑身长毛,肌肉发达的大家伙趴在那里, 它们的脑袋也齐齐往人类的方向看, 目光直盯着这三个陌生的人类和三条陌生的狗。
它们没有龇牙咧嘴地吼叫,森芒觉得它们表情中更多是惊讶, 他拍拍哥哥的手臂, 小声说,“我们是不是打扰到它们晒太阳了?”
其中体型最大的那只狼站了起来, 警惕地看向闯入者, 目光很威厉,朝旁边走了好十几步, 绕到了闯入者的身后,确认面前没有其他人。
几头狼互相交换了眼神,狄远赫也用眼神示意弟弟站在自己身后,要是它们突然起身攻击,自己来应付。
场面很安静,能清晰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森芒的注意力全在面前这只大狼身上,它步态优雅极了,灰色的皮毛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锻,黑色的鼻子在捕捉着空气中人类的气味,两只耳朵直立向前探寻细小的声音。
狼群的其他成员在原地待命,等待头狼的指挥。
狼群很紧张,人类也很紧张。
战争一触即发。
突然一声熟悉的狗叫声从一旁传来,一个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麦克白后脚向下一蹲扑跳进森芒的怀里,大爪子按在了对方的肩上,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森芒的脸。
“麦克白!你个坏家伙!”森芒为了接住狗子没站稳差点摔到地上,气得掐了掐狗子的脸。
麦克白呜咽两声蹭了蹭森芒的手心。
狄远赫吓了一跳,动作再快一点的话,拳头就会落到麦克白的身上,他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余光继续警惕着对面的狼群。
森芒扯扯大哥的衣袖,“直盯着狗狗看是很失礼的行为,我想狼也一样的,是我们闯入了它们的领地,打扰它们晒太阳了,是我们不对。”
“既然已经找到麦克白了,我们慢慢离开吧。”
正常情况下,野狼是不攻击人类的,它们是很有智慧的群体,它们会权衡对手的力量和胆识后才会做决定。
它们注意到面前的闯入者不想招惹自己、想要离开的意图,它们静静地观候着。
夏天的风都带上了点热度,森芒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看了会风景又看看这只帅气的大狼。
大狼没有放松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面前的几个人,在狼群和人之间的位置缓缓坐下,密切注视着面前人类的一举一动。
狄远恒看到了其中一只狼的后腿,外公为了帮它治疗剪了点杂毛以免伤口感染,脖子上还带着熟悉的颈圈,“上次攻击游人的狼群应该和这个狼群是同一个,我还以为它们攻击性很强,很仇恨人类,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那为什么它们会在那晚上攻击人类呢?”
“因为狼群里有小狼。”森芒看到了在草堆里打闹的短腿小狼崽,“狼群在保护幼崽。”
“所以它们只是想游人离开,并没有下死手。”狄远恒回想起受伤患者的伤口,“我之前就好奇它在腿部咬伤的伤口并不足以致命,它们明明可以下死手继续咬对方的脖子,但它们没有这么做。”
“它留了人类一命。”
“因为人类是自然界最记仇的动物。”森芒揉了揉麦克白的耳朵说,“要是它们把人咬死了,明天它们就会被灭群,狼又不笨,知道要怎么做选择。”
话还没说完,麦克白就把森芒扑到在地上,顺势抢走了森芒的小背包。
森芒脑子一懵,“等等……麦克白你在干什么?”
麦克白没回他的话,凭着记忆扒拉开拉链,咬开纸袋子把里面的馒头抖了出来,一口干掉半个大馒头。
“应该是饿了吧,毕竟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狄远赫伸手把弟弟捞了起来,帮他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正想捡起弟弟的背包。
结果麦克白反应速度比他更快,它三两步咬起森芒的小背包,几步往狼群的方向跑去。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它身上,当然狼的目光更多的是放在小背包上。
麦克白把背包放在了其中一只母狼的面前,从里面咬出了一个馒头。
在场人类和狗子们:……
忽然发现麦克白天天早出晚归的真相。
不得不说,哺乳动物对精碳水的热爱是刻在DNA里的。
“犬类能吃馒头吗?”狄远恒很疑惑,咬了口自己的馒头,顺便给了森芒递了几个做午餐,“狗狗吃下去会不会消化不良,或者对身体不好?”
“狗狗可以吃馒头的,它们很喜欢。”森芒说,“我知道有些猫也喜欢吃馒头,猫头鹰也吃,听说动物园里熊猫的食谱里也有大馒头。”
“当然,我自己和它们一样,也喜欢吃。”
狄远恒几口把馒头吃完,“确实味道很好,而且简单方便。”
他理解麦克白把最爱食物送给追求者的行为了,就和人类送给爱慕对象花,以及带她出去吃美味的食物是一样道理。
这只苗条的母狼睡趴在地上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它全身的毛发是由灰色和黄色组成,耳朵颜色很深,是一只健康且刚成年不久的狼。
它看了看麦克白,又低头嗅嗅大白馒头,没忍住诱惑吃了两口。
另外一只狼看不下去了,冲到麦克白面前摆出了要撕咬对方的姿势打算冲刺往麦克白身上咬。
麦克白避开了攻击,对着这只狼吠叫。
这种姿势,明显它们也不是第一次较量了。
麦克白是所有狗狗中最好动、性子最野的,家里的狗狗能被他折腾烦,没想到它在选择伴侣上也这么莽,崇尚自由恋爱,爱上一只住在山野的狼。
森芒把亚历山大的头掰了过来面向自己,不准它看对面的狼群,担忧道,“亚历山大,你不会和麦克白一样的对不对?”
