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梁吟秋顿了一下。她知道王明叔家日子过得紧巴, 早些年王明婶子生病,花了不少钱,人最后还是没留住, 债却落了一身。儿子儿媳常年在外打工,挣的钱大半都用来还账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要不少钱呢。”

王明叔抓了抓衣兜, 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谢谢梁大夫。”

梁吟秋点点头,看着他牵着小齐慢慢往外走。那背影一瘸一拐,佝偻着, 看着让人不忍心。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 终究还是跑了出去。

王明叔他们正往卫生院的方向走, 梁吟秋喊了一声,“王明叔。”

王明回过头。

梁吟秋快步走上前, 看了一眼他的腿, 问, “你们走着去?”

王明叔苦笑了一下,“我这腿瘸着,也蹬不了自行车。”

梁吟秋心里一酸, 语气却尽量放轻, “我带孩子去打吧。卫生院那边我认识人, 能帮着说说话,省一点是一点。”

王明叔一愣,随即眼眶猛地红了, 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真的太谢谢梁大夫了!”

说着,他就要弯下腰去鞠躬。

梁吟秋连忙伸手拦住他,“别别别,王叔,你别这样。”

王明叔吸了吸鼻子,转头叮嘱王小齐,“小齐,你要听梁大夫的话,听见没?”

王小齐平日里调皮捣蛋,这会儿受了伤,倒显得格外乖巧,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听梁大夫的话。”

王明叔这才放下心,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递到梁吟秋手里。一把零票子,毛票、硬币都有,她大致看了一眼,拢共也就十块钱出头。

王明叔有些难为情地别开眼,“梁大夫,等你回来了,剩下的我再补给你。”

他心里清楚,打五针疫苗,怎么也不可能只花这点钱。可眼下他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么多了。

梁吟秋没多说,把钱收好,点了点头,“行,叔你放心。孩子会没事的。”

她转身回去推了自行车,带着王小齐稳稳地朝卫生院骑去。

一路上,梁吟秋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逗王小齐说话,转移他对手上伤口的注意力。自行车车轮碾过土路,孩子的声音渐渐从怯生生变得活泼了些,总算到了卫生院。

她把自行车停稳,将他从后座上抱下来,牵着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往门诊楼里走。

门口迎面碰上个年轻的护士,见了她眼睛一亮,“梁大夫!”

梁吟秋点头应了一声,问了接种室的位置。护士立刻热情道,“我正好这会儿不忙,梁大夫,我领你们过去吧。”

“好,麻烦你了,”梁吟秋笑了笑。

护士的目光落到王小齐缠着纱布的手上,微微一怔,“这孩子手怎么了?”

“被狗咬了,来打疫苗,”梁吟秋说着,语气里带着无奈。

护士倒吸了口气,“天呢……”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接种室门口。护士朝里指了指,“梁大夫,你们进去吧,我先回去忙了。”

梁吟秋点头致谢。护士离开后,她抬手叩了两下门,随后推门而入。

屋里坐着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何,正低头写着什么。

梁吟秋把情况简要说明,何医生站起身,走到王小齐面前,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咬得还挺厉害。”

“是啊,”梁吟秋叹了口气。

何医生转身去准备疫苗。梁吟秋在凳子上坐下,把王小齐轻轻抱到自己腿上。

小家伙仰起脸,眼神里藏着忐忑,“梁姐姐,打针疼吗?”

梁吟秋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疼的,就跟蚂蚁咬一下差不多。”

王小齐抿了抿嘴,认真想了想,“我以前被蚂蚁咬过。”

“那疼不疼?”梁吟秋笑着问。

他摇了摇头,小脸上显出几分勇敢。

何医生端着托盘回来了,拿了消毒棉球。

梁吟秋见状,轻轻拉下王小齐肩头的衣服。针尖还没靠近,孩子已经紧张地缩起脖子,一头扎进她怀里。梁吟秋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便用手掌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

针扎进去那一刻,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梁吟秋的手没停,继续轻轻地拍,嘴里低低哄着,“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

针打完,何医生收好器械,又叮嘱了几句后续的接种时间,记得按时来。梁吟秋一一记下,接过他开的单据,起身去缴费窗口。

“20块钱一针。”

收银员报出数字时,梁吟秋心里微微一沉。王明叔给的十块钱,一针也不够,要是五针下来……

她看着单据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梁大夫!”

她循声回头,就见顾明正小跑着过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得微微扬起。没多大会儿,他已经到了跟前,脸上带着笑意,“远远看着像你,还怕认错了,先喊一声试试。”

梁吟秋被他逗笑了,“万一喊错了呢?”

“错就错呗,”顾明摆摆手,目光落向她身旁的王小齐,又瞥见孩子手上的伤口,“咦,这小朋友……手是被狗咬了吧?”

“嗯,我们村王明叔的孙子,我带他来打狂犬疫苗。”

顾明张了张嘴,“这疫苗不便宜啊,五针打下来要……”

话没说完,梁吟秋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低头看了看正仰头听他们说话的王小齐,蹲下身子,柔声说,“小齐,你先去那边椅子上坐一会儿,我跟这个叔叔说两句话,好吗?”

王小齐乖乖点了头,转身跑到大厅的候诊椅旁坐下。

梁吟秋这才站起身,压低了声音,“他家就爷孙俩过日子,还欠着外债,孩子爸妈都在外地打工。”

顾明了然地点点头,“你想帮他们垫一部分?”

“嗯,”梁吟秋认真看着他,“后面应该是孩子爷爷带他来。我想帮他们出一半的钱,到时候你帮我跟收费的同事打声招呼,别收全款。”

顾明拍了拍胸口,“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办妥当。”

梁吟秋眉眼弯起来,连声道了两遍谢。顾明笑着摆手,“这么客气做什么。”

话音未落,大厅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噪响。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几名医护人员正推着一辆急救推车从外面疾步冲进来,车上躺着的人看不清面容。

顾明脸色一正,匆匆对梁吟秋说了句“我先过去看看”,便快步跑了过去。

梁吟秋目送他汇入那群忙碌的白大褂中,收回目光,走到王小齐身旁坐下。

打完针要在卫生院观察半小时,看看有没有不良反应。

半小时很快过去了。梁吟秋见王小齐没什么不良反应,便准备领他回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梁大夫!”

