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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梦想。

凌默再一次想起这个词。

什么是梦想呢?

现在已经没人爱看关于梦想的议题了, 它像墙角掉下来的那块漆皮一样被人扫走并遗忘,但在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大概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凌默也不例外。他曾百无聊赖地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打篮球吗?他和应虞高中的时候都是校篮球队的, 但打归打, 对篮球好像没有多么谈得上热爱的情绪。相反, 出汗对他来说是一件令人不喜的事。

研究天文?他理科成绩名列前茅,偶尔刷到天文科普视频还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星云、黑洞、光年之外的东西很新鲜, 可细想之下好像只是他对未知的好奇。

滑滑板吗?那更谈不上热爱了。他滑滑板纯粹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很幼稚,爱扮酷,而那时候男孩子能想到的扮酷方式少之又少,滑板是其中之一。长大后他其实很少再碰,就连粉丝也只是知道他会滑。

所以, 他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的凌默不知道。梦想这个词如此宏大而落到一个人身上又如此渺小, 与父母都是交响乐团成员、自己又有创作天赋、未来确定要走音乐道路的应虞相比,凌默青春期对于未来的设想要迷茫得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绝不会从医。

直到初中时的某一次, 他们班的元旦汇演要出一个舞台剧。

因为颜值原因, 凌默被赶鸭子上架参演。他们班演的是著名伦理剧《雷雨》,同学们纷纷表示凌默应该演周萍, 咱班里的校园风云人物, 即使演渣男肯定也是史上最帅渣男大少。然而凌默坚持抽签制,最后如愿以偿地抽到了……一棵树。

于是他就这么套着一棵树的道具板上了台,板子用硬纸壳裁出来,刷棕色颜料, 顶上贴着几片用绿色卡纸剪的树叶。他站在舞台最侧边,双手从树板两侧伸出来扶着边缘, 从观众席看过去就是一棵立在舞台角落的树。

凌默也不知道一棵树在剧情里到底起什么作用,反正他往那一站,动也不能动,台词也没有,只能透过树板边缘的缝隙看着舞台中央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演着伦理纠葛,最后在繁漪“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声音里无聊地…睡着了。

他没能成为史上最帅渣男大少,倒是成为史上第一颗舞台睡着大树。最后音响里炸出一声惊雷,凌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台下的同学都在看他,还有好些带了摄像机和手机的在拍他,正拿枪自尽的周萍都无人在意了。

谢幕的时候,在观众满堂的起哄笑声中,凌默接过一个女同学给他送的花。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个五官优越的少年人在角落里也吸睛非常、在睡着时有多少观众把注意力放在他这棵作为背景板的树上,只觉得站在台上被注视着、被笑意包裹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凌默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摸摸脸。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当个演员。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第一时间跟应虞说了。

帮他把身上的道具取下来的应虞先是嘲笑了一番他睡着,然后说,他们以后可以一起进圈,一个演戏一个唱歌,凑一对搭档,多么合适。

说得貌似很对,凌默点点沾上树叶的头。

而成为演员的目标是什么呢?凌默骨子里的胜负欲又蠢蠢欲动了,既然他要做到最好,那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了金雀奖上。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很草率。一个尚且年幼的少年在自己的脑子里胡乱勾画了一个未来的草稿,随手设定了一个目的地的坐标,如果有人听到恐怕很难当真。凌默自己一开始也十分随性,并不多么认真,像对待打篮球玩滑板一样对待这个目标,觉得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但随着他开始演第一部电影,他真正地想得到金雀奖。

金雀奖,国内影圈最大的奖项,获得金雀奖最佳男主成了他最大的梦想。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对经纪人,对观众,对粉丝,对朋友,对……家人。

凌默走在街上,有些郁闷地踢走一颗石子,它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灯杆底座上,叮一声弹开了。

宁市的夜风灌进领口,已经有了些凉意,凌默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阵。所幸现在已经晚了,行人很少,路灯又暗,他贴着墙根走,绕开路人,用帽子压低眉眼,暂时没人认出他来。

凌默从来没这么讨厌过黑暗,夜色像巨兽的口腔,他隐在里面既感安全又倍感空落。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有这个时间在酒店好好补一觉不好吗?现在好了,一个人大晚上的做贼似的走在街上,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活像一个冒牌蝙蝠侠。

凌默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映出两小片冷白色。他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应虞。

凌默接起来:“喂?”

“喂,凌默。”应虞的声音里又出现凌默熟悉的得意,“猜猜我在哪?”

凌默:“……?”

“你不是在赶通告?”

“我在宁市!”应虞说,背景音里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紧急协调了后面几天的通告赶过来的,刚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了。怎么样,这朋友做得够意思吧?”

“你……”凌默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真的来了?”

“那不然呢?我什么时候唬过你?你现在在不在家?我过去找你?”

凌默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有片孤单的梧桐叶被夜风卷着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他说:“我和他们吵架了。”

应虞顿了一下,随即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无比急促,他明显奔跑起来,喘着气问:“你在哪?”

凌默调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定位过去。“发你了。”

“在那待着别动。我去接你。”应虞说。

“唔。”地上被风吹拂的树叶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褐色蝴蝶,凌默的眼珠跟着它一转一转,左右摇动,闷闷地应了一声。

应虞到得很快,明显是赶过来的,到的时候凌默正坐在台阶上,修长的双腿委屈地屈起来,低着头,后颈在月色下显得雾白,黑发散落下来,倦倦地遮住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但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很难过的气息,整个人像一只蜷在角落里被淋了雨还没干透的小动物,很难不让人觉得心疼。应虞快步走过来,着急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凌默!”

凌默猛地抬头:“嘘!”

应虞脚步骤停:“?”

凌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这边有三只蚂蚁在打架,别把他们吓跑了。”

应虞:。

他就白担心这么久。

应虞没好气地蹲下来,顺着凌默的手指瞟了一眼,确实有两只蚂蚁正用触角抵着对方,旁边还有一只急得团团转。

他悄悄抬眼看向凌默,见凌默脑袋微微偏着,正看得目不转睛,还时不时跟着蚂蚁的动作轻笑。

口罩遮住了他俊俏的面部线条,但锋利的眉骨之下,挺直的鼻梁旁边,凌默墨玉般的黑眸十分平静,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夜露,将光线揉碎了缀在眼睫之间。应虞便知道他是没事了。

蹲得久了,两个身量高挑修长、从轮廓就能看出是帅哥的男人变得有些瞩目,有几个路人开始往这边偷瞄,凌默终于看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应虞伸出手,“来。”

凌默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来什么?”

