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城市对于森芒来说并不陌生, 特别是住的还是A城。
繁荣奢华是它的标签。
他坐在商务大厦的高楼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底下的车辆宛如不同颜色的甲壳虫,穿梭在这座钢铁丛林, 路上行人则像蚂蚁, 等着甲壳虫掀开金属鞘翅,它们好躲进透明的后翅下, 去往这座丛林的每个角落。
在某种程度上,车引擎的活塞频率和甲虫振翅飞行频率有异曲同工之妙。
“嘿, 小朋友。”宋秘书试图唤回面前小朋友的注意力,“你爸爸现在开会去了, 你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森芒想了想,“没有。”
“好吧。”宋秘书了然地点头,视线忍不住再次被那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吸引, 以她几年对老板的了解来看,今天早上老板家肯定度过了一个混乱的早上。
“那早餐你吃了什么?”
“两个果冻和一盒牛奶。”森芒诚实地说。
“牛奶不会是我刚才给你的那盒吧?”宋秘书扬起眉头,“而且果冻不应该属于早餐, 它应该属于零食。”
“它是我的早餐。”森芒告诉她,“我的狗狗吃了肉罐头, 我的鹦鹉吃了一小把瓜子。”
“听起来它们吃得要比你好。”宋秘书评价道, 接着她继续问道,“那你爸爸呢, 你爸爸吃了什么早餐?”
“他比我多吃一个果冻。”森芒说。
凭着多年对老板的认识, 宋秘毫不意外,毕竟她和同事杨秘长期帮忙处理老板的公事以及家务事。老板可能不知道他两个大儿子的银&行#卡号, 但她和杨秘绝对知道。
更别提在生日或者重要的日子送上礼物了。
宋秘书叹了口气, 走到办公室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台冰箱和微波炉, 以便加班错过饭点时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要燕麦、芝士夹心还是玉米?”
“芝士夹心。”小朋友选了个甜的。
风被透明的玻璃挡住,只能在稍稍敞开一半的窗里溜进来,室内的空调静静地驱散着炎热的夏日空气,文件堆满了室内的每张办公桌。
森芒打量了室内半晌,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看外面的风景。
天空的蓝色不止倒映在深色的玻璃镜墙上,也倒映在他的眼中,黑色瞳孔里翻滚着年幼时独有的希冀和迷茫。
*
“芒芒那边怎么样了?”外婆坐在沙发上边织毛线边问道。
她正在给自己的小外孙和狗狗们织一套同款小背心,等到天气凉些可以整整齐齐地出去玩耍。
“狄绍昨天打电话过来说,芒芒考试考得很好。”外公与有荣焉,毕竟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崽,“完全不意外。”
外婆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好吧,我现在有点想他。”外公说道,“我觉得我们的生活里缺少了些年轻灵魂的喧嚣。”
“是吗。”外婆不冷不热地说,“昨天晚上有个年轻颖慧的灵魂念她新写的诗,为什么你立马走开了呢,是因为太喧嚣了吗。”
“绝对不是。”外公露出了个讨饶的表情,他绞尽脑汁地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诗兴想点比喻,“它们很美,听起来像欧拉恒等式。”
外婆眼神中充满怀疑。
外公努力自救,“e^iπ+1=0,自然常数e和圆周率π都是无理数,i则是个虚数单位,这几个数学里最重要的常数凑在一起可以写出一堆永远都写不完的符号。”
“然而只要加上一个1,它们就可以回归原点,回归零。”
“很有理性和逻辑的深意。”外婆说着把话题转移到她更关心的地方上,“你认为把芒芒放回A城读书真的好吗?”
“A城的教育资源在全国内是数一数二。”外公说,“芒芒在那边会更加优秀。”
“我一直都相信芒芒,相信他的潜力,他已经证明过无数次了。”外婆忧心说道,“我只是觉得他身上缺少了点动力,来自心里的热情和动力。”
“他轻易就学会了别人要学很久的知识,所以对什么都不慌不忙,就因为这样定的计划才会一拖再拖。”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成为怎样的人。”
“我很担忧很害怕,同时又很为他感到自豪,我知道他比大部分都要优秀,他的生活不会过得差。”
外公伸手握住了自己妻子的手,“我们会一直陪着他。”
“他不缺我们的陪伴。”外婆织着下一针毛线,“他只是缺了点动力。他在葡泸找不到,也许出去就能找到。”
“会的。”外公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我们的孩子都是幸运的那个。”
*
空调在呼呼吹着冷风,室内明明是适宜温度,狄爸爸却感觉自己陷入了无穷地狱,前一封发给宠物家政的应聘成功的邮件还待在邮箱里忘了删,而现在人已经打石膏辞职了。
现在阳光很好,天气很好,只有狄爸爸的心情不好。
他再次点开信息。
【招聘宠物家政】
职责包括(但不仅限于)喂食、提供清水、清理垃圾、每天至少遛狗一小时以上、捡拾垃圾并妥善处理。
要求:必须有遛狗及训练经验,精力充沛,力气够大,在突发情况,比如如果街上遇到路人或者其他宠物,必须有足够大的力气能够拉扯住狗子。
宠物包括两只德牧和一只金毛,性格开朗好动。
应聘者必须参加面试并且提交简历,薪资待遇××××,提供食宿,有意者电话请投简历到下列邮箱地址,联系电话0129078952783。
——多么正常的招聘广告。
虽然秘书事先提醒过专门做宠物家政的人并不多,有相关证书的人更少了,但人还是得招的,狄爸爸想起了自己招到那个可怜打石膏小伙子的下午。
工作多到逼人发疯,招人又迫在眉睫。
敲门声短而尖锐。
“请进。”狄爸爸说。
宋秘书探了个头,“狄总,第一位面试的人是李姗水。”
“让他进来。”狄爸爸说。
李姗水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她脸上带着一些腼腆和害羞,简历上写着她有过宠物用品开发的经验,对狗狗有着充足的了解。
如果自己经营的是一家宠物用品公司,狄爸爸可能会当场给她offer,但很可惜不是,小姑娘的体型告诉狄爸爸,她可能不是能带着三只大狗出去兜风的完美人选。
狄爸爸和她聊了两句后礼貌地请她出去了。
第二个面试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很正式的服装,仪表打扮完美,脸上总是带着莫名的微笑,他说他以前帮人照顾过大型犬,至少简历上是这样写的。
但他的关注点似乎不在自己应聘的岗位上,“我的老家就在B城,我也有关注过公司之前和B市政府合作的项目。”
“我的专业就是和这个有关,我关注很久了,但一直没看到你们在招相关的人。”
“是吗。”狄爸爸看了看简历,“我对你和宠物打交道的经历更感兴趣,你能说一说吗?”
