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阿芒, 毛巾和衣服在包里。”狄远赫指了指放在岸边石头上的包,向森芒示意,“真是的, 洗澡怎么能只带个人, 好歹多带条毛巾啊。”
森芒一把水泼到自己脸上,连笑了好几声, “毛巾我带了哇,你看在这里!”
说着他扯了扯自己穿了一天的衣服, “脱下来能当毛巾用。”
“衣服上全是汗。”狄远赫沉默一秒,“虽然我偶尔也这么干, 但我不想以后外婆说我教坏你。”
森芒继续笑,显然在炎热的夏天里把自己浸泡在清凉的河水里能大大提升人的幸福感,他爽快地回复道, “好吧,我待会用干毛巾。”
“刚好衣服用来给狗狗擦毛!”
全是狗毛的衣服还能穿吗。
狄远赫感觉自己窥到了阿芒衣服更新迭代速度快的原因。
他看看自己弟弟和在水里扑腾的几条大狗狗,又抬头看看天, “别玩太久,这里没有风筒, 趁着太阳没下山可以晒干狗子们的毛。”
森芒洗着杉莫的垂耳朵, 嗯嗯敷衍他。
葡子江水哗哗往前流,河底大石头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流水磨光了尖锐的棱角, 变得圆润光滑, 体积小点的石头则被水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根据它们的大小和形状的不同随机散布在河道中能消减水流冲击的地方。*
男孩光着脚踩在石头上, 看着鱼身上银光闪闪的鱼鳞, 时不时有一两只河虾从石头底部窜出,现场表演夺命狂逃。
狗狗们身上的毛全沾上了水, 几下甩动,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男孩把下巴靠在亚历山大的背脊上,掏出口袋里的梳子慢慢给它梳毛。
狄远赫看到安静的弟弟,松了口气,他脱掉上衣,下了河,把清凉的河水泼到脸上。
河里的水和自来水在气味上有着些许的差别,没有了熟悉的轻微氯味,更多的是泥土的味道和岸边蕨类植物的淡香。
他长舒一口气,身处山野之中,仿佛焦虑和烦恼都消失了,不再需要人去处理。
他开始听到自然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切开始变得有禅意。
在这个夕阳下,云雾和山脊聚在一起,森林在风中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远方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嗥,因为隔太远了,狄远赫大概估算了下距离,没把这当回事,甚至把狼嗥当成是风的配乐。
他侧头望了一眼弟弟,发现他也在仰头听着狼嗥声。
森芒仔细听了一会,半闭上眼模仿着这个声音开始喊。
狄远赫拿着毛巾擦干净身体,听着弟弟童稚的叫声觉得颇有些可爱,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笑。
一开始根本没有狼回应森芒,但森芒一声接连一声,模仿地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像,他得到了他所期盼的回应。
第一声试探性的狼嗥从森林中传来,最初是低沉的,森芒跟着仰头回应了几声。
一人一狼,像是在做听不懂的问答游戏,狼嗥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晰,这种感觉就像是狼在奔着他们而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狄远赫脸色骤变,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管弟弟洗没洗完,扛着人百米冲刺跑回了哨所。
可惜犯人丝毫没有悔过之心,还抱着他的脖子抗议,“梳子!梳子掉河里了!”
“还有鞋!鞋子没拿!”
“一会儿回去帮你拿!”狄远赫板着脸,把弟弟拎回哨所。
森芒被放在椅子,干净的毛巾扔到湿淋淋的头上,哥哥的大手按在脑袋上粗鲁地擦干头发。
“痛!”森芒继续抗议。
“憋着!”狄远赫说。
说着,他帮弟弟擦干头后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随后从一旁的包里拿出备用的干净衣服,“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换上干的。”
“哦。”森芒委屈地应道。
狄远恒在哨所前用望远镜观察了四周的动静,走了进来,“我看了一下,只有一只狼,不用担心,它没有发现我们。”
狄远赫松了口气,今次不知道是他今天松的第几口气了,但还是有意外跟在后头,他狠狠地敲了弟弟的脑壳。
“不准欺负我,我会告诉外公的!”森芒使出了大招。
“谁欺负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狄远赫冷酷地说。
“我做过研究的。”森芒为自己辩护,“不同种类的狼有各自的方言,资料上显示目前可以确定的狼叫声有21种,除此之外,每只狼拥有自己独特的音高。”*
“只要人类掌握发声技巧,就能模拟狼叫声。”
“而我成功了。”森芒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能和狼沟通了。”
“那资料上有没有说,如果沟通成功会吸引狼的注意力?”狄远赫按着太阳穴,“再说了,你是人类不是狼,没准对方听到你的声音觉得你口音重,像是从外地来的。”
“如果以谁住的久来算,它们才是从外地来的。”森芒说。
大哥露出了难以理解但无法反驳的表情。
狄远恒耸耸肩,“多学一门外语是好事,多个技能多条路嘛。”
说完,大哥不认可的表情对象又多了一个。
“不和你们闹了。”狄远赫往窗外看了看,没找到狼的身影,估计是找不到同类,独自离开了,他起身,“我去把狗子们带回来。”
说着,他看向森芒,“梳子掉在河的哪里?”
森芒没回答他的话,反而张开了双臂,“我和你一起去找。”
狄远赫只能抱住他,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刚才洗的够久了,待会别下河了,我去帮你找梳子。”
“好吧。”森芒靠在他的肩膀上,晃晃双腿,“梳子是白色的,很好找。”
哨所建在高处,需要走一段下坡路才能走到葡子江,从哨所的窗户看去能清楚地看到峡谷的一角,是个驻扎定点的好地方。
狗狗们看完了人类暴起冲回房子,过了一段时间探探脑袋,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的全过程,从小和人类一起生活的它们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阴晴不定和反复无常。
毕竟,是人类嘛。
他们会因为看到蟑螂或者蜘蛛而尖叫(外婆),狗狗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害怕一只还没自己爪爪大的昆虫,如果要尖叫,也应该是蟑螂或者蜘蛛尖叫才对。
总之,他们是一个不可理解的种族。
一旦明白了这点,所有反常都能被理解了。
狗狗们玩水玩够了,爬回岸上抖干了身上的水,排排坐在岸边看着小主人的哥哥下水捞梳子。
狄远赫被狗子们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仔细打量它们,又说不出有哪里不对劲,他对自己弟弟喊道,“确定是在这里吗,我找不到。”
“是那里。”森芒拿着毛巾给狗狗们一只只擦毛,“在黑色的大圆石头旁边。”
“我找找。”狄远赫穿着短裤和大板拖,在黑色大圆石旁找了一圈没找着,反而卷起了脚下的一层泥沙,把原本清澈的河水弄浊了一片。
他站在葡子江中,向周围望了一圈,看到了四五米开外被石头遮住阴影处有白色物体。
“阿芒,我找到了。”狄远赫走几步捡起梳子,顺便清洗干净上面的泥灰,“阿芒,看什么呢?”
森芒不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空气的湿度比前两天要重,浓雾缠绕在山间,暮色越来越浓,太阳在浓雾的遮挡下出现了一个环晕,空气清新透明。
青蛙在河边潮湿的蕨类植物中呱呱叫着,聒噪程度不比灌木丛和乔木上的蝉鸣差,
“当然是看太阳。”森芒隔了好一会才回哥哥的话,“哥哥,明天我们带狗狗们去看日出吧。”
“可以啊。”狄远赫爽快答应了,“反正住在山上,天一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睡觉。”
“这样的作息很适合看日出。”
*
晚上的驱蚊烟燃了一夜,艾香弥漫着整个哨所。
如果说和一个哥哥挤一张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么比这痛苦的是和两个哥哥一起挤。
没有空调,加上和两个大男人睡一床,堪比夏天睡觉不开空调不开风扇,反而开小太阳取暖器一样。
早上起来的时候,森芒的脸色是臭的。
他一边刷牙,一边考虑自制吊床成功的概率,虽然没有亲自动手试过,但应该不是很难,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这个念头终止于他看到床底下有张行军床。
“阿芒,昨天睡得好吗?”狄远赫拿出今天的早餐递给了自己弟弟,“来,吃面包。”
森芒接过了他手中的面包,满脸写着不高兴,“睡在你旁边好热,你们两个都好热,我出了一身汗。”
说着,伸手握住自己哥哥的手,“你看,你的手比我的热多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大的那只足足比小的那只大了一倍多,凉凉的温度从对方的掌心中传递过来,狄远赫感受到风吹过了自己的耳边。
他很快松开了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快走吧,不然赶不上日出了。”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每天有两次充满活力的时刻,一次是早晨日出,一次是傍晚日落。*
现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狄远赫昨天看过地图了,最好的日出地点离哨所很近,走几百米就到了。
狄远赫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拿着登山杖,终于赶在日出的前几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狗狗们欢腾地围在他们身边,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它们都安静了。
几朵厚重的积云飘在天边,但没有拦住初升的太阳,金色的光芒穿过地平线和森林,在这一刻山野和森林惊人的美丽,挺拔的松树用它的躯干轻轻掩护着幼树。
森芒目光直视着太阳,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接到了满手的光。
52
森芒神色变得凝重, 他看着天边的云和雾,嗅嗅空气中的气味,又蹲下来刮了刮地上的落叶和泥土, 抬头问狄远赫, “哥哥,你带伞了吗?”