梁吟秋回头,只见一个小护士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弯着腰缓了口气,才急急说道,“梁大夫,手术室那边出了点状况,病人腹腔打开后出血止不住,顾大夫让我来看看你走没有,没有的话,让我请你去帮帮忙。”

梁吟秋眉头微蹙,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又托她照看一下王小齐。小护士应下,她便转身朝手术室快步赶去。

很快到了门口,她熟练地洗手、消毒、换衣、戴口罩,站到了顾明身旁。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顾明侧过头,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发闷,“打开腹腔后出血一直控制不住。止血钳试过,缝合也压不住,纱布一拿开就渗。病人术前检查正常,也没有凝血障碍史。”

梁吟秋凑近细看,视野里一片暗红。手术灯下,敞开的创口内满是鲜血,纱布刚吸过一轮,新的血液又沿着组织边缘慢慢漫了上来。

“血压多少?”

“还在掉。术前90/60,现在80/50,”巡回护士的声音紧巴巴的。

梁吟秋伸手探了探病人的肝区,隔着腹壁摸去,质地确实偏硬。

她迅速做出判断,“顾明,你继续处理创面,尽量找出出血点。”

随即转向巡回护士,“苯海拉明一支,再加10毫升葡萄糖酸钙。另外,赶紧去药房拿维生素K1,要快。”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顾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你怀疑是肝素样物质?”

“不确定,但先对症处理总没有错,”梁吟秋说着,重新俯身到台前,“病人平时喝酒多吗?”

旁边年轻助理接了话,“家属说喝得挺厉害。”

梁吟秋心里大致有了数。长期大量饮酒引起的肝损伤,容易导致凝血因子合成障碍,平日里看着没什么,一旦病倒,各种问题便一并暴露出来。

她示意顾明先用温盐水纱布压迫创面,不要急着翻找出血点,越翻越容易加重损伤。顾明照做。手术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低沉的滴答声和呼吸机有节律的送气声。

几分钟后,巡回护士端着托盘跑进来,药已备好。梁吟秋接过注射器,缓缓推入病人静脉。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顾明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这一次,渗血明显减缓,创面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凝血点。

“有戏,”顾明声音里透出几分松快。

梁吟秋却没有急着松气,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十几秒。血压稳稳维持在85/55左右,没有再往下掉,她才微微直了直腰,“你继续,我在旁边看着。万一再有波动,还能搭把手。”

顾明点头,重新低头专注操作。梁吟秋站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区域。

卫生院的手术室比不了县医院,没有先进的电凝设备,没有完备的血库支援,很多时候靠的就是经验和药物的熟悉程度。

手术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顺利结束。顾明缝完最后一针,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口罩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梁吟秋也摘了手套,走到水龙头下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指缝。

“梁大夫,”顾明站在她身旁,“今天多亏你了。”

梁吟秋擦了擦手,“不客气。再说我跟卫生院有合作。”

顾明笑了笑,随即认真道,“我觉得自己还得加强学习。像今天这种情况,一棘手我就变得犹豫不决了。”

梁吟秋看了他一眼。其实今天顾明的处理,方法和思路都是对的,只是缺了点果断,“你是主治医生,拿刀的人,病人的命在你手上,”她说,“你不能犹豫不决。”

顾明顿了一下,郑重的点点头,“好。”

梁吟秋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着走着,她脚步微顿,侧过头补了一句,“今天那个病人,术后注意监测凝血功能,维生素K1再给两天,口服就行。还有他喝酒的事,等他醒了好好跟他讲清楚,他肝已经受损了,千万不能再碰酒了。”

顾明认真记下,“我记住了。”

梁吟秋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厅,她看见一个小护士正陪着王小齐。

她走过去,牵起王小齐的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明点点头,将人送到卫生院大门口,目送她骑着自行车载着王小齐渐渐远去。

回到卫生院,顾明又去病房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见他还没醒,便回了办公室。

回想起今天手术时她那份沉着果断,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他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今天的手术,他就不该如此,他还需多加努力与学习-

梁吟秋回到家里时,王明叔还在她家门口站着。一看到她回来,他赶紧迎上前问,“梁大夫,怎么样?”

梁吟秋答道,“已经打了疫苗,后面你记得按时带孩子去打就行。”

王明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问,“梁大夫,钱……够吗?”

他在他们走后,特意去村里被狗咬过的人家打听过,人家说打狂犬疫苗不便宜,花了二百多块呢。

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够他们花大半年了。

梁吟秋说,“刚刚好。”

王明愣了一下。

梁吟秋笑了笑,补了一句,“我去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认识卫生院的人,给便宜了些。不过王明叔,这事你可别往外说。”

王明心里一阵发热,连忙点头,“放心吧,梁大夫,我肯定不会说的。”

梁吟秋笑着点点头,“好,叔,你领着孩子回去吧。这几天让他注意点手,别碰水。”

作者有话说:

1.文中提到的手术流程、用药采用了百度2.打狂犬疫苗,今天又百度了一下,上一章提到的打14针改为了5针

第72章

王明点头应了一声后再次躬身致谢, “谢谢梁大夫,那我们先走了。”

梁吟秋轻轻颔首,目送他们走出院门, 才转身往诊室里走。

诊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病人,有的捂着肚子皱眉,有的抱着孩子轻声哄着。

梁吟秋走进去后, 跟爷爷聊了两句, 这才回到自己的诊桌前,开始一一问诊。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头西沉。直到最后一位病人拿着药方离开,她才终于得了空。

晚饭简单熬了一锅小米粥,爷孙俩对坐着慢慢吃,吃完饭后, 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 阳光很好, 暖暖的,虽还未出正月, 但今天的风里却已没了那股刺骨的寒气。

诊所院里, 挂水的病人以及排队看诊的病人三三两两坐着晒太阳,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梁吟秋他们诊完一个,就会走到诊室门口喊下一个。

就这么一上午过去了。下午依旧如是,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拨, 却始终没断过。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刹声。

“门口停了不少自行车、三轮车, 那就是这家了, ”一姑娘带着一位十来岁的男孩,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门口。

“姐,你没看到门框上的匾额上写着“梁家诊所”嘛, ”车后面坐着的男孩下来,仰着头道。

“啪”的一下,男孩捂住了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喊,“姐,你打我干嘛!”

赵宁收回手,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赵康康,你不知道你姐不识字?”

