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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着邻居把粮食收完之后,严世昌他们歇了不到半日,转头就去木材行拉了一大批栗木回来。今年的活来得比往年早,累是累些,可父子仨心里都是乐呵的,去掉人工和木料,这批柜子能净赚十来两银子。

不说往后还有别的木活找上门,单是这一单就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个年了。

农户人家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一年到头没有收成赚不到银子,今年收的粮食够他们一家吃到明年了,还能挣这么一大笔银子,这样有盼头的日子,别家求都求不来,严世昌他们哪还会觉得苦。

柜子做好送到约定的地方后,王正德也十分满意,干脆利落的结了尾款。

二十两银子入账,严家父子仨心头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畅快。

家里男人赚钱的时候,闻溪跟何锦也没闲着,之前在村里收的绣品拿到城里卖得还不错,两人趁着这段时间,又再收了一些。

何锦还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在莲塘村也收了不少的绣品回来,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也够他们卖上一段时间了。

忙碌的秋收结束后,闻溪摆摊的日子就固定下来,只要不下雨,他跟何锦每日都会进城一趟。

等入了冬,路不好走了,恐怕就没那么多机会出摊了。趁着天气还算暖和,能赚一点是一点。

在城里有个固定摊位的好处就是容易遇到回头客,上回在他摊子上买过荷包的那位夫郎,让之前跟在他身后的丫鬟来找闻溪定了一批年货。

虽说这会儿离过年还早,但逢年过节正好是绣品最畅销的时候,闻溪的手艺不错,估摸着到那时他不缺单子做,周夫郎便提前来定下了。

负责采买的丫鬟也是个伶俐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夫郎想要十五个压岁钱袋给族中小辈发压岁钱,还要十条手帕和十个香囊打赏下人,看在回头客的份上,闻老板你可得给我们算得便宜实惠些。”

给小辈的钱袋子和打赏下人的绣品自然用不上织锦那样奢侈的料子,闻溪跟何锦商量一阵后道:“给晚辈的压岁钱袋子,我用暗花绸做,每个八十文,打赏下人的手帕和香囊我用素绢和素绸做,手绢二十文一条,香囊四十文一个,这个价你们能接受吗?”

丫鬟先先默默算了一会儿账,家里夫郎给了她二两的银子购置这些东西,若能把价格压得低一下,那负责采买的她手上也能多落下一些。

她笑盈盈的还价:“每样再便宜五文行不行?我们家夫郎说了,这次做好,下回有订单我们还来找你。”

虽说接到这样一笔单子很难得,可也不能让自己吃亏,闻溪斟酌着让了一步:“钱袋子跟香囊我可以给你便宜五文,手绢最多只便宜两文钱。”

丫鬟盘算了一下,痛快地应了:“成,冬月初一能交货吧?到时候我过来取。”

若是只有闻溪跟何锦两个人,做这样一批单子恐怕会有些赶,不过手绢香囊这些,闻溪也不打算亲手做了。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慢慢闲了下来,他可以跟那些绣坊一样,也把活包出去做。

买好料子回家后,何锦道:“收绣品的时候,我专门看过,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的手艺都还不错,香囊可以让他俩来做。至于手绢,没什么难度,让李婶来做就行,钱袋子的话就咱们两人自个儿做吧。”

这样安排也没什么问题,闻溪道:“那工钱是按天算还是按件算呢?”

何锦盘算道:“肯定按件算,你等我想想啊,去年沈良来找咱们接活的时候,手绢锁边他给咱们算了两文一条,咱们这个要锁边还要绣花样,就给六文一条吧,这样以后做得多了,也有涨价的空间。香囊算十五文一个。”

闻溪点头应道:“好,那就听你的,按件算。”

回了家,闻溪跟何锦先把做绣品的料子裁好,然后又把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还有李婶他们都叫到了家里来。

乡下人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在绣坊和货郎手上接活的,顺子夫郎跟何冬之前很少跟绣坊打交道,手艺虽然不错,一年下来,却也挣不到几个钱。

这回儿闻溪主动把活交给他们干,两人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何冬家里条件不好,底下还有个妹妹和弟弟,他爹一年到头挣那几个铜板都不够买米的,所以他很小就跟着他娘一起干绣活补贴家用,运气好时,也能拿到镇上卖几个钱。

香囊哪怕他跟顺子夫郎一人绣五个,他也能赚七十五文钱,不说给家里的弟妹添件新衣服,好歹也能给久未沾荤腥的大家买两斤肉吃。

顺子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的人都处于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所以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两人心里都是非常珍惜的。

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闻溪鼓励道:“你们好好做,这段时间单子应该会越来越多。质量要是让客人满意了,往后这些活我都交给你们。”

