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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相公开 我就是我的

回到小屋时, 已经很晚了。

四人洗过澡,苏勤惠去厨房下了锅挂面,打了四只荷包蛋。

院子里, 每人抱着个碗,坐在凉席上, 呼噜呼噜吸着面条。

吃完面, 汤也喝干净了, 福笙把碗放在旁边。月亮爬到了树顶上, 夜风从荷田方向吹过来, 带着水气和莲叶的清苦味。

“蒋晴这三个月不停地找我要钱,一开始要的是手术费和护工费, 后来数目越来越大。我说不会给周昌平打钱后,她就在网上曝光我,她想什么,我猜得出来, 她觉得我会怕, 怕名声被彻底搞臭, 会私下主动找她私了。”

“我确实怕过,但不是怕她, 是怕一旦站出来, 我就得在镜头面前把那些旧事翻出来, 我怕网上的凝视, 怕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小时候挨过打,承认我妈是家暴死的,承认我有双相,承认那个叫爸爸的人从来没有爱过我。”

“蒋晴找我要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请律师帮我调查过她, 一个记者朋友拍到了一些证据,我开始没打算用这些,还想给彼此留点情面,可她为了要挟我,做了那些事,我也不必对她发善心。”

“律师告诉我,蒋晴的敲诈金额足够立案了,我一直没声张,也想等她多要几笔,多留证据,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套牢。”

禾穗放下茶杯,眼神很亮:“你想怎么做?”

“开记者招待会,或公开发表声明,”福笙耸耸肩,“具体怎么曝光,我还没策划好。”

“我们写小说的,有个说法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禾穗的笑容里有股小狐狸的机灵劲儿:“既然她天天在直播间卖惨,你要不要”

她勾勾手,四颗脑袋凑近。

听完禾穗的主意,福笙愣了愣:“这样可行吗?”

优子却把蒲扇往凉席上一拍:“我觉得可行!”

“那”福笙沉吟了片刻,眯起眼:“我是不是得找个人跟拍一下?”

“有我啊!”苏勤惠主动请缨:“保证全程帮你记录下来!”

禾穗赤脚站在凉席上,她在月光下转了个圈,转到福笙面前,微微弯腰,像骑士对公主伸出手:

“还有保镖小禾!明天正式上岗!”

福笙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开来,漫到眼底,漫到心里。

她目光触碰到她们一张张真诚的脸。

她从小遇到问题,都习惯了独自去抗。

她不知道被朋友罩的滋味,也不知道被人保护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应该孤军奋战,毕竟,人心嘛,不值得相信,也不能对外人露出软肋。

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原来有朋友撑腰,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打团战,那种感觉,好像,很好。

“那,”福笙眼中闪烁着泪花,她握住她们的手,“咱们明天,大闹一场!”

***

第二天下午。

蒋晴站在病房窗前,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又对着手机屏幕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粉底遮住了唇色,刚好显出一种操劳过度的憔悴,头发故意被她被弄乱了几缕,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开衫,她对着镜头,练习了几下苦笑。

这是她今天的第三场直播。

前两场的数据都不错,在线人数最高冲到了两万八。

通过这几天的直播,蒋晴摸到了规律,只要开始讲福笙,讲自己怎么辛苦怎么委屈,那些弹幕就会密密匝匝地滚,礼物也会不停地刷。

开播后,一句句嘘寒问暖很快滚动了起来。

“谢谢大家关心,谢谢家人们送的火箭,谢谢‘守护晴姐’的跑车。”

蒋晴抹了抹眼角,“我照顾老周不是为了钱,就是不想看他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她微微欠身,眼眶泛着恰到好处的红,却没让眼泪真掉下来,她知道,眼泪是个好东西,用多了反而不值钱。

“老周这些年,很不容易,他一个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了,老了还得上这种病至于小笙嘛,哎,说来说去,她都是老周的亲骨肉,但孩子现在大了,还是大明星,可能摊上这样的父亲,她觉得没面子……”

床上的老人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弹幕飞快地滚动——

【福笙真不是东西,自己亲爹病成这样都不来看一眼】

【晴姐辛苦了!这个家全靠你撑着】

【@演员福笙 看到没?你爸都成啥样了,你良心不痛吗?】

蒋晴轻轻叹气:“现在老周生活不能自理,连我都认不清,嘴里没事还念着笙笙,以前老周总和我提小笙,说她小时候嘴馋,爱吃一家店的糖包,那家包子离家远,老周每天下班要走好远去给她买糖包,谁知小笙小时候任性,嫌凉还不吃,老周就哄着闺女,我有时说他,小时候把闺女惯得不成样,他还反过来说我呢,说他就这一个小棉袄,是他的心头宝,不疼她疼谁?”

“这些年,小笙工作忙,好几年都没回来了,我看着老周,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说完这些,蒋晴瞥了眼在线观众数量——

已经快到三万了。

她垂下眼,把桌边的药碗往镜头前挪了挪。

蒋晴抽了张纸巾,轻轻抽泣:“我跟小笙她爸结婚这些年,从来没图过他什么,平时他头痛脑热,都是我在照顾他,这都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做人不能太忘本,就算事业再成功,也不能忘记父母恩,可我想不到……”

话被推门声打断——

护士站的白炽灯光从门口照进来,三个身影随后走进病房。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女人穿着黑色T恤,简约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和她以往在镜头里的样子很不一样,没戴墨镜,没遮口罩,没有化妆,就这样把原本的样子露了出来。

看清进来的人后,蒋晴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

镜头猛地晃了下,扫到床上老人的侧脸,她赶紧伸手把手机扶正,目光却已经飞快地掠过福笙身后。

跟着福笙来的,还有两个女人。

弹幕炸了锅:

【我靠!我没看错吧!福笙出现了!!】

【这什么剧情??】

蒋晴稳住神,放下药碗,把手机固定到支架上,调整好表情,热络地迎上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笙啊你、你终于肯来看你爸爸了。”

她甚至伸出手,想搭上福笙的肩。

福笙侧身避开,蒋晴的手落了空。

“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阿姨就知道,你一定会想通的,你爸爸他这些年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心都碎了……他虽然现在认不清人,但心里还是惦记你的……”

福笙没有接话,径直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多年未见,那张脸早已不是福笙记忆中的样子,两颊凹陷下去,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嘴唇因为长期张嘴呼吸而干裂起皮。

周昌平的视线落到福笙脸上,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打量,目光从福笙脸上滑开,过了片刻,又慢慢移了回来。

接着,他忽然笑了。

“囡囡,放学了?”

男人抬起一只青筋凸起的手。

如今,那只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缝里还嵌着不知哪儿沾来的饼干渣,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到福笙面前。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弹幕继续滚动着:

【天哪!她爸好可怜啊!都不认识人了】

【福笙怎么狠得下心的,但凡有点良心都做不出来】

【福笙为啥突然来看她爸了?现在做戏给谁看?】

【还不是舍不得娱乐圈的金饭碗呗,想挽回形象好复出?假惺惺的演什么】

【福笙打算当着我们的面给她爸疗养费吧!作秀女,没猜错下一步就要拿钱感动网友了?】

福笙低头,看着那只递给她橘子的手。

是这只手,曾攥成拳头,把她从饭桌上拎起来,关进衣柜里,是这只手,把她的母亲从楼梯上推下去,一次次狠狠地砸向无力反抗的母亲身上。

她哭着求他时,男人会从腰间抽出皮带,用力抽她。也是这只手,将她按在冰冷的浴缸里,告诉她,她就是和她妈一样该死的贱人。

如今,这只手爬满了皱纹和老年斑,颤抖着,无害得像一截枯枝。

福笙没有接那个橘子,她在想,他是真痴呆了,还是活在这些模糊的记忆里,停在她还没有长大、没有看清他的年纪?