“对。”年轻人说,“我家里就是养狗的,我小时候就有帮着我爸妈照顾狗子,大学时期也在宠物店当过员工。”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狄先生,当我知道您决定在A城开个分公司的时候真的觉得很惊喜,您的公司在B城的口碑很好。”
“好的。”狄爸爸点头,把他的简历放到桌上,“我会考虑的,过两天我的秘书会给你消息。”
第三位应聘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老板。”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我以前就是开店的,可有经验了,我养的狗就没有不听我话的。”
“藏獒知道吧,很凶的那种犬,完全不带怕的。”他挥了挥手,“轻轻松松能搞定。”
“你的店怎么不开了?”狄爸爸皱眉问道。
“不赚钱,亏本,干脆卖了。”他习惯性地想从后裤袋里掏出包烟,刚抽出一支后往狄爸爸那边递了递,“要烟不?”
“不用。”狄爸爸说,“谢谢你抽时间过来面试,过两天我会让秘书发消息告诉你结果。”
来面试的人合适的人少得可怜,真正有养狗子经验的没多少个,这次面试只能说从矮子里面拔高个,终于最后一个应聘者走了进来。
“老板你好,我叫邹朔。”小年轻说,“我虽然没有长时间照顾过大型犬,但我在猫咖有过两年工作经验,之前负责照顾猫咖里的十几只猫。”
“有一个问题。”狄爸爸抬起头看向对方,“我儿子养有三只大狗,你确保你有力气管好它们吗?”
“是的。”小年轻说,“我平常喜欢健身举铁,力气比一般人大。”
“很好,我知道了。”狄爸爸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了,“这份工作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第二天,狄爸爸就让宋秘书给这位年轻人发了offer。
谁能想到他上岗没几天就入院了,狄爸爸郁闷到想去寺庙上柱香,一个不干就算了,结果两个都没影了,倒霉也不至于倒霉成这样。
“狄总。”杨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新项目风险评估报告,文经理已经交到我这儿了,之前和零件供应商的合同到期了,我根据他们的要求和我们这边今天开会的想法,草拟了份新的,刚送去给具体部门核对细节了。”
“好的,辛苦你了。”狄爸爸身心俱疲,看了下电脑的时间,“你先下班吧。”
杨秘书点头,关上了门。
森芒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买给他学习用的习题册,不够他打发时间,一整天他都在抱着办公室闲置的平板纠结着上面益智小游戏的bug,直到倦了趴在沙发上打盹。
多么安静的溏淉篜里天使,狄爸爸心想。
102
今天的天气多云, 太阳没有非常灼热,小朋友余光瞥到爸爸捶着僵硬酸痛的肩膀走进房间后,快速起身把窗帘卷成一团塞进大盆栽绿植后面。
狗狗们在他的身旁摇着尾巴。
“嗨, 小芒。”宋秘书从门口走了进来跟小朋友打了声招呼。
随后她的目光在老板的家巡一圈, 没找着老板的身影,“你爸爸呢?”
森芒指了指楼上的房间。
宋秘书了然点头, 拿着文件上了楼。
昨天晚上整个项目组都加班了,狄总也不意外跟着一起了, 小朋友等到脸上都写满了忍耐,等二天才闷闷不乐地把他的狗狗们从宠物店接回来。
小朋友无趣地再次趴回地板上, 闭上眼睛,打算在饭点前再打个小盹,入睡首先保持脊柱放松, 呼吸平缓,专注于安静的空气。
亚历山大前爪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狗狗咕噜咕噜的呼气声在耳边响起。
“亚历山大, 我要睡觉。”森芒睁开眼睛,把狗狗的头拨到一边, 热情的狗狗十分影响入睡, “等我起来在玩。”
他再次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上, 然后调整呼吸。
杉莫凑了过来, 现在他的身旁有两只大狗狗在呼气了。
森芒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金毛狗狗径直地把头搭到小主人的手臂上,嗅了嗅, 如果没感觉错, 它还咬了口衣袖。
森芒恼火地把头埋进枕头里,“这几天你们不能出去玩, 又不是我的错!”
“是你们先把事情搞砸了!”
狗狗们终于引起了小主人的注意力,快乐地围着小主人转了一圈。
“你们不讲理。”小朋友伸手抱住自己的狗狗,苦恼地皱起眉头妥协了,“好吧,我待会打电话给外公问他怎么办。”
“不行!”狄爸爸刚下楼就听到了小儿子背刺的话,连忙阻止,“不行!”
小儿子和他的狗狗们一同盯着反对的狄爸爸,。
狄爸爸压力很大,太阳穴上的颞动脉突突地在跳,很好,他现在知道森芒昨天晚上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得很好,好到现在折磨他休息得不太好的老父亲了。
“你想要什么?”狄爸爸疲倦地问他的宝贝小儿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带我的狗狗出去散过步了。”森芒的声音带着期盼,“它们和我都需要运动。”
狄爸爸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初就应该说服阿赫跟着自己一块来,狄爸爸十分后悔,他怎么带得动活力四射的小儿子和他的狗子们。
“我记得这儿附近有个郊野公园?”他侧头问身后的秘书。
宋秘书同情地回答道,“开车二十分钟的距离。”
“不算远。”狄爸爸忽视掉有些发痒的喉咙,大声呼叫着自己的小儿子,“芒芒,把牵引绳拿上,咱们现在去公园散散步。”
说着他侧身对秘书说道,“今天工作先缓一缓,如果有紧急的文件,晚上我会回来处理。”
宋秘书明确地接收到了老板话下“快点找个家政”的潜台词,她了然点头,“好的。”
*
郊野公园不算非常大,网上说专注走一圈下来大概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
对于森芒来说,勉强够他发挥。
乔木灌木扎根于此,青砖石铺成小路,五叶地锦挂在遮雨亭的墙面上,各种雕塑和介绍碑坐落其中,虽然花朵已经谢去,但生命的活力依旧在这片空间上歌唱。
阳光、草木和暖风酿成的醇酒几乎把每个身处其中的人灌醉。
狄爸爸看着地图,低头正想给儿子介绍介绍郊野公园的悠久历史文化,“这地方来历不小,曾经是五朝皇家苑囿,也被称为是京都赏景。”
森芒没听进耳朵里 ,他欢呼一声,顺着小路向前跑了小一段距离,狗狗们紧随其后。
狄爸爸被忽视了也不尴尬,把手机塞回裤袋里,张手仰头拉了拉筋。
当做健身吧,他想。
追逐是狗狗们喜欢的游戏,森芒知道他的狗狗们不只是喜欢零食和梳毛,也喜欢奔跑和追逐,那是藏在它们血脉中的本能。
它们一定也和自己一样闻到了空气中肆意的味道。
亚历山大追着一只扑腾的麻雀追逐了足足十分钟,围观的诺亚和杉莫逐渐被同伴鼓动起好胜心,加入了追逐的队伍。
可怜的麻雀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自家是充满了爱与和平的地方,今天不知为啥霉运当头,迎来了恶犬。
狗狗们雀跃地扑倒在青石砖小道上,麻雀惊慌失措地再次扑腾起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扭的飞行曲线,最终滑翔飞进树枝密集的灌木丛。
狗狗们不死心,凑近试图把灰扑扑的小鸟找出来。
“亚历山大!”小主人叫着自己狗狗的名字,“停!”