这话倒也不是闻溪在吹牛,等他下回按时去摆摊的时候,陆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带着米铺和粮铺那边的管事来找了他。

贵重一些的绣品她们暂时用不上,但过年打赏下人的东西是大家都需要的。

三户人家,一共要做三十五个钱袋子,四十条手绢,还有四十个香囊,这些东西都得在腊月二十日之前交货。若只靠闻溪跟何锦两个人,累死了也赶不出来,好在如今他们已经找着了帮手。

李婶一个人绣四十条手绢也有些吃力,她让自个儿的儿媳妇先在手帕上绣了纹样,拿给闻溪他们看了觉得合适后,就叫儿媳妇跟着自己一块做。

钱袋子和香囊两个人做起来也有些吃力,瞧着李婶叫了自己的儿媳妇帮忙,何冬也大胆让她娘跟着一起做了。

何冬她娘也是个老实的性子,手脚虽然慢,但干活认真,不会故意去克扣料子和丝线。

至于钱袋子,何锦分了十个给他娘做,上次他回莲塘村收绣品的的时候给家里买了不少好东西,总算堵住了他那嫂子的嘴。

腊月十五前后,做好的绣品一样一样送了过来。闻溪挨个检查了一遍,除了两条手绢线头没藏好需要返工,其余的都做得不错。

恰好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怕自己算错账,便拉了他来帮忙,一个打算盘,一个发钱,配合得十分默契。

何冬跟他娘做了二十六个香囊,共得三百九十文,顺子夫郎做了十四个,得二百五十二文,李婶跟她儿媳妇绣手绢得二百一十文。

严逢安看着他们道:“若是不放心,大伙可以自己再算一遍。”

李婶捧着铜板笑眯眯道:“大秀才算的账,哪有什么不放心的,赚了这么多铜板,这回儿可真是谢谢溪哥儿了。”

李婶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挣了二百多个铜板,她虽然高兴,但也不至于太激动,何冬就不一样了,加上之前挣的七十五文钱,他们母子俩一共挣了三百多文,这么多钱,别说买肉,都能扯两块布回来给家里人做身新衣裳了。

他捧着三钱多的银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补丁的衣裳,眼泪一下就哗哗的流了下来。

看着他闻溪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初挣到第一笔钱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跟何冬差不多,捧着铜板,手指都在发抖,明明只赚了几十文钱,却忍不住跟严逢安分享自己的喜悦。

认真算起来,这回儿了这么多的单子,挣的钱还不如他卖一个织锦荷包赚得多,可闻溪心里的高兴一点也不比之前少。

能给这些跟他一样可怜的人提供一些挣钱的机会,他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要在三章内写到小严考举人

以下来自作者不负责计算:

钱袋子15×75=1125,35×75=2625

1125+2625=3750(小溪他们自己做)

香囊50×35=1750工人50×15=750

小溪得1750-750=1000

手绢50×18=900工人50×6=300

小溪得900-300=600

总共:3750+1000+600=5350

【希望没算错】

去掉成本,估计能赚四千钱左右,也就是四两银子

文中绣品价格有一定参考明代,写的时候比实际价格会高出一点(赚太少也太可怜了)

第67章 过年

除了节庆的假日之外,每年腊月到正月,书院的师生都会有一个多月的年假,这次回来,严逢安总算能踏踏实实在家待上一段时间了。

年前赶货实在太累,加之两人难得相聚一回,今年闻溪就没到镇上摆摊。

严逢安的对联生意照常做,除了去年那几个老主顾,今年又多了些严逢安从未打过交道的新面孔。

最让闻溪纳闷的是,这些人一个个出手阔绰得反常,明明严逢安的对联明码标价,最贵的也才三百文一副,他们却一给就是几两银子。

闻溪要把多的钱还回去,那些管事连连摆手推辞,说什么“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的墨宝值这个价,能求一幅是福气”,末了还要补一句,他们老爷是镇上某个粮铺、米铺、玉石铺的东家,盼着严逢安能记挂几分。

一番话听得闻溪云里雾里,甚感奇怪。

正当他想让严逢安为他解解惑时,镇上开赌场的钱员外又派家里的王管事过来了。

昨年严逢安已经跟王管事打过了交道,两人也算得上是半个熟人,寒暄了几句,严逢安问他想要副什么样的对联,王管事道:“员外的意思是只要把他的名字嵌在里头就行,其他的您看着写就是。”

严逢安略微思忖,蘸了蘸墨,片刻便将对联写好。

等他放下笔,一旁的王管事凑过去看了看,不断点头称赞:“严秀才有如此文采,来年秋闱定能高中。”