赵康康愣了愣,随即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忘了忘了。”

赵宁没再理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抬脚往里走。

赵康康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进院子,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晒太阳的病人纷纷抬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张生面孔。

赵宁神色坦然,目光扫了一圈,便径直朝诊室走去。

赵康康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诊室里几位大夫正各自忙着,桌前都围着病人,问诊声、应答声此起彼伏。两人站在门口,一时分辨不出该找谁。

离门最近的沈平抬头看见他们,微微一笑,语气随和,“来了?是哪不舒服吗?”

赵康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找梁大夫。”

沈平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靠里的一侧,“她在那边,不过这会儿正忙着,你们先坐那边等一下。”

说着朝墙边的长椅扬了扬下巴。

两人道了谢,挨着坐下。赵康康坐不住,他站起来,眼睛四处打量。

赵宁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忙碌的几位大夫身上,神色平静。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一位年轻姑娘从里侧诊桌旁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她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开口问,“你们找我?”

赵宁立刻站起来。

赵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怎么措辞。

赵康康嘴快,已经一股脑说了出来,“就是请你给我们村那个傻子看病!她被人搞大了肚子,身上都烂了,没人管她!我姐看她可怜,就想着找大夫给她看看。”

听到他一口一个傻子,赵宁眉头一皱,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康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说的也没问题嘛……”

梁吟秋听得眉心微蹙,目光在姐弟俩之间转了一圈,两人穿着普通,姑娘衣服上还有补丁。

赵宁见她皱眉,连忙上前一步,“不好意思梁大夫,我弟说话直接。但那个姑娘确实很可怜,我们那边的大夫都不肯给她看,我们也是听人说梁庄村的大夫心善、医术也好,这才找过来的。要是……要是你不方便去,也没关系的,我们再找别的大夫问问。”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跟着垂了垂。

赵康康难得安静下来,站在姐姐身旁。

梁吟秋看着他们,没有犹豫,点了下头,“方便去。”

话音一落,姐弟俩脸上的紧绷瞬间松了下来,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笑容。

梁吟秋没急着动,又问了一句,“你们刚刚说,她怀孕了,身上烂了?”

赵宁连忙点头,认真地描述起来,“对,我看她手上、脸上都有,就跟摔伤了破皮似的,有的地方还渗水,看着……挺吓人的。我们也不懂是什么病,反正村里人都躲着她走。”

梁吟秋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没有再多问,只干脆地说,“我去拿药箱,一会儿跟你们去。”

姐弟俩赶忙点头,连声应着“好好好”。

梁吟秋转身往诊台走去。

等她走远了些,赵康康凑到姐姐身边,压着嗓子小声嘀咕,“姐,你说……她去了,不会也跟之前那人一样,看一眼就走人吧?”

他们第一次请来的那个大夫,人倒是去了,可站在那姑娘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连门都没进,转头就走了,丢下一句“这我治不了”。

其实就是嫌弃人傻屋里脏,身上还烂,怕被感染了。

之后他们又试着找其他的大夫,可只要一听情况,对方就连来都不肯来了。

赵宁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没事,人家愿意去已经很不错了,要是真看不了……那就是她的命。”

赵康康扁了扁嘴,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行吧。反正全村人都躲得远远的,就你老想着帮她。”

赵宁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时脚步声响起,梁吟秋提着药箱走了出来,箱子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她走到两人面前,将药箱换了个手提着,语气轻快,“我们走吧。”

两人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院子里晒着太阳的病人看见梁吟秋提着药箱出来,有人扬声问道,“梁大夫,出诊去啊?”

梁吟秋朝众人笑着点了下头,脚下没停,径直走向墙角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她把药箱稳稳挂在车把上,又紧了紧绑带,这才跨上车,脚下一蹬,骑到已经到了门口的姐弟俩身边。

“走吧,你们带路。”

三人顺着村道骑出了梁庄村。

“你们是哪个村的?”

梁吟秋问。

赵宁侧过头回话,“赵庄村的,过了前面那座桥,再往前走一个村就到了。”

梁吟秋点了下头,又问道,“那姑娘怀孕几个月了,你们知不知道?”

赵康康在后座,抢着答,“不知道,反正看着肚子挺大。”

赵宁嘴唇动了动。

梁吟秋偏头听赵康康说完话后,扭头看向前方时,正好看到赵宁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

总觉得这个赵宁瞒着什么似的。

梁庄村到赵庄村不算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梁吟秋后背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今天日头好,路过的村,都会有人坐在路口边晒暖闲聊。

到了他们村里,村里的人看见赵康康姐弟俩骑着车带着个生人回来,有人便开了腔,“康康啊,又跟你姐去给那傻子找大夫了?”

村里人对这事早已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赵康康只“嗯”了一声,没有多搭话。

三人继续往前骑,身后传来妇人们絮絮叨叨的声音,“那傻子肚子都那么大了,该不会快生了吧?”

“八成是,看着月份可不小了……”

话音飘过来,梁吟秋听见了,赵宁姐弟俩也听见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沉默地蹬着车,拐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条窄巷。

赵宁抬手往前一指,“到了,就前面那间。”

梁吟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间孤零零的土房子立在巷子尽头,就一间屋,没有院墙,门口堆着些杂乱的枯柴和碎瓦片,屋前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赵康康从后座上跳下来,下意识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头对梁吟秋道,“梁大夫,里头可能……有点脏乱。”

梁吟秋把自行车支好,语气平静如常,“没事,进去吧。”

赵宁点点头,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了片刻,屋里没有应答,赵宁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依旧无声。

她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一股潮湿混杂着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闷在屋里许久的浊气往外涌,赵康康忍不住退了一步,连赵宁的眉头都紧了一下。

梁吟秋却只是略微屏息,神色不变,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浮尘在光束里缓慢飘动。梁吟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靠墙的那张床上,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穿着一件灰色破烂的袄子,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后背紧抵着墙壁,两条胳膊抱住曲起的膝盖,大大的肚子突兀地顶在前面。

她的脸上、手背上、脚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烂,像是摔伤后结了痂又裂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有的地方还在微微渗着淡黄的液体。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三个人,瞳孔里满是警惕。

浑身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宁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枣枣,别怕,是我。”

那姑娘的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但身体并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梁吟秋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安。

梁吟秋没有急着靠近。她停在原地,缓缓卸下肩上的药箱,轻轻放在脚边,嗓音压得又轻又缓,“我叫梁吟秋,是个大夫。是赵宁让我来看看你的,可以吗?”