或是更早的时候。

早到家暴还没开始,早到她还没学会害怕他。

福笙转过身,面向手机镜头。

“大家好,我是福笙。”

她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今天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蒋晴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还弯着,她的直觉比脑子转得快,朝福笙走近一步,带着笑:“笙笙啊”

“第一件事,”福笙举起手里的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叠照片,对着镜头逐张展开:“蒋晴女士,从三个月前开始,向我索要所谓的‘医疗费’,截至目前,累计金额已经达到九十八万元人民币。”

“这些是我委托律师整理的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来自一个和蒋晴女士关系非常密切的账户——她现任男友陈墨的公司账户。”

蒋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往前冲了几步,伸手去抢福笙手里的照片:“你胡说什么?你把东西给我放——”

一只胳膊横在她面前。

禾穗站到了蒋晴身前,她看上去比蒋晴单薄许多,气势却高出一截,此时身体微微侧着,将福笙护在自己后方,隔开了那段伸过来的手臂。

“蒋女士,请保持距离。”

禾穗的声音清冷,咬字清晰:“我们现在正在直播,请注意您的形象。”

弹幕开始出现裂痕:

【福笙刚刚说什么?】

【蒋晴有外遇???】

【不是……九十多万,不是说没给钱吗?】

福笙的语速不快,像把每个字都在舌尖掂过重量。

“从你发第一条微博控诉我开始,你就在替自己铺路,让我变成全民公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是蒋女士,你似乎忘了现在的科技足够发达,也忘了,在找我开口要第一笔钱的时候,你的行程、你的人脉、你和周围人的真实关系,都藏不住。”

福笙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个牛皮纸封套。

照片里,蒋晴与年轻男子在车内拥吻、两人在国外海岛共进烛光晚餐,在商场珠宝柜台手挽手挑选钻戒,蒋晴的脸妆容精致,打扮光鲜,笑容明媚,没有半分“心力交瘁”的影子。

每张照片都清晰地印着拍摄日期,而最近一张,就拍摄于一周前。

“这位陈先生名下公司的对公账户,”福笙拿出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在过去几个月,收到了蒋晴从个人账户转出的总计九十八万元款项,单笔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近一笔大额转账,就在三个月前,金额不多不少,与蒋女士向我索要的医疗费数额和时间,存在有趣的对应关系。

蒋晴要的每一笔“医疗费”,都有精确的去向。

去向不是周昌平的病床,而是一对男女飞向国外的机票订单和购物账单。

蒋晴的脸彻底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她目光扫向身后还在直播的手机,转身跑过去,下意识想关闭直播。

禾穗这次没有碰她,只是当着全国网友的面告诫她:“直播还在继续,大家都看着,请您冷静。”

弹幕已经变了风向。

【卧槽!惊天反转?!】

【我去!!!后妈养小白脸用她爸的医药费???】

【怪不得天天直播,收那么多礼物,这女的太会演了】

【所以不是福笙没给钱,是钱被这女的吞了??】

【细思极恐】

蒋晴回过神,她扫向同福笙进来的中年妇女,对方从进来后,全程都在拍摄,现在下播,无异于默认了福笙说的话。

她赶忙找补道:“小笙,你的照片根本不是真的,你爸爸,”她指着病床上的男人,试图挽回网友的同情心:“你就算讨厌我,想污蔑我,可你爸爸,他做错了什么?你就不能对他尽点孝心吗?”

福笙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周世昌,躺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我的亲生父亲。”福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褪色的旧档案,“在我妈妈生前,周世昌长期对她实施家暴,我妈的自杀不是意外,是她无法承受周世昌的虐待,才从十二楼的窗户跳下去的。”

她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死亡证明和一本褪色的日记本。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能辨认,那是被泪水模糊过又用力描回去的痕迹,横竖撇捺都在发抖。

——“他又动手了,今天没打脸,说邻居们会看到。”

——“我报了警,可他们问了几句就走了,说这是家庭纠纷,他站在门口冲我笑。”

——“有客人在的时候,他总表现得对我很好,心疼我,他们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客人走后,他把我当畜生,不断羞辱我,折磨我,我不敢哭,因为囡囡快放学了。”

——“今天,我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多送了我两个,被他看到了,他把我锁在厕所里,拿马桶的水浇我的脸,把我的头往浴缸上撞,他说我犯贱,想勾引男人,说我是个□□,□□就该死”

——“他今天打了囡囡,我跪在地上求他,他连我一起打,囡囡爬在他脚边求他不要打妈妈,他用脚不停地跺她,我真没用,为什么我保护不了我的女儿。”

——“藏在家里的摄像头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把录像毁了,还把我推下楼,我说我要离婚,我要带囡囡离开,他却疯了似的嘲笑我,一拳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他说在囡囡身上装了跟踪器,如果我想带走孩子,就不会让囡囡好过,对不起,囡囡,妈妈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病床上的老人咧着嘴,手里还攥着橘子,咿咿呀呀地笑着,他不停地拍手,像个兴奋的孩童。

福笙在镜头里,慢慢拉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数个圆形的疤痕重叠在一起,边缘已泛白,那是被烟头摁上去,再被岁月慢慢覆盖的印记。

另一只手臂,星星点点,是同样的疤。

她看着镜头,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声嘶吼都更有力量,“不是只有鉴定报告才算证据。我的身体,就是物证。”

弹幕忽然安静了。不是没有人发,是刷得太快,快到屏幕被吞没,变成一片高速翻滚的漩涡。

那些义正言辞的审判忽然哑了火,像有人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瓢水。

几条评论断断续续浮上来,又被顶下去——

【等等……家暴???】

【天啊!这是亲爸干出来的事?!!】

【所以她不是不赡养,是从小被他爸家暴???】

【怪不得不来看他爸,这种人也配当爹??】

【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我刚才还在骂她,现在有点心疼了】

“我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是觉得这是的我个人隐私,没有必要为了获得同情,把自己的伤口揭给所有人看。”福笙收回了手臂,袖子滑下,“但从蒋晴用谎言攻击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收集所有的证据,这几个月,不管网上怎么骂我,我都保持了沉默。”

“因为我知道,没有真相的辩解毫无意义。”

“而今天,证据就摆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蒋晴,目光冷淡而平静。

“蒋女士,你不是要么道吗?今天的直播后,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原件,我将同步上传到各大媒体平台,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你涉嫌敲诈勒索的证据,律师在一周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蒋晴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翕动了片刻,最后只挤出一个字:“你——”

“还有一件事。”

福笙重新转向屏幕:

“我知道网上还有很多声音,说我胖了,丑了,退圈之后不修边幅,像个大妈。我不反驳,但我想趁今天这个机会问一句,这些话跟我是怎样的人、有没有演技,有没有良心,有什么关系?”

弹幕停滞了一瞬。

“女人的体重,从来不应该是评判道德的标准,我的外貌,也从来不是做人的前提。我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只是你们更愿意拿‘好看’来概括它。”

“今天我站在这儿,不请求任何人的理解。我只是想告诉所有跟过去的我一样,活在这种凝视下的女孩——别等别人嘴下留情,把你手里的证据拿出来,把你该说的话说出去,就算他们不想听,也要把真相砸在他们脸上。”

“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错就错在他们以为你不会还手。”

弹幕定住了半秒,然后开始重新滚动。

起初只有一两条零星出现:

【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胖是事实啊还不能说了?】

变化发生在接下来几秒。

网上有人把福苼出道至今的完整履历和捐款记录搬上了微博,紧接着,那些在她被全网审判时保持缄默的人,像约好似的,一个接一个开始替福笙发声。

#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的话题登上头条,曾经共事的剧组同事、娱乐圈的演员,还有前助理,陆陆续续站了出来。

@助理小海:我曾是福笙身边的工作人员,当时她还没那么红,从十五岁开始打工,到考入科班,每部戏她都自己扛。一路走到今天,只有真正和她共事过的人,才知道她吃过多少苦。

@制作人江珂:福笙的成名不是偶然,她不是天生的‘大女主’,可如果你知道她每天熬到凌晨,陪着配角一遍遍走戏,知道她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一次次跳进结冰的湖水,只为拍出一个完美的镜头,知道她高烧到四十度,也不愿意让剧组开天窗,她在片场几乎从不忘词,对自己始终严苛到近乎苛刻,你还会觉得,她拥有视后的提名,是不值得的吗?

@跑龙套的小凤:福笙在剧组,对每个工作人员都超级好!即使像我这样没有名字的群演,她也很照顾我们!拍《沧海传》的时候,我低血糖头晕,她把我扶到她的椅子上,自己去蹲小马扎,还特意给我去买红糖水,她是我遇过最没架子的明星!

@基金会张琦:福笙并不喜欢炒作自己,她连续八年给抑郁症儿童捐款,网上关于她做好事的报道很少,但她真是个很棒的女孩!