说着他又从旁边的小厮手上拿过一只木匣子,当着严逢安和闻溪的面打开。

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两排白花花的银锞子,每个银锞子面值一两,二十个银锞子便是二十两。

好家伙,之前那些人给个几两就算了,这个王管事居然直接拿了二十两出来。

给个三五两银子的时候闻溪心里还有些奇怪,银子多了,他心里的奇怪没了,反倒多出了几分谨慎。

就算他读的书不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样的事,他还是知道的。无事献殷勤,这些人突然出手这般大方,肯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正这样想着,又听王管事道:“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您去府城一趟不容易,路上吃住都需要银子打点,他赏识您的人才,愿意跟您交个朋友,这二十两纹银就当是他这资助您赶考的一点心意,还望严秀才别推辞。”

严逢安只看了那木匣子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微微一笑道:“钱员外的好意我心领了,恩情我也记下了,不过这银子我实在不能收。”

读书人都带有几分清高,王管事知道他不会轻易收下,继续劝道:“您家底虽比寻常人家殷实些,可突然要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恐怕也有些艰难,有了这批银子,也能替家里二老减轻几分负担。”

严逢安摇了摇头道:“家里虽不富裕,但赶考的银子还是攒够的,常言无功不受禄,这二十两我万不可收,还望王管事莫要毁我清誉。”

“这哪能叫毁您清誉。”听他说得这般严重,王管事忙道:“我们家员外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若您考上了,往后大家也好亲密走动。”

严逢安拱拱手道:“你们家员外的情分我记着了,若来年侥幸得中,我一定登门拜谢,不过这银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收的,你也不必再劝了。”

瞧他态度如此坚定,王管事也不再勉强,员外是叫他来结缘的,不是来结仇的,人家摆明了不收,再多说只会讨人嫌。

他合上木匣子,交给身旁的小厮后,也朝着严逢安拱了拱手:“严秀才如此高风亮节,实在让人佩服,我回去后定如实禀告员外。”

临走前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锞子,说这对联钱该给还是得给,然后等对联晾干了便带着小厮走了。

瞧着严逢安手指上沾了些墨点,闻溪一边拿手绢给他擦了擦,一边问出心里的疑问:“都还没开始考呢,这些乡绅怎么忽然就跟咱们走动起来了?”

其实闻溪更想说巴结,可以他们家目前的条件,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巴结的地方。

他于别的事情上聪慧,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单纯了些。

严逢安见他不懂,便道:“这叫结秀才缘。”

“结秀才缘?”

“嗯,一些地方乡绅会在学子赶考之前提前资助。若是被资助的人考上了,那他们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恩人,那些中了举做了官的考生,可不得记着这份情好好报答一番。”

“是得好好报答。”闻溪想,若是别人在他困难或者受苦的时候,帮他一把,他也会无比感激的。

严逢安继续道:“若是侥幸让他们押中了宝,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名下那些田产挂靠过来,一年到头就能省下不少税银。这二十两银子跟将来他们能得到的好处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是,万一……”闻溪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可又觉得大过年说这样丧气的话不太好。

严逢安一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他憋了什么话,笑了笑道:“万一他们押宝的人没考上,对他们来说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些乡绅跟咱们这些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不一样,每年光是庄子上的租子他们就不知道要收多少,二十两银子给出去,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闻溪心里还有些骄傲:“能找上你,也算他们有眼光。”

严逢安噙笑道:“他们找上的可不止我。我那个叫方沐天的同窗你还记得吧?他也是咱们镇上的,我估计这些乡绅也会上门去找他。”

闻溪回忆一阵道:“他家好像比咱们家还要难些,若是有人愿意出银子资助他赶考,你说他会收吗?”

严逢安叹了口气:“恐怕很难拒绝,只望他不要跟开设赌场和妓院的钱员外多打交道。”

这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拿了他的好处,若将来真中了,人家挟恩图报,怕就是骑虎难下了。

想到这些,严逢安突然拉着闻溪的手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多亏我家夫郎手艺好,攒了那么多的银子,不然我恐怕还真得去求人了。”

闻溪嘴角弯了一下,谦虚道:“你自己有本事,爹娘手上也有银子,哪还用得着我来攒钱。”

严逢安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爹娘攒的银子哪有你攒的用得香,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跟那些乡绅学学,先投资我一些盘缠,来日若我高中,必好好报答你。”

闻溪倚在他怀里,摆弄着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道:“你要怎么报答?”

严逢安道:“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闻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让举人老爷给我当牛做马,想想都觉得威风。”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虽是严逢安起的头,但是见闻溪当了真,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乡试三年一次,赶考的人不计其数,能中的人却凤毛麟角。有时候,严逢安也会忍不住自我怀疑,他真的能考上吗?