枣枣没有开口,只往墙角又缩了缩。

赵宁上前一步,柔声说,“枣枣别怕,梁大夫帮你看看肚肚里的宝宝。”

听到“宝宝”,枣枣的手缓缓抚上了肚子。

赵宁也不嫌脏,爬上床,轻轻握住她的手,“枣枣。”

枣枣望着她,目光有些茫然。

“我们到床边来,我拉着你的手,不会有人打你的。你昨天不是说了嘛,肚肚里的宝宝在动。我今天特地请了大夫来,让她看看宝宝为什么动。”

赵宁的话落下好一会儿,枣枣才终于动了。她一寸一寸,慢慢往床边挪。

等她挪到床边,梁吟秋刚上前一步,她猛地往后一缩。

赵宁回头看向梁吟秋,“梁大夫,怎么办,她好害怕。”

梁吟秋心下了然。

她轻声说,“枣枣,我帮你看看宝宝,别怕。”

枣枣依旧满眼警觉。

“啊!”

忽然,枣枣尖利地叫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赵宁,满眼惊慌,“他……踢……踢……”

梁吟秋顺势柔声接道,“宝宝想让人给他看看呢。”

枣枣看向赵宁。赵宁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蹭。

梁吟秋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戴上。

枣枣盯着她耳上那副陌生的东西,又怯了。

梁吟秋放低声音,“这个可以给宝宝做检查哦,能查出宝宝为什么踢你,也能看看宝宝健不健康。”

“宝宝”是她的软肋,一听这话,她又挪了回来。

梁吟秋看着她,屏着呼吸,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她隆起的肚皮。

听诊器刚一触及,梁吟秋的指尖便微微一顿。她垂着眼,仔细地移动听诊头,从左到右,从上往下,一圈一圈地探听。

屋里静极了,只有赵宁轻握着枣枣的手,不时低声安抚,“没事,没事。”

赵康康早已退到门口,侧着身子,既想避开那股气味,又忍不住探头往里张望。

梁吟秋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没有急着开口。她看着枣枣,目光掠过她脸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又缓缓下移,最后落在她鼓胀的腹侧。

“胎心是有的,”梁吟秋声音不高,语速却刻意放缓,“但位置不太对。正常情况下,胎心应在腹部左侧或右侧偏下,听得很清楚。可她的胎心音很散,左右两侧都能听到一些,而且忽强忽弱。”

赵宁紧张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梁吟秋没有立刻回答,只又往前凑了半步,柔声对枣枣说,“枣枣,你躺平好不好?我摸摸你肚子,看看宝宝在里头怎么待着的。”

枣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赵宁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朝她点了点头。枣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蜷着的腿伸直,身子往后靠在了被子上。

那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结着硬块。

梁吟秋没在意这些。她把手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覆上枣枣的肚子。掌心刚一落下,枣枣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梁吟秋的手轻轻的贴在那,顺着腹壁缓缓地摸。

摸到肚脐下方时,她的手停住了,指尖微微用力往下按了按。枣枣“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疼?”

枣枣没说话,但嘴抿得更紧了。

梁吟秋又按了两下,感觉到掌下有一个硬硬的、圆鼓鼓的隆起,位置很低,几乎贴着耻骨。

她收回手。

“我不太确定,可能是胎位不正的问题。”

赵宁慌了,“胎位不正,这怎么办?”

梁吟秋看着她说,“我妇科方面并不精通,检查未必准,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个B超。”

赵宁垂下头,“她不愿意去的。”

梁吟秋顿了一下,“必须去检查一下。你知道她现在几个月了吗?”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梁吟秋一直看着她。

见她不肯开口,梁吟秋继续说,“这个必须明确。不知道月份,就有可能突然临产。要是她身边没个人守着,会一尸两命。”

赵宁闻言心跳的特别的快,她连忙道,“应该是八个月了。”

“应该?”

赵宁低下头,“到今天……八个月零五天。”

梁吟秋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赵宁也没有打算说。

梁吟秋道,“待想个办法带她去医院检查。”

赵宁有些犯难了,她开口道,“之前为了带她去检查,骗她出去玩,她同意了,但是走的没多远,她看到前面有不少人,从架车子上突然下去,然后拔腿往回跑,后面在哄她出门,她更不愿意了。”

梁吟秋顿了一下。

赵宁道,“自那事之后,她现在很怕人。”

梁吟秋问,“哪件事?”

赵宁又沉默了,她咧嘴艰难一笑,“那梁大夫,她身上烂,能治吗?”

梁吟秋刚正准备给她看这个呢,被她的话扰乱了,就问问,见她不说,她便专心看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她仔细看了看枣枣的手背、手腕和指缝, 又凑近看了一下她脸上那些溃烂的边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疥疮,”她直起身, 语气肯定,“抓破了,所以感染了。”

赵宁愣住了, “疥疮?”

“对, 你看她手指缝里,那些小小的丘疹和水疱,还有这种线状的痕迹,是疥虫钻进去留下的。她痒得厉害,抓破了皮,又没条件清洗换药, 细菌就从破口钻进去, 化脓了。”

赵宁低头一看, 果然在枣枣指缝间看到细小的、暗红色的线纹,之前她从未留意过。

“那……那怎么办?”赵宁声音发紧。

“疥疮好治, 但她有孕在身, 口服药不能用, 只能用外用的硫磺软膏,从脖子以下全身涂抹,连续三天不洗澡不换衣, 第四天彻底清洗换洗所有衣物被褥, ”梁吟秋顿了顿, 目光扫了一眼那张灰扑扑的床,“但她的被褥、衣服全都得烫洗暴晒,否则涂了也白涂。”

赵宁抿了抿嘴, “我来帮她弄。”

梁吟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另外,她身上这些化脓的地方,我给她配一支红霉素软膏,每天涂两次,先把感染压下去。等感染好了,再专心治疥疮。”

赵宁点了点头,开口道,“她没有怀孕的时候是没有的,为什么怀孕后就有了呢?”

梁吟秋说,“怀孕后身体变弱了,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了虫子,生了疥疮。”

赵宁似懂非懂,她又问,“会不会影响孩子?”

“疥疮只在皮肤表面,不会钻进肚子里伤到孩子,”梁吟秋转身从药箱里拿出药膏,递到她手上,轻声叮嘱,“疥疮会传染,你平时接触她之后,记得多换衣洗手。”

赵宁一怔,随即连连应声,“好的,梁大夫,我记住了。”

天色渐晚,夕阳将院子染上一层暖黄,梁吟秋看诊完毕,拎着药箱走出来。

赵宁追到门口,有些着急地问,“梁大夫,多少钱?”

