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祖宗
郑窈睁大双眼, 身形钉在了原地。
因谢攸吻回了她。
他、他……她的唇!
郑窈光顾着逃离“作案”现场,却忘了她眼前这人,数年刑狱老手, 一双利眼, 轻易看破她这嫌犯的动机。
她还不及转身,便被一头按了回去。
仿佛站在雪中云松下的一个怀抱。
洁净、好闻,带着刚刚沐浴过后的微潮气息。
未等她心内懊悔, 一片轻薄温柔的云,蹭过面颊, 落在了她的唇上。
郑窈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咬唇,齿关却磕碰到了他。
瞬间陷入一片不属于她的湿。软。
郑窈又吓得松开。
谢攸的吻势不像她刚才试探, 温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的抗议都封堵。
郑窈两手被他捏在身后,唇瓣吮噬厮磨, 恍恍惚惚地,做梦一样。
潺潺的清溪好似成了洛浦,巫山洛水,云朝雨暮, 她难道真是在梦里,才会在这里跟谢攸私会……只唇上清晰灼热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她的那些梦。
她这样乖巧,会看脸色,怎么不知道更深露重,孤男寡女,当时亲下去会发生什么?
是月色朦胧,氛围太好。
他的眼眸蛊惑了她。
郑窈羞愧地忏悔。
深深地、属于谢攸的气味, 将她整个包裹,侵入她的鼻息,连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爹娘教诲的背叛。郑窈把自己憋得晕乎乎的,忍不住仰头攥了他的衣襟。
原本一丝不苟的料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谢攸衔住她的唇瓣。
那丰盈柔软,比盛夏里汁水最为充沛的桃子还更清甜。
不仅不会发腻,反而令他沉湎其中。
谢攸想,果然得看情况。
一时又想起今晚的凉虾,也是同样的柔润滑腻,便用舌尖犹豫地舐了舐。结果,女孩子浑身过电般一颤,身形踉跄地推开了他。
怀中骤地一空,谢攸只抓住一角披帛,怔了怔,问:“……怎了?”
开口方觉嗓音哑得厉害。
她气息不稳地抬眼看来。
这一眼,似嗔似瞪,眸子湿漉漉,唇角亮晶晶。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看懂了,她说的是——
登徒子。
谢攸低头轻笑了下。
唇间犹有余甜,他喉结轻滚,悉数吞下。缓了缓,捺住翻涌的气血与多余躁动,方找回原本的声音:“分明是你自找的。”
好大一口锅。郑窈不满:“我可没有像你那样、再那样……”
小姑娘害羞得紧,谢攸明知故问:“哪样?”
“没那样久……没碰嘴巴!”她忍羞辩驳,“还舔我!”
其实也觉得丢脸,明明风月话本子没少看,怎地刚刚就“书到用时方恨少”呢。
脑袋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像平日浑水摸鱼惯了,到堂考跟前,发挥得一塌糊涂,被夫子抓到一样。
久不透气的脸庞,更加红润如蜜桃果子。
谢攸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出门前随手挽的发髻揉得一团松乱,直到她抗议地抓住他的手,又被他反牵住。
郑窈挣了挣,他这次握得牢牢地,让她挣不开。
他道:“你须得明白,平日再守礼的男子,也禁不起心仪的姑娘一再撩拨。”
他谆谆地,恰似一位好心提点的兄长:“窈窈,我是在教你。”
“哪、哪有‘再’?”
她亲他那一下勉强就算是了,哪有一再!
谢攸淡然:“你漏夜来此,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我便想这么做了。”
“之后你主动送吻,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你已做好了准备?”