根据乡试中举的概率,以及本县之前中举人的数量,明年乡试但凡有一个中的,都能引起全县轰动。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些,严逢安心脏都忍不住收缩,其实他也并不像平日表现的那般从容游刃有余。

闻溪感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沉默,抬起头看到严逢安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痛苦,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道:“考不上你也是我的相公,这回考不上,咱们下回再考,我努力赚钱,一直资助你。”

严逢安心头的紧张被他这句话打散了,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今夜以身相许好不好?”

闻溪捂着嘴笑了笑,正想说好,远处却传来一声咳嗽,吓得他慌忙把严逢安推开,两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严富秋捂着眼,欲盖弥彰道:“我过来拿个东西,什么都没看见啊。”

严逢安跟闻溪两人一个红着脸,一个装模作样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等严富秋走开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年节逼近,严家人也开始准备各种吃食,今年家里还是跟昨年一样,买了一头羊和半边猪肉回来。

其余红枣桂圆瓜子鞭炮这样的零碎年货,也都准备得齐齐的。

闻溪跟着陈兰芳何锦他们在厨房忙活,严逢安则是帮着严世昌他们处理各种肉食。

除了猪肉,羊和鸡肉鸭肉都得自己来收拾,严逢安一个没干过什么活的读书人,这时候也得拿着刀把鸡鸭剁成块。

李婉生产的日子在三月左右,这会儿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家里不舍得让她干什么活,她便领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挂彩色的络子。

这些络子都是她怀孕时闲着没事打的,本想拿去卖几个钱,后来闻溪说把络子挂在院子里很好看,她便依着他的话试了试。

挂上这些彩色的络子后,原本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就变得漂亮又喜庆,配上那些崭新的对联和桃符,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感觉。

家里人都忍不住赞扬了她跟闻溪一番。

闻溪笑了笑说他是跟城里那些人学的,上次过生辰的时候,那座院子也挂了这些彩色的绳子,他当时就觉得漂亮,便想着过年的时候也试一试,没想到效果确实很不错。

要炖的要炸的东西,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到了年三十这天,这些硬菜只需要热一热就行。

稻香村的年夜饭在晚上,中午吃了年糕和羊肉包子后,下午闻溪他们便开始在厨房忙活。

家里的几个媳妇夫郎每到过年,都要做一道拿手菜,去年闻溪刚来没有参与,今年是再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跟在陈兰芳她们身边这么久,闻溪好歹还是学了几招,辣的咸的,炖汤的凉拌的都有了,他就按着自己的心思做了一道甜的八宝饭。

糯米昨夜就泡上了,粒粒吸足了水,胀得白白胖胖又软软的。闻溪把红糖细细切碎了,取一只深口粗碗,碗壁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边角都涂匀。

这是何锦教他的,有了这层油,蒸好了倒扣才不粘。

再把买好的红枣枸杞莲子花生和其他果脯一起摆放到碗底,然后铺上一层糯米,拿勺子轻轻压实,中间再填一层红糖碎,最上头再盖一层糯米,压得平平整整的。

放进锅里蒸熟后,等碗稍稍冷却,盖上盘子翻转倒扣,一碗甜蜜蜜的八宝饭就算完成了。

端上桌的时候,最上层的各种果干都完全露了出来,馋得家里的小孩只想不顾规矩往自个儿碗里挑。

陈兰芳做了一道红烧鲫鱼,何锦做了一道凉拌鸡丝,厨房油烟重,李婉便没有参与。

虽是年夜饭,严家人却也没死板的非要等到晚上才吃,所有的菜备齐了,外头的天色还亮着,一家人便围坐在了一块。

炖好的羊肉,红烧的排骨,凉拌的猪耳朵,油炸的肉丸子,还有一整条完好的鱼,加上何锦做的凉拌鸡丝,闻溪做的八宝饭以及几道素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看起来比昨年还要丰盛一些。

一家子吃着菜喝着酒,互相说着吉祥话,这样的日子着实让人觉得欢喜美满。

闻溪做的八宝饭甜滋滋的,深受两个小孩的喜欢,就连李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最后别的菜多少都还剩了些,反倒是他这道甜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空空如也的碗盘胜过一切赞美,不必多说,闻溪也知道自己做的八宝饭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吃了饭后,趁着天还没黑,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袋子拿了出来,钱袋子上绣了虎头的是给铁柱的,绣了红鲤鱼的是给桃儿的。

里面还装了他跟严逢安给的压岁钱,每个孩子都足足有一钱银子呢。

何锦看着笑眯眯道:“小溪叔叔今年这么忙,都抽出时间给你们绣了这个,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两个孩子抱着钱袋子,齐齐喊道:“谢谢小溪叔叔。”