“安慰你。”应虞的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又往前递了递,“快点,手举着累。”

“哦。”凌默有些懵地把手放了上去,应虞手指迅速收拢,把他整个手掌包住。

男生的手和男生的手牵在一起实在有些怪,温度、力度、骨节的触感,都硬邦邦的。但应虞做得泰然自若,好像他们手牵手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倒是让凌默心想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算了,反正他们是好兄弟,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虞牵牵他的手安慰一下也很正常。

凌默跟在他侧后方,就这样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凌默那套房子,应虞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熟练地找到厨房灯开关,翻出两罐无糖可乐,凌默则把电视打开,翻到了他们以前没打完的胡闹厨房,各自占领一半沙发。

他们玩这个游戏就不是奔着通关去的,互相对着对方扔菜扔得不亦乐乎,游戏里的两个厨师小人你追我赶,忙得团团转,地面上全是肉和蘑菇。直到玩累了,凌默才给应虞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和父母的吵架内容。

家事最难料理也最难掺合,但应虞仍是义愤填膺帮凌默骂了一通,然后无条件站在凌默这一边,说:“没事,大不了以后我养你,毕竟我——”

他的话语突然一僵。毕竟什么呢?在客厅的明白炽灯之下,曾经他们那些直男兄弟之间的幼稚玩笑忽然说不出口。

“唔?”凌默歪头看他,还残留着刚才打游戏时的愉快,黑眸被笑意浸得湿漉漉的。

“——毕竟,毕竟我也养了你这么多年。”

应虞话锋装模作样地拐了个弯,恢复成平时那副嘴毒心软的调调,“养你的钱都够我出张单曲了。这时候不把你这个长线投资稳住,之前投的不都打水漂了。”

搁平时凌默肯定要切一声,骂他大言不惭。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偏过来,前额抵在应虞肩上,轻轻靠上去,“那你让我靠一下。”

肩头一下多了些重量,应虞身体突然僵硬无比,凌默额头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一小片温热安静、不设防的重量压在他肩头。凌默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发尾有点凉,和他的温度混在一起,汇成小片交错的冷与暖,在他肩窝里慢慢化开。

应虞呼吸都放轻了,有些犹豫,要不要回抱过去?可立刻又觉得好笑,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犹豫的,他果断地抬起手,搂住凌默的肩,让他嵌进自己的怀抱里。

在他的手心底下,凌默肩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一只倦极了的鸟收敛了翅膀。应虞低下头,闻到凌默洗发水残留的干净气息。

他们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如此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凌默的呼吸声,逐渐错着节拍,混杂成一道独特的律动。

这律动如此陌生,应虞从小到大听过写过这么多歌,可从没有哪一刻感受过这样的律动,令他莫名心绪不宁,喉咙发紧,他一动也不敢动,看着凌默绷紧后线条漂亮的脊背,想,为什么呢?

凌默没有回应他的视线,眼皮垂下来,睫毛安静地落在眼睑上。应虞肩臂紧实,拥住他的怀抱温暖,小小的空间里他们听着对方的呼吸紧紧相拥,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和动作的过界,只当是朋友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安慰式的拥抱。

在这样的宁静和温暖里,凌默眼皮渐渐变得沉了,意识像一只慢慢沉入水底的小船,睫毛不再翕动,虎牙在微启的唇间安静地隐着,半张脸埋在应虞的肩窝里。他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凌默的手机在茶几上疯狂地震了起来,他从应虞肩膀上抬起来,看也没看地捞起手机滑开了接听键,那头他妈妈李渡何的声音尖锐地涌出来:

“小默!你爸出车祸了!”

==========作者有话说:==========

…!看迷糊了设置错时间了

第22章

#凌默应虞深夜共度#【沸】

#凌默应虞深夜于宁市共同回家#【热】

今天一早, 这两个词条就像连体婴一样挂在热搜前排。

狗仔拍到凌默和应虞一周前在宁市某条街边一起上车的画面,虽然画质高糊,但依稀可见的成对耳环还是让粉丝一眼认出。照片里, 两人的手紧紧相牵, 并肩走在一排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

拍照角度选得很刁钻, 还拍到应虞拉开车门让凌默先上车的瞬间, 配文“凌默应虞深夜同回住处,疑似恋情曝光”。

放在平时,这张牵手照够热搜挂一整天, 够cp粉在广场上battle好几轮,但今天大部分网友的视线在另一条热搜上。

#凌默父亲去世#【爆】

如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在一个普通的晴夜里驾车出门,在过路口时被一辆酒驾超速行驶的车辆撞到并当场身亡,想必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只会出现在当地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 和无数交通事故通报排在一起, 被匆匆扫过然后遗忘。

但他偏偏是一个医生,又偏偏是当红演员凌默的父亲, 于是热搜顺理成章地高高挂起。

凌默工作室在凌晨四点发布了正式声明, 声称因凌默家中突发变故,近期所有宣传工作暂时停止, 应虞工作室随后也发布了一则相似的声明。随后网上便流出小道消息, 说葬礼将由凌默一手操持,应虞全程陪同。

……

今日倾盆大雨。

雨水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殡仪馆的告别厅被灰蒙蒙的天光和水汽笼罩,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好像有人蹲在头顶上不停地敲一面旧鼓,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告别厅做了严密的安保, 拉了三道黑色隔离带,保安穿着雨衣守在入口处,严禁所有媒体和记者进入。

厅内飘着淡淡的菊花和百合混合的香气。凌惕的遗照被安放在花丛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嘴角难得没有向下撇,介于严肃和温和之间,是一个医生面对病人时特有的神情。

曾经救治过的病人和家属在排队献花,有人鞠完躬走到李渡何面前安慰她,有人沉默地放下一束花就走了,胸口还别着住院时的手环。

李渡何哭得很伤心。

很显然,他们是两个受人敬重的好医生,也是一对恩爱的好夫妻。从凌晨赶到医院确认遗体开始她的眼泪就没有真正停过,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青灰。

凌默撑着她的手肘,以防她站不稳。他穿了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脸上平静得近乎麻木,凌厉的眉宇间拢着一层雾一样的疲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和父母吵架,父亲车祸去世,尸体火化,他接了几十个电话,回复了几百条慰问消息,和应虞一起核对告别厅的花篮数量、安排外地亲友的住宿、在派出所和交警队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处理事故后续,准备葬礼……

他很累,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去撑住塌了一角的家。只是这几天的时间凌默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父母都是独生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又很早去世了,他何尝不是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

死亡意味着什么呢?他是演员,演过生离死别,演过葬礼上的致辞,演过对着墓碑沉默的背影。可当死亡真正侵入他的现实,剧本上写的流程便成为一个褪色的笑话。

凌默见过凌惕的最后一面,在温度偏低的白炽灯房里,不锈钢的推床上,白布掀开,凌惕沉肃而不苟言笑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额角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被法医简单缝合过,黑色的缝线在皮肤上爬成一条细长的蜈蚣状。