“伞没带, 雨衣带了两件。”狄远赫看着晴朗的天空,天空堆积着几朵白云, “看不出来有坏天气。”
鸟雀从森林的树梢处啼鸣,山鹰在天空中借风盘旋。
森芒在一片鸟鸣声中说, “今天有大风,雨最迟明天就会来。”
他找了个高点俯视着整个葡泸山的地形地势,“昨晚傍晚就有征兆, 但我不是很确定,现在确定了,大雨要来了。”
狄远赫看着他弟弟着手计算最近的一场雨的时间, “能算出来?”
“当然能。”森芒说,“很简单, 很多东西明显摆在面前了, 泥土的湿度,落叶的腐烂程度, 经过野兽踪迹的保留程度, 这些都可以用来判断上一场雨的时间和大小。”
“而接下里要下的雨,云、风和飞鸟已经告诉我了。”
“就像现在天空中的卷云。”说着, 他抬起头看向在天边浮游的云彩, 金色的光芒装饰着它的花边。
“这种卷云被称为堡状卷云,配合朝霞, 它们就是最好看的风景,但也预示着有不稳定天气的出现。”
“卷云的高度很高,云体全部由冰晶组成,当卷云增厚在空中铺开,表明高空湿度增大,当它持续发展,将可能发生能够带来暴风雨的积雨云。”*
说完森芒打了个哈欠,今天的起床时间比他平常早了一个小时,再加上晚上睡得不好,迎着夏日少有的凉爽晨风,生出了些许困倦之意。
狄远赫抱起他,让弟弟靠在自己肩上,兄弟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太阳全部升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蓝白色占据了天空的底色。
“趁着没下雨,我们回家吧。”狄远赫说,“下雨了会很麻烦。”
“来不及,山里的天气变化的很快,如果速度快点这些堡状云很快会变成积雨云。”森芒说,他看到远处的高山变成了绿蓝色,放在平时晴天,是可以清晰看到深绿色。
“如果我们回去的途中下雨。”森芒努力想着对策,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有个可以避雨的山洞,我们可以躲在那里。”
这个主意妙极了,他哥一点也不想加入考虑范围,“我们在哨所里待着,等雨过去了再回去。”
“啊好吧。”森芒沮丧地说。
狗子们看腻了风景,散开,汪呜着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只留下亚历山大守在两个人的身边。
“这些气象知识是外公交给你的吗?”狄远赫问。
“外公教我原理,白大叔教我怎么判断。”森芒又打了个哈欠。
“那昨天傍晚你看到的征兆是什么?”狄远赫又问道。
“是雾,雾围绕在山上。”森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中水气让黑色的眼珠更加剔透,“当雾升起来,它们会变成乌云,飘过山脊。”
说着他笑了两声,“以前遇上浓雾天气,白大叔会吹哨子,如果有响亮的回声说明雨还没来,如果没有,说明马上就有特大暴雨来临。”
“……哨子?”狄远赫疑惑。
“对啊,是声音很尖很响特别响的哨子,隔很远都能听见。”森芒从脖子处领出一条挂绳,上面挂着个口哨,“我有个一模一样的,你看。”
口哨长相很怪异,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朴素的银色是它的底色。
狄远赫一眼认出了这是高频哨,他接触过类似的,有些了解。
这种哨又叫求生哨,专门用于呼唤救援、简单通讯和方向定位,它发出的声音能达到3000赫兹,高频率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更容易辨识。*
“不过我不喜欢用它,它声音太大了,我更喜欢这样。”森芒伸手摘下他旁边小矮树的叶子,吹掉上面的灰尘,压在唇上,有节奏吹了三下。
亚历山大竖起耳朵,看向了自己的小主人。
森芒侧着耳朵,看看四周,见没动静继续按相同的节奏再吹了一次。
几声汪呜从不远处的林木间传来,不一会儿诺亚和杉莫从小路中跳了出来,抖抖身上的落叶,跑到了狄远赫的腿边。
“诺亚!杉莫!”森芒笑着从哥哥怀抱中跳了出来抱住了两只大狗狗。
狗狗们围着他团团转,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路上扯。
“不准咬坏我的裤子,啊诺亚!我看见你咬出的牙洞了!”森芒拎起自己的裤筒,上面的罪证证明他养的狗狗牙口很好,“不要装无辜!”
诺亚丝毫不认罪,还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狄远赫突然知道了自己弟弟知错不但不认错还装无辜的恶劣态度是向谁学的了,诺亚现在的模样简直和昨天的森芒一个样。
到底是狗子带坏了森芒,还是森芒带坏了狗子,不得而知。
大哥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天空,堡状云凹凸不平,像是一朵朵白色的棉花球平铺在浅色的天空中,美得让人驻足观看。
他见过很多次,但平常都是看两眼就走,它出现的时候最多会在朋友圈看到好几条云景的照片,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不会深想它到底预示着什么。
云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直到站在广袤的山野之中,站在这块被初阳映照的土地上,狄远赫才知道它代表了什么意思,大雨要来了,上天已经给了足够的预示。
*
等狄远恒起来的时候,只比阿赫和阿芒起来得迟些,他走到哨所前面,拿昨天就准备好的水洗了把脸,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当早餐。
胡老师也醒了,冲他打了个招呼。
新的一天开始,新的拍摄任务同样开始了。
“狼群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了。”胡谷添说,“可以沿着之前的思路继续拍,这两天我用无人机拍到了狼群在领地巡逻的影像,目前已经可以大致确定它们的领地范围了。”
他在地图上大致画了个圈,“它们主要还是生活在距离我们这里两公里外的地方,这两天我们可以去看看。”
“好。”狄远恒点头,“我把几块备用电池充满电了,够我们用很长时间。”
这时候狄远赫从外面走了进来,狄远恒往他身后看了眼,没看到跟在后面的弟弟,“阿芒呢,他去哪了?”
“他说他要在下雨之前把麦克白找回来,我有话和你们说就一个人先回来了。”狄远赫走到他们身边瞅了眼地图。
两人疑惑地望向狄远赫。
“今明两天可能会下雨。”狄远赫说,“你们下雨外出比较危险。”
“我知道,我看了天气预报。”胡谷添笑了,“上面说只是场不大不小的雨,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快,不用担心。”
“阿芒说雨势会比较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我们最好听他的。”狄远赫说。
“阿芒知道那么多?”狄远恒有些诧异。
“他当然知道了,要知道当初带他的那位护林员可是我们这边数一数二的人才,在山上没有他不熟悉的东西,小芒果说的话很可靠。”胡谷添对森芒的判断给予了极大的认可。
但他话锋一转,“但是不行,我今天要去收回大石头摄影机。”
“如果真的下雨的话,我怕它进水会导致故障。”胡谷添露出了贫穷的微笑,资金紧张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了他的脸上,“它不便宜,咱们能省一笔是一笔。”
“只要在下雨前赶回来就行了。”
“大石头不是放在狼群的居所附近吗?”狄远恒耸肩,道了问题所在,“想要拿回来得等狼群离开。”
“不要提醒我这件事。”胡谷添痛苦地闭上眼。
*
风吹过山野,吹过森芒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他还继续坐在高处的石头上,俯视着整片区域。
如果是场大暴雨,可能会造成小山洪,更严重可能会造成泥石流。
若是真的发生了,哨所的位置位于高处,待在那里是最安全的选项。
那些无法抵挡的水则会顺着河谷飞快往下流,导致葡子江河水猛涨,开辟出新河道。
森芒把叶子贴在唇上,口哨吹了一遍又一遍,麦克白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这只小笨狗,新欢还没讨着,就先抛弃掉小主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小主人的心理感受。
它那么娇弱(?),从小就是羊奶好肉好狗粮吃大的,嘴巴被养得这么挑,到了山野全是带着腥味的食物,它的胃受得住吗,会不会拉肚子。
森芒撑着下巴用忧郁的眼神地看向天空。
在远处的麦克白咬着刚刚抓来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桃乐丝的面前,完全不知道小主人心中自己的形象已经变成了被爱迷昏眼的负心小笨狗。
53
葡泸山风景如画, 没有公园或是城市里刻意修剪出来的干净整齐,只有满地的落叶和蓊郁的森林,暴雨和强风把盘踞在岩壁上的高松塑造成震撼的姿态。
今天的风比往日的大, 吹走了夏日的炽热。
狄远恒抓了抓头发, 余光瞥着他大哥,直到对方离开去找森芒, 他才开口对胡老师说,“胡老师, 我最近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写点东西,想让你帮我看看。”
“哦?我之前夸过你文笔不错, 这次让我瞧瞧。”胡谷添来兴致了,“有给你外婆看过吗?”