亚历山大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心。
狄远赫带着两个弟弟退后到足够安全的距离,他必须得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狼和狗打架。
狄远恒看到这幕有些震撼,按捺跳得有点快的心脏,端起摄影机焦点对准正在准备决斗的狼和狗,他意识到麦克白接近这个狼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狼群一直在排斥这个外来者。
与其说这是狼和狗的打架,不如说是一个外来者想要加入新的种群的必要仪式。
除了头狼,几乎每只狼都轮流上前和麦克白了一架,进攻非常猛烈,毫不留情。
它们又会突然在某个时刻停下来,然后继续重复之前的行为。
麦克白的态度很坚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它没有退缩。
它站在狼群面前摇着尾巴,吠叫声中并没有带着威吓的感觉。
还在不断地有狼上前攻击它。
森芒拉住想要上前帮忙的其他狗狗,把狄远赫分给他的馒头掰成几块放到狗子们面前,示意它们吃午饭,别管麦克白。
“那是麦克白自己的选择,你们谁都不准上去帮它。”
其中一只狼咬住了麦克白的前腿,把它压在乱石上,鲜血从麦克白的伤口中流了出来,流在它灰黑色的毛上。
经过好几轮的决斗,它身上、腿上和耳朵上都被咬出了好几个洞,还被扯出了几处裂口,整只狗看上去惨不忍睹,连站也站不稳了,能看到它因剧烈地呼吸而不正常起伏的腹部。
麦克白抬头望向那只母狼,母狼也在看向它。
头狼嗷叫了一声,狼群停止了决斗,母狼退到头狼身后,融入回狼群之中。
“它失败了。”狄远赫说。
外来者想要加入狼群就必须面临这样的困境,如果它失败了,狼群就会杀死它。
但这个狼群没有。
头狼喊停了决斗,它没有对麦克白下死手,可能是因为一旁有人类在看,也可能是因为面前的大白馒头。
它的性格看起来挺和善的,它纵容几只狼围在森芒的背包边咬出里面的食物来吃,目前没有进攻人类的趋向。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退在各自的领地上。
狄远赫快速吃了两口馒头填了填肚子,再喝上一口水,蹲下来和两个弟弟说,“你们和狗子好好待在这里吃饭,我去那边把麦克白背回来。”
说着,他和狄远恒对视一眼,示意对方看好森芒。
狄远恒点点头。
头狼看到这个人类走过来也不怕,似乎知道狄远赫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它没有阻止,它趴在草丛中,目光平静但还保留着五分戒备和警惕。
葡子江的水继续在这峡谷中流淌着,刚才的打斗没有对它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清澈的水继续流过礁石,长期湿润的水汽让礁石边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风吹过狄远赫额边的头发,他挪着步子慢慢走到麦克白身边,看到了它狼狈痛苦的模样,狄远赫安抚了一下它伤心的情绪,给它喂了点水和食物。
然后把这只为爱而战、虽败犹荣的狗子背到了自己背上。
沉甸甸至少八十斤的实心狗子压在身上,狄远赫把它固定在自己背上扛着它走回弟弟的身边。
森芒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这位勇士的毛耳朵,“麦克白真的很勇敢很厉害。”
狄远赫点点头,也很认可这句话。
其余狗狗们都围了过来,嗅着麦克白吻部和伤口的味道,杉莫伸出舌头舔了舔已经凝固成血痂的伤口,这换来了麦克白的一声痛苦呜咽。
二哥的摄影机忠诚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我们得赶紧把它带回家。”狄远赫做下安排,“我们开车送它去兽医院治疗,以他现在这个伤势来看,得缝针。”
*
在森家,书楼外面在热火朝天建造树屋,里面几个人坐在厅中一边工作一边在闲聊。
对狼比较熟悉的研究员洪誉雄,他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说,“狼不是全部生活在荒郊旷野,我看国外的新闻偶尔能看到狼在城市街道游荡,或者郊狼熟练乘坐电车的报道。”
胡谷添接过话,聊了起来,“我听说柏林市里的鸟类品种比他们国家公园里的还要丰富,城市里面还经常能看到浣熊和狐狸,还有人研究过说住在城市里每天翻垃圾桶找食物的狐狸比生活在野外的要重。”
“可不是吗?翻垃圾桶找食物比去逮兔子和老鼠容易多了。”
“国外有些广场养的白鸽都快被胖得飞不动了。”
“城市大型食肉动物少,食物又好找,比在野外轻松多了。”说着,胡谷添叹道,“唉揾食艰难啊。”
“国外某些关于狼的研究蛮有意思的,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研究切尔贝诺核辐射区的狼群生存状况,讨论辐射是否对动物的身体产生影响,目前结论是大体健康的。”
“所有人集合一下!”胡谷添说,“我们来讨论遥测和监控它们的方式。”
“外公!”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们的讨论,是森芒的声音。
森芒快跑着,门也没敲直接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外公!麦克白受伤了!”
“它和狼打架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走不动了,连呼吸都变得很奇怪!”
“哥哥说他要开车送麦克白去兽医院,让我过来问问附近哪间宠物医院比较好!”
“怎么会受伤呢?”外公急忙起身跟上去,“记录显示狼群现在的位置它们离这里的距离挺远的,它为什么会突然被狼群攻击?”
森芒抹掉鼻尖上的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先说起,只知道重复地说,“要把麦克白送去医院!”
“镇上没有宠物医院,只能去市里的,我和你们一起去。”外公安抚他的情绪,“没事的,有我们在,麦克白不会出事的。”
在书楼里的所有研究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解和疑惑,于是其中的代表,胡谷添站起来跟了过去。
“我跟你们去行吗?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狼群会攻击麦克白。”
森芒和外公没拒绝。
皮卡车在公路上飞驰而过,时不时能听到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在后车厢上森芒把麦克白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麦克白半边体重都压在了森芒身上,眼皮微微颤动着,爪子上全是血。
与其说它是一个受了重伤不得动弹的狗狗,不如说它更像个振翅而飞、愿意为天空献出生命的鸟。
森芒一遍遍地在抚摸麦克白。
麦克白用黑色的鼻子蹭蹭小主人的手心。
森芒心疼极了,“下次别再招惹狼了,和亚历山大它们一样待在家里不好吗?”
麦克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声。
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了,宠物医院不算大,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麦克白放上了推车上把它推进了手术室。
森芒站在手术室门口紧张地等着,狄远赫在一旁陪着他。
其他人坐在休息区等着。
这时候在医院内来为宠物看病的人不多,时不时有一两个医生和抱着宠物的主人走过。
空调向外冷冷地吹着风,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内弥漫,时不时能听见就诊室里传出猫咪或者狗子的叫声。
狄远恒捧着自己的单反,向其他人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我们顺着GPS的定位去找麦克白,但是去到才发现那里是狼群的所在地,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麦克白向一头母狼求爱了,因为这件事它被狼群攻击了。”
“这简直是……”外公脸色很难看,态度很坚决,“我不同意,这事太离谱了。”
“狼和狗啊。”胡谷添感叹道,“狼狗杂交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涉及到了各种伦理和血统问题,它们要是真成了,我们肯定会被外界骂的狗血淋头。”
“有这么夸张吗?”狄远恒说,“我好像记得萨尔路斯猎狼犬就是以德牧和狼交/配培育出来的品种吧?”
“对,因为那位荷兰老兄觉得当时的德牧髋关节发育异常,决定把它和圈养狼交/配矫正这种糟糕的情形,一般狼跟狗的杂交后代都统称为混血狼,捷克狼犬也是德牧和圈养狼的后代,它们攻击性要比家犬强得多,而且更喜欢嚎叫而不是吠叫,不太适合当家养犬。”
胡谷添点明了重点,“但是要注意的是,和它们交/配的狼都是动物园或者实验室里的圈养狼,不是野狼。”*
狄远恒听着很感兴趣,拿手机查了查资料,“百科上说早期的北美灰狼曾和狗杂交过,所以才会出现纯黑色的北美灰狼,最后因为野狼种群繁衍,让北美大部分狼都有家犬的血统,所以北美灰狼不是纯种狼,而是无限接近于狼的混血狼。”*
胡谷添点头,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肩膀,“我跟森老师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事太荒唐了。”
“要是真的把麦克白放到这群野生狼群里去,它的血统会污染狼群的血统,造成的后果将会是不可估量的,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等等,这只狗叫麦克白吗?”前台的姐姐一边听着他们讲着离奇的经历,一边看着手头上的狗狗病历本。
当她看到翻开前两页看到病历本上的就诊记录时,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病历本上写它之前已经做过绝育手术了呀。”
22
麦克白身上的毛秃了好几块, 伤口已经被缝合不再流血,爪子被包扎上了绷带,用护具固定好。
森芒终于等到了手术结束, 大门打开, 他跑到了麦克白身边,确定它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处理好后, 才慢慢把手包在麦克白裹紧绷带的爪子上。
麦克白的心情很沮丧,带了点烦躁的意味, 可能是伤口的不适和痒弄得它不停地在咬绷带。
森芒像往常一样给它挠痒按摩,它也没理。
这件事之后, 麦克白被勒令在伤口没好之前不准踏出家门。
晚上,当森芒走到狗房里看麦克白的时候,麦克白还是怏怏不乐的模样。
森芒坐在麦克白的身边, 麦克白没像往常一样用鼻子供自己的脑袋,这晚上麦克白吃的很少,几乎不到它平时饭量的一半, 森芒拿了些狗粮给它加餐,
其他狗子也想过来分一杯羹, 森芒皱着眉头把这几只同样想要过来加餐的狗子推到一边, “这是麦克白的病号餐,你们不要和他抢。”
“汪呜~”
晚风吹过山丘, 也吹过屋子边上的桤木, 夜空中闪耀着璀璨的群星和漩涡般的星系。
森芒揉了揉麦克白的下颚,依旧是那么温暖和毛茸茸, 麦克白把头伸出了一点, 方便小主人抚摸它。
但小主人的心情和它一样沉重,他愁苦着脸, “麦克白,外公说你至少两个星期不能出门,而且过几天还要去宠物医院复诊。”
麦克白没有太大的反应,继续闭着眼睛等着森芒的抚摸。
森芒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麦克白就好像在看着识人不清又固执己见的女儿。
这种心情很不好,森芒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忧愁地对麦克白说,“你是狗狗,为什么非要和狼纠缠在一块呢?”