“过来!”
森芒大口呼着气,弯下腰拍了两下手做出一个邀玩的姿势,狗狗们呜呜两声立刻放下眼前的目标跑向它们的小主人。
“奖励!”小朋友从口袋里掏出零食递了过去,狗狗们呜呜得更开心了。
一片树叶轻轻地落到了小朋友的脚边。
在他身后一步挪一步的狄爸爸被自己儿子忽略得很彻底。
从踏入这个公园起,没有半刻的休息时间,狄爸爸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灌了铅似的,现在他的跑步速度比平常的走路速度还要慢。
终于好不容易路上找到一张长凳上,狄爸爸说什么也要坐下来歇会了,“等等,暂停!休息一会!”
他喘着气,给自己灌了一口水,把头扭到一边,假装自己看不见狗狗们困惑围过来看他休息的眼神。
狄爸爸永远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狗子会对抓不着的猎物那么着迷。
而森芒显然比他更关注战局的进度,他跑的速度丝毫不比狗子慢,甚至有时候为了看清楚状况,他跑得比狗子还要快。
这就是年轻小朋友的活力吗,狄爸爸吃不消了。
他觉得自己喉咙要烧起来了。
阳光透过矮小的景观树枝叶落到森芒的身上,小朋友抬头看过去,几乎每一个树的枝杈上都有被锯掉的痕迹,圆形的横切面隐藏在稀疏的叶子下。
葡泸山很少见到这种景象。
“为什么它们被砍掉了?”森芒停下脚步,问他爸爸。
狄爸爸卡了一下,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因为要美观吧,打理好的话游客会多点。”
“这儿是桃花苑,我们来错季节了,如果咱们是春天来,就能看到这里满片的桃花,可惜现在是夏天,都没啥好看的了。”
“如果我们不砍掉它们,它们现在就会很好看。”小朋友固执地说道。
狄爸爸不知道儿子纠结的点在哪,他对这事习以为常,“春天走了花谢了,管理人员就会把枝砍掉,有的时候花谢没一两天就会被砍掉。”
“为什么?”森芒又问了一遍。
狄爸爸绞尽脑汁想到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这些是景观树,但毕竟是树嘛,开花了就会结果,长的果本身又不能吃。”
“万一有些不懂的人过来摘了吃了中毒了,公园是要负责任的,你没发现这儿附近都没长什么常见的中草药么,估计是全被人清走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森芒,但还是让人很不高兴,他抬头看着种得疏密有致的树,“可是那样它们长不高啊。”
“它们不需要长高。”爸爸说,“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种它们的。”
森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目光看向被砍掉的枝杈,旁边新生的嫩芽并不起眼,他知道树干新生的木质组织和树皮迟早会覆盖旧疤,再次变为修长光滑的树干。
小朋友凑近桃树深吸了一口其中的气味。
狗狗们也好奇地围过来闻闻小主人在闻些什么。
森芒绝对是是属小狗的,狄爸爸心想。
“爸爸你好了吗?”
“我们休息很久了。”
狄爸爸再次听到儿子恶魔般的声音响起,他绝望地捂住眼睛,喉咙的灼烧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森芒不少债。
*
“38.4℃。”森可念出了体温计上的数字,随后看向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前夫,“仅仅只是因为昨天陪芒芒去公园?”
森芒在旁边诚实地点头。
狄爸爸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伸手把手背贴到了小朋友的额头上,正常体温,啥毛病也没有,“要不是我过来看芒芒,是不是会直接打算瞒着?”
狄爸爸只能装死。
“退烧药在床头柜上,待会等水凉些你就起来把药吃了。”森可拿上自己的包,“我在饭店里订了个位,就先带芒芒去吃饭了。”
“会记得给你带份粥的。”
103
“我说过吧。”外公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全在意料之中。”
外婆欲言又止,最后为前女婿叹了口气, “芒芒没被传染吧?”
“没有。”外公得意地说, “他的身体很好。”
“我们给的压力有这么大吗?”外婆皱眉思考,“狗狗们除了喜欢跑跑玩玩, 都挺乖的啊,还有那只小鹦鹉, 每天不就是喂点坚果瓜子的事吗?”
狄远赫修理着厨房的水龙头,没加入谈话。
“可可说一切没有很糟。”外公站了起来, 活力满满,“也许我们应该去收拾一下行李了。”
“那前两天研究院常文雪说的事就直接拒了吗?”外婆问他。
“我没决定好。”外公说,“到时候再说。”
“对面可不是这么想的。”外婆说, “到时候就怕人家带着礼,堵咱家门口。”
“滴滴滴——”手机响了。
外婆扬扬眉头,了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外公不得不接起电话。
“喂, 是森教授吗?”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外公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研究所里的洪誉雄老师, “是, 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单位让我过来当说客。”洪老师笑道, “想让你退休返聘, 在林业局挂个名,哪想到你愣是不来。”
“之前你说家里的事多, 不能兼顾。”他语气中带着无奈, “我们这一年打扰了你这么多次,森教授你不如认真考虑下, 局里这边很有诚意的。”
“而且这个季度省里说要做一个项目,对整个葡泸山的生态做个整体的分析调查,动物植物空气质量土壤水源各种都要监测,是个大工程。”
外公叹了口气,没说话。
“咱都是葡泸人。”电话那头继续加码,“咱家乡的事,谁会比咱更了解。”
“你说对吧,森教授。”
外公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有些举棋不定,“如果我还是不答应会怎么样?”