闭上眼的时候他和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只是在睡一个午觉。

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凌默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亡。

这两个字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重量,就像一片没落地便开始融化的雪花,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凌默把白布重新拉上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额头,触感冰冷,竟令他想起冰箱冷藏室里取出来的鲜红的苹果。

无论他爸和他关系如何糟糕,总归是他的父亲。但凌默没有流泪,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遗照上熟悉的面孔,只觉得恍惚又混沌,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地板,而是一层不断往下陷的薄冰。

应虞的亲人也来了一些,齐潇被大人牵着站在后面的角落里,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年龄还没能够让她对死亡有太深的感触,只是觉得整个氛围非常沉重,自己不该说话。

平时带笑的少年气很容易让人忽略凌默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但看着此刻站在最前面身着黑色西装的背影,高挑到好似能够顶天立地,齐潇也只是在想,凌默哥哥现在也可以回家了吗?自己可以不用等到暑假再找借口让凌默哥哥回家休息几天了吗?

她不知道。

应虞站在凌默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在殡仪馆冰冷的光线里,凌默的背影近乎僵硬。等到人群逐渐离开,厅里安静下来,他上前献了最后一束花,把白菊轻轻放在遗像前。

李渡何看着那束花,忽然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来回撞击,凌默给她递上纸巾,她接过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手指顺着凌默的手臂滑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小默。”

“嗯。”凌默说,“哭吧。”

李渡何的手冰而瘦,指节上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茧硌在凌默的手腕上。她开始抽噎着说话,说出的内容却让凌默怔愣在原地:“小默,你爸他……你爸那天晚上开车出去,是想给你送剧本。”

“……什么?”

在凌默的视线里,自己母亲的嘴唇一开一合,像一段失真的默片,让人以为听到的话音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跟你道歉,觉得他错了,他不该那么说……你的剧本落在桌子上没拿,他担心耽误你,想赶紧给你送过去……”

李渡何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只剩下嘴里喃喃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除了这三个字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弥补裂缝的语言:

“对不起,小默,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我们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凌默站在她面前,面上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告别厅的冷气、花丛里百合的香气、远处门外隐约的雨声——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手指还维持着递纸巾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凌惕半夜出门的原因,竟然是给他送剧本。

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诞?

他脸上突然感受到一点湿意,但他没有去管,只说:“你不觉得可笑吗?那么多年没见多关心我,这时候来……”

来什么呢?假惺惺的表演情深吗?凌默说不下去了。

李渡何抓着他的手,声音浸透了泪水,“你拍戏那么辛苦,身上全是伤……我们是医生啊……我们只是觉得让你别演戏是为了你好,现在才知道是我们不好,是我们错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嘴里只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替凌惕说的吗?还是替她自己?替他们这些年的每一次缺席和每一次沉默?

凌默没有力气去问了。他无力地低头去抽纸巾,想给她再递一张,可是低头抽纸的那一刻,极轻极轻的“嗒”一声,手背上蓦地砸落几滴水珠。

凌默愣愣地摸一把脸,摸到满手泪花。

他哭了。

凌默才意识到。

好陌生的水珠,他不该哭的。这些天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凌默张了张嘴,眼泪跟开了闸一样簌簌往下落,顺着下颌线滴在眼前的白菊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应虞站在他身后,从他和李渡何开始说话就一直注意着他。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水珠正不断从凌默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面颊的弧度无声地滑下去,将英挺的面容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眉宇间的隐忍和倦色在泪水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苍白与脆弱。

没有人能忍住不心疼,可偏偏是这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骨相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像暴雨里裸露出来的山脊,越狼狈越显出不容折损的棱角,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漂亮。

应虞一时慑住,接着便看见凌默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颤动沿着脊柱往下蔓延,如堡垒从内部瓦解,黑色西装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颤抖的弧线,然后是膝弯,然后是整个人。

应虞立刻冲上前。

他在凌默侧倒之前一把用肩膀撑住了他。像一棵被洪水冲断了根系的树,他的身体很沉,全部的重量压在应虞身上。凌默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已经累极了,又哭了一场,现在几乎晕厥。

李渡何的眼泪还在流,应虞请旁边的工作人员扶着她,自己一手揽着凌默的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往停车场带。

上了车,他把凌默安置在座椅上。凌默闭着眼歪头靠在椅背上,残留的泪痕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应虞把他歪倒的头轻轻拨过来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窗外雨还在下,李渡何从前面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凌默靠在应虞身上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默和你感情真好。”

“嗯,朋友嘛。”应虞笑了笑。

回了凌默父母的家,李渡何打开门,看着客厅里还保持着的摆设,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凌惕走之前的形状。应虞轻声说:“阿姨,没事,我照顾他,您先去休息吧。”李渡何缓缓点头。

他把凌默扶进房间,目不斜视地帮凌默换好睡衣,找了条毛巾蘸温水,拧到半干,给凌默擦脸。

毛巾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去,这两道眉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还在为心事发愁。应虞顺着鼻梁,绕过下颌,将他的泪痕和疲倦一一擦去。

期间凌默眼睛睁开了一次,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睡着了。

应虞睡不着。

他洗过澡,换上李渡何找来的凌默的旧睡衣,随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凌默身侧,正对着凌默的脸。

出道电影《野火》里,凌默曾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但在现实中,应虞第一次见凌默哭成这样。

作为凌默最亲近的朋友,他见过凌默的各种表情。笑的累的,苦的倦的,意气风发的失意落寞的,但笑的模样永远最多。凌默爱笑,打篮球赢了笑,考试考好了笑,被粉丝围着签名的时候笑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哪怕和父母吵架,他也没掉过一滴泪,但现在竟然……

应虞端详凌默的面庞,他纤长的睫毛安静阖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偶尔因为哭过的后遗症轻轻颤动一下,还挂着一星没干透的水光。

凌默睡相很差,从前偶尔挤在一起睡,一晚上能踹他好几次,被子能卷走一大半。应虞每次被踹醒,都咬牙切齿地想往他那张总被人夸的脸上画几笔记号。

但今天凌默兴许是累了,睡得很安静,蜷着身体面朝他侧躺着,眼睛肿了,原本漂亮的双眼皮褶痕被撑得浅了些,反而让这张俊俏的脸多了一分稚气,挺翘的鼻尖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应虞那种心疼的感觉又来了,在葬礼上他看到凌默哭泣时就觉得心脏好似被攥紧,这一瞬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更强烈了一些。他看着凌默的睡颜,看着那双红肿的、轻轻阖着的眼睛,突然有点……