麦克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诺亚没留意到沉重悲伤的气氛,它闻到狗粮的香味忍不住又过来卖个萌想蹭一波宵夜。
森芒气得揉乱了它的毛,“麦克白受伤了,你不去安慰它,只知道抢它的宵夜,别以为我不知道,麦克白没吃的晚饭就是你偷偷吃完的!”
*
这两天,麦克白英勇的事迹传遍了森家的各个角落。
每一个过来森家的人都忍不住过来探望这只失败的英雄。
它负伤在床,它虽败犹荣,它身上的伤痕就是它的勋章。
不过看起来这位英雄兴致缺缺,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受伤的爪子让它没办法大范围的活动,再加上心灵上的创伤让它的情绪陷入在悲观厌世的泥潭中。
每天就趴在窗户边的椅子上,把头伸到窗外,对外界环境不闻不问,只知道郁郁寡欢地望向峡谷的方向。
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们无论参没参加这个狼的项目,都对这只狗子很感兴趣,特别好奇它长啥样,纷纷过来探望它,赠送的狗粮足足有一大箱之多。
全部便宜了其他三只大型犬。
“这就是那只和狼打架的狗啊。”洪誉雄研究员远远地站在门槛附近上下打量着麦克白,“想不到竟然这么有勇气。”
“是吧,它很大胆,身体素质也好,所以才敢这么莽。”胡谷添说,“不过幸好它运气好,狼给它放了条生路,不然现在我们就见不着它了。”
“说的也是。”洪誉雄说。
“听老一辈说过有会有狼进村偷吃的,有时候会和狗打起来。”过来建树屋的木工也过来凑热闹,“以前我就当听个故事,但现在我第一次觉得这种离奇的事离自己这么近。”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说,“我头一回看到有狗子追求母狼的,牛啊,它这是想娶一位悍妻进门啊。”
“这狗子养得真壮真好,这毛看着太漂亮了。”木工看着有些羡慕,“哪天我问问家里能不能也养只德牧,带出去肯定很威风。”
旁边的同伴打趣道,“你照顾你家娃都嫌麻烦,还想养狗,到时候别是你家娃来照顾狗。”
“不会的,哪能呢。”
“你就吹吧。”
过了好几天,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麦克白终于能讨个清静,但它依旧闷闷不乐,活力风采尽失,还经常发脾气。
不过大多数时候,依旧继续趴在窗台上独自看风景。
“没想到麦克白是个情种。”狄远恒端了一杯茶坐到它身边。
“我以前也没想到,我以为绝育之后它们会断情绝爱。”外婆摇头,“看来是我还不够了解它们。”
外公没有经验,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只失恋的狗,不过它的失恋对于这个家来说是件好事,最好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不再老是想着偷跑出去找对象了。
弹性工作时间,食宿无忧,允许上班摸鱼,工作任务不累,不高兴的时候还可以顶撞老板。
这种工作哪里找,为了爱情放弃太不值得。
外公留给麦克白足够多的思考时间,没有打扰它,相信它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天下午,外公摇头叹息看了一眼麦克白便到书楼里和同僚一起工作了,外婆刚收到出版社的邀请希望她能写一篇散文,她答应了,现在要去琢磨写什么题材。
大哥狄远赫和森芒在外面盯着树屋的进度。
现在大厅中只剩下狄远恒和麦克白。
今天的天气很好,平静无风,阳光猛烈,在外面的人几乎人手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不然被这阳光直射在头上,容易头晕眼花,甚至会中暑。
但这一切和麦克白无关,空调的凉风吹在它的身上,丝毫没让它被酷热的天气影响。
它缠满绷带的爪子上被外婆拿长袜包好,虽然会不透气,但总比它觉得痒后咬开绷带二次撕裂伤口好。
狄远恒看着一蹶不振的狗子,揉了揉它的脑袋,喝了一口茶,把单反的视频和照片导入到自己电脑中。
他慢慢一张张删掉废片,比如一些不好看的或是没对焦好的。
照片的数量并不少,整理起来要花费好长一段时间,狄远恒一张张往下翻,最后视线定格在那张他在峡谷中拍森芒回头的照片。
小孩清澈的眼睛倒影着蔚蓝的天空,他身上没有穿着昂贵的衣服,脸上也没有灿烂的笑容,但是却能看到向往自由的幼鹰在他的眼睛里展翅翱翔。
夏日的阳光在亲吻他的脸颊。
狄远恒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把这张照片另存了下来,“我弟弟真好看。”
说着,他发现麦克白的头转了过来,视线也在看着电脑中的照片。
“你是不是也觉得阿芒好看?”狄远恒为了方便它看,还把电脑屏幕拧到它面前。
麦克白没太大的反应,看了一阵子电脑中的小主人后,又转头继续愣愣地看向天空。
狄远恒喊了它几声,都没听到它的回应,只能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
又过了几分钟,狄远恒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个好法子。
对付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展一段新的恋爱。
狄远恒虽然不是很有经验,但他知道流程,他迅速上网找了家狗舍,火速加了对方微信,要求对方把他家所有适龄的狗妹子的照片发过来。
狗舍回复也很快,照片很快便发了过来。
“麦克白,麦克白!”狄远恒又叫了狗子两声。
狗子还是没理他,狄远恒不得不把麦克白整个扛了起来,好让它把头好好看向电脑。
“我给你找了几个相亲对象。”即使麦克白听不懂,狄远恒还是要说,“靓狗千千万,不好咱就换,不要一心吊死在那只母狼身上。”
“咱们不吃回头草,咱们值得更好的。”
麦克白眨下眼皮,咬了咬有些痒的爪子,不是很懂面前的人到底想干嘛。
狄远恒开始给它看其他狗子的照片和视频,一边翻一边注意着麦克白的神色,可惜麦克白那张毛茸茸的脸还是没什么反应,看到可爱狗狗跑步飞扑的姿态也面无表情。
狄远恒不死心,又找了好些给它看,折腾了好久也没半点成效。
他甚至觉得麦克白现在在忍受自己离谱的行为。
弄了半天,狄远恒也累了,看向麦克白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怜爱和心疼变成恨铁不成钢。
他开始指指点点道,“你说你失败就失败了,生活本就是起起落落,先把已经绝育的问题放一边,看看你这幅颓废的模样,我要是那只母狼我也不选你!”
说罢,狄远恒就把麦克白和狼群决斗的视频投影到电视上,“真是气人,我要带你重新回顾一下屈辱的历史。”
“失败和摆烂不会让你赢得尊重,只有奋发图强才能抱得美人归!”