紧接着,#心疼福苼#的词条开始从下排往上蔓延。

几个平时专门点评娱乐新闻的营销号,删去了之前质疑福笙的相关帖,打出最新标题:#沉默的不一定理亏,也可能是在整理证据# 今天福苼这波反杀,我个人给满分,但想多说一句,如果她不拿出这些破皮见血的证据,是不是永远没人信她?#福笙生父家暴##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

整个直播间渐渐被同一类评论覆盖。

【那些说她不孝顺的,你爹要是从小家暴你,你还孝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后妈太能演了】

【我昨天还在骂福笙……对不起,骂早了】

【拿老年痴呆的丈夫当流量提款机,蒋晴你可真行】

【纯看戏路人,但说实话,这波反转我被打脸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再也不敢轻易站队了】

【建议严查蒋晴!拿丈夫医疗费养男小3,这女人真他妈恶心!】

【看这女人的面相,就知道不是啥好人】

镜头里,蒋晴跌坐在地板上,头发散了几缕,颈上的丝巾歪到一边,没有人扶她,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的镜头定格在福笙的侧脸。

“拍完了?”福笙回过头。

“拍到了。”苏勤惠放下相机,眼神有些心疼,“每一秒都拍到了。”

福笙没有看病床上的男人。

男人咿呀咿呀说着什么,嘴角流着涎水,像个犯错后被原谅的婴儿。

他还是执意要给福笙橘子。

福笙转身。

“走吧。”

三个女人并肩走出病房,护士站的护士们纷纷抬起头,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推车,有人认出了福笙,在她们经过时,投来些许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切进来,在淡绿色的地砖上,切割出锐利的光与暗。

光线穿过她们之间的缝隙,像碎金铺成的甬道。

没人说话。

没人回头。

她们肩并着肩,向前走着,步调一致。

推开通往外界大门的一瞬间,福笙停了下来。

外头是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整座城市的天空像是洗过,干净得不像话,蝉鸣从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很像盛夏小屋院子里的蝉鸣。

而后,她的耳畔响起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浑、有力,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咆哮。

一辆火红色的跑车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来,墨镜推上额头。

只见,优子奶奶靠在驾驶座上,一头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刚飙完整个环线的女人,看起来帅气逼人。

“走,上车,我带你们回家!”

福笙怔了怔,认出驾驶座上的人后,眼底那点紧绷忽然松了,她眼眶发热,随即笑了起来,笑里有震惊、有释怀,还有与过去告别的轻松。

那个笑那么阳光,那么肆意,是禾穗这些日子看过最美的笑。

福笙拉开副驾车门。

苏勤惠和禾穗也跟着上来,车子刚开动,禾穗便把胳膊架到优子的椅背上:“阿奶,这么酷的超跑你从哪变的?”

“就是,”苏勤惠也疑惑:“我们过来时也没见啊。”

“借的,还记得那个要去山区养老的地产老板吗?他就住在这片,一个电话的事儿。”

“您人脉可真广。”禾穗笑道。

“夯不夯?”小老太太得意地翘起嘴角,用上了最近和她们年轻人学的词。

“夯爆了!”禾穗给她捏了捏肩,“您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呀?”

“好多年前咯。”优子看了眼后视镜,按下敞篷键:“放心,技术过关!”

苏勤惠望着徐徐打开的车顶,此时变成敞篷车的模样:“这会不会太招眼啦?”

“就该这样,”优子戴上了墨镜,银发向后扬,她紧握了方向盘:“今天的日子要给小笙接风洗尘!往后的路,咱撇开了跑!”

***

车子驶出城区时,禾穗已经在后排睡着了。

她的脑袋靠在苏勤惠肩上,呼吸均匀。苏勤惠把肩膀往下压了压,好让她枕得舒服些。

福笙透过后视镜里看向她们,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优子,嘴唇轻轻抿了下,随后将视线移向前路。

她们正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辽阔,几艘货船缓慢前行,汽笛声被风拉得悠长。

桥索一根根从车窗外掠过,像竖琴的弦,对岸就是高速,城市的轮廓正在后退,那些她曾经奔跑过的片场、走过红毯的酒店、签过合同的写字楼,渐渐变小,变淡

最后缩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福笙看着那片影。很多年里,她都以为自己必须活在那片影子中,必须保持微笑,保持精致,被骂了不能反驳,被误解了也不能失控。必须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受害者,别人才会相信,你真的是受害者。

风灌进敞开的车厢,她伸手解开马尾,任发丝在光里起舞,前方,公路开始起伏,田野一片一片铺展开,路边植物的闪闪发亮,福笙靠在椅背,闭着眼,感受这一刻的风与自由。

内心有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她睁开眼,道路向前笔直延展,天空开阔得没有边界。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儿读过的一段话:

我愉快地走上大路

路在脚下铺开,通往所有我想去的方向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

我自己便是幸福

我不要求星星离我更近

我知道它们恰居其所

我将走向任何我要去的地方

完全、而绝对地主持着我自己

我,就是我的国度

作者有话说:

谣言副本顺利通关~大家终于能暂时喘口气,谁知勤惠的丈夫又要搞幺蛾子?勤惠阿姨也要勇敢面对自己的课题了!家人不仅是血缘的组合,也可以是互相依靠对方的那种存在~感谢支持的小天使,本章有红包包降落哟!注明:最后一段话引用自沃尔特·惠特曼:Song of the Open Road《大路之歌》

第42章 内心的决定 “我不会被

当晚微博服务器承受了一波剧烈的冲击。

#福笙父亲家暴#、#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霸占了高位热搜。

蒋晴的账号疑似被平台封禁。

有网友发现, 蒋晴男友名下公司的登记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符,已经有人开始向税务部门举报。

而骂过福笙的那批营销号,悄悄删除了三天前发布的站队内容, 换成新的引流标题——#福苼隐忍而后反杀,这才是大女主#。

评论区最热门的一条, 是福笙退圈前最后一篇微博底下, 一个素不相识的用户新留了言:原来你不是不解释, 是在整理证据。对不起, 骂过你, 以后不相信一面之词了。

福笙没有回复任何人。

她躺在小院的凉席上,看着星星, 身边没带手机。

头顶的无花果树被月光照得发亮。

禾穗给福笙手里塞了一枚无花果。

福笙看着手里的果子,果皮青紫,微微发软,裂口处露出一点粉色果肉, 像颗小小的心脏, 她听见禾穗说:“无花果的种子是寄生的, 它需要扼杀宿主后,才能独立生长。”

“所以, 也象征‘新生’。”

福笙愣了愣, 更加仔细地端详无花果的果实, 指腹顺着裂开的果口轻轻摩挲,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带着豁达的意味。

“谢谢你,穗穗。”

“无花果,也是我来盛夏村的契机。”禾穗拿起自己那颗, 和她手里的碰了碰,“祝我们都获得新生!”

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抖了抖,夜风从荷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莲叶清苦的甜。

优子坐在摇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苏勤惠在翻看回程路上给她们拍的照片,看到某张时,她轻轻笑出了声,递给其余三人看。

一只猫头鹰,在树上发出低沉的“咕咕——”。

禾穗把手枕在脑袋后,重复之前无厘头的问题:“猫头鹰为什么晚上叫?”

优子:“因为它晚上才出来。”

“为什么晚上出来就要叫呢?”

“因为想叫。”

“那其他动物能听懂它在叫什么吗?”

“可能,听不懂吧。”

“那为什么还要叫呢?”