想亲亲他的眼睛。

怎么会呢!?应虞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告诉自己这不对,他们是朋友,是兄弟,赶紧转过去,不要再看凌默了。可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他好似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默的眼睛和嘴唇看。

这太离谱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直到凌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那种被钉住的感觉才松动了半分。

……兴许是想安慰他的心情过了头。应虞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擂鼓版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他们早早醒来,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李渡何在厨房热了粥,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高竹穿着黑色西装,墨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的徐徐。他们来是打算参加凌惕的下葬仪式,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竹面色悲伤,进来先和李渡何打了招呼,又抱了抱凌默,对他说节哀,接着说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都是些不急的事,等他什么时候状态好了再处理。然后她话锋一转,把语气放缓,道:“席竟遥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凌默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说:“《寂静之北》的导演今晚就要抵达国内了,明天停留一天试镜。这是唯一一次试镜机会,时间过了就没有了。”

明天!?可是明天正是凌惕正式下葬的日子啊。凌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李渡何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上,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无声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凌默内心无比挣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搁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拢。

选哪个?

脑子里的画面闪烁不已,他想到寂静之北的剧本,想到那个导演多次站上领奖台的画面,然后…想到父亲的死状。

最后,他又想起之前拒绝唐一啸时,唐一啸说“再想想,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可以晚一些再给我确切的答复”。

思虑的时间很短。凌默很快便做了决定,再抬起眼睛时黑眸里的犹豫退得一干二净,他对高竹说:“和席竟遥他们说声抱歉,亲人下葬,我没有办法去参加试镜了。然后……”

“和唐一啸说,我接《如果你如果我》。”

是他钻牛角尖了,一直想着格局、班底、商业运作和执导人的名字,但是——

他不需要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会演戏。

既然他能在《野火》里贡献出拿下最佳新人的演技,那他也一样能在唐一啸那个关于暗恋、青春和死亡的小小故事里,演出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哦不我真的很爱写强大的人难得哭泣的时刻()

第23章

一个月的时间像被风吹散的烟, 落在指缝里还没来得及攥紧就过去了。

十二月,宁市的冬天正式来临。

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铅笔素描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凌默站在公寓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了阳台门。

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凌默这一个月过得不算忙碌, 却也说不上清闲。他做了很多事情, 处理父亲的后事,陪母亲住了几天,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去家里陪她聊天。李渡何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 也许是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比普通人更理解死亡这件事,又或者她只是把自己的悲伤藏得很好,反正已经能正常上班正常吃饭。

《赤玛瑙》的宣传工作他缺席了一部分,好在热度不减反增,依靠自身质量过硬, 即使男一号不参与线下宣传, 收视率也稳稳维持在同期第一。

所有的综艺邀约也被高竹推掉,只留了杂志拍摄和品牌活动。其余的时间凌默用来挑别的本子, 读《如果你如果我》的完整剧本, 偶尔健身维持状态。

收官集播出的那天晚上,凌默是和徐徐在家里看的。

……

楚乘却和陆唯昭分别之后, 独自一人继续西行。

沙漠的尽头是草原, 草原的尽头是山脉。他牵着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视野骤然开阔,一片灰绿色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远处有河流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遇到了赶着羊群的牧人, 对方请他喝了一碗羊奶,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跟着商队走了一段路, 帮他们赶跑几匹觊觎羊群的狼。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话多的中年汉子,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楚乘却笑着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和每个人同行一段路,又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他帮过一个被地痞欺负的卖花姑娘,对方送他一朵晒干的野茉莉,被他夹在信纸里。他救过一个在山里迷路的采药人,对方非要塞给他一包治跌打的药粉,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后来这包药粉在路上救他一命。

他的师弟依然在给他写信,信纸从雪原的粗麻纸换成了西漠的羊皮纸,又从羊皮纸换成了江南的竹纸。楚乘却把信纸折好,和那朵干野茉莉一起收进怀里。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马脖子,“走,去江南。”

江南和北原、西漠都不一样。

空气是湿润的,风里有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河道密布,大大小小的石桥横跨在水面上,桥下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地穿过。楚乘却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讲的是“赤眸剑客一人挑翻西漠马贼”的故事。他听了两句,觉得和自己经历的版本不太一样,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他真的买了一艘船。

刚好够一个人躺平睡下的小船,船头能放一盏灯和一壶酒。他把马卖给了一个靠谱的农户,自己把剑用布裹好搁在船舱里,撑着一根竹篙就顺着水流行了出去。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前种着枇杷树和桂花树,偶尔有女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看见他的船经过,抬头好奇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楚乘却躺在船上,看着头顶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鼻尖。

他想起陆唯昭。不知道那个镖局少主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回到家里重新当他的大少爷了。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总比跟着他风餐露宿要舒坦得多,楚乘却勾起嘴角,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摘出去,像摘下一片落在肩头的柳叶那样随意。

第二天他弃船上岸,想去镇上买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密语。楚乘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剑柄从裹布后面露出来。

“出来吧。”他说,“跟了我三里路了,不累吗?”

竹叶响动的声音骤然变密,十几道黑影从竹林中不同方向同时扑出,和过去所有追杀他的刺客一样训练有素,出手就是杀招。

楚乘却的剑再次出鞘。

竹叶漫天飞舞,碧绿色的碎片纷纷扬扬,混着道道白刃。他一个人对十几个,身形在竹影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最后一个人倒地的时候,楚乘却站在竹林中间,拄着剑慢慢喘匀呼吸。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血顺着剑锋往下淌,把枯黄的叶子染成暗红色。他也不在意,走出七八步想找酒喝,脚尖忽然踢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楚乘却低头。

路边的草丛里蜷着一小团影子,灰扑扑的缩在枯黄竹叶和泥泞土坑之间,乍一看像一团被人丢弃的脏乱旧抹布,只有一双眼睛如绿水清洗后的翡翠似的望着他。

是一只狸奴。

楚乘却浑身是血地蹲在它面前,剑鞘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正常的人和正常的猫看到这副模样都应该绕道走,但小猫细微地“咪”一声,不怕他的血也不怕他的剑,大着胆子走上前来蹭他。

楚乘却便轻轻一笑,捞起了这只绿眸的狸花猫。

画面拉远,穿黑衣的剑客走在青石板路上,怀里蜷着一小团黄褐色的影子,背景是白墙黑瓦的水乡,近处是随风摇动的竹叶。他一边走一边低头跟猫说话,身影越来越小,沿着长长的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青萍末》的歌声最后一次响起。