“待会我会上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正确的做法,现在我们看看你的错误示范。”狄远恒按下了开始键。
麦克白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耳朵抖动了一下,望向了屏幕。
这时葡挞偷偷跑了进来,想要跟着一起吹空调消暑。
但电视上打斗的同类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葡挞的眼神从害怕瑟瑟发抖慢慢变成困惑,最后瞧了瞧旁边颓废养伤的麦克白,露出一副顿悟的表情。
*
在院子里,森芒戴着草帽坐在阴影下给自己扇风,围观木工们工作,树屋的整体大形已经做好了,现在正在搞内部的装修,做各种防晒防水的措施。
建造的事情繁琐又复杂,但看着一样东西从无到有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森芒脸被晒得有些红,舌头也干得要冒烟了,狄远赫拿了一条凉水浸透的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带着他进屋喝水。
一进门看到他的二哥拿着一块白板给麦克白分析得胜的技巧,“我们的目标是获取狼群的信任,以它们车轮战的战术来分析你是不可能战胜它们的……”
“你或许可以抗得过两三只狼的打斗,但你绝对扛不住一群狼的围攻。”
“信任不是靠武力得来的,我们可以在适当示弱投降,证明自己没有挑战头狼主权的意思,只是想加入它们,同时在恶斗的时候展现自己的魅力表明自己并不是窝囊废。”
“现在我们来看看正确的做法。”
狄远恒打开了自己在网上找的狼群接纳外来者的视频,按下了播放键。
这是一个胜利者的故事,讲的是密西西比国国家公园中的其中一个狼群,头狼死于偷猎者手中,只剩下雌性头狼带领狼群,一只外来的公狼试图成为狼群新的头狼,并且还成功了的视频。*
狄远恒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对麦克白说,“你好好学学。”
这时候森芒从拐角处走了进来,只听到二哥这半句话。
他弯腰把认真盯着电视看的小白狗崽捞进了自己怀里,看了看麦克白和二哥,又看了看电视,“学什么?”
23
阳光慢慢变得不再那么灼热, 黄昏即将来临,太阳西沉之前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红色,院子中里的木工也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下班回家, 隔壁书楼的研究员们有孩子的也早早归家做饭了。
在别墅的大厅之中, 空气很安静,只听得见电视里狼的嗥叫声, 狗子们歪着头看得很认真,森芒也是, 他少有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和他稚嫩的脸搭配起来十分不和谐。
狄远恒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回头看这位弟弟, 很想撬开他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视频继续在播放着,时不时还能解说的声音。
“外来者加入一个团队时不可避免地面临一个极端的困境,团体中每个成员都会考虑是否要接纳这位新人, 狼群会根据外来者的态度对它采取不同的做法,要是它试图攻击或挑战团队权威,那么它很有可能会被狼群杀死。”
“这位外来者很聪明, 它没有以任何方式恐吓狼群的成员,也没有示弱。”
“它表现出头狼该有的气度和实力。”
“狼群愿意给它机会, 它也能让这个狼群恢复以往的秩序。”
狄远恒能感觉到麦克白厌世的灵魂又被重新注入了希望和光芒, 连带着在一边凑热闹的葡挞也很激动。
虽然他完全不懂这只身高不到20公分的小不点在激动啥。
葡挞跃跃欲试,咬着沙发上的枕头滚到地上, 模仿着头狼的动作飞扑骑到枕头上, 亮出小尖牙一口咬了上去,最后脚下打滑摔倒在地上。
但它不气馁, 爬起来继续和枕头纠缠。
这晚上外公给狗子们喂饭的时候, 诧异地发现麦克白的食量又回来了。
胃口恢复了是好事,但和以往的麦克白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差别。
麦克白面露凶狠, 把整个头埋进了食盆里,把狗粮一扫而光,接着继续凶狠地去喝水,哐啷哐啷喝完后一甩头,也不管下巴还滴着水便跑屋外去了。
诺亚特地过来瞅了眼,发现麦克白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遗憾地离开。
一连好几天狗子们没敢惹麦克白。
*
日子慢慢迈过八月份的门槛,很快立秋就要来临了,黎明前山间起雾了,大雾缠绕在山上,有点要下雨的意味,但太阳升起后雾很快消散开了。
只有树叶上凝成的露珠可以证明那场雾的存在。
森芒咬着面包翻看着日历,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到七月十五了。
农历七月十五是以往他和护山员白劲秋白大叔上山收割野蜂蜜的日子,每年收割一次,不会全部收割完,每次他们都会留一些给蜜蜂过冬。
山中的蜜蜂挺多的,以前住在葡泸山的居民还没大量搬迁离开的时候,政府曾经设立过一个野蜂特色产业的扶贫项目,在山中设立蜜蜂养殖基地,想要把葡泸蜂蜜做强做大。
很可惜,这个项目初期便遭遇了巨大的困难和挫折。*
因为山里有熊。
熊的嗅觉极强,它的嗅觉灵敏度几乎是警犬的6倍,所以它们轻易地发现森林中的蜂巢的位置,会发现养殖基地也是意料之中。*
于是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一只黑熊发现了无人看管的蜂箱,它灵活地翻过障碍物,用爪子掀开箱盖,开始吃饭。
自然界也有蜂蜜,但是却没有人工养殖的这么集中,平均每个蜂箱可以产出一年13千克左右的蜂蜜,这对于熊来说是难得的美味,等第二天工作人员赶到案发现场时,已不见嫌犯熊的身影。
这件事情引起了领导的重视,这里附近有很多蜂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搬迁到合适的地方,只能加强守卫,不让黑熊靠近。
黑熊不知道这是葡泸的扶贫项目,毕竟它是一头熊,不会为人类的事业而操心。
于是在某天肚子饿的时候,它又来了。
动物为了等一口吃的可以忍耐很长时间,这只熊等到了半夜,等到人没动静了的时候快速越过障碍物扛着蜂箱跑了,为了缩短作案时间,它甚至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倒霉的是,不止一只熊发现了这个基地。
这个项目没坚持两年便不了了之了,毕竟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严禁猎杀食用,蜂农们只能吃下这个暗亏,很多人及时止损选择改行。
而护山员白劲秋学了些养蜂的技巧后,从蜂农那儿买了几个蜂箱稍作改装把它们放到高处,不让黑熊有机可乘。
不过通常情况下,蜂箱也会被嚯嚯干净,因为熊会爬树,它的远房亲戚大熊猫爬竹子的功力名扬海内外。
黑熊虽然没有它的美貌,却有和它同样强劲的实力。
森芒打算去翻翻看今年有没有幸运儿存活,他偷偷瞥了一眼外公外婆,不想把这件事和他们说,往年这事都是他和白大叔私底下干的。
今年虽然白大叔离开了,但他还是想继续在立秋那天喝上一杯他养的野蜂蜜茶来庆祝秋天的到来。
二哥今天不打算晨跑,他翻出了森芒被遗忘的礼物,拼好当个摆设总比扔在库房里落灰好得多。
而大哥狄远赫早已准备好了,他坐在沙发上等着森芒结束他的早饭。
今天幼弟的动作尤为拖沓,磨磨蹭蹭,迟迟不出门,狄远赫暗示了好几次,森芒都假装看不见。
到了最后,他背上自己新的背包慢慢吞吞地走到自己大哥身边,推推对方的手臂,“今天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去就行。”
“放心,我会准时回来的。”
狄远赫听到这话更不放心了,他以退为进,试图和幼弟打商量,“你今天不想跑这么远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四处溜达,偶尔放松放松也没问题的。”
“如果你今天想到什么好玩的游戏,我也可以陪你玩。”
森芒悄悄瞟了眼外公外婆的方向,确认他们没有留意到自己,这才敢压低声音说,“你能确保今天的事情不和外公外婆说吗?”