“没有,没好意思。”狄远恒翻出本子递给了他。
“有啥不好意思的。”胡谷添哈哈大笑, 他很喜欢这样大笑,“每个人一生中总会有突然想创作的时刻,我以前不是也不是搞这行的, 就是有天趴在窗户上,觉得自己活得不得劲。”
“才突然醒悟, 觉得过往的一切不算数, 历史可以从现在开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这话不是上帝说的吗?”狄远恒语塞。
“谁拿起笔和相机, 谁就是上帝。”胡谷添边说边翻着稿子,他看的速度不慢, 很快看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
狄远恒越等越紧张,对方不说话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还是之前的问题。”胡谷添终于开口说, “但比之前好多了,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说一遍。”
“我们要让观众的注意力停留在写作或拍摄对象上,而不是创作者身上,你想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递给观众,下笔时却让自己的感情占了上风,通篇抒情或是描写是很难引起读者共鸣的。”
“抛弃空泛的语句和无意义的镜头,抛弃无谓的思考和感受,开始观察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同时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在文字和镜头来表达它们拥有的力量,而不是你赋予它们的力量。”
“自然描写和自然拍摄本身非常难,对比起其他很容易显得索然无味。”
狄远恒叹气,“写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观察到的或是了解的东西几乎没有展现出来,变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又抓了两把头发,“我重新再试一次吧。”
“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甘心不放弃的态度!”胡谷添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肩,鼓励道,“永远不会丧失信心,无论是文字还是摄影,都属于那种入行简单但想搞出点名头难的行业,特别残酷,必须摸爬滚打不怕挂彩,才会赢。”
“自从换了个相机参与了老师你的项目。”狄远恒有些难为情,“虽然每天跑上跑下很累,但每天都很开心,我甚至想过开学向学校申请转专业……”
“等等你是金融专业的……”胡谷添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爸有自己的公司?”
“对……”
“对啥对。”胡谷添扶额,“我只建议你把摄影当成是兴趣,要当正职不容易,竞争太激烈,NG杂志听过吧,名气响彻全球。”
“但在NG很少专职摄影师,也就是说拿NG编/制工资,专门为NG拍报道的,人少得可怜,有个摄影师在世界各地疯狂为NG拍了十几年的野生动物专题才被列入编制,这样编内的摄影师只有不到10个!”*
“说不定我可以……”狄远恒试图挣扎。
“不,你不可以。”胡谷添说,“NG和摄影师更多的是合作关系,你擅长拍哪类题材,他就有可能请你来接这类的项目,合作可能是短期的,也可能是长期的。”
“再夸张点说,编辑们各有喜欢的合作对象,如果这个编辑不在编辑部了,和他合作的摄影师可能就会在NG消失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家里有矿的,没必要靠这行为生,当成兴趣就好了。”胡谷添拍打了下这个笨小子的后脑勺,“许多伟大的摄影师其实都是业余了,不靠这个挣钱。”
“真喜欢的话多报几个班,学学理论多做实践就行。”
“听到没有?”
“哎呀听到了听到了。”狄远恒摸着自己的脑袋,“我只是说说罢了。”
“你可是要继承家业的,有多少人羡慕眼红。”胡谷添瞪了对方一眼。
他接着道,“如果你依靠创作赚钱,就免不了迎合他人,一个优秀杰出的作品要的是迎合自己的内心,而不是迎合他人。”
“如果你有钱有家业,主动权就在你手上。”
“现在的年轻小伙子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钱我想要还没有呢。”
“臭小子不懂得珍惜。”
狄远恒:……
*
预言来得很快,下午天空开始变得昏暗,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天气在大变。
森芒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云,原本美丽光彩的堡状云变厚下降转化成积雨云,挡住了太阳,整个天空变得昏昏暗暗,阳光消失了。
大气变得潮湿,大雨将至,森芒呼唤着狗狗们的名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最终赶在下雨的前一分钟把狗狗们带进了哨所里。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水打在森林的无数叶片上奏响了动听的乐章。
可是森芒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抱着亚历山大忧愁地看向窗外,找了大半天,他还是没能找到麦克白。
哨所里只有狄远赫一人,他走过去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低头清点了狗子的数量,立刻知道弟弟不高兴的原因了,“没找到麦克白?”
“嗯。”森芒闷闷不乐地应道。
“如果它和狼群在一起,狼群会带它找到躲雨的地方的。”狄远赫安慰道。
“不需要狼群带领,它也能找到躲雨的地方。”森芒努力给狗狗证明实力,“麦克白很聪明,它是家里最会找路的狗狗。”
过了一会,雨势越来越大。
森芒后知后觉发现少了两人,“胡老师和二哥去哪了?”
“没下雨前他们出门了,想去把放在户外的摄影机拿回来。”狄远赫回答道。
“距离哨所有多远?”森芒追问。
“两公里左右。”狄远赫说。
乌云在灰色的天空中翻滚,大雨滂沱而下。
一道闪电飞光掠过,照亮了半边哨所,几秒后轰隆的雷声响彻山野,狗子们的耳朵竖得笔直,低吼声从它们喉咙里发出来。
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窗户,其中又混杂着尖锐的呼啸声,是风的声音,很多自然灾害发生在夏季的暴雨中,久旱不雨导致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森芒观察着窗外的闪电和雨势,巨大的积雨云覆盖着整个天空,它的降水量大且猛,会带来打雷和闪电。
“具体去哪里知道吗?”森芒转头问他哥哥,
“他们画在了地图上。”狄远赫把放在床上的地图拿给了森芒,“大致就是这块地方,具体去哪里我没问清楚。”
“没关系。”森芒把地图放在膝盖上,地图上画着一个圈,在其中一个小点上被写上了一个英文C,应该是表示相机camera的意思。
好消息,知道他们大概在哪了。
坏消息,他们在地势较低的峡谷,如果大雨按照这个量再下久一点,肯定会形成小山洪。
森芒撑着下巴很发愁,“一般来说雷雨是阵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葡泸山有些不同,雷雨持续的时间要比其他地方要更久些。”
狄远赫往窗外望了眼,暴雨击打在葡子江上。
昨晚上任由他们洗澡玩闹的葡子江,今日仿佛变成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河,温柔清澈的景象荡然无存,水流变得汹涌浑浊,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速度飞快向前奔去。
“下久一点会怎样?”狄远赫问道。
森芒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充满忧虑,“水多了,会有山洪。”
山洪两字一出,狄远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阿恒他们好像在峡谷?”