楚乘却这个人,从一个小门派的弟子,独自踏入江湖,像一阵风从平地升起,吹过雪原、吹过沙漠、吹过草原,最终停在了江南的水乡,来时无人知晓,去时也无声无息,只在经过的地方记得他途径时的震颤。他遇见过很多的人,和很多人同行过一段路,然后毫不留恋地告别,继续独自往前。

电视剧里,楚乘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青石板路的尽头。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幕:完。

《赤玛瑙》完结了。那个叫楚乘却的穿黑衣、骑快马、红眼睛的剑客,现在在江南水乡的某条小船上,怀里揣着一只绿眼睛的狸花猫,大概已经喝到了那壶迟来的桂花酿。

网上一片哭泣之声,戒断反应严重,徐徐更夸张,竟然抱住凌默叫了声“哥”就开始哇哇哭。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凌默一边抚摸徐徐一边两指点住他额头,“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的话你给我手洗啊。”

安慰好徐徐又关掉电视后,凌默给应虞发了条消息,但突然,他想起来。

这段时间应虞有点莫名的古怪。

……

凌默:【截图投网上的丑猫bot[赤玛瑙截图.jpg]】

应虞:【?】

再次和凌默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应虞忙得脚不沾地。

新专辑《Rainbow》已经发行,宣传期铺天盖地压下来,他每天辗转于不同城市的电台和演播厅之间;同时脑子里一直有一段旋律萦绕不去,他试着在空闲的时候把它写出来,却诞生了无数个废纸团,导致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应虞把这种高强度的忙碌当成一剂止痛药。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凌默睡着之后,他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心里涌上的那个荒唐的念头——他想亲凌默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卡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鱼骨,每次快要忘记的时候,吞咽的动作就会重新把它带到原处,尖锐地提醒应虞它的存在。

应虞试过用理性去消解它。他想这也许只是一时的心疼导致的错觉,是凌默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激发了他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在近距离被放大了,和他对凌默的友情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他成功说服自己了好几次。

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空调嗡嗡响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那个画面再次浮上来,凌默红肿的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眉心因为睡眠不安而蹙起的皱褶,都在他眼前突然放大。

应虞猛地睁开眼,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沉,那截鱼骨纹丝不动地在原处卡着。

他想不明白,只好用工作先填满自己的时间,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

凌默似乎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休息的时候不定期给他发一堆网上刷到的小动物视频,应虞觉得很好笑,回:【你打算当动物园园长?】

凌默不接话,又甩来一张图,是只小老虎在动物园的石头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爪子和尾巴软趴趴地耷拉着。

应虞看了一眼,打字:【这只像你】

凌默:【?】

【正义冲拳.jpg】

凌默:【对了,《如果你如果我》的开机时间提前到四月份了,唐一啸约我月底见面讨论剧情】

应虞担心他的状态,想跟班他这部戏,凌默于是把这个行程随口提了一嘴,结果应虞马上说:【月底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是讨厌唐一啸?凌默发了个老虎头上冒出问号的表情包。

—

凌默问过好几次应虞讨厌唐一啸的原因,但应虞自己也很难去表述。

于外表或性格,唐一啸长相俊逸,戴金丝眼镜,虽然外界评价说他冷面阎王,但实际上他不拍戏的时候总是唇角微勾,噙着不冷不热的笑意,对凌默更是关照有加亲切非常。

——对此应虞的评价是即使如此他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傲慢,实乃人模狗样的虚伪,凌默必须小心点这样的小人。

于能力或资本,唐一啸从小在国外长大,在法国进修的导演专业,被那里的文化浸染多年,导出来的电影颇有一些法国新浪潮主义的风骨,并多次获得大奖,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站到了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的位置。

——凌默与他合作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应虞没法欺骗自己,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忍到现在。

但每次搪塞凌默询问的时候,应虞都会拿出同一句话。

“这人对你太没有边界感。”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应虞在餐厅的卡座上落座没多久,唐一啸走了进来,很迅速地找到他们。凌默站起身和他握手,他很自然地贴近,偏过头在凌默左脸和右脸各贴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们约在首都一家法式餐厅见面,十二月的首都寒冷刺骨,从外面进来的唐一啸身上还有着冬天户外独有的冷冽,凌默早习惯了他的打招呼方式,任由冰冷的脸颊蹭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入座。

脑海里闪过一串cp粉的尖叫声,一旁的应虞冷眼旁观,冷笑连连。

唐一啸落座,朝应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镜片后视线便收了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到凌默身上。

凌默今天穿了一件长度过膝的黑色长风衣,内里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合着他的脖颈,喉结严严实实地裹进深灰色的织物里,可越是这样一丝不漏地遮着,喉结的线条随着说话起伏的时候越显得性感。

这一个月的休息期他都坚持在减脂,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眉骨的阴影在灯下愈发清晰,五官的攻击性更强了几分,原先就足够吸睛的俊气此时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唐一啸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下颌,又落到他交叠搁在桌沿的手指上,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

“瘦了。”他说。

“嗯,在减脂。”凌默笑了声,“我料想电影里的学长应该挺瘦的,既然他抑郁,那我现在该试着去想象和尝试一下他的生活方式。”

“方法派。”

唐一啸显然被这个回答取悦到,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面上还要装作无奈又好笑的姿态摇摇头,“不过别减太过。镜头里瘦和现实里瘦是两回事,今天难得聚会,不妨让自己休息一下多吃一点。”

他顺势要了份菜单,让凌默点自己爱吃的,他来买单。又转向旁边沉默的应虞:“应老师最近忙完了?新专辑反响很好,恭喜。”

笑得真假。应虞心下评价,也展露一个没多少真心的笑容:“多谢唐导关心。唐导的新片也在筹备了吧,听说选角已经定了?”