对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如果你还是不答应,我们就会逼着胡老师给你打电话,让你不得安宁。”
“你们是在耍赖皮吗?”外公说。
“这就是年纪大的优势。”洪老师笑着说,“我们脸皮厚。”
外公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拿着扳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外公外婆一眼,“我需要说恭喜吗?”
外公不满的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两个字,闭嘴。
“阿芒知道应该会很高兴。”狄远赫作为熟悉弟弟本性的人,顶着风浪开口了,“他只会恨自己不在这里。”
外婆认同点头,“就怕到时候不是咱们过去看他,而是他直接回家。”
外公攒眉,面前妻子和大外孙的眼神让他坐立不安,“你们想干嘛?”
“没干嘛。”外婆的语气温柔又坚定,“只是要你做一次恶人而已。”
“我有脾气,是会生气的。”外公威吓道。
“对对对,我知道。”外婆没有把威胁放在眼里,“我知道如果不是芒芒的话,你会很乐意加入他们,你不是闲得住的人。”
“我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狄远赫露出了一个笑容,“把两个有实力有智慧的教授困在厨房和家务里实在太屈才了,我愿意帮忙。”
外婆补充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看来我没有选择了。”外公语气无奈,说着他意识到了某些被忽略掉的东西,“——不对,那句[我做恶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外婆和稀泥道,“只不过你需要借助70%的事实和30%的谎言给芒芒解释我们为什么不陪他。”
“毕竟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他没读完高中。”
“以他的水平,估计没等读完就会被特招走吧。”狄远赫刚说完就看到外公战略性地皱起眉。
“我去看看哪些专业合适。”外公迟疑了一下说。
“他才刚上高中!”外婆不满地呵斥,“不要忽视他语文成绩惨不忍睹的事实。”
*
通常,狄远赫不会觉得和爸爸住一起是件麻烦事。
虽然他从中学开始就在学校住宿,最长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过是寒暑假,但爸爸一般都会忙工作,父子不会有太多的共处时间。
再说了,父子之间谈感情多尴尬,意会就差不多得了。
夕阳的余光透过车窗照在了驾驶座的位置上,狄远赫伸手按下卡扣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拿上行李敲响了别墅的门。
来开门的是妈妈。
“阿赫?”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来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每次我看到你长得比我还高的时候都有些不习惯。”妈妈弯起眼睛。
“阿芒天天嫌弃我吃太多。”狄远赫边把箱子提进家门,边开玩笑道,“今天刚好赶上吃晚饭,如果我比他多吃一碗,到时候妈妈你可以看到他脸上迷惑震惊的表情。”
“可是他的胃口也很好啊。”妈妈觉得有些好笑,“他脸上的肉比你圆。”
“这就是他在乎的原因。”狄远赫眨眼放低声音说。
轻松愉悦的气氛在狄远赫到达大厅时刹住了脚步,爸爸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偶尔剧烈地咳嗽声表示他现在的病还没痊愈。
厨房里还有个陌生的男人在做饭。
狄远赫的目光在陌生人和爸爸之间徘徊一圈,“爸,这次家政怎么请了个男的?”
走在后面的森可气笑了,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臂,“说的什么话,那是你段叔叔。”
狄远赫看到爸爸翻了个白眼后恼怒地挪开视线。
“谁?”狄远赫没有一点印象。
“是阿赫吧。”陌生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围裙。
“第一次见面,我是你妈妈的男朋友,很高兴见到你。”他笑着说,“你和阿恒眉眼长得很像。”
“净说废话。”
狄远赫听到他爸在旁边咕哝。
两个不成熟的男人眼神经历了短暂的交锋后偃旗息鼓,回归到成年人看破不说破的虚假礼貌。
“芒芒,过来喝点汤。”妈妈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先去洗手,不要再和狗子玩了。”
“我要先找到宠物滴耳液!”森芒固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我记得放在袋子里了。”
战局好热闹,狄远赫心里想,他应该把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阿恒叫过来。
远在B城对着电脑修片的狄远恒猛地打了个喷嚏。
“找不到没关系,明天去买。”妈妈大手一挥,“明天连同文具一起买了,我要给你挑一个小朋友风格的帅气书包。”
*
妈妈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拉,说好第二天购物就第二天购物。
各种东西直接备齐了。
就没有便宜货。
特别是书包。
表面朴实耐磨(防狗狗抓咬),护脊,不重,大容量,有利防止高低肩,对还在发育长身体的小朋友极其友好。
颜色主色虽然是黑色,但整体是七彩镭射的黑,有种震耳欲聋的沉默既视感。
最重要的是,表面印刷了一个是最近在小朋友圈爆火的帅气卡通角色。
卡通角色下面还有一个可爱的安全出行保护灯。
按下开关会爆发出炫酷的耀眼光芒。
听说是在致敬宇宙大战。
店员小姐姐说这款书包受到了小朋友的极大追捧,好多男孩子都喜欢这款书包,背上它绝对能成为小学生理最抢眼的那颗星。
狄远赫带着他弟站在了高中的门口,手里拿着那款炫酷书包,如果它放在小学的人潮中,绝对是正常款。
可惜,森芒上的是高中。
经过的每个高中生都忍不住狄远赫身上瞟一眼。
没办法,这款书包吸睛能力扛扛的,一般中学生都是背那种简约时尚风的,大不了在书包上挂个玩偶吊坠徽章表示个性,用七彩黑表示个性的,还是少见的。
狄远赫把书包单肩背到背上,侧头看了一眼森芒。
森芒完全没反应,冷静地在观察周围的路况和草丛。
作为哥哥,狄远赫有必要提醒他这里不是在危机四伏的丛林,没必要那么警惕。
“别担心,这里的草丛没有蛇。”他说。
“我不是笨蛋。”森芒皱着眉头,“我看得到。”
逻辑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哥哥放弃纠结了,“来吧,我们要进学校了。”
门卫站在栅栏边上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了。
这对兄弟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沉思了会想通了,这不就是年纪小的弟弟热情地把自己最喜欢的书包送给哥哥当开学礼,哥哥不得不拉下面子走童年路线吗。
很合理,门卫点头,冲这对兄弟喊,“现在不是校园开放周,只能学生进校,小孩跟家人回去吧!”
狄远赫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门卫是不是和自己说话,他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和你说话。”门卫点头,继续冲他大声喊,“半个小时后就响铃了,还不快点去自己的班级里报道!”