森芒点头,忧愁地叹了口气,“他们不能待在那里,大水会顺着峡谷冲下来,很危险的。”
狄远赫按住自己抽抽直跳的太阳穴,起身,“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
说着,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还没等他拨通,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
“喂——阿赫吗?”外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电话里传来,“现在大【咔】雨,你【哔哔】们那边没事吧【咔】……”
“我和阿芒没事,很安全,可是阿恒和胡老师外出了,到现在没回来。”狄远赫说。
电话杂音不断,让人根本无法听清对面那头到底说了些什么。
“喂【咔——】阿赫你说【哔哔】刚才没听清……”
“没什么,等一切安全之后我再给你复电话。”狄远赫说,“外公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喂听得到吗【咔咔——】安全第一【哔】一定要注意安全……”
“等信号好点的时候我再复电话,别担心。”狄远赫反复说了几次,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蹲下身摸了摸杉莫毛茸茸的长毛,拨通了阿恒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没接通发出冰冷的声音,十几秒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在电话那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狄远赫不死心,又重新拨打了四五次,都没拨通。
暴雨还在接着下,远处森林的轮廓被雨幕挡住,只能勉勉强强看到影子,碎石和断裂大树枝被湍急的河水被冲走,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湿透了。
“你了解峡谷的地形吗,下雨的时候有安全的路可以走吗?”狄远赫侧头问森芒。
“有。”森芒说,“我知道一条地势较高的路,走那里不怕水淹。”
“安全吗?”狄远赫问。
“山里没有哪条路是绝对安全的,特别是下雨天。”森芒目光直视自己的哥哥,“晴天走可能会碰到野兽毒虫,雨天走地上泥多容易摔倒。”
不用他多想便能猜到对面的人在担心些什么,“不用担心我,这里我很熟。”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如果你倒了,我没有力气抬你走。”
“看起来很有信心?”狄远赫被他弟弟傲气的小表情逗乐了,紧张担忧的心情松懈了几分,“如果雨停了,还没等到他们回来,我们就出去找他们。”
“嗯。”森芒应了一声,转头回去继续看大雨。
“现在雨太大,我收拾一下需要带的东西。”狄远赫拿出放在角落里的防水包和雨衣,把必备的药箱拿了出来。
这个药箱相当于简易的行军药箱,酒精、医用剪刀、剃刀、镊子、手术刀,消炎药、针和缝线,当然还少不了感冒药退烧药和葡萄糖。
几乎能自己解决的带上了。
狄远赫以防万一在医药箱上套上了一层防水罩,说的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森芒,“有胡老师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用太担心。”森芒的语气很肯定,“胡老师经验很足,他知道下暴雨的时候该往哪里走,我能想象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们被困住了。”
“那为什么你支持和我一起去找他们?”狄远赫不懂。
“因为我怕他的经验没有我足。”森芒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地图,“只有笨蛋才会忘记带地图。”
狄远赫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和杉莫对视一眼,杉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凑过去舔了舔他的下巴。
忽然,一个重要的问题闪过脑海,狄远赫问,“要带狗子们去吗?”
接下来,狄远赫觉得森芒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笨蛋。
“不带。”森芒从简易的木板床上跳下来,低头亲了亲在场每一只狗狗的大耳朵,帮他们把夹在身上的灰尘小碎屑弄掉,“外面雨太大,你们出去太危险,会感冒的。”
“待会要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汪呜……”
狗狗们把森芒团团围住,亚历山大的爪爪甚至踩在了森芒的脚上,用半个身体挡住了小主人的路。
“不行,你们不能去。”
“汪呜汪呜……”
“你们的毛弄湿了我很难帮你们,看看外面几天内可能都没有太阳。”森芒的决定不容狗狗们反驳,“这里不是家里,我没有带电吹风。”
“呜呜……”
“你们是成熟的狗狗了。”森芒捏捏亚历山大毛茸茸的脸,“不准在这里撒娇。”
“阿芒。”一旁的狄远赫收拾好了东西,穿好了雨衣,“穿衣服穿鞋了。”
森芒穿鞋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狗狗注视着,亚历山大时不时用自己的鼻子拱他的脸,逼得森芒板起脸,重复了自己的话,“在家里可以撒娇,在外面不行。”
狄远赫笑了两声,走过去拍了拍他雨衣上的褶皱,帮他把帽檐整理好。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但毛毛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着,已经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出门了。
狄远赫开了哨所的门,铁门的另一面已经被完全打湿了,他蹲下身最后向森芒确认。
“这样的雨,能认清楚路吗?”
“能认清。”
“你的哨子带了吗?到地方后你就吹响它,知道吗?”
“带了,知道。”
“好,咱们现在出发,走得太累了就和我说一声,不要勉强。”
“嗯。”
阴阴沉沉的天空一片蒙蒙灰色,群山也一样,狄远赫拿起一把工兵锹,牵着弟弟的手走入了雨幕中。
*
雨刚开始下的时候,胡老师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幸好他们早就有了一个避风避雨的好港湾,那是他们之前搭建摄影专用树上帐篷。
当初讨论搭个简易的树上摄影棚的时候,关于在哪棵树这个问题大家讨论了很久,几乎把能考虑到的因素都考虑到了。
这棵树很高且树围大,枝杈不疏不密,抓地力和支撑力都很出色,在上面拍摄,视野广,看得远,附近没有很多遮挡物。
忽视掉蚊子多虫子多这两个无解的问题外,没有其他大毛病。
今天的运气算是幸运,狼群并没有去间谍摄影机的点,周围也没有大型的野兽,他们没有花费很大力气,成功在一堆小乱石中找到了最突兀最不合群的那个。
胡老师上下检查了一番,电池电量勉勉强强,外表没有损坏,机子正常运行,胡老师顾不上大石头在滩上摆了这么久,高兴地连蹭好几下。
之前好几次看到有小狼崽对这块突兀的大石头很感兴趣,把它连撞了好几次,估计小狼崽心中也在疑惑为什么这块石头看着吓人,却拥有着不符合体型大小的诡异体重。
有几次惊心动魄,间/谍大石头离落入葡子江只有一步之遥,差点就死无全尸,幸好小狼崽兴致来的快去得快,没一会就玩腻了,跑去玩其他东西,间谍大石头才躲过一劫。
过后连续好几天,狄远恒每天早晨都能看到胡谷添在拜神感谢苍天。
除去这事不提,虽然有了一个躲风避雨的临时港湾,但因为雨来的太急,两个人身上被淋湿了一些。
暴雨在哗哗倾泻而下,雷云压在天空中,落下的闪电中能看到无数雨影,狄远恒拿着望远镜察看着周围的状况,
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水中,空中有水,地下有水,地下的水往低洼处流,形成一个个水坑,地势再矮些的地方,要不是有树木露出水面,真可以当成是一个浅池塘了。
狄远恒摇头,在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仔细一瞧,是麦克白。
它身上柔顺的毛全被淋湿了,结成一条条,在它身边的其他狼也是一样的,暴雨让它们变得很狼狈,它们没有办法,只能往安全能够躲雨的地方前进。
它们移动得速度不快,因为小狼的脚步小,跟不上,它们停停走走,雨水浸没了它们的小腿,每一步都要很小心,要时刻注意脚下的碎石和毒刺。
这个一个值得拍摄的故事,关于生存的故事。
狄远恒给相机套上防水罩,再次抬起了相机对准了远处的狼群和其中的麦克白,他们这个位置狼群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上不来。
头狼仰起头在雨中嗥叫,暴雨打在它的脸上,它呼唤着自己的同族,让它们不要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
它们之前躲雨的地方被小型山洪冲垮,只能重新找一个新的地方避雨,它们要迎着雨而上来到山的高处,找一棵稳固的大树,好让它们能够躲风避雨。
路途十分艰难,几个小狼崽在雨水里摔倒了好几次,全身上下都是泥。
*
“走这里。”森芒一边笼着自己的雨衣,一边指挥着路,“这里地势高,雨水要流也是流到峡谷靠近葡子江的位置,这条路是安全的。”
“沿着这个方向往直走,前面有个岩洞,不大,可以暂时休息……”
一路上下着小雨,原本短短两公里的路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下雨阻碍了他的前行,地上全是水和泥,鞋子踩下去再抬起来要比晴天费不少劲。
森芒小声喘着气,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想要休息一会,他有些累了,没空管周围的事物了,“我们很快就到了,等一等我要歇会儿。”
“别倔了,我背你……”还没等狄远赫说完,位于上方的树枝抖动了一下,发出的咔擦折裂的声音隐藏在暴雨声中,直直地从森芒上方砸下来。
狄远赫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把弟弟拉到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比小臂还粗的树枝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尖锐的枝梢瞬间在他的脸上刮出了几道细长的伤痕,速度太快,狄远赫甚至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
他愣了两三秒,把枝叶从自己身上拍掉,雨水很快把它们冲到了一边。
“吓人一大跳。”狄远赫深吸两口气平复下心情,低头问自己弟弟,“没受伤吧?”