“选角方面剧组自有安排,这就不牢应老师关心了。”唐一啸面色不变地还击回去。

凌默确实饿了,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菜单,既然难得可以犒劳自己,那他当然不会客气。于是手指划过一个个菜名,烟熏三文鱼?难吃。红酒炖鸡?不爱。香煎海鲈?勉勉强强。冰镇生蚝?救命……唐一啸在国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满脑子问号,完全不关心桌上已开始暗流涌动。应虞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那唐导最近应该忙得很,还有空出来吃饭,真是赏光。”

“应老师说得对,确实忙。”唐一啸端起餐前酒喝了一口,视线扫过凌默毛茸茸还翘着毛的脑袋,淡淡道,“不过和凌默的聚会,我总是有空的。”

应虞的笑容僵在脸上。

凌默正好抬头,叫服务员要一份香煎鹅肝,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高竹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黑色大衣的肩头上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她走到卡座旁边,先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在凌默斜对面坐下来。

“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向凌默,“不过正好,我刚才在车上收到一条消息。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件事有新的进展了。”

“查出来了?”凌默问。

“查出来了,是壹壹贰贰。”

高竹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那个一直盯着你的营销号。引导舆论说是剧宣炒作的节奏全是他用中间人安排的。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都以为背后有什么大的团队在整你,结果查到最后发现,就是它一个营销号本身而已。”

==========作者有话说:==========

美帝姐复活进度条加载中

第24章

壹壹贰贰, 传奇凌默黑子。

给他五个小时,他能细数出凌默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作品,能拉时间轴排列凌默传过的所有绯闻, 能展示出凌默所有作品的高清资源, 分享出来美其名曰不要给凌默贡献播放量;

更能找到众多粉丝翻遍全网都搜不到的边角料花絮, 时常在主页怒打一千字小作文喷凌默花心滥情、私德败坏, 再用一句铿锵有力的“凌默不配做演员!”,作为收尾。

粉丝曾经觉得,他只是一个单纯看凌默不爽的黑子罢了。

毕竟这种生物在娱乐圈里遍地都是, 以凌默出道六年的腥风血雨体质,粉丝多的同时对家黑子自然也不少,壹壹贰贰不过是其中比较粘牙的那个。不过他骂得越狠,粉丝回击得越凶,一来一回倒也成了粉圈里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但自从他之前气急败坏炮轰凌默和多名男人传绯闻之后, 他黑子的标签已光荣“卖掉了~”, 被粉丝哐一声,新的标签砸下:

辱追。

辱骂式追星。一边骂一边追, 一边恨一边看, 一边在主页怒发万字檄文痛斥凌默招蜂引蝶水性杨花,一边收藏每一张凌默的高清生图和每一帧被剪掉的拍摄花絮。

而他这么多年没被凌默工作室告侵犯名誉权, 纯属是因为他很会擦着线走, 在被告的边缘来回试探,被定义为辱追之后更是被粉丝当成乐子解构,已构不成太多威胁。

但事情牵扯到他在背后动手脚的话,性质就有点不一样了。

新年伊始的第一个月, 凌默的工作室就给壹壹贰贰送了个巨大的新年礼物,一纸声明贴出来:正式起诉账号“壹壹贰贰”侵犯名誉权及策划恶意舆论事件。

粉丝欢天喜地, 转发区里烟花和鞭炮的表情铺了整屏,而壹壹贰贰本人倒是奇怪地沉寂下去,不发一言。

凌默正刷着高竹给他看的壹壹贰贰主页截图。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感叹,此人对他的爱恨是否有点过深了。有些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花絮内容竟然都被壹壹贰贰挖出来并发布,标注时间地点和拍摄背景,比他的工作室存档还完整。

凌默翻着翻着就有点恍惚了,这到底是在黑他还是在粉他?一个人得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料盯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六年里攒出这么一份比自己职业生涯履历还详尽的档案?

而最离谱的是,高竹告诉他,法院的传票给到的人是一个大学生。

凌默不知道是该感慨大学生很闲还是大学生很有精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着实有些混乱。他每周要和唐一啸碰面讨论剧本和选角,开年了又要拍新的杂志封面和品牌代言,商务活动和递来的剧本不断,还抽空参加了两个影视行业的内部活动。收纳筐里的玩偶一个一个堆起来,越来越多,迫不得已又买了一个新的白色大号收纳筐。

然后,高竹突然对凌默说,壹壹贰贰想和他私下见一面。

“法院的传票已经到了,他那边委托了律师在和我们对接,过程中他通过律师转达了这个请求。说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了解了不少关于壹壹贰贰的信息:清闲的大四学生,吃喝不愁不必找工作的家庭条件,长相据律师的描述是“看起来挺阳光的”,却鲜少出门……似乎是一个人住在别墅里?

一个人天天窝在别墅里不依不挠地黑他。凌默在脑子里拼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又诡异又好笑。

他心里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点滑稽的好奇心,怀着这个疑问,凌默同意见他一面。

这样想好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在带着施舍般的心情展现自己的权威,很好玩儿,凌默没忍住被这个念头逗乐。于是在进入他们公司的会议室时,凌默扬起下颚,肩线展开,身形挺直,做出一副十分高傲的姿态迈了进去。

“凌…唔!”沙发上坐着的青年人在见到他的瞬间猛地弹起身想冲过来,被旁边的保安一把按住,捂住嘴,手交叉着背在身后。

脚踝撞在茶几腿上发出闷响,但他丝毫不在意,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凌默身上,嘴里泄露出一声分辨不出是兴奋还是痛苦的含糊呜咽。

“你好?”凌默看了看他的样貌,卫衣牛仔裤,有些杂乱的卷发,完全就是个没出社会的大学生嘛,他高傲的模样卸掉,友好地伸出手:“怎么称呼?”

那青年人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保安一松开他的嘴他便迫不及待喊出来:“许聿之!”

他似乎等了这句问话很久,喘口气又追补了一句:“凌默!我是壹壹贰贰!”

……这是个很光荣的身份吗?怎么说得这么光明磊落?凌默点点头:“嗯,我知道。所以你为什么想和我见一面?”

得到凌默的回应,许聿之的呼吸更急促了,被保安按着身体也拼命往前倾,肩膀被反剪的手臂拽得向后绷紧,整个人形成一个不自然的扭曲弧度,像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狗,拼命想要够到主人手里的那块肉。

他快速地说起来:“你六年前拥抱过我一次,你忘记了?我看了你六年。你第一部电影首映那天我就在,你的每一部戏我都看过,每一场采访我都有存档。

“你所有被拍到被传过的绯闻对象我都记了,他们都不够好,姓路的只是想蹭你的热度,那些狗仔拍的绯闻照片全是他自己找人放的。姓席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追你追得那么高调,不就是想让你欠他人情吗?他们都不够了解你,只有我——”

凌默微微皱了下眉。

“甚至,甚至,我封了无数个论坛的黑帖,还存了你的所有东西。你拍《长冬》的时候眼睛发炎了你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然后叫人在你化妆间里放药的吗?是我。你《赤玛瑙》杀青那天发现的膝盖上的淤青是拍哪场戏摔的你记得吗?我记得。我比你任何粉丝都了解你,凌默,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从急促失控的语流里抽出一根线头慢慢拽平,直视着凌默的眼睛,眼里漏出近乎狂热的灼痛,亮得有些失真:“现在,你的眼睛里终于有我了。”

对面青年人年轻的脸上,嘴唇在剧烈地发颤,眼底的亮光铺满了整个眼眶,眼里的情感太浓也太乱,拧在一起分不清是恨还是爱,是崇拜还是愤怒。凌默看了他几秒,突然轻轻笑了:“所以你做了这些,然后呢?”