梁吟秋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提钱的事。

赵宁更不安了,“这怎么行,你大老远跑一趟,哪能白看。”

梁吟秋语气平静却温和,“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平日里怕是连饭都吃不太上。这钱,我就不收了。”

赵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梁吟秋已轻轻摆手,“不早了,我先走了。”

赵宁只好点头,目送她推车到路上,“好,那你路上慢点,谢谢你,梁大夫。”

梁吟秋回头点了下头,骑上自行车,沿着暮色渐行渐远。

赵康康收回视线,走到赵宁身边,压低声音道,“刚刚梁大夫都说了,会传染的。你还是少碰她,别到时候你传染了,咱们一家都跟着传染了。”

赵宁往屋里瞥了一眼,屋内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落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帮她,她会死的。”

赵康康皱起眉,“她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姐,你就是心太软。妈都说了好几回了,再管她,把你赶出去。”

赵宁没有接话,只淡淡回了一句,“好了,别说了。”

赵康康叹了口气,实在想不通,自从那个傻子怀孕,他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护着她。明明以前对她也没这么上心,真是古怪得很-

梁吟秋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门口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车。她从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厨房烟囱里飘出黑烟,锅铲碰撞的声响断续传来。

她把车靠墙停好,先进了诊室。

屋里还有病人,爷爷正坐在桌后问诊,沈平和马志已经下班走了。梁学伟看见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梁吟秋应了一声,没多说话,径直去角落里取了季铵盐类消毒剂,仔细泡了泡手。

“这几天忌辛辣,”梁学伟把最后一包药包好递给病人,并叮嘱道,“辛辣不止辣椒,芫荽、大蒜、姜之类的也忌。”

病人点头,“好的大夫。”

话落他付了钱便起身离开。

诊室里安静下来。梁吟秋这才开口,“今天出诊那个病人,是个孕妇,身上长了疥疮。我给她检查的时候,感觉胎位不太正。”

梁学伟眉头微蹙,“胎位不正?那得去医院看看才行。”

“她智力上有些问题,很抵触去医院,也怕见生人。”梁吟秋顿了顿,“我问了几句,也说不清怀孕的事,身边好像没什么家人。”

梁学伟沉默下来。

智力障碍、无依无靠、还怀着孕……

这几样凑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沉。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这情况,确实麻烦。可要是不去医院,大人孩子都危险。”

梁吟秋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知南走进诊室,见爷孙俩面对面站着,眉头都锁着。

他顿了一下,开口道,“爷爷,吟秋,饭好了,先吃饭吧。”

两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梁学伟率先走了出去。

周知南走到梁吟秋身边,自然地伸手去牵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他怔了怔,抬眼看向她。

梁吟秋察觉到他目光里的疑惑,解释道,“今天看诊的病人情况特殊,我手上刚消完毒,等我换身衣服再吃。”说着,她弯了弯嘴角,语气放轻了些,“你跟爷爷先吃,不用等我。”

周知南这才松开眉,收回手,点了下头,“嗯,那你快去。”

梁吟秋转身出了诊室,进了自己房间,从头到脚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才往堂屋走去。

她跨进门时,见两人已经落座,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却没有人吃。

她不由得笑了,边坐下边说,“咋不吃呀,不用等我的。”

周知南说,“刚跟爷爷说了几句话。”

梁吟秋嗯了一声,“说了什么?”

梁学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知南呢,他来咱家是客,还让忙前忙后做饭。”

周知南闻言笑了笑,“我跟吟秋都订婚了,咱们是一家人。我烧顿饭,不是应该的么?”

梁学伟闻言笑了两声。

吃完饭后,爷爷收拾了碗筷,梁吟秋便带着周知南去了给他收拾好的那间房。

推开门,他看到了屋里放着床跟桌子,虽然房间不大,但被她布置的很温馨。

周知南眼里浮出笑意,“特意给我准备的?”

梁吟秋靠在门框边,点了点头,“对啊,不能让你一直住病房啊,怎么样?”

“真不错,”周知南走进去,四下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还轻轻颠了两下,“床也软。”

梁吟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带着一点得意,“我可是铺了好几层褥子呢。”

周知南抬起头看她,嘴角噙着笑,没说话,只是朝她伸手。

梁吟秋顿了一下,抿嘴笑了笑,转身先把房门轻轻关上,这才走回他身边,把手搭进他掌心里,挨着他坐了下来。

周知南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想不想我?”

梁吟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平时忙起来倒还好,可一闲下来……还是挺想你的。”

周知南听了,心里很开心,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其实也不过才四五天没见,可这一句“挺想你的”,比什么都让他踏实与开心。

第二天早上,梁吟秋起床时,院子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看样子来了不少病人。

昨晚她和周知南聊到很晚,把昨天看诊的那个孕妇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也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所以一洗漱完,她就准备动身去卫生院。

刚出屋门,周知南就迎了上来,手里拎着车钥匙,“我还是开车送你去吧,省时间。”

昨天说好了她自己骑车去,但梁吟秋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在理,开车确实快,便点了头,“行。”

两人上了车,驶出村子。

梁吟秋靠在副驾驶上,回想了一下说,“我应该没记错,顾明上次提过一嘴,说他们卫生院有位挺厉害的妇产科大夫。”

周知南偏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安抚,“没事,到了问问就知道了。”

梁吟秋点点头,没再多说。

开车确实比她蹬自行车快太多。

平时要骑三四十分钟的路,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卫生院门口。

两人下了车,径直往顾明的办公室走。

赶得巧,顾明正好在屋里,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敲门声抬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哟,你俩怎么来了?”

梁吟秋笑着走进去,“来找你帮个忙。”

顾明连忙招呼他们坐下,又转身倒了两杯水递过来,语气爽快,“什么事儿?尽管说,我能办的一定帮。”

梁吟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便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顾明听完,眉心微微拧了起来,“你说孩子现在八个月了?”