“没有。”森芒说。
“那就好。”这里没有镜子,狄远赫没察觉到自己的脸受伤了,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他随手抹了把脸,手指上的鲜血没看清就很快被雨水冲掉。
“但是你受伤了。”森芒说。
“没事,小伤口不算什么。” 几滴雨水溅到脸上,狄远赫觉得有些痒,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在脸上抹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我们走吧。”
“待会我可以帮你处理。”森芒仰头告诉他,“每个伤口都需要注意,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致命,再小的伤口也有概率。”
“行行。”狄远赫上下打量了自己弟弟一遍,一路上走过来,雨把地上变成了泥地,一步一个泥脚印,“你走得太费劲了,我来背你。”
他没等森芒拒绝,就把人捞起来背到背上,“你负责看路,留意周围有没有你二哥和胡老师的动静。”
“知道了。”森芒趴在他的背上应道。
“抓稳点。”沉沉的重量压在狄远赫的背上,“不用担心,不会让你摔倒的。”
兄弟两之间沉默前进着,森芒靠在哥哥的肩上,隔着雨衣看着自己这位才认识一个多月的哥哥,森芒伸手接到了天空落下的无根之水,回想着刚才哥哥保护自己的动作。
过了一会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开口了,“我保护我的狗狗,因为我是它们的主人,那么你为什么会保护我?”
“一定要回答你吗?”狄远赫不太想回答。
森芒没有听懂他委婉的暗示,认真点头,“嗯。”
狄远赫沉默三两秒,“因为你是我弟弟,你比我小,所以我有责任保护你。”
“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呢?”森芒反问他。
“没有如果。”狄远赫说,“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弟,这已经成了事实,如果真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我保护你。”
森芒继续追问,“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雨渐渐落得有些大了,树枝树叶在雨中来回摇晃,偶尔有两只敢于在阴雨天飞翔鸟儿在空中扑腾。
狄远赫没有回答他弟弟的问题。
森芒以为是雨声挡住了自己的声音,让哥哥没听到自己的问题,他不得不把问题又重复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这种问题还需要人回答吗,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狄远赫被弟弟直白的话逼问到了角落,“因为我喜欢你这个弟弟,我很爱你,这个回答满意了吗?”
“满意了。”
“那就别问了。”
小朋友非得要听到肉麻的话才会罢休,狄远赫边走边想起外公外婆实行的“爱要大声说出来”教育方式,一有机会就要表达爱,拒绝口是心非,推崇直接热烈的表达。
事没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是挺支持的,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森芒逼问。
这个话题还没结束,森芒在他耳边小声抱怨他,“如果一开始表达清楚点,我不会问那么多呀,你看我喜欢外公外婆亚历山大杉莫麦克白和诺亚,我就会直接说出来。”
“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快到了,吹吹你的哨子。”狄远赫生硬地转移话题,“看看胡老师他们会不会回应。”
“哦。”森芒应了声,继续把刚才自己没说完的说完,“现在我喜欢你,我也直接说出来,你是一个好哥哥。”
狄远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他分神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阿恒的相处,整人吵架打架一件不落,那句话叫什么爱到深处自然坑,这是他们兄弟两的相处之道。
但要说有没有和对方说过爱,可别想了,除非是示弱或者想有把柄落到对方手里,这两种状况发生哪种都不好。
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孩子真让人吃不消。
雨衣挡住了哥哥脸上的表情和有些发红的耳朵。
54
黄豆大小的雨淅淅沥沥落在摄影棚厚厚的防水布上, 顺着光滑防水的表层流了下来,浓重的乌云遮挡住光线,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一个不适合拍照的天气, 很难出效果, 再加上是雨天,脆弱娇气的摄影机必须时时刻刻受到保护。
难度不是一般大。
可发生在眼前的是麦克白和狼群的后续, 虽然画面镜头和之前差别太大,缺失了连续性导致剪辑很有难度, 但人总是期待看到有后续有结尾的故事。
狄远恒端起摄影机对准了麦克白,它和狼群依旧在摄影机的拍摄范围之内。
一声尖锐的哨声透过雨帘在峡谷中响起, 在狼群中前行的麦克白突然抖了抖耳朵,抬头望向天空。
“这个哨声……是小芒果。”胡老师说,“他们怎么来了?”
狄远恒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下雨天的待在哨所比较安全吧。”
“不应该的啊。”胡谷添很疑惑,“他们过来前应该会给你打电话吧?你没和他们报平安吗?”
“没人给我打电话。”狄远恒语气很肯定。
他把摄影机放在三脚架上, 拍了拍自己的衣袋,把里面的手机拿了出来, “我调了最大的声音加震动, 要是有人给我打电话肯定能接到啊……”
说着,他按了开屏键, 手机屏幕上一片黑, 没有一点反应。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狄远恒连按几下开机键, 手机没有给他留半分面子, 依旧是一片黑。
对了,之前手机好像一不小心掉到水坑里, 但明显相机更贵更娇气,更值得他宠爱,他光顾着看相机,根本没留心,随便捡起手机擦了擦扔兜里就没管了。
狄远恒不死心,往音响孔吹了两口气,被里面的水溅到了眼睛。
他又拿手机在空中晃了两下,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发生,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里水欢快晃动的声音,看来没救了,只能等它自己干了。
狄远恒努力想新解决的办法,“……我哥没有胡老师你的电话吗?”
“没有。”胡谷添说,“不都是你联系阿赫的嘛。”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摄影棚中,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气氛在狭窄的空间中弥漫。
“哎呀打雷天的,电话信号打不通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胡谷添给自己找补,“这天气只能用最原始的交流沟通方式。”
“阿恒你大声喊几声,看看他们能不能听见。”
狄远恒:……
“我记得我哥的电话号码,胡老师借一下你的手机给我,我给他发条短信。”狄远恒说,“我想在这儿继续拍,就当做是拍麦克白和狼群的后续了。”
“说的也是。”胡谷添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雨还在下,树下全是水,回哨所起码也得等雨停。”
狄远恒发完短信后,继续把目光放回了狼群中。
麦克白的位置游离在狼群的外部,有些孤独。
显然它还没被狼群彻底接受,在它听到熟悉的哨声的时候,从小到大的本能在呼唤它回到人类的身边。
哨声还在一遍遍地响起,尖锐刺耳却熟悉。
麦克白站在原地不动,突然它仰头模仿着头狼的动作,发出一声嗥叫,像是在回应哨声。
哨声响一声,它跟着嗥叫一声。
狄远恒以前是知道无论狼或狗,都会吠叫或嗥叫,只因为生长环境不同,需求不同,周围团体不同,导致狼更偏向嗥叫,狗更倾向吠叫。
但他没想到他会拍到麦克白的转变,因为在家中从没听过麦克白这样叫。
显然诧异的不止他一个,狼群中的狼也颇为诧异。
这只狗子虽然和他们长得有七成像,却几乎没有嗥叫过,更多的是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头狼回头看了麦克白好几眼,确定这只小笨狗没有被雨淋傻。
过了一会,哨声那头好像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回应声,森芒带着些稚嫩的童声在峡谷间隐隐传来,“麦克白——你在哪——”
“麦克白——”
镜头被拉近,整个画面重心落在麦克白身上,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小主人的呼唤让麦克白坐立不安,心中涌起的喜悦,但当它看向几步外的桃乐丝的时候,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渴望和冲动。
它的眼睛在灰色的雨天下显得更湿漉漉。
因为得不到回应,小主人的呼唤变得急迫,哨声和喊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麦克白——”
?
“你受伤了吗,你在哪——”
终于它还是抬起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清晰确定,“嗷唔——”
这一声属于狼也属于狗的嗥叫声。
“找到你了!”