他生得俊美,一本正经说这种话,也不显得浮浪。郑窈哑火。
她脸庞彤软,嘴唇红润,低着头心虚得可爱。
谢攸还想吻她。
她的唇瓣软得厉害,除了吮磨,谢攸还想试试别的。
刚才的话虽是逗她,有一句却没说错,原本他没想这么快的,还能再等等。
只她高兴忘形之下,亲了他的面颊。
便如上次她高兴忘形,牵了他的手。
谢攸没告诉过她,他的耐性其实十分有限,若她不曾给予回应,尚且可以克制,但当一旦接收到她的“信号”,便一刻都懒得再等。
上次,他忍不住挑明了心意。
这次,他忍不住吻了回去。
谢攸不禁想,下次,却不知会是什么时候……打住不着调的思绪,未免吓到这青涩的心上人,他到底只抱了抱她,将人哄好了,摩挲着她柔润的脸颊,道:“走吧,再送你回去。”
月色很美,有情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都觉得,能多在一起待一刻也是好的。
这样好的月色,人睡去后,夜半竟沙沙落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凉,洗刷去了暑热,在迷迷霏霏的天色中,笄礼和乞巧如约而至。
笄礼上,秦王妃为郑窈插簪。
她见惯了好东西,待看到那上好的脂玉簪子,不由得也惊叹。为她戴在鬓间后,笑吟吟道:“宝玉配美人。”
郑窈脸红红地谢礼。
仪式结束之后,她觑了个空子站在水榭露台上透气,凭栏望去,好像看到对岸的阁子上有个人影。
定睛一看,熟悉得很。
她回头瞅了瞅,趁其余人不备,冲他招招手。
水的对岸,谢攸不由得笑了笑。
这几日都是烟雨迷离的天气,整个西京山色空蒙,烟波渺渺。
她一身魏晋衣裙,宽幅广袖,高髻如云,临栏眺望时,洛水神女似的。
他虽没出席,细节看得不甚清晰,但至少看得出众宾欢乐,氛围和满,不给她留什么遗憾了。
郑窈很快被人重新叫了进去,一一拜见宾客,无暇再顾及他这边。
谢攸却没立马离开,站在阁子上,看了开阔的水榭里窈窕穿梭的身影许久。
好想快点娶亲。
呷了一口手里的茶,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随即在心里默默计算起能够压缩的时日。
笄礼后,夜间乞巧节,王府的姑娘们换了新衣,在园子里对月穿针,祭拜织女。
谢少淑提前回来了,嫌弃楚王府里冷清,来到秦王府和她们扎堆。
只她拿惯了刀枪的,拿起绣花针,怎么拿怎么别扭。
且这节日祭拜用的银针上,一根有七孔,比平日用的要细得多,便是特地给姑娘们增加了难度。
郑窈最近勤于练习女红,最快完成。
其他三人也不赖,便只剩谢少淑赌气:“不穿了!”
那也无所谓。反正郑窈是想象不出,将来她为旁人袖手做针线的画面的。
她最近勤于练习女红,是为了做一枚香缨。
香缨倒不难,只新学的绣法有些不熟练,为此扎了左手好几个针眼。
乞巧过后,城中整日下雨,日子清闲得近乎无聊。谢渺来葫芦小院打发时间,便无意间看到了好几枚做废了的香缨。
新禾一样的缎子,生机融融,又如琥珀流溢着光泽。
她拿起来端详片刻,意有所指:“对了,长兄生辰快到了吧。”
一向避嫌如避险的的郑窈却可疑地红了脸。
她眯了眯眼睛,只怎么追问,郑窈依旧是不肯承认,只得暂时按下不提。
比谢攸生辰更先来的是戚郑案的落幕。
原本,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并不需要这么久。但戚郑案又牵扯出戚衮这些年与西京往来的通信,其中与皇后母族蔺国公府、寿阳伯府最为密切。
作为萧氏门生,从出仕起,戚衮便一直被视作萧党,功绩与声名共享,罪行与负案自然也有牵连。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便发现这不过是蔺国公府、寿阳伯府一贯的伎俩罢了。
重大疑案、高官要案,须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
最后,三司将全部卷宗、供词、拟判意见奏报天子。
太极殿,宫灯长燃,灯火煌煌。
这些年,蔺国公府、寿阳伯府捅的祸不少,因为是皇后母族,先帝功臣,天子对他们多有容忍,甚至替他们擦屁股,没想到他们背地里竟这般为非作歹,而今,天子的耐心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听完谢抱青的回禀,他搓了搓脸,显出深深的倦意。
他问:“你们商量出来的裁决是什么?”
谢抱青道:“大理寺与御史台觉得,该按胤律严处,以儆效尤。”
褫夺爵位与官衔,抄、徒、流,一门倾覆。
谢抱青又笑道:“刑部侍郎倒觉得,到底是皇后母族,先帝功臣,该留的面子还是得留。适才吵得不可开交,想来,他明日会单独面圣。”
便主张将戚衮与几个爪牙拔除,警告威胁一番,让他们自此收敛。
三司会审也不是一定就能商量出来一个统一的意见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分歧,争执不下,留给天子裁决。
若是对天子裁决不满的,可能还会重复上书、上谏,闹得十分难看。
天子沉吟半晌,问:“守玄觉得呢?”