“只要你不做危险的事,我保证不和他们说。”狄远赫道。
“不危险,我只是去找吃的。”森芒拍拍胸膛保证道。
过了一个多小时后,狄远赫对森芒口中的[不危险]有了新的定义,他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个家伙以前肯定背着外公外婆做了不少坏事。
他们来到深藏山中的一栋房子中,周围没有其他建筑,走到这儿的小路也因为长期无人路过,慢慢被自然收回。
这明显不是给上山采药的药农或者巡山人准备的哨所,而是一个私人的住处。
狗子们在房子的四周到处逛着,麦克白的伤口还没有好,所以这次它没来。
森芒翻出背包里的小铲子,绕到房子后面的墙角下开始刨土,挖了一会便挖出了一个不锈钢铁盒,里面放着几朵塑料花和一串钥匙。
塑料花像是外面十块钱能买一大把的那种,它的制作工艺很粗糙土气,材质也很廉价,甚至因为放太久了有点褪色泛黄。
森芒没有嫌弃它,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又把它郑重地放回了铁盒之中,接着把刚刚挖出的土坑填好后踩了两脚。
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和自己的哥哥解释,“这是白大叔的房子,钥匙一般埋在墙角下,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说着,森芒拍了拍铁盒上的泥土,“这种不锈钢的盒子,不容易进虫子,老鼠咬不坏,特别耐用,我在家里屯了好几个呢,哥哥你想要的话我送你一个。”
“暂时不是很需要。”狄远赫四处望了望,又看看这栋突兀出现在山中的房子说,“你那位白大叔会介意我们随便闯入他的房子吗?”
这房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孤独地藏在山林里。
“他不会介意的,以前我出来玩困了想睡觉的时候都是直接摸钥匙进门的,白大叔从来没有说过我。”森芒说,“要是他介意的话,晚上托梦给我,我以后就不带你来了。”
“托梦?”狄远赫感觉到有些不对。
“对呀,他去世后只能靠这种方式联系我了。”森芒推开了房子的大门,门轴有些锈了,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上次下雨天梦到他跟我说房子屋顶漏水了,叫外公帮忙喊人修一下。”
“雨停了后,外公过来看发现房子真的漏水了,搞了好久的清洁呢。”
狄远赫忽然安静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森芒。
而森芒睁着他澄澈的眼睛环视着这间房子,房子里一阵霉味。
森芒进屋后把背包扔到地上,打开了窗通了通风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防蜂服和装蜂蜜用的空罐子。
屋子没有通电,所以不能开灯。
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屋子内几乎到处是灰尘,狄远赫不小心就会蹭上一手的灰。
亚历山大原本想跟着一起进去,但是没走两步便被满屋的灰尘呛了好几口,仓促地跑出去了。
狄远赫回头确认它没事后,才认真打量着这栋屋子。
屋子的主人不是很富裕,里面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有很多抽屉,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被子叠好塞进麻袋中,门口处放着一两个铁皮桶,塑料或是铁皮制成的箱子随处可见,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型的发电机。
一张葡泸山地形图被挂在墙上,地图很多细节都标的很清楚,比狄远赫之前上网看到的官方图要更直白明了。
可惜上面有浓浓的被水淹过的痕迹,很多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说不定是上次屋顶漏水导致的。
狄远赫看着弟弟东翻西找,不知道他在找些什么,他随意拉开桌子中的抽屉,抽屉很难拉开,轮轴或是锁生锈了。
狄远赫使了点巧劲才打开了抽屉,阳光从狭小的窗中透了进来,照在抽屉里的金属上反射出冷光,是一件他十分眼熟的东西。
是一把□□木仓。
狄远赫呼吸滞住,立马去检查它的弓单夹中还有没有子弓单。
幸运的是,这把木仓弓单夹是空的,甚至整体有巨大的缺陷,根本无法使用。
枪托是由木材制成,配备着鞍形弓单夹和瞄准器,灰色的金属木仓管上布满了一层重重的灰尘,依稀还能见到上面斑驳的痕迹。
木仓的扳机处被人砸歪了,根本没法扣动扳机,还有几个关键零件不知所踪。
“阿芒,阿芒!”他叫了几声自己弟弟的名字,“这儿怎么会有枪?”
森芒瞥了眼木仓,继续翻找东西,“很正常呀,因为白大叔年轻的时候是猎户呀,经常上山打野猪和兔子,而且山里还有熊,听说那时候他们都会带木仓上山。”
“白大叔说这把枪陪了他十几年,救了他很多次,对他有大恩,不舍得让它离开自己,所以偷偷藏了起来。”
“我上一次见它,它还埋在前面的桦树下呢,白大叔总是喜欢把它挖出来看几天又埋回地里,下次我再把它埋回原来的地方吧。”
说着,森芒注意到大哥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哄道,“哥哥不要怕,木仓口被堵死了,不可能伤害你的。”
“我不是担心它会伤害我,我只是怕它会伤害你。”狄远赫说,“这东西既然以前是秘密,那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待会我们两去把它埋了吧。”
森芒点头。
过了一会儿,森芒终于翻出了自己要找的防蜂服,他兴致勃勃地把防蜂服举了起来,刚想说话便被衣服上的灰尘弄得连打几个喷嚏。
狄远赫看到这身一下子就明白了弟弟想做啥,“你想去采蜂蜜?”
“对。”森芒扬了扬面罩把上面的灰挥掉,比划着戴在了自己头上,这套是专门买给自己的,大小很合适,“白大叔在附近放了五个蜂箱,如果你想去,他不会介意你用他的衣服的。”
说着森芒回想起蜂蜜绵甜的味道,忍不住咽了口水,“如果你和我一起的话,我的蜂蜜分你一半。”
来都来了,狄远赫只能答应了。
*
葡泸山很大,但在国家地图上看它只有一粒绿豆那么小。
狄远赫背上两套防蜂服,登上山岭,跟着森芒走入了人迹罕至的山谷中。
他不太能理解弟弟为了喝口蜂蜜茶翻山越岭找蜂箱的行为,在超市中直接买一罐回家明明更加方便快捷,说不定采集到的蜂蜜中的卡路里不够补充这趟路程的消耗。
但只要森芒平常能跟上课程进度,狄远赫愿意纵容这种行为。
狗子们跟在他们的身边,时不时嗅嗅地上的气味,带着他们躲开野猪和其他大型猛兽常走的路。
他们穿过深邃的森林,他们爬上长满杂草的山丘,又走过嶙峋的下坡路。
除了偶尔的几句聊天,做的事情就是走路。
看得出来以前的护山员白劲秋做的十分尽职尽责,每隔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个路标,有的是在树皮上用白油漆抹的标识。
一路上看遍了大好河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好消息,五个蜂箱找到了四个。
坏消息,发现的这四个都被黑熊祸祸了,无一幸免。
犯罪现场依旧是满地狼藉,木头渣子到处都是,蜜蜂早就飞走去建立新的蜂巢了,森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定熊的脚印。
他整张脸写满了不高兴,说出了今天他已经说过四次的话。
“熊又把我的蜂蜜吃完了。”
“那还要去找最后一个蜂箱吗?”狄远赫问他。
“去。”森芒板着脸,有些生气了,“最后一个在背风背光的树上,肯定没有被发现。”
天空万里无云,森林散发着馥郁的草木香气,这里每个生物都有它自己浓重的颜色,无尽的绿意在明净的阳光下蓬勃生长,森芒抬头,发现了金色的身影在叶间飞行。
越靠近蜂箱,能看到的金色身影越来越多。
这证明最后一个蜂箱还在!