森芒出现在镜头之中,他穿着明黄色的雨衣,为这个灰沉沉的环境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在毛毛细雨中小跑,最后在头狼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停住脚步。
不准再前进,否则将视为挑衅的信号。
双方在雨中陷入了僵持。
森芒没有再前进,反而往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没有挑衅意图。
他把拇指按在嘴唇上吹了两声口哨,那是他呼唤狗狗们回家最经常用的音调,但麦克白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雨水落到了它的身上,它剧烈地抖了两抖把水甩出自己的毛外,继续望向自己的小主人,眼神中带着浓重复杂的情绪。
森芒同样站在原地与它对望。
在狼群中的桃乐丝歪了歪脑袋,隔着雨终于认出了森芒的身份,它几步快跑到森芒的腿边,蹭了蹭他的衣服。
这个举动宛如冰块落入火盆中,瞬间化成了水,僵局被打破了。
森芒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桃乐丝湿透了的毛,桃乐丝呜呜地发出两声撒娇声,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面前这个许久未见人的脸颊。
麦克白也凑了过来,亲昵地舔了舔小主人脸上的雨水。
森芒忍不住把头埋进了麦克白湿透了的毛里,笑了。
过了一会,他靠在麦克白身上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才抬头看向狼群,在这场大暴雨中它们显得格外狼狈。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它们个凑手不及,每一只狼身上都带着星星泥点,状态很不好。
雨还在下,迅猛异常的雨水让葡子江的水位猛涨,所有的一切都像埋进了水墙之中,风和雨一起构成了破坏力惊人的力量,冲垮了灌木丛和小部分森林,甚至形成小型山洪。
如果一不小心被卷入山洪之中,能活下来的就是命大。
现在小型山洪向峡谷低势的地方冲去,幸好峡谷的一边很深,水瞬间在那处冲出了一道深沟。
“哗啦啦……”暴雨又来了,无数的雨滴从天空中落下。
“雨大了。”森芒揉了揉麦克白的耳朵,拿着工兵锹指了指前面的路,“我们走吧。”
麦克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和桃乐丝嗷呜两声,跟了上去。
“你们要跟来吗?”森芒停下来,转头望向头狼,“我知道哪里有安全躲雨的地方。”
谈判应该直接和团队的头领谈,森芒冲头狼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远处被雾和雨笼罩的山。
头狼用警惕的目光看了他好久,又看了看对他很亲昵的桃乐丝,最终仰头一声长嗥。
它同意了。
森芒带它们去的并不是岩洞的位置,岩洞的地方不应该也不适合带狼群去,他要带它们去的地方是峡谷山崖下的一块高地,那里长着一棵很高的老树。
那棵树很特别,他以前无聊的时候很喜欢去看它。
斜倾的宽阔树冠像一顶雨伞,鳞片状的树叶细细密密地长在枝头,在雨天躲在这样一棵高贵舒适的老树下,再大的暴风雨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隔了很远,狄远恒只能看到动作,听不清声音,他看到弟弟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随后狼群小小地骚动了一波,跟随着森芒的脚步走了。
期间头狼还停在森芒的身边,他看到森芒曲着膝盖蹲下身,头狼的爪子按在了小男孩的肩上,黑色的鼻尖贴在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这一分钟在狄远恒看来是十分的漫长,但他没有从森芒的身上看到任何紧绷害怕的情绪,他弟弟胆子贼大,甚至闭上眼睛抚触着头狼脊背上的毛。
他弟弟很享受和头狼交换信任这个过程。
原本这个场面应该是让人感觉心脏爆炸的,但真正看来展现更多的却是温情和爱,狼群没有伤害他弟弟的意图。
连风和雨在这一刻都变得温柔起来。
过了一会儿,森芒站起了身,整理了雨衣上的褶皱,拿起工兵锹一步一个泥脚印,往目的地走去。
跟在队伍末尾的小狼崽可能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暴风雨,它没有任何的经验和技巧,稚嫩的哼哼声淹没在雨声中。
雨水打到它的身上,让它原本轻松的步伐变得格外沉重,脚下的浑浊的土地像是个吸盘,每抬起一次腿都十分费劲。
碎石和尖锐的细木枝藏在浑浊的雨水下,刮得小狼崽的脚垫伤痕累累,它发出哼哼的声音摇摇晃晃努力跟上妈妈的步伐。
最后脚下一滑,再次滚进了泥水里,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母狼嗷叫了几声,用头部拱了拱小狼崽,试图让它自己站起来,但小狼崽实在使不上劲了,雨水像是在它的身体上绑上了铅块,它已经走不动路了。
一步也走不了了。
暴雨打在森芒的明黄色的雨衣上,击打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几乎吞没了小狼崽的求救声,但在森芒的耳中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步伐变慢了,在雨声中他想起了刚才哥哥和自己说的话,“因为我不想你受伤,所以就这么做了。”
还有外公之前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说的,“爱能让人拥有极强的意志力和爆发力,它能够让我们有力量去保护我们爱的人,强者保护弱者,大的保护小的,而我们保护你。”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想保护的东西,就勇敢地去保护他。”
森芒转身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小狼崽,它的半边脸贴在泥泞的地上,眼睛半闭着,无力的细细哀嚎声像是猫叫。
母狼咬着它的后颈让它站起来不到半秒它又倒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把它冲出几步外。
森芒站定,往后走了几步,站在小狼崽的面前,在母狼怀疑戒备的目光下弯下腰把小狼崽抱到怀里。
小狼崽和两个月大的德牧重些,森芒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确定了是个实心的崽。
小狼崽视野一下子被抬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迷茫地望向面前的人类。
森芒习惯性地运用狗狗们最喜欢的按摩方式挠了挠小狼崽的下巴,末了还亲了它一口才捞回怀里。
“走吧。”他说,“这里地势平,很容易积水。”
“往高走百来米,很快就到了。”
山里的距离就是看着近,其实远,再加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直接削慢了森芒的前进速度。
幸亏刚才在岩洞休息时吃了点东西,不然根本没有力气扛起这个泡了水的灰色实心棉花球。
路途不算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森芒瘫坐在树根下喘着气,不顾上地上脏不脏的了,他想起刚才哥哥游刃有余的模样,背完他不喊累也没气喘吁吁,叹了口气。
这只小狼崽是第一次坐人力车,因为太过颠簸,舒适感奇差,被放到地上后歪歪倒倒在地上转了半个圈,然后啪叽一声倒地。
桃乐丝凑近推了推,没用多大力气直接让小狼崽翻了个面,露出了圆润的肚皮。
虽然很累,但森芒还是很开心,这种情绪终结在他看到浑身湿漉漉的麦克白向自己走来,歪着头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涌起,没等森芒说完,“麦克白你……”
狗狗剧烈地抖动着身体,把藏在毛里的雨水甩了出来,有好一些甩到了自己小主人的身上和脸上。
“……”森芒闭着眼睛抹掉脸上的水,原本要说的离远些,开口就变了,“……麦克白你这只坏狗狗!”
*
时间回到狄远赫和森芒还在岩洞休息的时候。
因为大雨,信号太差,隔了很久狄远赫终于看到胡老师发来的消息,消息是好消息,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这让等了很久的大哥松了口气。
他从包里掏出了点吃的递给了森芒,“过来吃点东西,走了这么久也累了。”
森芒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看着哥哥折腾。
“我现在知道你二哥和胡老师的位置,以防万一,我打算亲自过去接他们。”狄远赫说,“不需要你去,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离开知道吗?”
“知道。”森芒边吃边含糊地说。
狄远赫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怀疑,“一定要乖乖待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森芒点头。
狄远赫出发前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森芒安安分分的小表情,他还是不相信,第三次重复道,“等哥哥回来哦,保证?”
“保证。”森芒继续咬小面包说。
狄远赫走了,带着他怀疑的眼神。
雨还在下,当他来到胡老师的位置地点的时候,整个森林浸泡在水里,还好自己裤脚和鞋子扎得很紧,不会有虫蛇接触到皮肤。
“阿赫你先上来。”胡老师放下了一个折叠楼梯,“我们要花点时间给相机做多几层防水层。”
“咦小芒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在一个小岩洞里休息。”狄远赫仰头问道,“你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胡老师说。
狄远赫点头,几步爬上了摄影棚。
他看到阿恒鼓弄摄影机,根本没往自己这里瞧一眼,他不得不拍了拍对方的肩,“阿恒你收拾一下,趁着雨小,我们马上回去。”
“我们回去的时候走地势高点的路,那条路不会被水淹,比较安全。”
狄远恒胡乱应了两声,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喂狄远恒。”大哥直接念弟弟大名,“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嘘——”狄远恒还是没看他,目光停留着摄像机上,“等等。”
“我好像听到了阿芒的声音。”
“啊看见他了。”
“不可能。”大哥的笑容消失了,他凑近看了眼,“我走之前叮嘱了他很多次,让他待在原地等我回去。”
“哦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狄远恒给他哥捅冷刀子,“阿芒根本不听你的话。”
“他刚才还说喜欢我呢。”狄远赫反驳道。
“喜欢你,不妨碍他不听你的话。”他二弟说,“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闭嘴。”狄远赫说。
55
天空灰蒙蒙的, 暴风雨暂时歇一段落,雨水在夏日的山野中肆意破坏,失去了往日的安静, 变得又乱又吵。
森芒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搭在自己明黄色雨衣的声音, 脚底下步伐欢快,狼群已经安置好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它们的情况了。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岩洞, 抬头看到了三个蹲坐在地上直勾勾看向自己的人。
遇到自己解决不了或者没法解释的问题,假装无事发生, 有一半机率可以蒙混过关。
这是森芒惹祸后常用的招数,只要别人不提起,他就当自己没做过。
可惜这招无辜大法对他两个哥哥不管用。
“阿芒。”狄远赫板着脸, “你不是和我承诺过会待在原地等我回来的吗?”