谢抱青笑:“侄儿以为,几位俱是朝廷股肱,各有各的道理。”
天子默然无语。
他沉吟中,谢抱青便自斟自饮,喝了三盏茶水,十分悠然。
天子不禁怀念起从前大理寺在谢攸手下时,若有什么疑难处,问起对方的意见,总有中肯明确的答复。
他想到如今,蔺国公身体不好,早已经致仕。
当年,对方跟随先帝清算桓氏一党,宫变那夜,将还是少年的自己护在身后,刀光剑雨……
他道:“刑部侍郎是老臣了,做过大理寺少卿,任过御史中丞,资历深厚,还是便按他说的……”
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门外,传来皇后喧闹的声音。内侍阻止未果,任凭她闯进了殿内。
她素服乱发,脱簪请罪:“陛下,陛下!一定是戚衮……祖父现在基本都不管事了,父亲和哥哥耳根子软,一定是那些人撺掇的他!”
蔺国公是萧后祖父,清算桓氏后论功行赏封的,寿阳伯是她的兄长,今上登基之后,因她恩荫的。
一门两爵,颇为荣光,爵位在,她的腰杆子就还硬,还有将来。现在,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两个人,只能把几个已经提拔起来的羽翼斩断。
“求你看在先帝的份上……”
“祖父年纪大了,如何经得起颠簸流离?”
谢抱青见状,宽慰道:“娘娘不必担忧,侄儿适才送卷宗入宫,刑部觉得,国公府与侯府此系识人不清,无妄之灾。”
听罢他的话,天子蹙了眉。
皇后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谢抱青在太极殿坐下不过两刻钟,细算皇后卸去装饰作此打扮,从后宫赶来花费的时辰,竟是比他这个天子还更早知道结果。
且皇后开脱的说辞,与刑部裁决如出一辙。
就想到当初对谢怀质作处置时,她也是这么一副惊魂不定、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似自己毫不知情,不争不抢。
那时天子只安慰她是识人不清。
可一细思,这些年,她“识人不清”过几次了?
急功近利的官员、致妃嫔难产的稳婆……冬猎时饮马失职的奴仆。
若是真的不争不抢,又怎会一再牵扯进这些纷争里。
从这时起,天子骤地明白了眼前的发妻也参与进了这些事里,并且深陷权势不可自拔。
之前他因愧疚,答应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联合一些门生上奏,请求过继宗室子到萧后膝下的请求。
嗣子也是她自己挑的。
天子要在父母祖辈的人品中择优挑选,皇后却说这个资质好,现在想来,国公府与伯府上奏的时间也……
萧后久未闻天子的动静,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贯温和的丈夫,面容在烛火中变得冷峻,那双见惯争端的眸子幽幽凝着她,仿佛蕴着阑风长雨。
他突兀地问:“坠马,是谁的指使?”
……
多事之秋,案子有如玳瑁玩的线球,越滚越乱。
萧后囚于幽巷,后宫事务暂由杜太后代为处理。朝堂上,人人不是忙着自保,便忙着落井下石。
萧氏偌大一族,说倾覆便倾覆。今上温和久了,如春风化雨,令朝臣们渐渐忘了往事,忽然来这么一遭,倒令资历久些的人们忆起往昔,当年先帝对桓氏的处置,也是这么地雷厉风行。
萧氏取代桓氏,风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却不知道又会轮到哪个家族得势,且等储君定下再两说吧。
外面风雨如晦,众多事务要处理,府里仆从讨论据说西市口斩了个什么高官,又说京兆尹的位置空出来了,天子暂无人合用,便由伤好复归的秦王世子接过。
郑窈在葫芦小院绣着香缨,十分淡定,看来白侧妃教谢渺的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
她手上这个,已经是做废了十一个香缨后最满意的一版了。形状挺括而不僵硬,绣线明丽而不艳俗。
完美。
心里甜蜜,意气融洽,她露出会心笑意,剪下线头,找了个漂亮匣子装起来,等待送出去的那天。
竹溪清雅而不幽寂,相比于上次来时,好似更有人味儿了些。
竹溪如此,人也如此。
谢抱青自诩帮了谢攸大忙,讨得他开了珍藏的陈酿,陪自己小酌一杯。
“我不明白。”他握着酒盏,打开了话匣,“既你早有猜疑,且已调查了当时的人,何不直接告诉太后,毕竟……”
谢攸淡淡道:“毕竟,她是一国之母。”
自然是因为局势不对。
国母废立,皆是国之本,能掀起轩然大波。
且萧后母族于清剿桓氏有功,是今上登基前便大婚的太子妃,一直以来,在天子与太后面前都掩饰得很好,地位非比寻常。
如果当时直接指证,大抵萧后也会像今时一般推出爪牙来洗清自己。
但按下不发,并不代表谢攸便忍气吞声。
一直以来,他都非是郑窈认为的那种恬淡寡欲的性子。
局势该是此消彼长的,所以这数年间,除了在谢怀质的事情上,他相继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所造恶业查出来不少,捅于人前,渐渐降低了天子对其一族的耐心。