闻溪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又道:“戴出去玩的时候仔细些,别弄丢了,我还在上头绣了你们的名字,好好保存着,家里人给的压岁钱都能装在里头。”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都去找家里其他人要压岁钱。今年大家伙手上都宽裕,给孩子压岁钱时也大方,各个都跟闻溪他们一样给了一钱银子,两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呢。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收拾完严家人都围坐在火炉旁聊天,烧得旺旺的炉火把他们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一家人从今年的收成说到赚了多少银子,一提到银子,严世昌又说起了正事:“三郎明年参加秋闱的盘缠家里也准备好了,你安心备考,不要在这事上有什么负担。”

严逢安点头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68章 赶考

春天来得很快,正月一过,田埂上的嫩草就开始冒头,到了三月,山上的野花也开了满坡。

日子开始暖和的时候,李婉的产期正好到来,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辛苦,她终于平安产下了一名女婴。

这对严家来说是件大喜事,正在书院上学的严逢安却没有回来。

距离秋闱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了安心备考,他推了书院所有的社交,清明端午也不曾回过家里。

直到五月下旬,他才从书院回来了一趟,这次回家也不是为了歇假,出发去府城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他必须得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把赶考的盘缠和文书准备好。

为着这一天,严家已准备多时,陈兰芳把一个装了银子的小包袱拿出来,当着严逢安的面数了数道:“咱们家这些年攒的大部分银子都在这了,一共五十两,应该够你赶考的花销了。”

严逢安只要了三十两:“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们自个儿留一些。”

陈兰芳把那二十两也推了过来:“我听别人说府城那边寸土寸金的,吃的住的都比咱们这边高出一大截,你多带些银子,平日出行也方便些,免得束手束脚惹人笑话。”

她跟严世昌虽是乡下粗人,可家中有个参加科考的儿子,平时他们对这些事也比别人更留意一些。

从临安县城去府城走水路,坐船的话约莫十天能到,往返的路费估计就要几两银子,更别提到那边还要找地方安顿,同其他人应酬,这一件件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严逢安道:“也没有这么夸张,我是去赶考,又不是去享福的。省着些花,三十两足够了。”

“娘知道你想着家里,但这银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行了,别推辞了,家里开销的银子我留着的,这些你只管带上就是。”陈兰芳把沉甸甸的包袱系好,放进他怀里叮嘱道:“仔细着些,千万别弄丢了。”

那么大一包银子,放在一个包袱里实在显眼了些,回了房,闻溪拿出自己做的钱袋子,把他手上的银子分成了好几份。

腰上挂着的荷包,用来放日常用的碎银和铜板,大锭一些的银子拿出来容易招来人家的眼红,闻溪在他的衣裳和包袱里都缝了夹层,只要严逢安不把包袱弄丢,银子就不容易被别人偷走。

瞧他又从钱箱里摸出二十两银子来,严逢安忙抓住他的手阻止道:“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一个人哪使得了这么多银子。”

他早已在心里算过一笔总账,往返的船费在六两银子左右,他们提前两个月过去,住宿和伙食费,每日按最低两百文算,开销大约在十两银子。至于文房四宝和请人做保的银子,合起来差不多也是十两银子。

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对他们这种家境清贫的人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到了府城那边,只需要上门拜访一下院长之前的同窗就行。

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闻溪用不着再添一些。

“不是说让我提前投资?不给你银子,算什么投资。”闻溪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呢。

严逢安本想说让他留着下次再来投资,可这话实在不吉利,便笑道:“你不出钱投资,回来我也给你当牛做马。”

闻溪叹了叹气:“那都是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我可是当了真的。”瞧他面露担忧,严逢安拉着他的手道:“我此去最多三个月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闻溪点了点头,把银子放回钱箱后,又将家里给严逢安新做的衣裳鞋袜收拾好。

银子准备妥当,第二天严逢安又进城找了保人。

按本朝科举规定,凡参加乡试的生员,都必须要有两位领着廪膳的秀才做保,证明他们身家清白,没有冒籍替考等作弊的行为。

若是找不到保人,连考场的门他们都进不去。

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便是这些事情都用不着他们学子大费周章的找人帮忙,院长已经做了安排,他们只需备好银两和薄礼去找县学的刘教谕和城南的胡秀才就行。

严逢安先去县学找了刘教谕,刘教谕翻看了一下他的文书,确认无误后,他提笔签了保状,又按了手印。

等严逢安将银子和礼物递到他手中时,刘教谕笑眯眯接过道:“我听你们院长说,你的经义和文章都做得很不错,去了府城放宽心,好好考,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县的人都跟着沾沾光。”

严逢安点头道谢,出了县学又去找了城南的胡秀才。

胡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这些年除了在县学领取廪米过活,还靠给考生做保挣点外快。