“因为,想叫。”

月亮又往西移了点儿。

明天是个好天气。

***

禾穗再次见到勤惠的家人,是个安静的上午。

那段时间,蒋学明又出现过两回,一回在田里,他瞅见苏勤惠给蔬菜施肥,便站在梗上阴阳怪气。

苏勤惠拿他当空气,眼皮都没抬,蒋学明不服气,叉着腰继续骂骂咧咧,最后苏勤惠端着新采的番茄和辣椒,从他面前路过,睬都没睬他,蒋学明气了个半死。

第二回,苏勤惠端着相机出门采风,蒋学明杵在小院门口,正打算说点啥,苏勤惠面无表情地拿起门边的镰刀,还没挥起来,蒋学明就闭了嘴。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苏勤惠这次离家出走是铁了心,不会再跟他回去。

蒋学明站在院门外,望着苏勤惠走远,难得没有闹腾。禾穗趴在二楼小窗台看热闹,扭过头,就瞧见福笙也趴在隔壁窗边。

两人对上眼,当场笑出声。

蒋学明在苏勤惠那儿丢尽了面子,抬头又看见楼上有两个看戏的,顿时颜面扫地,脸上十八般表情变化,灰头土脸地梗着脖子回去了。

可能到了该走的日子,最后那回,蒋学明没来盛夏小屋了,来的,是苏勤惠的儿子和儿媳妇。

禾穗坐在客厅里,听蒋国栋和田俪轮番劝着苏勤惠。田俪先说,这地方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好啊,她又扯起家里的琐事,诉苦着苏勤惠走后,家里全都乱了套。蒋国栋则说起他爸这段时间心里有多懊悔,说全家人都亏欠了苏勤惠太多,说的声泪俱下,最后蒋国栋握住苏勤惠的手:“妈,你还是得跟我们回去。”

蒋国栋的话不知真假,但禾穗清楚,苏勤惠是个心软的女人,她听着院子里蒋国栋和田俪“感人肺腑”的演讲词,听着他们拿“二宝太小,每天都要找奶奶,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好好吃饭”、“大宝的学校离家远,我们上班实在接送不了,孩子自己上学又不放心”,拿“家里每天鸡飞狗跳,妈你不在真的不行。”这些话,试图动摇苏勤惠。

禾穗渐渐生出担心,她担心苏勤惠会不会妥协,会不会真的同他们回去。

直到风刮过叶子,听见苏勤惠的声音。

她说:“我很珍惜。”

小院里,蒋国栋看着苏勤惠,发现苏勤惠在仰头看着什么。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发现苏勤惠看的是一棵树。

可一棵树有啥好看的。

他没看出来。

田俪也没看出来。

只有屋子里的三人知道,勤惠在看透过树叶的光。

金色的光勾勒着叶脉轮廓,随风微微摇晃,她很喜欢看风中的叶子。

苏勤惠有本收集树叶的本子。

但蒋学明不知道,蒋国栋不知道,田俪也不知道。

“这种每天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自个儿身上的感觉,我很珍惜。”

苏勤惠的语速不快,微仰着头,整个人像被日头照亮,也就是那个时刻——

蒋国栋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母亲和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见惯了低眉顺眼的母亲,见惯了她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头发潦草地绑在脑后,腰上的围裙和身上的旧衣服裹着新的油点子。她的表情没啥波澜,眉心总不自觉拧着,垂着眼,不是生气,更像是紧张,紧绷,像胸口憋着啥。

而如今,眼前的母亲眉毛舒展,唇角向上,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的日子里,蒋国栋从没见过的那种光亮——此刻,在女人的眼底湖光般晃动。

她穿着平时很少见的碎花裙子,头发精心打理过,绾成花髻,耳朵坠着与衣服搭配的珍珠耳环,没有过多粉饰,整个人干净、透亮,那股亮来自皮肤,红润细腻,散发着光泽。

那是个生动的女人。

更是个活生生的人,灵动、自然,被生命滋养。

蒋国栋此刻还说不清,那代表着什么,他听到母亲说:

“每天巴巴地活着,挑水、浇地、种菜、养花、喂猫,看风吹过头顶的叶子,和天上的云,到了这儿,我才知道,世上有很多种云,卷云、层云、积雨云,絮状的、玉带的、莱状的。”

“饿了就吃饭,困了就去睡,喜欢做啥,就做点儿啥。”

“不用一早就开始忙,不必操心一家子的琐事,不用受家里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不必伺候孙子上学,洗丈夫臭气熏天的脏袜子,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你们,不是需要我,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而已。”

两人都沉默了。

几秒后,蒋学明不甘心地喊了声:“妈……”

苏勤惠:“我现在睡眠很好,吃饭也香,我再也不用忍受耳边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了。”

光斑耀在苏勤惠脸上,柔柔地晃动。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想继续留在这儿!”

她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最后的一句,苏勤惠认认真真地说:“请你们成全我吧。”

我已经尽心尽力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

从谁的妻子,到谁的母亲……

接下去的日子里,请让我成为苏勤惠吧。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婆婆,不是在和谁怄气,也不是在跟谁摆架子。

是真的,不愿再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

***

目送蒋国栋的车消失在野草丛的拐角后,苏勤惠深吸了一口气。

多年的郁结好像吐了出来,心头松快得很。

她没有拒绝别人的亏欠,相反地,她感到自由、解脱和释怀……

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愉悦,充盈着她的内心。

突然想喝一大杯麦芽汁了!

回去路上,苏勤惠这样想。

她往小院儿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瞧见站那儿等她的仨人。

福笙、优子和禾穗,正站在盛夏小屋门前。

她知道,她们此刻脸上的笑,是对她刚刚表现的嘉奖。

优子搭着禾穗和福笙的肩,心情很好地提议:“中午咱们喝点麦芽汁吧!”

“再来一盘香喷喷的薄荷酥肉!”福笙兴致勃勃地说。

禾穗笑了会儿,对苏勤惠张开手:“欢迎回家!”

***

当晚,夜色正浓。

祝眠生把今天最后一份报表归档,合上笔记本电脑,村委办公室的窗外,一轮新月高悬。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准备关灯回住处。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微微挑了下眉,澳洲那边应该凌晨两点多,他重新坐下,理了理衬衫领口,点了接听。

“爱德华,”

祝眠生用的英文,语气带着尊敬、还有几分亲昵,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我没记错,你上周刚跟我说要戒酒。”

屏幕上那头,是张被岁月揉皱了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老人坐在露台,背后的悉尼夜空墨蓝深邃,他手边放着杯威士忌,冰块还没化完。

“没错,”爱德华端起酒杯,面不改色,“这是最后一杯,明天开始。”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祝眠生佯装回忆了下。视频里的年轻男人靠在椅背,肩线挺括,眼角稍稍眯了眯,他思考的时候,习惯轻轻敲下桌子:“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戒酒的前一天出现。”爱德华顽皮地眨眨眼。

祝眠生笑了,无奈地摇头。

“眠,看你最近都做了什么好事?”爱德华往前倾了倾身子,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赫然是某个国外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隐约可见——“中国乡村的另一种可能:一个90后村长开创的社区实验”,我在BBC的亚洲板块都刷到关于你的报道了。”

最近确实有好几家媒体做过采访,从地方电视台到省级日报,还有一些外媒。

“那篇报道有点标题党,”他摇摇头,“他们喜欢把复杂的集体成果,简化成一个人的英雄叙事。但事实上,这些改变需要每个人一起完成。”

“你总是这么谦虚。不过你的想法我认同,好的社区不是被‘设计’出来,是被住在里面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爱德华端起酒,从露台走去书房,如同老友那样寒暄:“老实说,当初你放弃悉尼那么好的项目,跟我说你要回到中国,在一个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小村庄,做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的社区时,我觉得你大概是疯了,”爱德华在一面书架前坐下,“你再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祝眠生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那道弧线很轻,但不是谦虚,是感激。

“谢谢,爱德华。”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做什么。”爱德华狡黠地晃了晃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声响,“你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自己不露声色地把事情做了,然后轻描淡写地通知我结果。我记得你当年拿着一份详实的商业计划书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时候,听完你的介绍,当时我就知道,这小子将来会让我骄傲,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儿,眠,我最近在做一个新课题。”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有些严肃:“亚太地区乡村活化模式的比较研究,日本的古川町、韩国的甘川洞文化村、台湾的桃米生态村,这些案例我都带学生做过实地调研,但中国大陆的样本,我手头是零,你们盛夏村的数据和模式,能不能加入我的课题?”

“当然,”祝眠生说,“我可以把数据和资料整理一份发你。”

“我要的不只是数据,”爱德华摆了摆手,“我要你亲自来趟悉尼,以荣誉设计导师的身份,在澳洲几所高校的学术会议上做案例分享,届时会有多家媒体对你进行深度专访,我相信,这对你提高个人声望是个好机会,机票住宿我全包,课时费另算。”

祝眠生张了张嘴,刚要回答,爱德华已经抢先举起了手掌,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着,语气从刚才的兴奋转为某种更沉静的东西,“眠,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你现在做的事情非常有价值,我承认这一点,而且发自内心为你骄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那个村庄,能影响的只是当地人。如果你把自己包装成品牌,把你的技术设计成商品,将那些宝贵的数据做成可推广的系统,分享到更大的平台,你的个人价值会翻多少倍?”