所以今时能够一举得仁,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一个则是情分。
杜太后于秦王养恩深重,连带对秦王膝下的子女都十分看重,若她知道谢攸的伤势与萧后有关,就算对方为自己开脱了过去,在杜太后眼里,也是要迁怒的。
天子疼爱手足,但也对原配有不同情分,无论处置结果是什么,谢攸都不想让对方难受。
且这些年秦王寄情山水,朝堂上避其锋芒,又因为太后与天子的立储之议,又卷入纷争,这样的情况下,涉及国本,未免不会让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皇家亲情难得,遇到今上与杜太后如此诚朴的,更为难得,谢攸不想因此影响父伯之间的手足情谊。
他非是想不到,反而正是经过了周全的考虑,才选择缓和地一步步铺垫、暗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抱青把杯里的酒都喝了,说:“看来要提前恭喜兄长了。”
谢攸挑眉。
“我是志不在此的,看清之后,觉得怪烦人。”谢抱青道。
以前他也暗暗羡慕嫉妒过,感慨自己怎么没投胎到秦王府。
当年,谢攸又是那样一个清冷锐利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性子,对蠢人十分懒得搭理,并不算是个合格的兄长。
以至于他与谢攸的关系只停留在见面会寒暄上,很是寡淡。
也是直到那年冬猎之后,把他吓着了。虽后来坊间有些不好的传言,但他还是来陪伴宽慰过谢攸好几次。
后来,谢攸教他做事,让他接手他的职务,给他可用的人,竟渐渐找回了些手足情分。
谢抱青知道了萧后做的事,骇然。
晋王中庸,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只做好自己手头的事,不求出头,只求稳妥。对膝下的儿女,也俱都这般教导。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羡慕那一份偏爱,倘若要他承担责任跟风险,他是不愿意的。
大理寺数年,他从没多给自己揽什么事过。
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谢攸已经习惯了,智山仁水,各有千秋,只是对他所谓的“恭喜”……
谢攸语气只淡淡:“我目前还没有把自己过继给别人做儿子的打算。”
他的爹娘想来也是如此。
谢抱青哈哈大笑。
笑完,又说:“你我没有,有人却巴不得。只恨身不为子。”
这说的是谁呢?
谢攸垂眼抿了口酒液,不置可否。
谢抱青来找谢攸邀功讨赏的时候,宫里,楚王、秦王、晋王也陪伴在天子侧,喝点小酒。
萧氏虽罪大恶极,但于天子来说,是儿时恩人,数十年发妻,亲手处置了他们,心里自然不好受。
几人安慰,也感慨。
酒过三巡,晋王道:“当年桓氏势大,崔师便说过,长盛不衰,必有腐烂噬血之处。”
崔相曾任过内教博士,教导一干皇嗣,当年以桓氏为戒警醒他们。
天子道:“是朕愧于教诲,前车之鉴,竟重蹈覆辙。”
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晋王:“到底没走到那步。”
当年,他们的祖父留给先皇的烂摊子,那可真是……险些覆了国。
这么一想,天子有被安慰到。
又惊觉好像许久没听见楚王的动静,转头去看,发现对方已经醉倒睡死过去了。
“……”
今日本就是楚王入宫找天子对酌,起了这个头,现在倒好,攒局的自己倒下了。
天子招招手,无奈地让内侍将人扶下去后殿休息,又遣退了一干伺候的人。
他压低声音,对剩下二人道:“对了,之前与你们提过的那事……”
还能有什么事。
晋王与秦王对视一眼:“咳。”
一向流水不争先的晋王,抢先道:“守玄平庸,不堪大任,只恐辱没了皇兄的教导。”
这两年和谢抱青打的交道多了,虽然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也确实没给天子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天子沉吟着,又听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担子越大,责任越大,不出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景猷就是太争先了,年少意气,瞧,小命险些都没了,不稳妥。”
晋王:“王兄此言差矣,景猷这次办事多稳妥啊,到底经风雨才能见世面,我想,通过这番坎坷,他已经历练出来了。”
“你就不要抬举他了,我看,守玄小时候不就很喜欢跟在皇兄后面嘛……”
天子:“啧。”
二人双双住嘴。
天子匪夷所思:“你们竟都不愿意?”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吧,嗐。晋王摸了摸鼻子:“皇兄风华正茂,且早呢,又不是不能生,何必闲操这个心?”