今年他们县里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来找他做保的人也多,每人给个三五两,也够他一两年的花销了。

还没出县城呢,两张保状就花了严逢安六两银子,若不是家里还有点底子,光是这样一笔费用就要把人难倒。

保状到手,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六月初六那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严逢安就坐上两个哥哥赶的牛车前往县城码头。

除了何锦跟李婉在家照顾孩子外,闻溪跟严父严母也陪着他一道进了城。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客船。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背着箱笼的年轻学子,有跟在身后反复叮嘱的父母,也有低头抹眼泪的妇人夫郎。

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月,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头就觉得酸楚:“三郎到了那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管能不能考上,平安回来最要紧。”

严世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说得对,若真没考上,也不要气馁,家里人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心里的期盼归期盼,可他们都知道举人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到老到死都还只是个秀才。

“你们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好好考的。”

严逢安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实则看着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一大家子,心中好像压了几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拼命考上。

想说的话严家人都已经说完了,闻溪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他别无所求,只盼望着严逢安此去一切顺利。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严逢安的衣襟,轻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严逢安低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的。”

正说这话,后头赶来的方沐天朝着他招了招手:“严兄。”

严逢安同样朝他挥手示意,他们书院今年参加乡试的一共有五人,除了他跟方沐天外,还有王子清,赵子诚,周勉。

县里所有考生都陆陆续续来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后,严逢安拜别家人,背着箱笼上了船。

站在船舷边,他转身朝着岸边看了一眼,朝着闻溪他们挥手再见。

闻溪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船慢慢离了岸,船帆扬起,顺着水流往下游驶去。

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河上的船也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点,直到彼此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对方,两人才各自转了身。

船是县衙和城里的几个乡绅花钱租的,比起一般的客船要宽敞舒适一些。

不过再舒适的船,对于没走过水路的人来说,也是煎熬的。

船在小河上行驶时,速度很慢,严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拐进大河时,船面陡然宽阔起来,水流也急了很多,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整艘船也在水浪中颠簸。

“严兄……”一旁的方沐天忽地抓住严逢安的手臂,脸色发白道:“我怎么觉得……我有点……有点,想……”

话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踉跄地站起身,跑到船头,扶着船舷边,哇哇地开始吐了起来。

他这一吐,就像一根引火的棉絮,引得船舱里的考生们接二连三的都开始吐了起来。

严逢安原本只是胃里有些翻涌,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后,本来还能忍住的,可听到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掌舵的艄公叼着烟袋,回头瞥了一眼趴在船舷上的考生们,乐呵呵道:“头一回坐船是这样的,熬过头三天就行了。”

这样的惨状他见得实在太多了,如今看着只觉得好笑,再生不出什么怜悯的心肠来。

河风带着水腥气扑在严逢安脸上,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顺着自己的胸口,听着旁边的王子清断断续续地抱怨:“早知坐船这么狼狈……我就该听我娘的……走旱路……”

另一个考生接话道:“谁说不是呢……租个……就算只租辆骡车,也比这玩意强啊。”

旱路比水路花费的时间长,走水路十天能到,走旱路起码要十五天,真要让严逢安选,他还是愿意走水路。

毕竟刚才那个艄公说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不会有这么难受了。

不过光是这三天,也把人折磨得够呛,头一天,各个考生还有力气抱怨,到了第二天,大家都只能哼哼了,到了第三天,考生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船舱里,手脚软得不像话,别说吐了,连站起来都没力气。

大多数的人也并不像艄公说的那样,熬过三天就会适应,一直到下了船好多人都没缓过来。

严逢安比他们稍好一些,前面五天他跟大伙一样难受,后面五天,他的身体就慢慢适应恢复了。

他们五个人里,方沐天和王子清的症状要强烈一些,到了府城的码头,两人手脚仍是软的,下了船,他俩一屁股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道:“先缓缓,先缓缓。”

严逢安他们三人帮着把行李从船上拿了下来,等两人稍微缓过来些,严逢安道:“先去找个便宜的落脚点吧。”

“唉,甭管便宜的还是贵的,只要能吃能睡就行,我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都已经上了岸,王子清却觉得自己整个还是飘着的。

严逢安道:“你们坚持片刻,我先找人打听打听贡院怎么走,咱们最好在贡院附近找个客栈住下。”

正四处张望想找人问路,一个干瘦的汉子便凑了过来,殷勤地搓着手:“几位是来赶考的吧?我知道贡院在什么地方,还知道附近哪家客栈最便宜,要不要我领你们过去?”