狄远赫僵硬地挺直了身体,慢慢地低头与自己弟弟对视。
森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经过的学生。
哥哥的身高和周围的学生相比要高上一些,发型也是标准的短,身材虽然没有高中那种抽条似的瘦,但也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和稳健。
和高中生的界限模糊到只缺一件校服。
不像森芒,高中校服的最小尺码S码都能穿到大腿上,定制的货需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送到。
“我还能进去吗?”森芒疑惑地问他哥。
“当然。”他哥从牙缝里挤出话,把烫人的小学生炫酷书包递到弟弟面前,“你自己背。”
104
森芒慢吞吞地接过书包。
他哥满意点头, “需要我带你进去找教室吗?”
“你才是那个没来过的人。”森芒指出,“你不能给我带路。”
狄远赫眉头扬了扬,“你确定一个人可以搞定?”
他顺便伸手把弟弟头上翘起的乱发压了下去。
森芒应了声, 背着他的炫酷书包走进校门。
门卫拿着手中的名单册核对, 震惊学校的尖子班生源业务居然反扩展到了小学生身上。
头顶的天空明亮蔚蓝,一架飞机轰鸣着在这片蓝色中拉出一条缥缈的长烟, 运动场侧边升旗台上鲜红的旗子迎风飘扬。
过了一会铃声响彻整个校园,狄远赫总算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他长舒了一口气返回家中。
他刚打开家里门,四双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怎么了吗?”狄远赫被盯得很不舒服, 他开口问其中那个唯一能与他进行人类对话的老父亲。
“阿赫,你回来的正好。”狄爸爸的嗓音中带着未痊愈的沙哑,“它们缠了我好久, 非要我带它们出门溜达。”
他把疲惫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大儿子,“可我要去上班,你现在有空吗?”
狗狗们转移目标, 纷纷围到狄远赫的腿边,深色的三双狗狗眼中泪汪汪。
几声长长的令人心碎的呜呜声, 狗狗们举起它们的爪子继续抓挠和呜咽, 听起来十分悲伤和绝望。
它们用庞大的体型围成了一道围墙,堵住了小主人他哥进门的路。
狄远赫没有选择。
再迟疑会, 他的裤腿就要被挠出洞了。
“我回来还没喝上过一口水。”狄远赫低声冲狗狗抱怨道。
狄爸爸没听清,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充满了解脱, “交给你了。”
说完换上他的皮鞋, 上班去了。
狗狗们让出路后,继续堵住玄关。
诺亚甚至跟在狄爸爸的身后打算跟他一同出门, 最后被小主人他哥拽回来的时候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不满声。
杉莫躺下阻拦前路,并且眼神无辜地看向人类。
亚历山大站直,负责阻止小主人他哥一意孤行强硬进屋。
小主人他哥没辙了,“斗不过你们。”
狗狗们发出了兴奋的回应声。
*
夏日的阳光照在教学楼表面白色的面砖上,高中的占地面积比小学要大些,绿化做得很好,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教学楼栏杆飞到绿化带中。
校道上时不时能听见打扫落叶的值日学生的抱怨声。
前方的教室里传来嘈杂的打闹声。
“安静!安静!”班主任率先走进了教室,“手机都收起来啊,别玩了啊!”
他不满地囔囔,“一个两个就知道玩,真以为自己分数够上211就满足了,不考个985或者top3说得过去吗!”
“还有你!”班主任指着其中一个蒙头趴在课桌上补觉的男生,“刚放假回来就睡觉,上次物理竞赛睡过头没去考的事我还记着呢!要真去考了,早就提前录取了!”
“就不用我操那么多心了!”
“我不喜欢W大指定的那个专业。”男生抱怨道。
班主任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借口还那么多,明明就是睡过头了,还狡辩!”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话题,“今天我们有一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
“他是从葡泸考来我们学校的,刚到A城不久。”
他拍了两下手吸引了一下底下学生的注意力,目光瞥向门口示意森芒走进教室,“来,过来向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
森芒环顾了教室一周,目测每个人都比他高一截。
他背着他的炫酷书包走到讲台上,“我叫森芒,芒果的芒。”
“真棒。”班主任对待小朋友语气都温和了不少,“你身高不高,就坐第一排吧,我还特地给你找了张高点的椅子,要是坐着不舒服的话我再给你换。”
“不用害羞,班上的学生都是比你年纪大的哥哥姐姐,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问他们,如果他们欺负你就过来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森芒说。
“那就好。”班主任满意点头,亲近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底下那群无法无天的还喜欢整各种幺蛾子的尖子生们,表情立刻变得凶神恶煞,“你们!友好对待新同学!要文明和谐诚信友善!”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干了什么坏事,吃不了兜着走!”
“遵命!长官!” 底下不怕死地传来一连串笑声。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班主任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试卷放到讲台上,“课代表,过来把试卷发下去。”
班主任不仅是班主任,还是这个特招班上的数学老师。
“上学期期末考的分数大家都还记得吧。”他拿着全班分数的统计表格,“试卷我也给新同学做了,成绩——”
“能排到班上前五。”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森芒身上。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哥哥姐姐要争点气啊。”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为难人,“也不责怪你们了,毕竟这次的题目是有些难。”
“而且最后的压轴题是竞赛题,需要运用到的公式知识点比较多,还需要排除迷惑条件,不少同学栽坑里了,下次审题小心点啊。”
“今天就花一节课讲讲这套卷子……”
森芒从书包里扯出被狗狗咬掉一个角的试卷,铺平在桌面上。
背后灼灼的目光盯得他很不舒服,下课没多久一支签字笔就在他的后背戳来戳去,像是挠痒痒一样,“喂!小朋友!”
“转个头,应人一声嘛。”
森芒不高兴地转过头去,一瓶酸奶递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被老师骂的男生一脸嬉笑的模样,冲森芒挑起眉头,“哎小朋友,告诉哥哥你几岁了?”
“喏。”说着他把酸奶递前了点,“告诉哥哥我你几岁了?”
森芒皱起眉头,“九岁。”
“天啊,年纪是个位数!”对方仰头笑了起来,“还是宝宝呢。”
“我坐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的那个书包,太抢眼了,谁给你挑的?”
“妈妈和我一起挑的。”森芒诚实地说。
“你背着它走进来的模样太可爱了,我好久没见过有这种特效的书包了,我都觉得你是走错片场了。”对方笑得停不下来。
森芒面无表情地把头扭了回去。
“别生气呀。”后桌憋笑补救道,“以后在这个班,哥罩你带你飞!”
“池立凯你好不要脸啊。”一个同学走了过来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第一天见面就自称哥哥。”
“滚边去。”池立凯把狐朋狗友挥开,“净胡说八道,我这叫同学之间的互相了解。”
“我信了你的邪。”同学翻了个白眼,“下节体育课,走不走?”