“我要的不是你在学术期刊上发的论文。我要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可以被复制的方法论,你之前跟我提过的盛夏券系统、技能交换平台、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新鲜,日本做过,韩国做过,台湾也做过。但你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个系统里,用的不是外部资金,是村民自己的社会资本,这个是新的。这才是我想让你去悉尼分享的东西。”

祝眠生安静地听完,然后真诚地表达:“爱德华,很感谢你的信任,真的。”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窗外。窗外是盛夏村的夜,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头顶一片干净得令人心悸的星空。

“实现个人品牌也曾是我的梦想,但不是现在,现在这个节点,我不能离开盛夏村。”他开口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盛夏券的跨村流通协议,下个月要跟另外两个村子正式签约,技能交换平台的二期功能正在测试,村民的培训还没做完。”

“我现在在做的,不是走出去,而是让人留下来,盛夏券的体系,下一步将连接周边的几个姊妹村,让每个村子根据自己特色开发不同的技能交换模块,我们会跟镇政府谈,把部分公共服务纳入这个体系。今年年底,我们的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就能完成,过了这一轮,村里的农产才能真正打进城市的有机市场,到时候购买盛夏村商品的人扫一个码,就能让每一个入口的东西追本溯源。我想要的,不是把盛夏村的经验形成为我个人背书的文字报告,而是让这片土地本身成为一块磁铁。”

“看看你,”爱德华似乎并不讶异,也没生气:“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吗,我怎么会在这个关键节点为难我最爱的学生,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是那句话,任何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都不会吝啬。”

“谢谢,”祝眠生似乎松了口气。

“但是,”爱德华及时补充:“关于这个课题的线上分享,你不能缺席,不用出差,你只需要对着屏幕那头的澳洲学生展示你英俊的帅脸就可以了。”

祝眠生点点头,“那我就不和他们聊报告了,视频一小时,课时费记得照付。”

“没问题,你只要不觉得缺德就行,”爱德华小声说:“对了,别提我是你的老师。”

祝眠生哈哈大笑。

“我会穿着胸口写着爱德华名字的logo上课的。”祝眠生眨眨眼。

爱德华笑得更大声。

“对啦!前天,我在多伦多开会时,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

“陈思语,我确定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爱德华给他介绍:“之前在扎哈的事务所做过三年,现在回悉尼开创了个人品牌‘奥本’,今年三十一岁,单身。上个月她参加我评审的那个项目,拿了最高分,那姑娘,用你们中国话说,才华横溢,而且人长得非常漂亮,我在想,这或许是段现成的缘分。”

“爱德华,”祝眠生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人了?”

“我一直都想,可你不给我机会。”爱德华饶有兴致地继续:“她还是你在澳洲留学的学妹,我跟她提起了你,她说你们曾在纽约的设计大赛上交锋过,你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眠,相信我的直觉,她对你很感兴趣——”

“爱德华,”祝眠生有些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你听我说完,”爱德华不为所动:“我打算安排你们认识一下,视频也行。”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拍。

爱德华的表情从意外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老练的审视上,“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临时虚构了个人吧?”

“不是。”祝眠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有了变化,是想起某个人时特有的温度。

“哦?”爱德华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换上了一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倾听姿态,“她是谁?”

爱德华忽然八卦起来:“她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的?”

“你要帮我背调吗?”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女朋友究竟那个中国成语怎么说来着,”爱德华用蹩脚的发音挤了四个字:“何、许、人、也?”

祝眠生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

爱德华连说了数个NO,“眠,我相信我的眼光,你是个执行力很强的行动派,没有任何事会让你举棋不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还没有跟她表白?”

“工作和感情,不一样。”祝眠生平静地说,“工作我可以全力以赴,因为变量是可控的,市场、技术、团队,每一环都可以用理性去推演,但感情不是,感情里有太多的因素不受掌控,也不是我想去做,就一定能拿到好的结果。”

“你在害怕?”

窗外的蛙鸣忽然停了片刻。

“她是个对爱情不太有信心的女孩。”视频里,爱德华注意到,对面那张英俊的脸上浮起些许落寞,还有回忆起某个特定对象时流露的温柔,“以前的经历带给她‘不愿期待’的影响,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观察,让她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镜头里,祝眠生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远山的轮廓浸在月光里,像道淡淡的墨痕。

“如果我告诉她,可能会吓到她,我能感觉到,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份感情。她正处在重新学习如何跟自己相处的阶段,刚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拼回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她并没有索求的东西放到她面前,让她为难。”

“眠,看着我的眼睛,你对自己并不诚实。”老人墨绿色的眼珠沉静、睿智,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你恐惧的不仅是对方的拒绝,还有你的心。”

爱德华用深邃的口吻开导他:“你怕没有到来的那个结果,会不如你所愿。”

祝眠生凝视着老人的眼,爱德华的这番话,确实让他怔了怔。

他不是一个习惯在人前谈论感情的人,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是自己消化。

父母离婚那年他九岁,母亲来学校接他放学,那天刚好是他生日,她带他去游乐园,去玩具城,还带他去吃了他最喜欢的馄饨,然后把他送回爷爷家,蹲下来跟他说,“妈妈要出趟远门,阿眠乖乖的。”

他预感到,妈妈是想把自己留下。

他想说,妈妈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最后,他还是乖乖地点头,说好。

他没有哭,也没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在爷爷奶奶面前说他想妈妈,因为他担心妈妈被指责。后来,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个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馄饨店里氤氲的热气还有她苦涩的笑脸。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碗馄饨是道别,只是她不忍心说。他理解母亲的选择,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该把下辈子拴在频频有外遇的丈夫和拖油瓶的孩子身上。

与其说理解,不如说,他希望自己释怀。他不愿憎恨任何人。

后来是十五岁那年,爷爷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说:“你妈走了,是癌症。”

他去参加葬礼,站在最后一排,他望着遗像,不知道该对遗像说些什么。

是说“妈妈我想你”?还是说,“你为什么走之前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

从九岁到十五岁,过去六年,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不想吗?应该想的。但那种“想”是空白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气味,像种抽象的缺失,像墙上一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后来,创业期间,他在澳洲遇到了黎,黎曾是他创业初期最信任的人,他们是彼此的兄弟,在墨尔本那间租来的车库里通宵写代码,一起吃苦,一起患难,是有口肉都想给对方分一半的交情。

那时,有对手公司想搞事,把他打晕反锁在屋子里,威胁他交出产品信息,黎带着几个人赶来救他,差点被刀刺中。他为了护住黎,将对方打伤,俩人还因此蹲了局子。

他们熬过最苦的两年,然而,一切开始好转的时候,黎却带着核心算法和客户数据离开了。

爱德华说:“我了解你的过去,相比于拒绝,你更害怕再次被‘留下’,那种你以为可以全然相信一个人,以为只要付出,就可以等到好的结果,全情投入而后受伤,最终原地只留下你一个人的滋味,太残忍了,没有人愿意一直尝试,你也是人,所以,这很正常。”

爱德华的声音响起时,有些画面在祝眠生的脑海中闪现,黎的背叛、父亲的抛弃、母亲的离世,那股不顾一切回到故土、想要改变被留下的人的宿命,创造新型社区的执念,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内心有个声音在作祟?

——“我不会被留在原地,我可以让留下的人得到幸福。”

——“同样,我可以幸福。”

“你和她,都有害怕的东西,但你们害怕的根源,是同一件事,你们都见过最亲近的人,怎样转身离开,所以你们都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爱德华说完,带着爱而慈爱的笑意看向祝眠生:“但,也正因如此,你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你们都在学习怎样好好爱一个人,也在学习怎样更好地爱自己。这样的人一旦选择了彼此,就不会轻易松手,你们会成为对方最大的力量。”

远处的稻田传来几声蛙鸣,短促,零星,像夜在翻身时发出的呓语。

“爱德华,”他抬起眼,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今晚,你为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

“不客气,有空把课时费结下,毕竟嘛,”爱德华端起已经变温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狡猾地说:“那是你的课题。”

“没问题,从你支付我的课时费里扣就好。”祝眠生也很狡猾地回应。

两人都笑了。

随后,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有些烦恼,“但你可给我丢了一个难题,我本来已经答应了陈思语,安排你们见面,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祝眠生慵懒地靠回椅背,用刚刚他的话回他:“那是你的课题。”

“你这小子。”爱德华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像是拿他毫无办法,“好吧,别忘了你答应我要远程分享案例,下个月我会发正式邀请函,你到时候别跑。”

“一言为定。”

挂断视频之前,爱德华忽然又叫住了他。

“眠。”

“嗯?”