许聿之怔住。

然后呢。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能挤出来。

凌默侧过身,长风衣的衣摆轻轻荡过一圈,他显然没因他的话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感,甚至没什么情绪上的动荡,说:“就这样吧。”

他说完转身要走。

“凌默——!”

椅子翻倒的声音,凌默还没来得及回头,保安怒骂了句,没按住他,许聿之整个人隔着茶几扑过来。

凌默下意识侧身,但距离太近了,许聿之的脸已经逼到了眼前,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霎时涌出来,鲜红的嘴猛地往凌默脸侧一蹭,全部蹭在了凌默的下颚上。

从下颌线一路拖到耳垂下方,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湿漉漉的猩红痕迹,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我终于——”在保安重新扑上来把他拽开的时候,许聿之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叹息,“我终于吻到你了。”

似乎心愿已了,他放弃了挣扎,被两个保安合力架往后拖,但还在看着凌默笑,嘴角的血拉成细丝断在空气里。

他不期冀凌默谅解或喜爱他,只是想要在凌默心里眼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笔是好还是坏,他并不在意。

门被关上,许聿之的笑声被隔在走廊里。

……?

下巴黏糊糊的,凌默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指尖上沾了小片粘稠的暗红。

……疯狗啊!

自己这算是又被占便宜了吗?要不要打狂犬疫苗?不对,他好像也没咬自己。凌默胡乱想着,看着这道血迹,脑子里跳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一种被荒唐逗到的无语。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凌默!没事吧?”应虞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是赶路赶出来的急切。他大概是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着,听到这边的动静就跑了过来,衣领歪了一角,呼吸还没喘匀。

“刚才怎么了?他被拉出去——”

声音在看见凌默脸颊的时候断掉。

应虞整个人钉在门口。

白肤,赤血,黑瞳。

凌默被灯光照得过分皓白的面孔上,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耳下的血迹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像被泼了颜料的白绢,底色越干净,落上去的颜色就越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过渡和缓冲空间,热烈的绯红和冰冷的白皙,两种极端的质感在同一张脸上对撞,爆出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反差。

他的表情却是平的。

既不惊惶也不愤怒,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和脸颊上那道触目的红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黑色眸子轻轻抬起,静静望过来。

应虞愣在当场。

==========作者有话说:==========

1122就是一个心理非常扭曲的变态辱追罢了(),朋友锐评小默身边怎么一堆重力地雷男

第25章

#凌默如果你如果我#【爆】

#凌默唐一啸将再合作#【热】

凌默的cp粉圈迎来了一件大事。

虽说厮杀激烈的cp粉圈就没有哪天平静过, 但今天,“凌默即将入组唐一啸新电影”的消息还是引爆圈子,把本就暗流涌动的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 身为美帝CP的默啸气势汹汹, 超话排名在三个小时内连跳两位, 直接重返cp榜单第一, 广场上全是“恭迎默帝回宫”的刷屏队列。

与此同时,“应虞将全程陪同凌默进组”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各大营销号争先恐后地爆料,说应虞在巡演前专门空出了几个月的档期, 为的就是陪凌默拍完《如果你如果我》。

霎时间,默虞和默啸打得死去活来。一边是“竹马竹马十多年知根知底”,一边是“二搭电影再续前缘宿命难违”。其他cp粉也不甘寂寞,暗戳戳地参合一脚,趁乱给自家cp刷存在感。

唯有默徊粉, 没有参与这场大战。

因为他们现在正忙着和另一家打架。

剧里楚乘却和陆唯昭一起走了那么长的路, 所有人都以为《赤玛瑙》播出后默徊会一骑绝尘成为大势。一开始也的确如此,首播当晚默徊超话涨粉数万, 产出的同人图和同人文铺满整个广场, 连续几天占据半壁江山,但很快, 路徊就被掀桌了。

掀桌, 简单粗暴的解释就是自己的角色被某个戏份不如自己的配角抢走风头和热度,而路徊不仅被掀桌,还是被剧里楚乘却的师弟掀的桌。

师弟这个角色在剧里的直接着墨很少,全剧加起来出场不到十分钟, 台词不过二十句,但他是串连赤玛瑙各个地区的隐形线索之一。

楚乘却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收到他的信, 每封信都写得啰啰嗦嗦半文半白,去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势力关系,楚乘却虽嫌他关心过头,但读信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亲昵的不耐,而从这些信件里,观众得以窥见他们的二三往事:

少年时一起在后山偷摘没熟的梅子被师父罚抄经;冬天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用体温互相取暖;楚乘却练剑时师弟坐在石阶上背书;一起给山上的野猫搭窝……

大量的信件既暴露出他们的亲昵过往,又恰到好处的给他们的关系性留了白,给同人女留下了无数的脑补空间。

再加上剧中唯一出现的他们二人面对面的交集,是楚乘却告别下山那一幕。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师弟分明知道无用,却仍忍不住追到山门口不舍挽留,唤他一声师兄。楚乘却回过头,两人在阳光下凝望对方,夏日的烈阳几乎要烧灼一切,却怎么也炙热不过楚乘却那双赤红的瞳孔。他就那么看了师弟两秒,然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演员的眼神戏演得过好,对视的时候一红一黑的眼睛好像隔着空气在拉丝,于是默溯异军突起,势如破竹,一夜之间从查无此CP到超话榜杀进前列,把原本稳坐钓鱼台的默徊狠狠掀了桌,这段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但苏柚完全不想参与这件事。

同人女打架锁瓜这种事最虚伪了,因为她们打架的时候根本不管瓜的死活。要她来说,楚乘却可以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后天两个都爱大后天两个都不爱,何必争个你死我活呢?

她翻了个白眼,默默给S姐发的楚乘却单人图和凌默新鲜出炉的单人实绩图点了赞。

室友何桦最近跟过年了一样吃得满嘴流油,默虞这段时间一直在发糖他们就没停过,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嗑,稿子都不想画了,立志要狠狠产出摘掉默虞最冷大势cp的头衔。

而她们楼上,杨殊心情也不错。

凌默官宣了两个奢牌代言,事业这一块稳稳当当。虽然即将进组唐一啸新片的消息让cp粉嗑嗨了这点很烦,但只要哪家胆敢出现踩瓜歪屁股的言论都会立刻被她们打回去,一时之间默姐的的凶恶名声再次远扬,cp粉发言前都要掂量一下这言论有没有歪屁股。

杨殊喝着咖啡刷完一圈广场,确认今天没有哪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满意地关掉了页面。

网上纷纷扰扰,应虞的内心也不平静。

公司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门外时不时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又像之前在车上那样,他和凌默坐在公司休息室的同侧沙发上,给凌默仔仔细细擦脸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半干了,但殷红色在白肤上格外扎眼。应虞拧一把湿巾,给凌默擦脸上的血痕,力道大了些,不平整的湿巾摩擦过皮肤,支着脖子乖乖给他擦的凌默皱了皱眉:“有点疼。”

应虞立刻放轻了力道,怜惜得像在用指尖拂去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他重新拆了一包湿巾,低着头,借着擦拭的动作把脸埋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地擦了好一会儿。

凌默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歪了歪头,从下方去找应虞的眼睛:“又生气了啊?”