“走!”池立凯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向森芒眨眼,“小芒跟我们一起上课去。”
*
上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风吹过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带着口哨和名单表走到了运动场上。
今天上的班是特招班,班上70%的人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常年霸占着年级前排的宝座,势要成为完美的六边形战士,还有30%的偏科战神,偏的科目一骑绝尘甩普通人几条街。
就是体育差点味道。
更别提这个学期还来个新同学,听说年纪很小。
算了,待会给他放放水,特殊对待吧。
体育老师走到足球球门的位置,大声吹响口哨,“集合!全体集合!”
“待会做完热身运动后,男生慢跑1000米,女生慢跑800米!”他布置着今天体育课的任务,“不算时间,跑完就行。”
“对了。”说着他补充道,“上学期我们班的引体向上及格率不是很理想,男同学们要努力练习一下,这个学期还要考。”
底下传来一阵沮丧的哀怨声。
小朋友站在队伍的前排伸了伸懒腰,不懂其他人为什么会那么沮丧。
他的运动鞋在绿色的足球草坪上踩了两下。
他好久没有尽兴地运动过了。
刚才的热身只是开胃菜,他站在了红色塑胶跑道的白色起跑线上。
体育老师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年纪最小身高最矮的小豆丁,他十分不放心,“森芒啊,你年纪还小,老师对你的要求和这群哥哥姐姐不一样。”
“你只需要跑个100米就行了。”
“要是跑累了,就停下来慢慢走,也可以不跑,和老师一起当裁判。”
“老师还能给你拿瓶水喝。”
“不用怕。”森芒兴致勃勃,“我喜欢跑步,而且天天跑,我有经验。”
体育老师一点也不信这话,但嘴上还是认真地在哄小孩,“好好好,总之老师会一直看着你的,不用担心。”
森芒点点头。
“三——!二——!”体育老师吹向了哨子,“咿——!”
队伍以两极分化的趋势向前移动。
毕竟不算时间的跑步,能跑完就行。
跑到半圈时,森芒位于队伍的后排,体育老师担忧地一直看着他,池立凯还能分出点心瞧他一眼。
等跑到一圈时,森芒跑到了中间的位置,体育老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等第二圈快结束时,森芒已经跟上了队伍的前列,与气喘吁吁的后桌同学打了个照面,对方瞪大了眼睛,世界观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破碎和重组。
到最后,他追上了在队伍末端摆烂直接慢走的人。
体育老师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他怀疑小朋友说他有经验,是真的有实打实的经验。
体育老师给小朋友送了瓶水后,边摇头边带着不可理解的表情离开了。
事还没完,小朋友的脸上写满了没尽兴,他继续在自己的跑道上有节奏地跑着。
池立凯和几个朋友站在运动场边侧的单杆边上原本是在想练练引体向上,结果等练累了,小朋友还没跑完。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让人吃不消吗。”
他感叹完后冲沿着弯道越跑越近的森芒喊道,“森芒别跑了,过来下。”
森芒疑惑地走了过去,“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问你不累的吗。”池立凯摆手,“而且不要总是钟情于跑步嘛,偶尔可以尝试点新的体育项目,比如说篮球,乒乓球啥的。”
森芒没回他的话,他看向旁边的单杠,“它是什么东西?”
“单杠,做引体向上用的。”对方介绍说,“不过它不适合你,你年纪太小。”
森芒盯着蓝色的金属杆看了好一会,“应该不难。”
说着他补充道,“看起来比爬树要简单。”
“你、会爬树?”池立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嗯。”森芒应了声,“手和腿会比较费力,不过不难。”
“但我哥哥他们不喜欢看到我爬树。”
“你哥?”池立凯发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所以平时都是你哥带你去跑步的?一般你们跑多久?”
“最少一个小时。”森芒认真纠正道,“是我和我的狗狗去跑,哥哥是附带的那个。”
“你们家还养了狗。”后桌真诚地感慨道,“幸好我不是你亲哥。”
*
真正的亲哥狄远赫摸了摸发痒的鼻子,他刚回到家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两分钟。
狗狗们凑到了小主人他哥面前,汪呜叫了起来。
“你们不累吗。”狄远赫绝望地问道。
105
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 不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念书声,森芒没事干,一个人独自一人在校园闲逛。
高中的校园对比起小学来说多了很多教学设施和运动场地, 比如说乒乓球羽毛球足球和篮球, 大是大了,但也多了很多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
高大的树木挡住了一小半围墙的视线。
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森芒沿着路往前走,走到了体育馆后的篮球场上, 篮球架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水泥地板上坑坑洼洼的地方不少。
这里是学校被遮掩住的角落, 来往的人很少。
监控摄像头也不多。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男生走了过来, 他有点眼熟,但森芒不太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男生手中夹着一根烟,撞见森芒时眼中带着诧异和不满, 他瞅了森芒一眼,把烟放在嘴里吸了一口。
森芒在几步开外就能闻到香烟燃烧的浓烈气味, 是烟草不充分燃烧产生的焦油味和烟碱味。
男生没理这个小朋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走到一棵树边拨开零散的枝叶, 拍了三下围墙。
围墙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手机尾号?”
“7890。”男生回复道。
几秒钟后围墙的缺口出递过来一份外卖。
森芒目睹了全过程。
男生更不爽了,表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看什么看, 关你什么事。”
森芒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眼神。”男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森芒一番, 像是想起了些东西,“我记得你,之前你有向我问过路。”
“是我爸爸问的。”森芒说。
“我不在乎。”对方的语气很凶,“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把今天的事告诉老师,你就会吃苦头。”
“你在威胁我吗?”森芒反问他。
“没有。”男生说着把烟扔到地上踩熄了它,“我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告密。”
整场对话充满着火#药味。
*
“下一节课上英语课。”一个女生打断了森芒的发呆,顺路占据了隔壁空了小半天的桌子,她冲森芒打了声招呼,“我叫王珺。”
“你好。”森芒看着她,又看看课桌,脸上写满了疑惑。
“七班的老师请假了,没有代课老师接手,班主任就叫我替上一次。”女生解释道,“老师提前和我说过你的文科不太好,让我帮下你。”
“放心吧。”她鼓励道,“我以前的物理成绩也不好,现在能考上班上前排。”
后桌的池立凯故意哼了声,“只不过是卷子太简单,根本拉不开差距。”
王珺翻了个白眼,挑衅道,“你羡慕了?”