“虽然,你不需要急着表白,你可以慢慢来,但你得让她知道,我是说,你得允许自己被对方发现,藏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哦,只要不越过那个让她不适的距离,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祝眠生的笑声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连这个也要教我?”

“废话,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怎么能输在不会追女孩子?况且,老师我的恋爱经验比你丰富多了,”爱德华把酒杯搁在桌上,“下次我要听你的进度汇报。”

“晚安,爱德华。”

“晚安,眠。”

作者有话说:

遵从内心决定的他们,会更好地爱自己,也更有余力地爱别人,愿你我都是~ 盛夏村又有新节目即将上线!全女社团正式开张~可爱的女孩们准备策划什么活动?听说还有女孩情感私聊局~ 嘘)私聊内容暂时保密~注明:“每天巴巴地活着,挑水、浇地、种菜、养花、喂猫,”改编自余秀华的诗歌《我爱你》第一句。

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 在田婆婆的带领下,盛夏村成立了女子读诗社团。

名儿是大家凑一块儿定的,叫‘有虎会苑’, 取自“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一会一苑, 皆是天地。”的意思。

起初, 社团只有七八个成员, 后来, 克里斯汀、麦花家的小秋,还有村里的其他女人也加入进来, 除了读诗,她们还分享书籍、电影和文学感悟。

大家平时的聚会地,就在田婆婆家的小院,一张原木长桌, 时令野花插在粗陶罐里, 洗干净的野果儿散在芭蕉叶上, 谁写了新诗,便拿出来念给大家听。

有时心血来潮, 她们便用竹篮装上茶水和吃食, 寻处溪边青石, 或半山腰的平坦草地坐下。

若赶上天气好, 就干脆进山,在露营地铺块防潮垫,谁想躺着就躺着,谁想靠着树就靠着树,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时是一人读, 众人听,有时玩接力,一人念一段,也有的时候,大家干脆抛开诗本,就着眼前的景现编,看云便说云,听雨便道雨,这时候呀,田婆婆总会开心得像个小孩儿。

那些浸在光晕里的脸,有年轻的,不再年轻的,光滑的,布满沟壑的,中国的,异域的,那些声音,有清朗的,沙哑的,柔和的,有力的,像不同质地的丝线,编织着一幅属于女子的温暖织物。

来自匈牙利的琼斯,读诗时用的是翻译软件,一句诗有时能被翻译得面目全非,姜吉大婶笑完了,又一字一句给她们解释,讲着讲着自己也讲不明白,大家便又笑成一团。

溪边的傍晚,太阳刚沉下去,天还没全黑,溪水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们把脚浸在凉水里,听旁边的人念千年前磅礴或抒情的诗句,或者听阿婶用方言唱一段信天游。

那是最近这段时间里,禾穗感到最幸福的时刻。夜晚也好,晴日也好,她听着那些鼓荡灵魂的声音交织、清诵、翻涌,像在唱大地的歌,也像在说人间情话。星空下,云雾间,诗歌的诵读声响起来,飞鸟从她们头顶掠过,而她们,也从彼此的心上路过。

那时,禾穗便会满足地闭上眼,觉得人间值得。

有回,大家正在读明代以前的诗本,爱莎很激动地拉着禾穗说:“你们中国人,真的好懂浪漫。”

爱莎之前在大学选修过中文课,本身也是中文爱好者,虽然口音有些别扭,但她在农场和弗雷德一起照顾牛羊时,身边总带着中国成语书。

禾穗笑着看她:“怎么说?”

“你看,”爱莎的灰褐色眼睛亮亮的:“下雨,你们中国人叫‘滴星’,雨上的雨滴,像星星一样,一颗颗落下来,每滴雨水都带着光,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脑子立马就有画面了,明明是雨,却让人想到漫天星河。”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陶醉起来,双手轻轻捧住脸,继续和她们分享::“还有,你们把雪叫作‘寒酥’,我听见这个词就觉得,冷冷的、凉凉的、酥酥的,好像天上掉下来的小点心。”

“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国外女孩都笑了。

琼斯最近也在学中文,听到“点心”,立刻坐直了些:“天上可以掉点心啊,我记得有句中国的古话,叫‘天上掉点心’!”

她说得无比认真。

克里斯汀伸手敲了下她脑袋:“我们中国话叫,天上掉馅饼!”

琼斯眨了眨眼,不太服气:“一定得是馅饼吗?不能是月饼,或者点心吗?”

克里斯汀:“是馅饼,是叫人不要白日做梦。”

“可是,”琼斯还是想为月饼争取下,她挠了挠头:“月饼比馅饼更好吃呀!”

大家又乐了。

禾穗看着郁闷的琼斯:“反正,月饼也是有馅的嘛,马上快到中秋了,到时你就可以说,大家不用做月饼了,因为天上会掉月饼。”

“哈哈哈哈。”

禾穗握了握爱莎的手,把刚刚被月饼带跑的话题又轻轻牵回来:“还有哪些你觉得好听的中文词?”

爱莎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禾穗还记得自己没说完的话,她翻了翻手边的小本子:“那可多啦!中国人把风叫作‘扶摇’,云叫‘纤凝’,山叫‘翠微’,海叫‘沧溟’,天叫‘碧落’,都太有意境了!”

琼斯举手补充:“还有,太阳叫‘扶光’,月亮叫‘望舒’,茶叫‘不夜侯’,因为喝了会睡不着,酒叫‘忘忧君’,喝了能忘掉烦恼,”说完,她又有点不放心,眼巴巴看向禾穗:“我这次没记错吧?”

“没记错。”禾穗摸摸她的头。

琼斯立刻松了口气。

爱莎低头看着诗本,“我觉得,中国人给东西取名字,不是给它一个编号,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当作朋友来对待,好像一切都是有温度的,以前我的中文老师说,这叫‘雅称’,但我觉得,你们不是故意要雅,是你们看这个世界的角度,本来就是用诗人的眼睛在看。”

这句话让禾穗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爱莎的声音还没停:“还有早上!你们中国人叫‘熹微’,熹是明亮的意思,微是细微,一点点明亮的光,微微地渗出来,不就是天将亮未亮的样子吗?我学了中文后,每天早上看到天边的光,就会想到这个词,觉得那个时刻,特别特别珍贵。”

琼斯也兴奋起来:“还有斗篷,你们叫‘披风’,把风披在身上,好帅啊!我最近读到‘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还有,‘金鞭拂雪飞,玉勒走霜蹄’,想想那个画面,将军驰骋战马,御风而行,多壮烈!还有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潇洒纵横天下,好像披风在你们那里,不仅是个物件,还是种豪言壮语!”

“颜色也是!”爱莎接话,“你们形容颜色吧,不像我们就会说,‘浅蓝’、‘深红’,你们叫‘豆蔻’,‘靛青’,‘流光’,‘珠玉‘、’赤霞’。还有‘哑光’,光好像不会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连光在你们眼里,都像是有性格、有情绪的人。”

几个外国女孩越说越激动,克里斯汀忽然问爱莎:“你还记得我借给你的那本中国地理书吗?”

“记得记得!”爱莎剥了颗花生,“中国有个地方叫连云港,我当时脑就想,海港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不就是天堂吗?好美啊!还有风陵渡,攀枝花、即墨、栖霞、蓬莱……每个地名,简直就是一幅画!”

禾穗随即诵起少陵野老的诗,“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确实好美。”

“还有,你们中国人明白了什么,叫‘知道’,”爱莎继续说,“知悉了其中的道理,就叫知道,夸人气质好,叫‘夺目’,不是单夸她好看,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能夺取别人的目光,还有‘耀眼’,不是故意抢眼,是你站在那儿,光就落到你的身上,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浪漫了!”