森芒的步伐多了点雀跃的意味,他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加快了速度。
突然亚历山大停了下来,它鼻子抽动,快速嗅闻着周围的气味,接着抬头抖动了下尖耳。
这附近有浓重的猛兽的味道,显然这只猛兽才没离开多久。
亚历山大扯着森芒的裤腿往后拽,不让他再往前走一步了。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了熊和狼的嗷叫声。
24
“前面太危险了, 我们不去了。”狄远赫停住了脚步,对森芒说。
狗狗们也表现出焦躁不安的神态,亚历山大挡在森芒的前面不给他上前。
狄远赫仔细观察四周和地面, 和狗相似的脚印在泥土上隐约可见, 一直延伸到远处,他以为是自家狗子的脚印, 所以没有过多留意,现在仔细观察一看便发现了不对劲。
地上不仅有狼的脚印, 也有熊的掌印。
再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狼的脚印很少, 说明狼群并不在附近。
“是一只落单的狼。”狄远赫说,“它肚子可能还有点饿。”
说着,思考一番又补充道, “估计熊也是饿的,我们最好不要惹它们。”
厚厚的云层遮住太阳,阳光只能从云的裂缝中透出亮白的光, 蝉还在聒噪地吵着,熊和狼的争斗没有打扰到它们。
森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在灌木丛的树叶拨开一个小口, 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在一小片空地中,一头黑熊在扒拉着蜂箱里的蜂蜜, 密密麻麻的蜜蜂围在它的身边飞, 黑熊熟视无睹,用锋利的黑爪扒开蜂箱顶板, 开始吃里面的蜜。
蜜蜂的武器是毒针, 可惜黑熊的毛又长又密,一点也不怕蜜蜂的攻击。
一旁落单的狼也对蜂蜜垂涎三尺, 碍于蜜蜂太多不敢上前,但它莽得很,眼睛盯着黑熊手中的蜂箱不放,试图也想分一杯羹。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森芒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狄远赫扯了扯他,想让他慢慢离开,但森芒没理,他觉得这只黑熊很眼熟,特别是它胸口处的白斑。
他又看了两眼,做下判断,“这只熊是熊大明。”
狄远赫很无奈,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这只熊会有它的名字,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现在的状况已经威胁到两个人的生命安全了。
附近被炸窝了不知何去何从的蜜蜂到处都是,嗡嗡地吵得烦人。
狄远赫从背包里拿出头罩裹到森芒头上,免得他被蜜蜂误伤,重复道,“蜂蜜采不到了,我们没必要多停留。”
森芒没管他,他安抚地摸了焦躁不安的狗子,“它们在抢蜂蜜。”
“大明胆子很小,从来没有伤过人,不惹它生气就不会出事。”
“它和白大叔认识很久了,白大叔偶尔见到它会喂点东西给它吃,白大叔早就知道蜂箱会被黑熊发现吃掉,但他还是每年都这么做,他说怕这只熊找不到什么吃的时候还能有个蜂箱可以填肚子。”
话里话外都说明着这只熊和人类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友谊。
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友好。
白劲秋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还能用枪,也没有禁止打猎,他时不时背着枪上山打猎或者找点药材拿去卖。
他和熊大明的初见让人毕生难忘。
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吃上面费工夫,白劲秋炸了好几块块猪排,带上水和馒头就上山了,打算在山里宿两晚,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好卖的货。
那天他走了大半日,没找到啥好东西,累坏了,干脆直接搭了个帐篷,那时候山里还没有建立很多哨所,白劲秋也没介意,觉得搭帐篷也挺好的,随便吃了几口猪排和馒头补充了能量,没漱口便倒地休息了。
熟肉真的太香了,更别提外面还炸了一圈面粉,浓香四溢。
这时候一只熊闻着味摸了过来,在帐篷外兜了好几圈,最后忍不住把头撞进了帐篷里,想把里面的猪排找出来,甚至因为白劲秋吃完饭没漱口,在他的嘴巴前嗅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会想在睡到一半被熊的呼噜声吵醒,这种恐怖的程度不会比任何鬼片或者恐怖片逊色。
人在应激状态下是无法思考的,白劲秋本能地握住手中的枪冲面前的熊开了一枪,没射中。
突如其来的枪声把熊吓坏了,熊又把人吓坏了。
一人一熊一起转身抱头鼠窜。
最后这只黑熊还是没抵抗住食物的诱惑,返回来把白劲秋落在帐篷里的炸猪排和馒头吃光了。
而白劲秋连夜下山平复心情,至此半年内不敢上山。
当一份护山员的工作摆在面前时,他也不顾自己还没上任,连续上书十几封,要求在山中多处建立安全哨所。
可见这事情导致的心理阴影面积之大。
*
两个人屏住呼吸躲在有半人高的灌木丛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狄远赫从森芒的话中大概知道,这是一只温顺的无伤人犯罪记录的好熊。
亚历山大做出了防备的姿势,夹紧尾巴,两只耳朵紧绷着向后张,听着周围的动静,焦虑地拱着小主人的手。
森芒向亚历山大和其他狗子做出了一个安静的动作,这是他们在家经常做的训练,示意狗子们慢慢后退到蜜蜂没有这么多的地方。
狗子们不能离蜜蜂太近,万一蜜蜂蛰到它们黑鼻子就不好了。
但对面那只狼不怕成群凶狠的蜜蜂,它想要在黑熊赶走蜜蜂之后品尝这顿美味佳肴,阳光透过叶隙零星照到它身上,这是一只刚成年不久的狼。
太年轻,不懂得狼群的规则,擅自离开狼群,甚至还不懂要避开危险的大型动物。
虽然黑熊比棕熊要温顺,不主动攻击人,但这不意味着它不会攻击其他动物,特别是想从它口中夺食的动物。
熊大明还是原来的熊大明,森芒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它了,它还是原来的模样,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找吃的路上。
它真的很爱吃。
在某次这只可爱的黑熊在危难之际救了白劲秋一命后,白劲秋作为感谢时不时会给它送点吃的,但在某个月初他发现这个月才刚开始工资已经被吃空之后,这种行为便大大减少了。
乃至白劲秋陷入阴谋论,开始怀疑自己被救是因为这只熊记得自己身上炸猪排的味道。
蜂箱已经彻底被毁,过了一阵子蜜蜂拿这只黑熊一点办法也没有,慢慢散开去寻找新的筑巢地点了,只留下三两只固执地留在蜂箱前打转。
没有动物会喜欢进食的时候被别的动物围观,但这只狼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勇敢中带着傻气,还没学会权衡局势再出击,继续傻乎乎地盯着食物看。
熊大明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黑熊温顺但也是杂食动物,会吃肉,它向对方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蜂箱从狼走了过去。
熊的牙齿可以轻易地咬开树皮,也可以轻易咬断狼的脖子。
黑熊越来越近,狄远赫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无论森芒说这头熊不会伤人,他也不相信,他不想冒任何一丝风险。
狄远赫强硬地扯着森芒往后退。
狼似乎意识到了熊的攻击意图,想要转身逃跑的时候被有力的黑色爪子扑按在地,在这么短的距离中狼不存在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黑熊挥出了一击,疼痛和濒临死亡的感觉让这只年轻的狼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它一口咬上了黑熊右臂厚厚的脂肪层中。
但这是无效攻击,它的尖牙不够长,黑熊拥有厚厚的脂肪层,这点攻击不痛不痒根本没让它留一点血。
在密西西比国有经验的老猎手都会这样劝告新人,体量大的熊就算被箭射成豪猪,它依旧能向你扑来,如果你处于自卫射中了一头熊,最好确保它已经停止呼吸再放下枪,不然它可能会趁你放下戒备,把它黑色的熊掌贴到你的大脸蛋上,让你和它一起停止呼吸。
“如果我们不管,那只狼会死的。”森芒说。
“不行,太危险了。”狄远赫拒绝道。
“大明认识我,我给点吃的给它,让它放过那只狼。”说着,森芒吹了一声口哨,把包里的吃的用力抛到熊的面前。