梁吟秋点头,“对。”

顾明思考后说,“八个月,差不多三十二周,这个阶段矫正胎位还来得及。”

“是的,”梁吟秋看着他说,“而且那姑娘不愿意去医院做检查,我也不确定自己判断得准不准。最好是能找个在行的产科大夫,不用仪器也能查出来,还能手法矫正。”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就想起你之前跟我提过,说卫生院有位产科方面很厉害的大夫。”

“是的,我跟你提过,我们卫生院的苗大夫,在这方面是能手,”顾明说着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我带你们去找她。”

梁吟秋跟着站起来,笑着道了声谢。

顾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客气什么,你可没少帮我忙。”

梁吟秋笑了笑,没再多说客气话。

三人便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苗大夫那边走去。

走出一段路,顾明侧头看了他俩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俩订婚了?”

梁吟秋点点头,有些好奇,“你听谁说的?”

“卫生院里有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是你们村的,”顾明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不就传到我耳朵里了嘛。”

梁吟秋“哦”了一声,笑了笑没接话。

顾明又看看两人,故意把步子放慢了些,“咱三也算是朋友吧?”

周知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

梁吟秋也跟着应了一声。

顾明忽然停下脚步,双手一摊,板起脸来做出生气的样子,“既然是朋友,那一颗喜糖都没让我吃到,这说得过去吗?”

梁吟秋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改天给你补上,行了吧?”

“那可说好了啊,别转头就忘了,”顾明抬手指了指她,眼里带着笑意。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妇产科苗大夫”。

顾明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里面的声音随即传来,“请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闻言, 顾明轻轻推开了房门。

梁吟秋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 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地迎向门口。

顾明笑着打了声招呼,“苗阿姨。”

苗大夫看清来人, 脸上露出笑意, “小顾来了。”她的视线随即越过顾明,落在梁吟秋和周知南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顾明侧身让了让,语气轻快地介绍道,“苗阿姨,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这位是周知南, 这位是梁吟秋, 她是咱们卫生院合作的大夫, 跟咱们也算是同事。”

苗大夫闻言,目光在梁吟秋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知道梁吟秋这个人, 也听说过“梁大夫”的名头, 但见面还是头一回。

她站起身, 先朝周知南客气地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稳稳落在梁吟秋脸上,唇角微微扬起。

梁吟秋迎上她的目光, 微微颔首, “苗大夫, 你好。”

苗大夫端详着她,语气友善道,“你好, 梁大夫。”

寒暄过后,她转而看向顾明,眉梢微挑,“是有什么事吧?”

顾明点点头,简明扼要地把来意说了一遍。

苗大夫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梁吟秋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可以,没问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梁吟秋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苗大夫现在方便吗?如果上午有时间的话……”

苗大夫爽快地应道,“上午正好空着,没什么安排。”

她见梁吟秋道谢,摆手笑了笑,“不用谢。看病救人,本来就是医生的本分。”

梁吟秋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来分钟后,苗大夫提着一只深色药箱,坐进了周知南的车后座。梁吟秋跟着上了车,挨着她坐下,顺手把车门带好。

车子驶出卫生院,梁吟秋便侧过身,向苗大夫说起枣枣的情况。

就这么一路说着,车子拐进了赵庄村。

梁吟秋这才想起没有问赵宁家住哪里。

车在村口停下,她推门下去,找路边的老人打听了几句,问清了方位,才重新上车。

周知南依着指引,将车拐过一条巷子,停在一户门前。

门口的长条石墩上坐着三四个村民,正闲拉着家常。见一辆小轿车稳稳停在家门口,几人话音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梁吟秋推开车门下来,刚站稳,赵宁就从门里迎了出来。她一眼认出梁吟秋,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梁大夫,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赵宁妈妈看了过来,狐疑地打量了一圈来人,又拽了拽赵宁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他们是谁?”

赵宁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答了句,“妈,你别管。”说完便径直走到梁吟秋面前,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梁吟秋先朝赵宁妈妈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目光落回赵宁脸上,轻声解释道,“我请了一位产科的大夫过来,给枣枣再仔细检查检查,放心一些。”

赵宁一愣,“行,我带你们去。”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妈妈,“妈,我跟他们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

赵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那几个邻居正竖着耳朵瞧着这边,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

赵宁没再多说,弯腰坐进车里。

周知南等她关好门,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离。

村路尘土多,车轮碾过,扬起一片黄蒙蒙的烟尘,渐渐将车尾吞没。

石墩上的几个妇人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才收回了目光。

其中一位妇女捅了捅赵妈妈的胳膊,挤着眼笑道,“宁宁妈,刚开车那小伙子是宁宁找的对象不?长得可真周正啊。”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附和,“是啊,还开小轿车呢,我这辈子还没坐过哩。”

赵妈妈一听,赶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不是的不是的,你没听见宁宁喊那姑娘‘梁大夫’吗?那是大夫,来给枣枣看病的。”

那妇女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我说宁宁妈,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家宁宁咋想的?枣枣那傻子,谁见了不绕道走,就她往前凑。我听说枣枣身上烂得不成样子了,谁知道是啥脏病,万一传给你家宁宁,你哭都来不及。”

赵妈妈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声音闷闷的,“我咋没说,说了也不听啊……”说着,又朝车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眉间的愁色沉了几分-

车子在枣枣家门口停下。

眼前的景象和昨天没什么两样,门口仍然很脏乱,破旧的木门依然紧紧闭着。

几人下了车,朝那间房走去。

赵宁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对梁吟秋说,“昨天我给她上了药,她倒是没怎么闹,就是一直缩着,不说话。”

梁吟秋点了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到了门口,赵宁照旧先抬手敲了敲。

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屋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赵宁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明晃晃的光线涌进昏暗的屋子。

屋里的那张床上,枣枣像昨天一样蜷缩在床脚,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她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目光里满是害怕和惊恐,死死盯着门口闯进来的光和人影。

当她的视线越过梁吟秋,落在最后面的周知南身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骤然迸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啊……啊……!”

那声音凄厉刺耳,又带着彻骨的恐惧。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抱住头,整个人往墙角缩了又缩。

赵宁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枣枣,是我,是宁宁姐。”

可枣枣的尖叫并没有立刻停下,她全身发抖,眼神乱飘,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朝她压过来。

苗大夫皱了皱眉,迅速判断出症结所在。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知南说,“她不能看到男人,周同志,你先出去吧,屋里留我们就行。”

周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就在外面等。”他说着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大半。

屋内的光线暗了些。

枣枣的尖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低低的呜咽,身体还在抖,但那双眼睛不再四处乱蹿,慢慢定在了梁吟秋脸上。

梁吟秋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两小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枣枣平齐。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枣枣,还认识我吗?我昨天来看过你和宝宝呀。”

枣枣的眼睫颤了颤,目光在梁吟秋脸上来回游移,像在费力地辨认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梁吟秋趁着她情绪松动,轻柔开口,“今天我带了一位姨姨来,她是专门来看宝宝的。我们一起跟宝宝说说话,好不好?”