严逢安也不是那等不上道的人,他道:“怎么收费?若是太贵,那就算了。”

汉子道:“不贵不贵,按人头算的,每人五文钱,你们五个人给我二十五文就成。”

严逢安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同窗,见他们都猛猛点头,严逢安道:“你先带我们过去,到了地方我们再付钱。”

“行,几位这边请。”汉子看了一眼脚趴手软的王子清他们,又推销道:“咱们那边还有轿子,二位若是需要,我立马给你们安排,一位只需要二十文。”

方沐天不想在这些地方花费银子,摇摇头道:“不用。”

见他拒绝,王子清也不好再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汉子在一家名叫“青云客栈”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他熟门熟路的走近客栈,对着里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人道:“徐掌柜,有考生住店,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好生照顾着。”

等他拿着钱走了,严逢安道:“掌柜的,你们这住店多少钱一晚?”

徐掌柜道:“大通铺三十文一晚,单间一晚一百文。”

方沐天心里咯噔一下,嘀咕道:“一百文一晚,也太贵了吧。”

徐掌柜倒也没有因为他这话不高兴,语气和善道:“这个价在这周围都算便宜的,也是你们几位来得早,再过一阵,别说一百文,一两你们都不一定能找到落脚的地。”

几十个县的考生都涌到府城考试,秋闱时间越近,贡院周边的客栈越是难求。

这道理大伙都明白,严逢安沉吟片刻道:“我们人多,住的时间也长,掌柜的能否便宜一些?”

“大通铺不讲价,单间你们要住的话,我给你们算九十文一晚。”

严逢安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对几个同窗道:“你们觉得如何?”

王子清已经没力气折腾了:“就住这儿吧,掌柜的赶紧给我们开间房,让小二弄点热水来,我们要先洗个澡。”

“好嘞,几位客官先在这边登记一下。”

先交了半个月的租子,一行人总算在府城有了个落脚的地儿。

第69章 考试

修整两日,方沐天就将自己的单间换成了大通铺。

他家里跟几位同窗没法比,还要在府城待上这么长的时间,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一些。

瞧着大家晕船的反应都过了,严逢安提议道:“咱们先去贡院那边摸摸底吧。”

徐掌柜给他们指了路,穿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石牌坊,森然肃穆的贡院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贡院门口站着两个面容严肃的差役,不到开考时间,闲杂人等不许在门口晃荡。

把贡院周边的区域默默记住后,严逢安他们又拿着凌云书院院长的帖子,去拜访了院长当年的同科举人沈先生。

这位沈先生在府城一家书院做主讲,因着跟院长的那份交情,沈先生对他们几人态度还是挺随和的。

不仅请他们吃了饭,临别前还给了几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近几年乡试中拔尖的范文选集,你们回去之后有空就拿出来翻翻,看看人家是如何写立意如何破题的。”

几个考生如获至宝,拿回去的当晚就开始挑灯拜读。

严逢安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有些题目的思路和他想的差不多,有些则截然不同。

至于谁好谁坏,他也说不清楚,写文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谁能保证他想的方向就是错的呢?

见其他几位同窗拿着纸笔誊抄背诵,他好心提醒道:“大家看了能有些启发就是好的,不要死记硬背,考的时候也不要硬往这上边套。”

周勉誊抄的手没停过,嘴里接了一句:“严兄此话差矣,沈先生既将这些文章给我们看,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能将这些文章吃透,来日考试说不定也能省几分力。”

“也是。”严逢安笑了笑,没再争论什么。

随着秋闱的逼近,来府城的考生越来越多,严逢安他们刚住进来那几日,青云客栈还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七月一过,来客栈住宿的人便一波一波的涌了进来。

大通铺住满后,徐掌柜还在过道上添了几张床,整个客栈到处都挤满了人。

卯时刚过,院子里就有人捧着书本来回踱步,廊下也坐了好几个低头默背的身影,还有些考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议题。

严逢安的刻苦程度不比他们少,跟在书院的作息一样,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背书,上午光线好的时候,他拿出纸笔默写四书五经,下午写八股文,天色还早的时候,他也会拿出那本范文选集瞧一瞧,试着模仿别人的路子写一篇习作。

写完之后他认真瞧了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哪怕是同一个命题,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若每一步都按着别人的思维来,岂不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

严逢安摇了摇头,将写好的习作揉成一团,顺手丢到了旁边。

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上“破题”、“用典”、“收束”等步骤,吸取其他优秀考生的独特之处,再按心中所想,把所有不同题型该用的技法按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

除了偶尔跟几个同窗互相出题答题外,旁的社交他都没有去参与。一个人身处低位的时候,任你再会左右逢源,旁人也不见得真的会看得起你。想要受人尊重,还是得拿出几分真本事来。