“我比你高分,我羡慕个屁!”池立凯气得差点跳起来。
附近的同学伸手友好地堵住了森芒的耳朵,“小朋友别听。”
“幼稚。”王珺说,“懒得和你吵。”
她拍掉了森芒耳朵上的手,顺势把自己抽屉里的英语书递给了对方,“里面的内容我背过了,这本英语书给你用吧。”
森芒接过了书。
“对了,咱班的英语课几乎都是用英文……”她还没说完,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打断了对话。
原本站在走廊上吹风看景色的学生一股脑地涌回教室。
英语老师跟在人群的后面走了进来,她穿着休闲的衬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挽起,她把教科书往讲台上一放,“Hello everyone! Welcome back! I hope you are ready for another wonderful semester!”
(大家好! 欢迎回来! 我希望你们已经准备好迎接美好的新学期!)
同桌没说完的那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咱班的英语课是全英教学。
英语老师的目光落到了班上最矮的小不点身上,“We have a new student today,can you 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我们今天有位新同学,你能介绍一下自己吗?)
小朋友很困惑,小朋友不熟悉业务套路。
他不知道为啥自己一天要向同一群人自我介绍两次,这种行为看起来有点蠢,“我今早介绍过了。”
“用英语回答。”英语老师提醒他。
森芒明白了,“I introduced myself this morning.”
话能听懂,但不算完全听懂。
老师不纠结了,用英语正式开启自己的课程,“这节课我们按照座位分四人一组,每个小组拿一篇短文,15分钟提供阅读。”
“要求总结出文章主题并列出五个新词汇,最后上台向全班同学展示。”
森芒转过身看向他的小组成员。
池立凯打量了他好几下,“英语可以啊,你家里专门请了英语老师来教你吗?”
“可能吧?”小朋友不是很确定,“我的生物老师是用中文和英文一起教我的,有时候外公会给我看原版的纪录片。”
“哦。”同桌懂了,“那你有没有看过全英的论文?”
森芒点头,“外公会陪我一起看。”
“看得懂?”
“看得懂。”
“稳了。”王珺松了口气,把英语短文发给了每个小组成员,“原本以为是二拖二,现在看来还行,是三拖一。”
“骂谁呢!”池立凯气恼反击道。
“没说你。”王珺的目光快速在纸上浏览,没打算理这个幼稚的笨蛋。
“你上学期末的代数题是我教你的!”池立凯大声说,“而且我的实验报告写得很简明科学有条理!”
“对,我的散文也写得很形象生动有节奏。”同桌说。
“我会分析人类基因组!”
“那我会分析苏轼的每一首诗,并且可以按照写作顺序背出来。”王珺抬起头,“你知道[arrêt]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在乎它是什么意思!”池立凯显然是被坑多了,坚决不入坑。
“它的意思是[stop]停止。”王珺看向对方的眼睛,“我以前一直觉得人类不存在自由意志,不过我看到了你,我能证明你是有意志的,因为你选择像个小学生一样和我吵架。”
“别误伤友军啊。”最后一个组员怯怯地开口提醒,“我们这儿有个人刚从小学过来不久呢。”
“好吧。”王珺叹了口气,认真地和对方说,“说真的,你要真这么厉害,可以像隔壁班那个家伙一样去国外读书呀,找几家绿藤名校报一报。”
“别考个物理竞赛都缺席。”
池立凯的脸恼红了一片。
临近放学时,那位不咋出声的组员拉着森芒到一边,他前后瞟了几眼,确定八卦的主角不在附近。
“以后他们两吵架你就像今天那样闭麦就好,别掺和,知道没。”同学叮嘱道,“他们两之间和好又吵架,能烦死人。”
“什么问题要吵那么多次?”森芒困惑地问道。
“嗐,他们之前是——”同学话还没说完,就低头看到了森芒澄澈懵懂的双眼,显然不懂啥叫男女之情。
他的话卡到了嗓子眼处,“——他们之前是、是最好的朋友。”
森芒皱起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王珺不是咱们特招尖子班的,是隔壁普通班的,不过她、她……”
同学组织了下措词,修改得符合小朋友些,“她想和咱们班上一个男生做最好的朋友,于是她很努力学习,最后成功考上了咱们班。”
“那个男生就被她挤去了普通班。”
森芒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当然有关系。” 同学继续分享瓜,“虽然王珺英语语文成绩超好,但物理差了一截。”
“后来她和我们班上物理成绩最好的人、呃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然后王珺的物理成绩一路飙升,总成绩一下子排到了班上前十,还当上了班长。”
“哇。”森芒的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羡慕。
“再后来,王珺不想和对方做最好的朋友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一直吵到现在。”同学暗示地挑挑眉,“这个人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反正池立凯他很生气,说王珺都是为了补课才和他、呃成为最好的朋友的。”
同学舒了一口气,他把大瓜说完后感觉再也不认识[最好的朋友]的真正含义了。
森芒眨眨眼睛,“他们在谈恋爱,对吧?”
同学瞪大眼睛,下意识把小朋友拉到一边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这词,谁教坏你的?”
“我妈妈带一个叔叔过来看我的时候,也说他们是朋友。”森芒说,“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他们要说谎。”
同学沉默了,他发誓他努力过,祖国的花朵是自己开窍的,不关他的事。
“我的狗狗就诚实得多,它们长到一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森芒补充道,“不过很快我就和外公带它们去医院做了绝育。”
同学熄火了,对方年纪虽小,但是个狠人。
他摇头感慨道,“王珺的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是要当王的人,心狠手辣一路上踩着咱们男同胞的尸骨前进。”
“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一个女声从他们的后背响起,把人吓了一跳。
“没呢。”同学尴尬地笑,顾左右而言他,“现在不是放学了吗,怎么你跟在我们后面?”
“英语老师让我过来找森芒,让他去办公室一趟。”王珺说。
“这样啊。”同学话不多说立马开溜,“那我先走了。”
留下森芒和自己同桌对视。
森芒沉默了一会,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成绩升得这么快的?”