今天,禾穗是第二次从爱莎的口中听到“浪漫”这个词。

从爱莎开始分享的那刻起,她的内心就一直受到激荡,不是简单的被认可,而是一种深深的震颤。

中文真的很美,日月星辰很美,待人接物的用语很美,连地方的俚语、方言,和城市的命名,都很美。

可好像,正是因为自己是中国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表达里,已经司空见惯,变得习以为常,而当爱莎、琼斯和那些外国朋友在由衷感叹中文遣词造句有多美时,她才像第一次那样,重新审视自己的母语。

那个每天不加思考、脱口而出,习以为常的母语,原来在第一次接触中文的人眼里,是那么美,那么浪漫。

她想起自己上网时,看到满屏的“emo”、“yyds”、“绝绝子”。

她也用过这些词,因为它们流行、快捷、年轻人都懂,可当我们国人自己,不再说“难过”,而是说“emo”,不再说“绝色”,而是“yyds”,那些词语本身携带的情感温度和画面感,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流失?

“我有时候觉得……”禾穗开口,声音有些愧疚,“我们好像把很多好东西,弄丢了。”

福笙也有同样的感触:“我今天也发现,原来我们生活里,藏着这么多诗意和美的表达,但现在的人却不屑于那些美,我们把母语里最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了‘习惯’,然后去迷恋别人语言的缩略词,就像”福笙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小孩,把家里祖传的瓷器放角落里积灰,跑去跟邻居借塑料碗盛饭。”

这个比喻很恰当,禾穗赞同她: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珍宝天天放在手边,却当成了寻常物件,也许我们的忽视,恰恰是它们太近了,近到我们忘了,它们也需要被重新看见。”

“就像空气?”克里斯汀问。

“就像空气。”福笙点头。

“好啦,给你们每人一个好东西。”爱莎说着,往她们每人手里搁了枚花生。

禾穗瞧了瞧:“怎么批解?”

“不觉得它很美嘛?”爱莎眨了下眼睛,“花生,花生,花落进土里,花没有消失,而是生出了果实,落花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啊!”

“这么一说,我还想到个词,‘告别’。”克里斯汀说,“告,是告诉,别,是分别,告诉对方,我要和你分开了,不是转身离开,而是要先说了再走,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仪式,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配叫告别,只有认真说过再见的离开,才算告别。”

院子忽然只剩风声。风吹过樟树,几片叶子落在木桌上,禾穗摇摇头:“真是惭愧,你们才是中文老师。”

福笙也想到了个很美的词:“还有,‘再见’,我们每天跟人说再见,说得太多了,多到它变成了习惯用语。但拆开看,再,是再次。见,是见面。‘再见’,其实是‘我希望,能和你再一次见面’,不是永别,不是结束,是期待重逢。”

琼斯“哇”了一声:“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随便说再见了,感觉说一次,就是许了个愿。”

大家笑着,天近黄昏时,禾穗抬头,看到了长庚星,同样一颗星,傍晚叫长庚,清晨叫启明。

启明,清晨最早亮的那颗星,它亮时,便是一天的伊始,预告天将破晓,白昼开启。

长庚,日落后还亮在西天,庚,续也,是长夜接续之光。

哈,这真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

她捧着脸看星星,慢条斯理地说:“嗯,从今往后,我也要做个咬文嚼字的人。”

***

夏末下过几场微雨,傍晚的气温微微转凉,白天还有些蓄热。

田野里开始了新一轮农忙,采摘的采摘,播种的播种。大家都说,今年比往年的收成都要好,果儿结得也大,之前,还担心要菜的贩子抬价,现在倒好,刚出地头,就被眼馋的网友们订购出去了。

这天傍晚,姜吉家要收夏玉米,几位嬢嬢都去帮忙了,爱莎得去农场照顾羊妈妈苍兰,据说苍兰快生小宝宝了。

其他人暂时没来,院里只剩下禾穗、金罡、福笙,克里斯汀还有田婆婆。

天有些闷,读诗读得有些懒散了,禾穗提议,要不要玩猜字谜。

“我出个简单的,”她望了望天上的半弦月,蘸着茶水,即兴写下几行诗:“一钩残月挂中庭,三点寒星伴夜萤。”

“若问此中何所似,灵台方寸自分明。”

“打个字。”

几人围过来,蹙眉琢磨,福笙猜“湖”,克里斯汀猜“清”,金罡在纸上写写画画,田婆婆眯着眼看了半晌,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没有定论,禾穗正有些小得意,院门被人叩了叩。

“阿婆,我阿奶做的新衣服,过几日仲秋穿,让我给你拿来。”

进来的人是祝眠生,他左手拎着装在布袋里的衣服,右手还掂着几盒点心。

“哎呦!前些天你阿奶来取米酒,我都说送给她咯,她还惦记着要给我做这些干嘛?”田婆婆感到不好意思。

“阿奶说了,团圆节要穿得喜庆些,她给村里的阿嬢都做了。”祝眠生笑容爽朗,走到禾穗面前:“这套,是特意做给优子阿奶的。”

禾穗接过,布袋子敞开了个角,能瞧见里头针脚细密的手工:“好,我转交给她。”

“哎呦,这样式可真讨人欢喜,眠生啊,你来的正好,今晚就留这儿吃晚饭吧,我炖了老鸭汤,这个天气喝呀,败火。”田婆婆欢喜喜的来留他。

祝眠生应了声好,把带来的点心搁在小院的桌上,低头时,瞧见上头还有未干的字迹,瞬间认出了那字,他抬头看向禾穗:“在写诗?”

禾穗嗯了声,“最近农忙,阿嬢们都去地里了,我就想着,大家猜个字谜玩儿。”

“眠生哥,这是小禾姐出的,”金罡拿起点心,分给每个人,“你脑子好使,看看能解的出来不?”

大家吃着点心,一边看祝眠生解谜。

他目光掠过那两行字,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淡淡影子。

谁知只过几秒,他便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了然的弧度。

“是‘心’字。”他说。

克里斯汀立刻恍然:“原来是心字啊。”

“眠生哥,我们猜了好半天呢,”金罡努努嘴:“你怎么一下就猜到啦?”

祝眠生笑着解析:“其实不难的,‘斜月’,象形卧钩,‘三点’,象形三点,合成‘心’,后两句的‘灵台’、‘方寸’是心的别称,前两句拆字,后两句点题。”

禾穗心中微微一动。

“哎呀,是‘心’!”田婆婆抚掌,“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谜语啊,出题人设计得巧,解谜人解得也透!”

晚上,田婆婆做了几样农家菜,新摘的茄子豆角,土鸡炖蘑菇,酸萝卜老鸭汤,就着田婆婆自己腌的脆瓜,大家吃着饭,聊着村里新来的志愿者,气氛松散自然。

饭后,福笙刷着手机,忽然激动地说:“今晚据说有流星雨耶!咱们后山视野好,要不要去看?”

“好啊!”克里斯汀也挺兴奋:“我还没见过流星雨呢!”

金罡咬着脆枣:“我听说盛夏村下过很大的流星雨,可那时候我太小,都不记得了。”

禾穗:“那我们一起去?”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流星”、“日出”这样的字眼煽动,说走就走,田婆婆笑着摆手:“我是爬不动山咯,你们年轻人去野。”

于是,禾穗、福笙、金罡和克里斯汀四个女孩子,简单收拾了下,便准备出门。

金罡给自己两边口袋都塞满了脆枣,嘿嘿笑着:“眠生哥,我们女孩子的聚会,就不叫你去啦,你别生气哈!”

祝眠生笑笑:“你们玩儿,但要注意安全,还有,”他想了想,“衣服多穿件,山上冷。”

“知道啦。”金罡心中腹诽,这眠生哥啥时候变这么啰嗦了,以前她们经常上山去,可没见他话这么多。

***

夏夜的山里很凉。草木气息被夜色泡得更浓,混着湿泥味,还有几缕不知名野花的清甜。

这时,草丛里忽然蹿出个黑影儿,扑簌簌跑远。

禾穗下意识抖了下,立刻想起上回她和优子、勤惠上山时,优子说的“饿死鬼”。

福笙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挽紧禾穗的手臂,四个女生打着手电,走成一排,手挽着手,为了壮胆,大家开始玩接歌游戏。

半山腰有处突出的平坦巨石,似是山体伸出的观景台,视野极好,脚下的村庄,灯火疏落,仿若倒扣的星河,抬头则是浩瀚无垠的夜空。

月牙被云朵盖住,星星便格外嚣张,密密麻麻,低垂得伸手可摘。

“我们就在这儿等流星雨吧!”福笙跑到那石台上。

大家铺好垫,挨个坐下。四野俱静,只有夜行的鸟,在树林深处,吟唱着永恒般的单调歌谣。

等待流星雨的过程,总是漫长的,但又充满闲谈的欲望。

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过去,嬉嬉闹闹,最后话题拐到了恋爱上。

“穗穗,你谈过恋爱没?”福笙勾勾她的手指。

“算谈过吧。”

这一下,其他人的八卦心都被勾了起来。

福笙立刻凑近:“怎么说?”