“没有信守承诺哦。”二哥在一旁补充道。
森芒刚才快乐的情绪还没消退,他掀下雨衣的帽子,抖了抖自己前额头发上的小水珠, 冲着两个哥哥笑,“可是我找到麦克白了呀。”
狄远恒往他身后瞧, “那狗呢?没跟你回来?”
森芒卡了一秒, 眨眨眼睛,结结巴巴组织语言, “它、它是一只有主见的狗狗。”
“所以?”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 看他还能怎么胡扯。
“所以它很勇敢地去追求想要的生活了。”狄远恒替不善言辞的弟弟开口,“并且乐不思蜀。”
接着他补了一刀, “放心, 我把罪证全拍下来了,你俩谁都没落。”
“我做的是好事。”森芒为自己辩解, “它们喜欢我。”
狄远恒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弟弟的额头,“用你那聪明的小脑瓜想想,我的意思是我们很担心你。”
“是谁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搞大事前不提前预告?是谁总是被弄得心惊肉跳?又是谁心脏承受能力大幅度上升?”
“……”森芒被一连串问题卡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十几秒才开口,“我很厉害,不需要人担心。”
“阿芒过来。”狄远赫招手让森芒来到自己身边,把他前后左右都打量一边,“我们担心你,和你厉不厉害没有关系。”
“现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有的话一定要和哥哥说,不要忍着。”
“我很注意,没有受伤。”森芒说。
“没有是件好事。”狄远赫蹲下来检查着弟弟的裤子和鞋子,上面全是泥点,想洗也洗不干净了,“算了回去再给你买新鞋新衣服。”
“好了。”他看了看时间和外面渐小的雨势,“现在有点晚了,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哨所。”
临近傍晚的雨天,天空中只有乌云,看不见太阳下山和月亮升起的美景,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哨所,几乎所有人都淋了个半湿。
胡老师开了门,啪嗒一下打开了哨所的白炽灯,幸好那个满是灰尘的发电机还能用。
狗狗被困在哨所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门一开纷纷涌了出来,扑到了小主人的怀里。
森芒手忙脚乱地抱住奔过来的狗狗们,“我雨衣没脱,会把你们身上的毛毛弄湿的!”
狗狗才不管这种事,献上了湿漉漉的亲亲。
到了晚上,当两个哥哥加一个胡老师同时躺在床上的时候,森芒终于想起了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他忘记了自己说过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我要和狗狗一起睡!”森芒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
这个议题被在场三个大人全员否决。
胡老师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下雨天湿气重,小小年纪睡地板容易得风湿。”
大哥把弟弟们睡觉需要用的被子拿了出来,“难道是我的睡姿不好?”
二哥回想了下以前寝室室友的评价,肯定道,“我睡觉不打呼。”
“你们太热了。”森芒皱着眉头说。
如果是晴天,还能点盏灯在外面放两张躺椅,幕天席地而睡,但现在是雨天,屋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几个人加上几只狗狗,几乎把这小小空间能挤的地方全挤了。
幸好睡觉之前简单整理过一番,东西不算乱。
森芒没理他们,吃力地从床底下拔出一张行军床,支在了大床边,森芒分了半边床的位置给亚历山大,虽然抱着狗狗睡同样热,但是它毛茸茸给予了森芒极大的安全感。
这晚上,屋外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似乎大自然在昭告天下,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都将听从它的掌控,它会在所有斗争中取得完全的胜利。
浓重的乌云遮挡住星光月色,一层连一层碾向大地,闪电在夜空中闪过,伴随着滚滚雷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哨所里的灯熄灭了,大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今天一天的遭遇让他们累坏了,但外面风雨的咆哮声却扰乱了睡意。
狄远恒闭眼半天愣是睡不着,只好干瞪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忍不住开启了睡前卧谈会。
他瞥了一眼贴着狗狗、手里还不断梳狗狗毛的森芒,提起了那只缺席的狗狗,“麦克白从小在家里养大,能适应野外的生活吗?”
“这里不像在家里会每天定时定点开饭,这里每一餐都要靠自己动手,挨饿可能会是家常便饭。”
“它可以。”森芒脑子的声音很含糊,但说的话不容人质疑,“麦克白可以。”
“它是家里最有毅力最勇敢的狗狗,它、它能做的不只有照顾自己,它还能做到更多更多。”
“说的也是。”狄远恒把快掉到地上的被子拢了上来,“它要做成头狼的角色,才能不负我对它的一番教导。”
“……教导?”森芒迷茫地眨眼,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倦意,“麦克白很聪明的……”
“和亚历山大比,谁比较……” 狄远恒刚想继续说,就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他大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嘘你再吵他就睡不着了。”
狄远恒唔唔了两声,消停了。
没到五分钟,森芒的呼吸变得平缓绵长,他陷入了熟睡之中,亚历山大嗅了嗅小主人的皮肤,闭上眼睛也睡过去了。
卧谈会想再开也没辙了。
*
大雨一连下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放晴了。
虽然还有几朵乌云在天空中飘,但曙光已经照亮了天边了,在森林中每一棵树每一片叶都像在这场暴雨中洗去了灰尘,阳光落在雨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山野又恢复了生机。
小山洪已经退去,它带来的影响却没消失,大水冲断了不少灌木丛的枝叶,也同样冲断一些扎根未深的小树,于是小树变成漂木顺着水流漂到葡子江下游,偶尔有一两棵卡在狭窄的河道处,或者堆积到淤泥里。*
胡谷添站在哨所前的空地上看着太阳,静静等待着太阳光把这几天堆积在身体里的湿气和烦闷晒走,当然有太阳不止可以晒自己,还可以顺便晒衣服。
几个人动手能力很强,几根棍子配合绳子简单一搭,一个晾衣杆完成了,堆积了两天又湿又脏的衣服终于洗干净晾了上去。
一同晾上去的还有狄远恒泡了水的手机,以这几天的情况来看就算里面生锈了,大家都不会觉得稀奇。
胡老师翻了翻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上面显示雨已经过去,未来一周都不会再下雨。
这是件喜事啊,胡谷添高兴地收起手机,冲天上拜了拜,然后拍了拍狄远恒的肩膀,“雨停了,我们今天先去探探路,不知道之前常走的好几条还能不能走,带不带相机随你。”
狄远恒点头,想了一会还是把相机塞进了包里,这段时间天天背着相机习惯了,没带它走路都感觉少了些什么。
森芒和狗狗远远地看着葡子江发呆,原本葡子江的深度只到他的小腿,现在的深度已经到了狄远赫膝盖接近大腿的位置了,它从温柔的小溪变成了波涛滚滚的大河。
不少岸边的泥沙被冲入了河水之中,而且越到下游河水越浑浊,沟壑两侧形成了巨大的斜坡,被冲掉的泥沙堆积在冲沟口和河谷的各个角落。*
如今想要渡河,需要比之前废上更多的时间,过河石被河水淹没,不论愿不愿意,想要过河的人都得沿着曲折河谷的边缘上走,短短的直线距离要兜兜转转废上不少的路,才能到达终点。
直接过河是不可能的,底线全是堆积的淤泥,跌倒后得废上很大的力气才能走出来,危险系数极高。*
狄远恒换好了鞋子,打算和胡老师出发了,他走了两步,发现森芒和他的狗狗们正跟在后面。
“跟我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看我工作吗?”二哥不理解。
“没跟着你们,我也要走这条路。”森芒站在狗狗们的中间,同样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而且狗狗们已经有两天没有动过了,如果不出去走走的话,哨所里的墙会被刨出一个洞的。”
“它们从来不在家里这么干,全是我的功劳。”森芒自豪地说,“我每天都有带它们出来玩。”
是了,德牧和金毛这两种狗狗运动精力旺盛,对它们来说安静待着是一场折磨,它们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不允许。
狄远恒脑内一瞬间闪过曾经看过狗子江湖封号最强拆迁队的视频,这类拆迁队内成员最少仅有一只最多无上限,工作时间灵活且能力强,擅长项目包含但不限于破坏硬装(挖墙洞)破坏软装(咬坏各类家具)等。
这就是阿芒只要无大事,必定每天准时准点带狗狗出去玩的原因吗?