枣枣闻言,下意识地把手又往肚子上护了护,戒备的地抬眼看了一下苗大夫。

苗大夫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厚,“枣枣,阿姨可以教你怎么跟宝宝说话。宝宝在你肚子里,他可想听你声音了。”

闻言枣枣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从戒备变成迟疑,又从迟疑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问,“可……以……吗?”

苗大夫笑着点头,慢慢朝她伸出手,“当然可以。我看宝宝一直在等你跟他说话呢。”

枣枣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后,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臂,一点一点的往外挪。

梁吟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枣枣一点一点挪到了床边。

赵宁蹲下身,“枣枣,别怕,不会有人欺负你的。这两位都是来看宝宝的,等她们帮宝宝检查完,宝宝就能快快长大了。”

枣枣抬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赵宁好一会儿。

半晌,她轻轻地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却让赵宁心里一酸。

梁吟秋和苗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松了口气。

苗大夫弯下腰,动作利落地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听诊器。

枣枣目光闪了一下,这东西她昨天见过。

放到肚子上凉凉的。

苗大夫笑了一下,“这个呀,能听到宝宝在你肚子里做什么呢。”

枣枣愣了一下。

苗大夫没有急着动作,等她情绪平稳了,才轻轻撩开枣枣衣摆一角,将听诊器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

她微微侧着头,屏息听了片刻,又换了几个位置,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反复来回听了好一会儿,才摘下听诊器,仔细收好。

“再躺下让我摸摸看,好不好?”苗大夫温和地拍了拍床沿。

枣枣起初有些抗拒,身子往后缩了缩,手又护到了肚子上。

梁吟秋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哄着,“就一小会儿,姨姨轻轻摸一下,不会疼的。”

赵宁也在另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枣枣点点头,躺下了。

苗大夫将手掌覆上她的腹部,指腹轻轻按压、滑动,神色专注。

几分钟后,苗大夫收回手,语气沉稳地开口,“确实是胎位不正。不过目前八个月,羊水还算充足,孩子自己有机会转过来。先观察两个星期看看情况。”

话落,赵宁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苗大夫却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但也不能大意。我刚才摸着,胎几个头偏小,八个月了,营养方面一定要跟上。不然孩子发育会受影响。”

这句话一出,赵宁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目光垂到地面上,半天没吭声。

她哪有什么钱呢。

家里本就紧巴巴的,她平日里给枣枣送吃的,都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送回来的。

有时候村里人看她可怜,也会给她送一点过来。

她声音不大,“我……我想办法,买好的给她补补。”

梁吟秋的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赵宁和枣枣非亲非故,却能这么尽心尽力地跑前跑后,这份热忱,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同情和怜悯。

苗大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收拾好药箱,抬头直截了当地问,“她没有一个亲人吗?这孩子是谁的,那人不露面吗?”

话音一落,梁吟秋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赵宁。

赵宁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没有亲人了……她小时候爸妈就没了。她爷爷在她四五岁的时候也走了,就剩她奶奶带着她。她奶奶……在她十六岁那年也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奶奶在的时候,好歹能护着她。村里人虽然背地里说三道四,但当着面没人敢把她怎么样。可奶奶一走,就剩她一个人了。”

“那些光棍、流浪汉……看她傻,没人管,就……”赵宁没有把话说完。

但梁吟秋和苗大夫听懂了。

两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半晌梁吟秋说,“枣枣这还没生呢,等孩子生下来,用钱的地方更多。她自己没有挣钱的能力,你眼下能帮,以后呢?日子长了,怎么办?你能扛下来吗?”

赵宁闻言再次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也想过不管她,但良心那关,她过不去。

平日里,她会去镇上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那天晚上回来得晚了些,在路口撞见了正在捡破烂的枣枣。她喊了一声,叫她一起走。可没走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一个男人,醉醺醺的。

看到她们,那男人眼里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光。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可男人还是朝她们走了过来。这条路天黑后本就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眼看着那男人越逼越近,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她把枣枣推了出去。

男人虽然醉,倒还残存几分意识。

看清被推上前来的姑娘比身后那个更标致,他便不再理会她,径直将人扑倒。

她趁机跑了。跑得飞快,可枣枣的尖叫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怎么也甩不掉。

苗大夫叹了口气,“你看你们村能不能组织捐点钱,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每次看见枣枣,心里就压着一块石头。她躲着她,避而不见。再见面,已是几个月后,她看见枣枣的肚子大了。

那一刻,内心的愧疚压得她喘不来气。

苗大夫话音落下,见她一直沉默,便唤了一声,“赵宁。”

赵宁这才回过神,抬起眼,心不在焉的用力点了点头。

苗大夫又细细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若有什么异常,得赶紧送医。

赵宁一一记下,不住点头。

三人这才从屋里走出来。

外头的光线有些刺眼,梁吟秋眯了眯眼,转身看向赵宁,语气认真,“那我们先走了。枣枣这边有什么事,你随时来梁庄诊所找我。”

赵宁用力抿了下嘴,点了点头,目送她们上了车。

车子发动,扬起一路尘土。

后视镜里,赵宁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梁吟秋他们送苗大夫回去后,便返回了诊所。原想请苗大夫吃顿饭,被她婉言谢绝了。

到家后,趁着诊所里病人不多,梁吟秋和周知南一道进了厨房,准备午饭。梁吟秋烧火,周知南掌勺。

灶火燃起,她忽然开口,“我总觉得,赵宁对枣枣好,是另有原因的。”顿了顿,她又说,“有时候我看赵宁看枣枣的眼神,会带着点愧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这只是我的猜测, 也可能我想多了,”不等周知南开口,梁吟秋补了一句。

周知南沉默片刻, 缓缓点了下头,“虽然我接触不多,但也感觉得到, 她对枣枣的情感确实有些复杂。不过不管怎么说, 有她帮衬着,枣枣的日子能好过些。”

梁吟秋抬眼看他,唇角微微一松,“确实,你说的对。”

做好后,他们招呼爷爷他们出来吃饭。

等吃完午饭, 歇了一会, 便去诊所忙了。

诊室里进进出出, 一晃眼,整个下午就在忙碌中过去了。

晚上吃过饭, 梁吟秋跟周知南照旧出门溜达了一圈。

沿着村路走到了河边, 又从河边回来, 回到家说了会话,便歇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不紧不慢, 转眼间便进了三月。

这天是个周日, 也是梁吟秋和周知梦合开的服装店正式开业的日子。

七点半, 周知南带着她到了店里。

周知梦来得更早。

梁吟秋一进门便问,“你几点到的?”