“我努力了一年,还是失败了。”
“放心,不难。”王珺说,“需要一点窍门就好。”
106
同桌发誓当她说完这句话后, 小朋友眼中的光芒可以照亮太阳两次。
以至于让她马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承诺。
“走吧。”王珺边走边拿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英语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你。”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需要。”森芒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你的身高没有一点说服力。”同桌告诉他, “这里最矮的女孩子都能看到你头上的发旋。”
*
教师办公室里花香四溢, 好几张桌上摆着几束花店送来的花。
当森芒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不只有英语老师一个人, 一个男生背对着森芒,姿态懒散地听着英语老师的数落。
“崇以, 上个学期结束后我和你说过,新的学期不要带手机回学校。”英语老师的话很严厉, “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男生没说话,低头玩着手指。
这个冒犯的行为本应该让人更生气,但老师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你爸前两天特地打电话过来, 拜托我好好教你的英语。”她说。
“我家里已经请老师了,老师你别管。”范崇以不耐烦地转头,他看到森芒走了进来, 不爽地扭头瞪向另一边。
“可是你爸说你的态度考不过雅思。”英语老师说,“今天数学老师向我反应你今天扰乱了课堂纪律, 隔壁班的班主任说看到了你和你的那一堆朋友在厕所抽烟。”
“那干嘛留堂只留我一个。”对方不满道。
“范崇以!”英语老师严厉地喊出了学生的名字, “我是在警告你,抽烟上学期你已经被抓过不止一次, 再被抓到就要被记大过, 记到档案里的!”
“你真应该庆幸郭老师是反应到我这里,而不是教导主任那里!”
男生无所谓地撇撇嘴。
老师说到最后心情化为了无奈, “你应该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如果你不想在高中最后一年退学就端正态度,我不希望再收到投诉和举报。”
说完, 她的目光转到了站在门边的森芒身上。
“森芒,你来了。”英语老师的语气变得温和,她挥手示意小朋友走到自己身边,“我今天叫你来只是聊聊天而已。”
她缓和了下办公室里僵硬的气氛,“我注意到了你在英语上的一些问题。”
男生见没自己事了,一手插裤兜一手拿出手机准备离开。
“等会。”英语老师立马喊住了这小子,“我还有话没和你说完。”
男生不甘心地停住脚步,脸色更臭了,“他插队了,明明是我先来的。”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美好品德。”英语老师提醒他,“你至少在品行上给小朋友做个榜样。”
“来,给你介绍一下。”英语老师指了指森芒,“这位是今年特招班上年纪最小的新生,森芒。”
说着她转头向森芒介绍道,“这位大哥哥的名字是范崇以。”
被介绍的两人目光相撞,都嫌弃地把头扭到一边。
英语老师疑惑地看向他们,但没深想,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小芒。”她换了个稍微亲近点的称呼,“我之前和你家里人聊过你的英语学习,你的口语和专业名词储备都非常好,但需要在细节上下点功夫。”
“你有时候会误用主谓代词介词。”英语老师说。
森芒没听懂。
老师慢慢引导他,“看到我桌面上的花了吗,看到它你会怎么说?”
森芒的目光转向开得正灿烂的向日葵,热烈而焦躁,每一片花瓣都浸透着夏日金色的阳光。
小朋友盯着看了一会,悟了,他自信满满,“我会说,这朵花是斐波那契数列的完美体现。”
在一旁看戏的男生卡住了。
英语老师也卡住了。
“植物学中的叶序符合斐波那契数列,依次是2,3,5,8,13,21,34……”森芒继续说,“这朵向日葵的花瓣数量是……”*
“我没让你数有多少片花瓣。”英语老师干巴巴地说道,“当然这朵花也证明了它是大自然的奇迹。”
她话锋一转,向小朋友强调,“但我是你的英语老师。”
“我需要用英语再说一遍吗?”森芒问她。
“不,不需要。”英语老师按着太阳穴,一切逻辑在此刻都连上了,“我想我知道生物老师兼职当英语老师的坏处了。”
男生笑出了声。
“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英语老师瞪了男生一眼,继续和森芒说,“我们考试最后一题是要考表达,写作文的。”
小朋友丧气地把头低下。
“别担心,占分数更多的是前面的选择题。”英语老师安慰道,“四个选项,总能选上一个。”
“区别对待。”男生不满地评价。
“能一样吗。”英语老师恨铁不成钢,“他家请老师,老师是顺路教的英语,而你家也请老师,专门教,但你小子怎么学也没长进。”
男生很恼火,“骂就骂,别踩一捧一。”
“我气你学不进去。”英语老师无奈地叹气,“你们两的情况都比较特殊,我会单独给你们安排作业,以后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到三楼空的会议室来我给你们辅导。”
“就我和他?”男生难以置信地问。
“原本只有他一个。”英语老师说,“但你爸开口拜托我了,我个人也希望你能通过考试。”
男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注意举止。”英语老师暗示他,“不要做坏的表率。”
“我会通过考试的,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宣告全世界吗。”男生受不了了,他直接说,“我会好好学的,那我可以不和这个小鬼一起上课吗。”
“不能。”英语老师告诉他,“你们之间可以互补着学习。”
“哪里互补了?”男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森芒,“初中生的年纪都比他大。”
“你现在比他要幼稚。”英语老师告诉他,“小芒甚至更有责任心一些。”
“勉强互补。”老师解释道,“小芒的口语很好,认识的词汇不少,他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语境,而你的基础扎实,可以纠正他日常表达的小错误。”
“所以我现在只能接受?”男生问道。
老师点头,“小芒一直在葡泸生活,平常接触的人不多,个性比较单纯,范崇以你作为年纪大的那个要端正好态度做好表率,知道吗。”
“葡泸?”范崇以回忆了下,“那个几乎大半地区都是山的省份吗?”
“天,我以为他至少是个一线城市的小孩。”
森芒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冒犯者,他的瞳孔比平常更黑更暗,“我以为你只是个笨蛋,没想到你还是个彻底的混蛋。”
“够了!”英语老师喝止住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范崇以你给我道歉。”
“凭什么!”男生脸涨红了大半。
“凭你不懂得尊重其他人。”老师说,“你真应该好好学学怎么礼貌对待他人,我对你还是留有最后一点期望,我不希望它消失。”
男生脸变得煞白,拎起自己的书包扭头就走。
“不好意思。”老师摸了摸森芒的头,“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葡泸是个很美的地方,我知道你喜欢那儿。”
森芒应了一声。
“也没有其他事了。”英语老师伸手从抽屉里拿出几颗糖果塞到小朋友的手上,“回家去吧。”
“你家人应该在校门口等着了。”
*
“怪胎。”
森芒刚走出办公室就听到这两个字,他抬头看去是刚才的那个男生。
“特招班上的人已经算很怪了,现在居然来了个怪胎中的怪胎。”男生瞥了他一眼,“一个土包子怪胎。”
“总好过一个傲慢的笨蛋。”森芒说。
男生嗤了一声,“你很聪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