“正是,”秦王道,“母后唠叨且让她唠叨几句便是,她老人家,你别一般见识。”
天子默然。
秦王正色:“吃酒、吃酒。”
这一晚,陪着天子喝了几大坛,饶是酒量不错的秦王,也醉糊涂了。
秦王身边的内侍前来传话:“……都宿在太极殿了。”
秦王妃已经习惯了,只撇了撇嘴角。
宵禁时分,各处上人手没什么异常,便关紧大门,准备安寝了。
翌日天亮,今日轮到朝会的日子,亦是谢攸任京兆尹以来参加的第一个朝会,他整理了关于前段时日迟迟未破的上元行刺案的奏疏。
卯时初,百官聚明堂,天子却没有出现。
一刻钟过去,一炷香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迟迟没有出现。
大殿之上,不少官员都是空着肚子来,打算一会儿朝会结束了,去官署的公厨用饭,却没想到今日会是这个情况。
殿阶之下,官员按品阶排列,服色深紫、浅紫、深绯、浅绯、深青……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少顷,饭食的香味从外头飘了进来。
一波内侍端着饭食与案几进来,对官员们赔礼,请他们先行填饱肚子。
宫规里倒是有这条,若天子突发不适以致朝会中断,或朝会持续时辰太久,会为参与朝会的百官准备饭食以补充体力。
只今上庶几算是个勤勉爱民的仁君,从来还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打眼看去,倒是丰盛。众人也都饿了,便听从安排,在大殿中用了朝食。
朝食用完,天子还未露面。
便有急性子的打听:“陛下若是身体不适,也无需硬撑,今日便让我们先行回去理事吧?”
“就是!我那好多事呢!”
议论纷纷中,内侍站出来安抚,表示自己且去催一催。
议论声未息,那适才离开的内侍疯跑了回来,嘴里高叫着“不好了!” ?
楚王鼻青脸肿地被人扶了进来,衣衫沾血:“皇兄,王兄……杀了皇兄!”
大殿哗然。
……
昨夜三位亲王悉数留宿太极殿,如今楚王浑身带伤,宣布“王兄杀了皇兄”,却不知,是哪个亲王?
楚王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御医前来包扎,他道:“……昨夜我先行醉倒,便被扶下去歇息,隐约还听见他们把酒言欢,遣退了伺候的人。”
“谁知,朦朦胧胧地听见人喊打喊杀,我醒来,皇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见两个王兄杀红了眼,嘴里说着什么‘该是我儿’。”
“我看地上倒了不少酒坛子,当是他们喝醉了酒,冲动厮打起来,误伤了皇兄。我想上前阻拦,只……适才醒来,两位王兄俱不见踪影,皇兄已经,已经……”
楚王给出信息后,便捂着头一脸痛苦。
内侍是天子身边亲近的内侍,刚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此时,也为楚王的话作证。
群臣愕然,悚然。
天子!天子!
若真像楚王说的那般,什么“该是我儿”……
众人一个激灵,朝人群中的谢攸、谢抱青看去。
谢抱青匪夷所思地笑了笑,皱眉对群臣道:“不会吧?”
谢攸脸上则淡淡的,看不出神情。
他对楚王道:“王叔所言,你被我父亲砸伤之后便昏倒至今,可有人证?”
楚王讪讪:“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便有人进来,只怕是也被一并灭了口……”
谢攸道:“王叔此言差矣。”
“且不说照你所述,并无人证,在你昏迷以前,未曾亲眼见证天子就是被他们二人所杀,他们此时不知所踪,也不能证明什么。”
他看着楚王:“或有第三人闯入,挟持了他们,又行刺陛下,嫁祸于人也说不定。”
“刑案勘探,最讲究证据。”
他道:“在场并无人目睹所谓‘天子已死’,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
他话锋一转,聪明人已经转过弯来。
天子已死,秦、晋二王负上“谋逆”罪名,他们的子嗣自然也被连累,那皇位不就剩下……
谢抱青随即道:“我想,该是让大理寺的人面见天颜……”
人群中,忽然有人喝道:“逆贼,勿要诡辩!”
“天子若无事,岂会迟迟不露面?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他们自然听从你的吩咐,毁除现场!”
“楚王殿下,那二人定是暗逃回了府上,组织亲兵夺权!该即刻命人封堵王府!”
这又是谁?
声音自殿后传来,十分陌生,众人茫然看去,却发现是此次抗燕有功,率和谈使臣入京的范阳伯。
范阳伯生得高大魁梧,朝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楚王道:“咳。好哇,来人……”
“将秦王府晋王府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
……
在坐的,都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岂有笨蛋。才亲见了萧氏风波,内心里,十分明白了。
这,又是一场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