应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凌默。黑发青年正支着腮帮望着他,衬得另一边腮帮鼓鼓囊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探究欲坦荡得让人无处躲藏。

“……没有。”应虞说。

“明明就有啊。”凌默晃晃垂在沙发边上的腿,“在我面前你还想撒谎啊?”

“……”

的确,他们在对方面前向来很难撒谎。

应虞把第二张湿巾叠好,慢慢覆上凌默下颚的边缘,把最后一点血痕残余蹭干净。脸颊的皮肤温热柔软而有弹性,应虞手指滑过,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停在那里,承认了:“我气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或者就该在他被拉走的时候再踹他一脚。”

凌默听了,歪头一笑,反而开始安慰他:“没事啊,我又不在乎,他对我来说就是个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疯的陌生人而已。”

这个被占便宜的倒是大方,应虞却看着他的脸,执拗地说:“谁知道他有没有病,血里带病毒怎么办?”

“那不是有你给我擦吗?”

凌默说得随随便便。大概是有点累了,他顺势把头一倾,没骨头似的靠在应虞肩膀上,没有注意到应虞倏然僵硬的身体,“你最近才是,发生什么了?总觉得你有心事。”

“没有。”

凌默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串细密的酥痒,但应虞竟然不舍得推开,僵着身子任他靠着。

“骗人。”凌默才不会轻易被他口是心非骗到,从应虞肩窝里抬起眼皮,从侧下方懒洋洋地看着他,“是上次见唐一啸让你不爽了?”

“怎么可能。”应虞否认。唐一啸这三个字根本没有在他心里占任何分量,他不喜欢唐一啸就像人不喜欢一只围着餐桌嗡嗡转的苍蝇,谁会天天去想着一只苍蝇?

不过想起那天离开餐厅的时候他看到的唐一啸的表情,应虞忍不住笑了一声,“上一次估计他更不爽。”

“啊?为什么?”凌默惊讶地微微抬起头。

“那次吃饭的单是我买的。”应虞窃笑着说。

凌默眨了两下眼睛,没搞懂其中的逻辑:“你买的?那他为什么不爽?”

“他装得很啊,想给你买单,献个殷勤什么的,结果被我——”应虞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才发现凌默靠在他肩窝里,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凌默的眼睛像月光照耀的潭水,黑亮黑亮的。睫毛的弧线从眼睑上弯弯地翘起来,额前的碎发滑向一侧,露出饱满的额头。微启的唇瓣间,有一线粉红隐约可见。

而应虞自己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快要贴到凌默的额头上去了。

这个距离近得超出了“朋友”这个词能覆盖的范围。

应虞的左肋好像被人突然砸了一拳,咚的一声又闷又响。

“被你怎么了?”

凌默什么也没察觉,听他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好奇地又抬了抬下巴,鼻梁蹭过应虞的脖颈,等了一会儿,头顶突然感受到一双手。

凌默:?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双手将他的头抬离肩膀,在他头顶乱揉了一通,把额前的碎发揉得东倒西歪:“被我截胡了,他没能对你献上殷勤,难受得很。”

凌默被他揉得莫名其妙,脖子往后缩了缩:“……喂。”

头发估计被揉得乱糟糟的,凌默脸冒黑气地盯着应虞,但他的头发胡乱支棱着,配上微微发红的脸,顿时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只被列入恶犬行列的萨摩耶。

“不揉了不揉了。”应虞后退一步和凌默拉远距离,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凌默倒没多想,注意力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上。他觉得应虞说得不对,唐一啸有什么殷勤要对他献?应虞抢着买单不是亏了吗?于是他靠着沙发扶手,翘起腿笑着说:“应大歌手,你最近歌唱事业太火了嫌钱多是吧?还抢着和别人买单。”

“你不……”应虞想说你不懂,可是看着从凌默唇间露出来的小小虎牙,又停顿两秒,而后眉目舒展话锋一转:“是啊,我就是钱太多了花不完。怎么办,好像只能花你身上了。”

“那我只好照单全收了。”凌默站起来回望他,“走吧,现在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接替徐徐的工作帮我订去剧组的机票怎么样?”

应虞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凌默高挑的背影。他逆着光站在那里,黑色的长风衣敞着,腰线收得又窄又紧,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应虞唇角慢慢勾起来,站起来朝凌默走过去。

“乐意效劳。”

==========作者有话说:==========

论坛体小剧场一则:

标题:凌默单推在吗?问问对他传那么多绯闻以及cp姐撕逼是什么心情

主楼:点进超话怎么全是舔颜,cp姐打架这么厉害单推竟然无动于衷?

【对于单推来说要么开大院要么搞事业吧,而且单人超话关注cp干嘛?】

【楼主自己活在一个世界?凌默某著名单推大粉能一个人压着五对cp粉打。】

【凌默的cp党争再多也比不过单推人头一根,单推给眼神都是送热度了】

【好家伙,什么时候的事,没听说过啊?】

【大概就是某次打架吧,有两家在吵默帝更爱谁,为了证明默帝更爱()还是()曲解了好多默帝的采访,惹到单推下场了】

【那次在现场,看得我爽死了,默姐长了两只手手快两对全扇了】

【咋扇的啊好着急,有没有战场遗迹我去看看】

【链接.com】

【对于单推来说这种打架就是锁瓜但根本不在乎瓜的死活,被扇也是活该】

【我笑死了,默姐说两个人加起来在凌默心里的份量可能都比不上他多年前在剧组喂的一只狗,不知猴年马月的枯花也好意思争上宠了,什么时候能有二搭再谈上桌吃饭吧】

【默姐好强的攻击性】

【还有更难听的呢,默姐圈里数一数二战斗力强的了】

【就这件事之后cp粉打架都不敢再拿lm的采访出来涛了】

【那怎么打?】

【图片啊,你默那些绯闻图还少?每家恨不得拿像素尺量身体距离,比凌默离谁更近。】

【所以现在这种打法根本入不了默姐眼,默姐更关心凌默何时进组】

其实是开文前写的了,现在才想起来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