狄远恒默然。
*
暴雨和小山洪的到来让不少食草动物迷失了方向,而太阳的升起让它们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冀。
麦克白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鹿,它独自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殊不知与群体落单就是把自己推入了危险的境地。
麦克白弓着身安静地隐藏在暗处,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野鹿没有意识到狩猎者在潜伏,一步步走入对方的陷阱中。
突然间,野鹿停了下来,察觉到周围异于平常的气氛。
麦克白猛跳了起来,进攻快且猛,没等野鹿反应过来几步扑到对方的身上,藏在本性最深处的凶狠和杀戮在这一秒爆发,它毫不留情地撕断了猎物的咽喉。
在荒野之中只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凶狠去捕捉猎物,才能活下来,猎物摇摇晃晃地倒下,麦克白抖了抖身体,绕着猎物走了两圈,抬头发出一声长嗥。
过了一会儿,桃乐丝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到了只剩下半口气的猎物,它“嗷呜”了一声凑到麦克白面前轻轻地舔干净了它嘴角边的血。
麦克白也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桃乐丝的侧颈。
*
在另外一边,几个人走在路上。
狄远恒回想着昨天晚上没聊完的天,故意走快几步走到了森芒身旁,低头问他,“阿芒,如果麦克白真的离开了,你会伤心吗?”
森芒的眼神中有些迷茫,“应该会伤心吧,但如果是它做出的选择,我会支持他,替他开心。”
“我们无论在不在一起,我们都在同一片天下,我和它的心是在一起的。”
“就算它变得很陌生?”狄远恒继续问,“它如果长期生活在野外,那就不再是以狗的方式在生存,而是以一只狼的方式生存。”
森芒低头想了想,思考通了,“只要麦克白是麦克白,其他我不在乎。”
“它会咬断不少猎物的咽喉,生吞它们的肉。”狄远恒伸手握住弟弟的手,“这个你也不怕吗?”
森芒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想起了自己和狗狗们相处的时刻。
“在狗狗有一个时期叫磨牙期,它们的牙齿很锋利,家里很多东西被它们咬坏了,我的手试过被刮出血,后来它们越长越大,变成和现在一样。”
“有次诺亚和我玩,它隔着衣服用嘴咬我的肩膀,只是轻轻地咬和舔,那一次我就在想如果它想……它可以毫不费劲地把我杀掉,它有这个咬合力,但我知道它不会。”
“我的狗狗是很强壮的动物,每一只都很厉害,我要对它们负责任,负一生的责。”
“而在山里的动物是自己要对自己负责,每一只猎物死去就会让狩猎者多活了几天,用死亡来换生存,很公平,它们的世界经常是暴//力的,它们永远有敌人。”
森芒想了一会,继续说,“所以当我和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必须要让它们知道人类是最强大的,它们不能欺负人类不能欺负我。”
“同样我也相信无论是麦克白还是其他,我们都曾经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我们之间有过最好的友谊,它们不会忘记我的气味。”
“它们的记性不会和人的记性一样差。”
狄远恒怎么品都觉得最后一句话很奇怪,“你是在内涵人类吗?”
“我没有。”森芒说。
“真没有?”狄远恒不信。
“没有。”森芒重复道。
“好吧,暂且相信了。”狄远恒感慨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胆子最大的小朋友。”
说着,他抬了抬手中的相机,“和阿芒你相处真的太好玩了,介意我拍来当做花絮吗?”
等到了拍到时候,狄远恒才发现他想岔了,他以为的花絮是自己和阿芒以及狗狗们的故事,实际上阿芒到了目的地直奔向自己的狗狗,没分半点眼神给哥哥,花絮直接泡汤。
*
现在这个时间狼群已经饱餐一顿了,几只躺在老树休息晒太阳。
麦克白同样懒懒地躺在树根上,在它看到森芒出现后,身上全然没有了捕杀猎物时的凶猛,重新变回了可可爱爱大狗狗。
它三两下撞翻小主人,嗅他的脸和舔他的手,一个劲地呜呜呜撒娇。
然后被森芒笑着推搡到一边,狠狠揉着它的大耳朵。
“让我看看,这几天没有感冒吧?”森芒上下检查着麦克白的身体,摸着它乱糟糟脏兮兮的毛,“身上脏死了。”
“不过不怕,我特地给你带了梳子梳毛哦。”
突然麦克白像是卡住了动作,顿住了,喉咙里发出不正常的咕噜声,它最后两步离小主人远些后开始不断地冲地上咳嗽。
森芒没学过医,仅凭经验也听出来声音的异常了。
“麦克白?”森芒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安抚住自家狗狗,“不要怕,张嘴,有东西卡在你喉咙里了。”
“不要乱动,忍一忍,我来帮你。”
这一举动引来了群狼的围观,几只狼站了起身远远地望向正在互动的一人一狗,眼神中带着好奇和困惑。
甚至连在观察四周情况的头狼也忍不住把目光抛了过来。
它们想知道这个人类会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森芒没注意到群狼的眼神,他眯着眼睛从小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头大小的手电筒,掰开了麦克白的嘴,笔直的光束照进了喉咙里。
森芒仔细看了好几眼,确定是一块骨头卡在了麦克白的里面。
“你保持张嘴别动。”他说,然后手指轻轻一挑,把一条细长的骨头挑了出来。
喉咙里的异物感消失了,麦克白晃了晃脑袋,向地上干咳了两下,恢复正常了。
它汪呜一声以八十多斤体重的优势再次撞进了小主人的怀抱,“汪呜~”
一瞬间,大狼小狼看向森芒的目光中带着神奇、诧异和恍然大悟。
偏偏当事人毫无察觉,他心疼地摸着自家大狗狗的脑袋,“你一直都是吃狗粮,加餐大馒头,给你的肉也是大骨头,嘴巴被养得这么挑。”
“吃的怎么适应得了,连吃个东西卡住了喉咙。”森芒越说越心疼,颠了颠自家狗子身上的肉,发现还是一如既往地多,“虽然没瘦,但你真的能吃习惯吗?”
“胃受得了吗,有拉肚子吗?”
他掏出了背包里的大白馒头,“要吃一点吗?”
麦克白毫不犹豫一口半个接受了小主人的投喂。
于是在过后的几天内,不断有狼过来寻求帮助,有的是脚垫被毒刺扎伤,有的是耳朵被堵住听不清声音,来看牙的也有。
问题都不是很大,森芒在家里时不时就会帮狗狗们处理这些问题,总之他来之不拒,处理完问题后还会附赠按摩狗狗最爱的按摩大礼包。
没有犬科动物能拒绝最惬意最舒畅的按摩。
要知道森芒的按摩技术一致被家里大狗小狗认证为全家撸狗排名top,快活赛神仙,狗狗争宠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它!
没有狗狗能小主人的爱和最舒服的按摩。
狄远恒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花絮主题偏题严重,但他拍到了人类幼崽与狼珍贵的友谊,同样非常值得。
*
狼群的热情开始来得猝不及防,终止也同样来得猝不及防。
原因是,在这一天它们看到麦克白被押去刷牙。
这是个平常的一天,阳光是平常的美丽耀眼,树叶是平常的熟悉的清香,人员同样是平常的那几个没变。
唯一变的是森芒手中的狗狗牙刷。
森芒脸上挂着笑容手中拿着狗狗牙刷走到了麦克白身边,说出了全家狗狗最讨厌的话,“好久没刷过你的牙了,麦克白乖乖张嘴哦。”
平常听起来轻快的脚步声,现在如雷灌耳,一道一道劈在麦克白的心上。
就算小主人的语气再怎么温柔甜蜜,都不能阻止他接下来要进行的恶行。
牙刷被塞进了狗狗的口中,白色的牙膏泡沫覆盖在每颗牙齿上,刷毛来回扫动着牙床。
森芒捏着麦克白的嘴,“不准把嘴巴合上!不准!”
“也不准咬断牙刷!”
“很快的!马上就好了!”
麦克白紧紧闭着眼,努力想把头扭到一边,可惜又被小主人扭了回来,“牙齿健康很重要!最多几分钟,不会很久的!”
“忍一忍!”
它的痛苦和抗拒溢于言表,所有围观的狼夹紧尾巴默默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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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类真是种恐怖的生物。
摆着一副笑脸,竟然会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还实施了出来。
并且时间超过一分钟!
他没有看到那只小狗有多可怜吗?!
他没有感受到小狗痛苦的眼神和抗拒的情绪吗?!
森芒没有, 他习惯了。
每次都这样。
森芒毫不留情地伸手掰开麦克白的嘴, 仔细检查狗狗的牙齿情况,结果很好很健康。
他满意地点点头, 帮麦克白抹掉嘴边的泡沫,口中有理有据, “你错过了狗狗刷牙日,已经接近三个星期没有刷过牙了, 如果不是偷偷溜出去,我早就帮你刷干净了!”
“躲是没有用的!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