黑熊听到这些熟悉的尖锐口哨声后停住动作,耳朵动了动,又闻了闻周围的气味,在蜂蜜甜腻的味道之下还有面粉的香气。
它放开了狼,慢慢走到馒头面前,一口解决掉了一个。
“大明!”森芒喊了一声。
黑熊望向了声音响起的方向,接着又闻到了人类远远给它抛过来的食物的香气,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声。
接着又远远望了一眼人类的方向,吃完地上的东西,咬着一旁的蜂箱转身离开了。
没有再为难这只狼。
狄远赫松了一口气,他面对的各种突发状况一般都是歹徒或是劫匪,,对象最起码是个人,但在这个假期却被迫多了很多处理其他动物种族事故的经验。
刚才他大概估测了一下,这只熊大明站起来绝对要比自己的爱车路虎要高。
因为不是当事人,狄远赫不是很能理解那位护山员和黑熊跨种族的友谊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听着就像是与狼共舞,甚至危险指数要更高些。
熊走了,狗子们也放下了戒备,时不时发出汪呜的声音。
半点没害怕面前的狼,因为这只狼已经被熊拍的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呜咽。
森芒的目光没有办法从这只狼身上挪开,它满身灰色的皮毛中又夹杂着一些黄,像是临近黄昏的天空,灰蒙蒙之中还能看到太阳的余晖。
它的嘴角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看着非常脆弱。
要是面前的人突然给它一刀,它根本无力抵抗。
但是森芒没有,他脱下了头上防蜂面罩,背着背包安静地走到了狼的面前坐了下来。
等狼慢慢放下警惕心后,再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之后,像是平常为狗子们按摩一样挠了挠狼的肚皮。
狼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孩,又望了望他身后的几只狗,过了一会儿后轻轻地把自己的吻部贴到了男孩的掌心中。
25
当一个人在和一个陌生的动物相处的时候, 人是能感受到对方会不会攻击自己的,动物同样也能感受到人的意图,人的恐惧或贪婪。
人是强是弱, 是轻视还是诚恳, 这些态度都能被动物本能地感受到。
动物与人的相处,其实和人与人的相处是一样的, 都需要察言观色,给予对方尊重, 而不是以万物之主的高傲的姿态把动物看成宠物。
森芒翻开自己的背包,把里面剩余的馒头拿了出去, 掰成一半喂给了面前受了伤的狼,看它刚才那幅对蜂蜜垂涎三尺愿意舍身犯险的模样,充分证明了这是一只嗜甜的狼。
幸好包里面除了食物之外, 经常会背着快速补充能量的葡萄糖水,同样带着清甜的味道,只是没有蜂蜜那么甜腻馥香。
森芒给狼喂了点葡萄糖水, 它刚舔了口后眼睛熠熠发光,连续舔了好几口, 粗糙的舌头把掌心舔得有些红。
这只狼对森芒十分好奇, 看得出来它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只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它对森芒身上的衣服很好奇, 但身上的伤不允许它有太大的动作。
森芒看着它, 这是一只年轻苗条的母狼,他不确定是不是麦克白喜欢的那一只, 毕竟只见过一面, 不是很分得清楚。
无论是不是,森芒都不是很在乎,
现在这只狼趴在森芒面前,低垂着头,安静地嗅闻着来自男孩身上的气味。
毒辣的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大半,狗子们放松地扑到灌木丛中试图去抓藏在草丛里的蟋蟀,过一会儿有从里面窜出来,亚历山大半趴在不远处,偶尔目光瞟向小主人,不阻止也不出声。
估计是觉得自己小主人的风流韵事太多了,只要不是很出格都可以忍。
狄远赫为了安慰它,给它和喂了点吃的。
这时候他看到森芒取出了背包里的紧急医疗药物,开口问道,“要我来吗?我学过一些简单的受伤应急处理。”
“不用,我也学过,我也有经验。”森芒拒绝了,打算按照外公上次的做法给狼做了简单的止血和消炎处理。
“有经验?阿芒你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遇到。”森芒认真地处理着伤口,“我和外公偶尔上山的时候会遇到受伤的动物,比如说翅膀摔断了一半的蓝尾鸲或者尾巴受伤的狐狸。”
“是把它们直接带回家里养伤吗?”
“伤太重就带回家,外公说能不带就不带。”森芒说,“那只蓝尾鸲被外公带回家了,它很可爱,翅膀没好之前还会在我肩膀上跳,不过翅膀好了之后就飞走了。”
“很喜欢它吗?”
“嗯。”森芒大概把狼身上受伤流血的部位处理了一下,一边回答着哥哥的问题,“诺亚对它很感兴趣,外公总是很担心某天会在狗房里找到它半边羽毛。”
“看来它飞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狄远赫说。
他慢慢地靠近狼的身边,半蹲下身摸了摸狼的腹部,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它身上的伤势,“都是些细小的伤口,内脏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腹部有些肿,万幸的是股骨没断。”
股骨是动物行走和支撑的关键,如果股骨骨裂没及时得到治疗的话可能就会一辈子都跛行,严重的话甚至会出现排泄困难和肌肉萎缩。
估计熊大明也只是想让这只年轻气盛的小狼长点教训,并没有要置它于死地的意思。
毕竟熊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素食,换换口味的话会吃点鱼和松鼠,最多也就是袭击野鹿,狼并不在它们的食谱之中。
消毒水被涂在狼的伤口上,它的身上几乎处处是伤口,即便原本它的身体素质很好,也经不起熊的攻击。
狼很痛,从在喉咙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颤抖地蜷缩在男孩的怀中。
森芒没有办法帮它停止疼痛,只好继续倒一点葡萄糖水给它喝,帮它转移一下注意力。
狄远赫把它的毛发拨开,检查着伤处,把消炎药膏和止血粉涂在伤口上,顺便把绷带绑好并在结尾处系上一个简易漂亮的蝴蝶结。
弟弟看着自己大哥手中熟练地绑绷带的动作,抬头看了一会他的眼睛,又把视线转回到狼的身上。
狄远赫感觉到存在于他和弟弟之间无形的坚冰在这个下午阳光的照耀下开始慢慢融化,他的弟弟并不是不乐于去接受他,他心中一直很清楚,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向遇难的狼伸出救援之手,他读到了来自外界的求救,并努力伸出自己救援的手。
他很细腻,很大度,他一直在乎着他身边所有的事物,他在山中经历的事情绝不比其他同龄孩子经历的少。
他学习到的规则,是山教给他的规则,他不会示弱,但他会在他人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他比同龄人优秀太多了。
一整个下午狄远赫和森芒就靠在树下,和这只狼一起晒太阳,看了半个下午的风景,直到红日西斜,鸦雀奔林高噪,山中吹起了凉风。
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狼嗥,是头狼在呼唤同伴回归。
受伤的狼看起来好多了,它摇晃了几下站了起来,仰头长嗥了几声,然后它再次低头蹭了蹭森芒的下巴,最后跌跌撞撞地往狼群的地方奔去。
狄远赫看了看时间,现在回家有些晚了,再晚点说不定会赶不上家里的晚饭。
现在必须要启程回家了。
“你累了吗?”狄远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上起了身,对还在一旁坐着不愿意起来的弟弟说,“要是累了的话,我可以背你回家。”
森芒看着大哥伸过来的手,低着头思考了一阵子,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回家的路上,给他们灰扑扑的衣服上添上一丝金边。
终于他们赶在太阳余晖消失的前一刻回到了家中,麦克白的伤势已经快好全了,它飞扑到森芒的身上,要不是狄远赫在旁边做了靠垫,肯定会摔在地上。
但麦克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它摇着尾巴在森芒的身边转了几圈,嗅嗅他衣服上的味道。
狗狗和人一样是社会动物,但它们传递信息的方式却和人类大相径庭,当人或者狗归家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味道,这代表着某种信息,告诉对方自己曾经去过什么地方,碰到过什么谁。
麦克白越嗅越觉得不对劲,它焦虑地在森芒脚边打转。
这个熟悉的味道明明是自己未来对象的味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小主人的裤腿上?