“六点就来了,”周知梦应道, 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梁吟秋笑了笑,“来这么早。”

“新店开业第一天,激动得睡不着,”周知梦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今天能卖多少。”

“肯定不少,放心吧,”梁吟秋语气笃定。

周知梦点了点头。

八点整,两人并肩站在店门前。

红绸垂落,剪刀合拢,“咔嚓”一声,彩带飘洒而下,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开业前的几天,她们就租了车辆,装上喇叭,又雇人在县城里来回吆喝宣传,所以今天来的人格外的多。

正好是三月初春,正值换季添新衣的时候,店门口挤满了年轻姑娘和结伴而来的妇人。

剪彩一结束,周知梦便利落地抄起喇叭,声音清亮地穿透人群,“今天新店开业,买三件打八折!活动只有三天,大家不要错过啊!”

话音未落,人群便呼啦啦涌进店里。

衣架上色彩鲜亮,款式新颖,从薄呢外套到碎花长裙,挂得错落有致。顾客们翻看着衣料,互相比划,试衣间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梁吟秋一边帮顾客找尺码,一边笑盈盈地应答问价。

周知梦更是脚不沾地,来回补货,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直到下午两三点,店里的人潮才渐渐退去。

周知梦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开业第一天,真不错呀。”

梁吟秋也跟着笑,“我就说吧。”

“还是你给想的法子好,”周知梦越说越起劲,“等这家稳了,我还要再开几家分店。”

梁吟秋点头,“行。”

快四点的时候,梁吟秋便说要回去,周知南开车送。

车子拐到通往她家的路时,梁吟秋看到了赵宁和赵康康姐弟俩正推着一辆架车子,缓缓走在路边,车上躺着的,是脸色发白的枣枣。

“赵宁,”梁吟秋降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

赵宁听到声音,停下步子扭头看来,眼眶明显泛红,“梁大夫……”她的声音有些哽。

梁吟秋眉头微皱,目光往架车上一扫,语气紧了起来,“怎么回事?”

赵宁喉头动了动,压低了声音,“中午那会儿……村里的光棍喝了酒,去找枣枣……”她握紧架车子车把,“幸好我中午给她送饭,撞见了,要不然……”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梁吟秋已经明白了。

她抿紧唇,目光沉了沉。

赵宁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把那男人撵走了。可枣枣见了那男人吓得不行,好久才缓过来,但没过多大会儿就喊肚子疼,一阵一阵的。我实在不放心,就赶紧推着她来找你了。”

梁吟秋点了点头,“先拉到诊室去。”

赵宁用力“嗯”了一声,转身就要继续推车。

这时周知南启动车子往家走。

很快到了家门口。

停好车子,两人往回跑去,没多大会,跑到赵宁身旁,他伸手按住车把,“我来拉吧。”

赵宁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周知南稳稳拉起架车子。

梁吟秋跟在一旁,低头看了枣枣一眼,她蜷着身子,额头上一层细汗,一直哼哼唧唧的。

几分钟后,到了家门口。

周知南把架车子拉进院子,转过弯,稳稳停在了诊室门口。

梁吟秋立刻招呼马志,两人小心翼翼地去抬枣枣。枣枣却拼命乱扭,抗拒得很。担心她伤到自己,梁吟秋只好示意停下。

她想了想,让人把诊室帘后那张病床撤走,将架车子推了进来。

枣枣双手紧紧护着肚子,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诊所里的病人纷纷投来目光,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梁吟秋拉上帘子,隔绝了外头的视线,随即俯身从墙上取下听诊器,冰凉的探头贴上她的腹部。

她身子一颤。

梁吟秋轻声开口,“我给宝宝检查检查,别怕,别怕。”

片刻后,她眉心微微一跳,枣枣情绪激动,动了胎气。她伸手轻触她的肚子,腹壁紧绷发硬,丝毫没有放松。

她抬手去脱枣枣的裤子,却被对方狠狠瞪住,目光凶狠而抗拒。

跟前几次见到她时的眼神完全不同,看来她现在以为她要伤害她。

梁吟秋压低声音安抚,“枣枣,我是给你检查身体,不会伤害你的,别怕。”

枣枣痛得面容扭曲,却始终不肯让她碰。

梁吟秋无奈,只好将赵宁喊了进来。赵宁耐着性子安抚了好一会儿,枣枣才终于点头同意。

赵宁替她褪下裤子,梁吟秋仔细查看后,示意可以提上,果然见红了,看来快生了。

枣枣的情况并不乐观。

二月底时,她和苗大夫曾去给她复查,虽然孩子自己转了过来,但她身体明显营养不良,生产时风险不小。

赵宁紧张地问,“梁大夫,怎么样?她没事吧?”

梁吟秋如实道,“快生了,但我建议送县医院。那边条件比我这小诊所好得多,万一有意外,也有应对的能力。”

赵宁担心枣枣不愿去,或者见到更多陌生人后情绪越发失控。

梁吟秋沉吟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必须送。她骨架小,如果顺不下来,可能就要剖了。”

赵宁仍在犹豫。梁吟秋补充道,“她现在疼得厉害。”

赵宁迟疑着开口,“那……能去卫生院吗?让苗大夫接生。我怕没有熟人在场,她会更加抗拒。”

梁吟秋沉默了一会儿。她清楚苗大夫医术精湛,可卫生院的设备终究有限,心里仍放不下那份隐忧。

“可以让苗大夫在旁边守着,同时安抚她,”她又说。

赵宁点头,开口问,“这样可以吗?”

梁吟秋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可以。”

赵宁忙说,“就是麻烦苗大夫了。”

两人商量妥当,便立刻行动起来。

赵宁推着架车子往外走。一直在外面守在外面的赵康康见状,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一行人推到门口,梁吟秋快步与周知南商量了几句,请他开车送一趟。

周知南没有迟疑,点头应下,“好。”

梁吟秋轻声说了句,“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