禾穗望着头顶银河,想起有些久远的事,诚实地说:“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两次都是。”

“能问下分手的原因不?”克里斯汀也好奇起来。

算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刚上大学,对方是比她高一届的学长,篮球队的。

其实,那人并不算她喜欢的类型,可他死缠烂打,总能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去哪儿,都好像能碰到他。时间久了,周围人都以为他俩是一对,禾穗似乎也对那种时刻被照顾的感觉产生了依赖,便稀里糊涂地默认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只是家里不同意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他找禾穗,是为了忘记前任。

“好笑吧?”禾穗说。

福笙皱起眉:“然后你提了分手?”

禾穗摊开手:“不,他先提了。”

“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当时就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最后甩开我的也是你呢?”

“第一次好像都没好结局,”福笙啧了声,“后来呢?”

“郁闷过一阵,然后第二年新生入学,看到他又找了新学妹。”

大家无言。

“再之后,我就没关注过他了,走在学校路上遇到,也当他是空气。”

“太渣了。”福笙翻了个白眼。

“只能怪我没经验。”

“第二个就有经验啦?”福笙挑了挑眉。

“第二个是我主动提的分手。”

克里斯汀立刻追问:“怎么说?”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那时候意识到心理出了问题……”

谁知这句话刚出口,却引得福笙哈哈大笑起来:“等下,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心理有问题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禾穗平静地分析:“现在想想,应该是那段时期,他成了我每天唯一的倾诉对象,我很多没法对别人讲的话,都会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于是,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赖。”

她停了停,又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只是在享受被一个人认真对待。”

福笙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好像,全世界都没人愿意认真听你说话,只有这个人愿意。然后你会觉得,只有他懂你,慢慢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

“是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的,只是被好好对待的感受,而不是这个人,就连第一段,我会接受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也是同样的原因。就好比,我想要的是被爱的感觉,但这个感觉,与这个人,其实是可以分离的。”

“有时候,爱是一种错觉。”向来沉默的金罡,忽然飘出这样的点评。

福笙撞了下她的肩:“哟,小罡,你谈过恋爱嘛?还知道错觉呢!”

“我没谈过,”金罡单纯地眨眨眼,脸有点红:“我是看短视频,有位博主这么说的。”

“确实可能是错觉,”禾穗觉得这话不假:“有时候,人真的很难分清,你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想要被爱的感觉,被关心、被倾听、被温柔以待。事实上,这本来就很难区分,后来我发明了一套判断方法。”

福笙摆出了听课姿势:“禾老师请开讲。”

“比如,一开始你对这个人没什么感觉,但因为他的追求,或者因为和他相处时,你喜欢他对待你的方式,喜欢他包容你,喜欢你孤单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来陪你、关心你。那这种时候,你很可能只是缺爱了。你爱的不是原原本本的这个人,而是被爱时的感觉。哪怕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爱你,你也可能会接受。”

她的声音慢下来。

“但真心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会爱他的优点,也会爱他的缺点,当他露怯时,你会怕他伤心,当他摔倒时,你会感到心疼,你会尊重他的感受,也尊重他的选择。你会想和他一起成长,会感受他的包容,也愿意用自己的包容和力量,去拥抱他的脆弱。”

“你们是相辅相成,势均力敌的爱人,和朋友。”

福笙不由得给她呱唧了几下:“只谈过两次恋爱的人,居然能有这么牛掰的大彻大悟,不愧是当作家的材料!”

禾穗自我调侃:“写作也是思考的过程嘛,然后在别人的故事里修行自己,慢慢就大彻大悟啦呗。”

“可是太通透的人,还会想去爱吗?不是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福笙想了想:“智者不入爱河。”

“这句话有一定道理,”禾穗想起这段时间的感悟,“我是觉得吧……一个人想要正常去爱,首先得学会爱自己,当你先给了自己足够多的爱,有富余的了,才有能力去爱别人。先来爱自己的人,她给的爱才洒脱,不然,爱就会变成不断向对方索取,想让对方来填补你内心的缺口。要求对方更爱你、时刻满足你、证明你值得被爱。这个过程一定会让双方都很痛苦。因为那时候,你还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也不具备爱自己的能力。时间久了,对方也会在你不断的索取里感到疲惫,最后离开。”

克里斯汀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沉默着没说话。

禾穗仍旧看着夜空,她眨眨眼:“然后我们就会说,你看啊,这个人果然不爱我,或者,看吧……果然没人愿意爱我。”

“对,”福笙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会陷入死循环。”

过了会儿,福笙又说:“哎,管他爱不爱的,我们自己爱自己就够啦!”

“所以我现在,并不期待任何人来爱我,”禾穗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不期待去爱任何人,我觉得,光爱自己这件事,就要耗费我一辈子的力气了。”

“有个事儿我特别好奇……”

禾穗偏过头,发现福笙正以一种看谜题似的目光打量着她。

“什么事?”

“穗穗,你不是作家嘛,那你一个不太相信爱的人,去写爱情,不会很难下笔吗?写小说男女主感情线的时候怎么办?你和我们演员不一样,我虽然也不大信,但还可以装嘛,镜头一开,我就变身为爱不顾一切的小太阳,虽然,每次剧里的男主和我告白时,我都挺想翻白眼的。”

金罡和克里斯汀都笑了起来。

“嗯有时候,会有点,”禾穗回忆起来,“以前,我很想创作一个积极向上的小太阳女主,就是那种从小家庭很幸福,长大后工作也很顺利,身边有很多人爱她,遇到问题总能乐观应对的高能量女生吧,但我发现……我好像写不出来。”

禾穗轻轻闭上眼。

“为什么?”克里斯汀问:“太难写了?”

“因为我想象不出,”禾穗很诚实,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象不出那样的女孩子,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想象不出,那样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她的父母平时会怎么对待她?会和她说怎样的话?这真的很难幻想……”

福笙沉默了。

克里斯汀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禾穗睁开眼。

大家都坐在地上,望着天。

许久之后,在一片寂静中,金罡默默地说:“我从小父母就不在了,我也想象不出来。”

克里斯汀也轻声说:“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好像也没法想象。”

“我记得有次问过我妈妈,”那天徐贤和那个男人吵了架,跑来禾穗的住处诉苦,因为很久没见,禾穗特意买了徐贤平时爱吃的食物,饭桌上,母女俩难得坐一起聊了会儿天:“大概就是说,我好像更擅长写不太幸福的女主角,很难描绘一个阳光开朗的女主,当时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福笙立刻扮演起禾穗母亲的角色:“你是在暗示我不合格吗?”

禾穗笑笑:“不是。”

“那你就继续写缺爱型女主吧!”福笙换了个回答。

“不是。”

换到金罡猜:“她是不是说,那就不写了?”

禾穗还是摇头。

“她当时对我说,”禾穗深吸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徐贤坐在饭桌旁满脸指责的表情:“那是你心理有问题。”

福笙嘴巴张了张,有些无言,看样子是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最后冷笑了两声。

她干脆躺了下去,两手交叉,把手垫在脑袋后头:“看来啊,我还是把某些家长的思想境界想高了,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有问题呢?当然都是孩子的错。”

其余的人也跟着躺到垫子上。

流星雨还是没有来。

又过了会儿,福笙小小声地问禾穗:“你和前男友还有联系不?”

禾穗躺着看星星,肩膀挨着她的肩,不假思索地说:“有。”

禾穗接着说:“每年对方生日,还是会祝福一下的,问一句,喂,死了没啊?”

三个女生哈哈大笑。

片刻后,禾穗把话题抛向福笙:“那你现在,还会恨那个人嘛?”

“哪个人啊?”

没等对方追问,福笙补充:“被我恨的都不是人。”

这回换禾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