救命!为什么气味还这么浓烈!
26
夜晚的阴影压倒在大地上, 院子中叶影重重,狄远赫推了推森芒,让他先进屋里休息, 他得先去把这两套厚重的防蜂服藏在杂物房中。
这两天树屋的工程已经进展到一半, 有很多木条和木板随意地排放在角落之中,落叶也几天没扫过了, 狗房向阳的那面墙依稀可见未来花墙的轮廓。
“阿赫,吃饭了!”屋子内的外公探出头来喊自己的大外孙, “在磨蹭什么呢!”
“马上就来!”狄远赫拐到狗房后面的杂物房中,把防蜂服藏到不起眼的高架子上, 拍掉手中的尘,这才松了口气,走进家中。
外公把最后一碟菜端上了餐桌, 盛好了饭,催促道,“手上怎么那么多灰, 快点去洗完手回来吃饭。”
“很快就来。”
狄远赫走到了厨房,看到森芒磨磨蹭蹭地担着椅子在橱柜里翻找着, 他站在边上跟着往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全是调味料和干货食品,“找什么呢?”
“找蜂蜜, 我记得家里有一罐荔枝蜜, 我今晚想喝。”
外婆闻言不高兴地咳了一声,“芒芒,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能喝蜂蜜。”
“这几天你晚上有做梦, 不适合喝夏天采的荔枝蜜,喝多了会上火的, 如果你想喝的话明早上我可以给你煮蜂蜜花茶。”
森芒疲惫地趴在厨台上,自己今天原本出门是为了蜂蜜,结果只见到残渣,心情沮丧极了,“可是我想今天晚上就喝。”
“奇了怪了,怎么今天突然要喝蜂蜜?”外公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外孙,“那罐荔枝蜜放在那里半年了都没见你想喝。”
“因为立秋要来了。”森芒闷闷地说。
外公看了看时间,这才发觉过几天就是立秋了,“野蜂蜜的项目被撤太久了,我都快忘了。”
“野蜂蜜?”
“对啊。”外公挥手让大家坐下,边吃边和狄远赫说起以前的事,“你们一直住在B市所以不知道,葡泸山蜜源好蜜蜂多,政/府曾经设立过一个野蜂养殖基地,结果连续几年遇到被熊盗食蜂蜜,最后项目就吹了,没后续了。”
“不止呢。”外婆搭话,“栽的果林也被祸祸了,吃树果也就算了,还把树折断了,整个树冠都塌了,还好政/府有补贴,不然损失就大了。”
“不过山里应该还留有几个蜂农的蜂箱吧?”外公说着,给森芒夹了一筷子他不喜欢吃的蔬菜,“我记得以前白劲秋这个时候会上山采点蜂蜜卖,可受欢迎了。”
森芒心虚,一不留神蔬菜就被夹进了碗里,他皱着眉头咬了一口,然后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大哥。
狄远赫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让他专心吃饭。
狄远恒今天搭了一天乐高,他特地挑了最贵最好的那款,结果难度高到他足足花了大半天看说明书才看懂。
一开始原本想等着大哥回来和自己一起干,结果这家伙带着阿芒一去就是大半天,午饭的时候也不见人影,他不得不自力更生,一天下来差点把人累死。
葡挞和麦克白还在旁边捣乱,那么多积木,真希望两只狗子没有把重要关节藏沙发底或是叼回狗窝里。
现在已经快九点多了,今天吃晚饭迟了些,导致等森芒把自己洗干净之后就到了他该睡觉的时间,狄远恒忘了自己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睡觉的,但他依旧觉得9点半前入睡过于健康了点。
要知道这个时间点,夜猫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狄远恒继续坐在一旁拼乐高,工程量太大,估计得拼个好几天才能搞定。
他瞥了一眼一旁努力睁大朦胧双眼的森芒,看得出来困意快把他击垮了,可惜他还不能睡,小孩微长的发梢还往下滴着水。
附近只有自己一户人家,要理发的话得专门去镇上理发,麻烦得很。
听说外公以前贪图方便,曾经提议过给森芒剪个超短寸头(甚至可能是光头),主动买了电推剪跃跃欲试想当一回理发师,当然这个提议被外婆嫌弃技术差没经验,断然拒绝。
狄远赫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弟弟握着电吹风昏昏欲睡,他的板寸比弟弟短得多,用毛巾随便抹两下,十几分钟内可以自然风干,方便快捷。
他拿过了弟弟手中的电吹风,把人靠在自己身上,电吹风“呼呼”的热风吹到了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上。
森芒睡意惺忪,愣愣望向狄远赫的眼神中没有焦点,动作迟缓地像计算机超负荷运行卡顿现场。
狄远赫边给弟弟吹头发,边对上了自己另一个弟弟的视线。
乐高难度不小,狄远恒头疼了一天,望向大哥的眼神颇有些忧怨,“你们俩中午不回家吃饭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外婆发现冰箱里少了好些馒头,不然的话她准会责骂你们一顿。”
“这一天你们两个到底去哪了?”
“走的比较远。”狄远赫说话说一半藏一半,“阿芒带我去了一个护山员的住处里,我们在附近逛了一下,找了块空地,晒了半个下午的太阳。”
狄远恒叹了口气,“听着很悠闲很有乐趣嘛,哥你带回来的那只小白狗这几天好活泼,我怀疑它长牙了,老是在咬枕头,几个沙发枕都被它咬出棉花了。”
“有些积木被它咬得满是口水了。”
在场最懂的人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了。
狄远赫没养过狗子,只能凭着常识出主意,“是不是要给它买磨牙棒了?”
狄远恒耸了耸肩,“我明天问问外公吧,家里狗子那么多,应该还有磨牙棒的。”
平静的时光持续了一晚上的时间,第二天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葡挞的青春期到了,不光有磨牙的问题,还有它主动找诺亚打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