到了八月,离乡试的日子不过只剩下几天,埋头苦读的严逢安反倒慢慢放松下来。

到了这一步,多看一篇经书,少写一篇文章都已没什么意义,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等着打最后的这场硬仗。

乡试一共有三场考试,分别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八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透,客栈便热闹起来,拥拥挤挤的考生把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有人在走廊上催同伴快些,有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考篮。

严逢安仔细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提着考篮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灯火在晨风中摇曳,照出考生们紧张不安的脸庞。方沐天站在严逢安前头,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的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到了入场的时间,立在贡院门口的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排成长队的考生们,挨个开始接受衙役们的搜检。

轮到严逢安时,他解开衣裳让衙役检查了一遍,衙役翻了他的考篮和食盒,又捏了捏他的发髻,还将毛笔的笔杆都拆开来看了看,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毕后才挥手放行。

他走进去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夹带的小抄被衙役查了出来,衙役把人架着拖出了考场。

这种没入场就被查出来的,虽说不会被砍头,但最轻的惩罚也是革除功名,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很不值当。

所以说动什么都不能动歪心思。

严逢安不再多想,拿着牌子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被人打扫过,桌子虽然陈旧,灰尘倒是不大,严逢安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随即在床板上坐下。

参加院试已有多年,这几年他身量长了些,坐下来膝盖几乎要顶到对面的矮墙,想把腿伸直都难。

床板也很狭窄,整个人蜷在一块,估计才能勉强把他容下。

严逢安深吸了口气,不再抱怨考试环境的恶劣。

很快第一场考试就开始了,拿到试卷后,他先看了三遍题目,闭了一会儿眼,把之前琢磨过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提笔。

刚写了没两行,隔壁号舍突然发出一声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严逢安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个衙役过来问那哭哭啼啼的考生:“你还能不能考?”

等了一阵都不见考生答话,衙役们就将他架出了考场。

这样的事情,光是第一天就发生了好几回,场上的考生有体力不支晕倒被抬出去的,也有突然崩溃答不出题的,还有写到一半疯魔的。

那些动静隔着矮墙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这种压抑搅得严逢安头脑发晕,完全无法认真思考。

他停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闪过很多片段,想起父母兄嫂这些年的操劳,想起闻溪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冷落。他深知,只有自己考上举人,才能让整个严家彻底换了门楣。

连那样煎熬痛苦看不到出路的三年他都能意志坚定的熬过去,这几日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想,他能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为家人,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

严逢安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纸上,重新提起了笔。

心定了,下笔也就稳了,除了第一场有些紧张,后面两场,他几乎算是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完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等墨迹干透了,严逢安把答卷仔细折好,封进袋子里交给收卷的差役。

扶着号舍的门框站起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后,才拎着考篮一步一步往外挪。

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面色惨白被同伴扶着,有人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争论今日的试题要怎么写。

严逢安实在没功夫听下去,已经考完,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洗净身上这一身酸臭,再好好睡上一觉。

青云客栈的掌柜想得还算周到,严逢安回了客栈之后,热水就立马送了上来。

严逢安洗掉了身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汗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骨碌滚到床上,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

自从严逢安去府城赶考后,稻香村里的人私下对他的议论就没停过。

秋收时节,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大伙坐下歇气的时候,少不得要提起这事。

有人灌了一口凉茶,张嘴的头一句话就是:“听说严木匠家的三郎去府城参加秋闱了,你们说他能考上吗?”

有真心盼着他好的人道:“严三郎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个举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你可就错了。”另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拿着巾帕擦了擦汗,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考秀才只是和咱们县里的童生比,考举人那可得跟整个州府所有的秀才争,严家三郎虽说有几分文采,可他一个农家子弟,拿什么跟城里那些打小请名师教着的人比?”

“你这话说的不对,”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考举人比的是学识,又不是比谁家银子多。我就觉得严三郎能考上。”

一个老婆子道:“读书是最费钱的,去府城赶考少说也得花几十两银子吧?这严家还真是舍得。之前给严三郎娶夫郎花那么多银子就罢了,如今又供他去赶考,他那两个哥嫂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发达了,家里的鸡和狗都比别家的金贵些。严三郎要是考上了,他那哥嫂不也会跟着沾光,傻子才不乐意。”

“说得容易。”有人哼了一声,“只怕到时钱花出去了,举人也没考上,我倒要看他家如何收场。”

“那要怎么收场,考不上又继续考呗。如今的严家可风光着呢,家里男人可以给人做木活,媳妇夫郎的也能绣东西赚钱。你们没瞧见,咱们村里现在好些人都要指望着闻溪过活呢。”

“怕是也风光不了多久了。”一个尖嗓门的夫郎道:“要我说,严三郎不中还好,若是真中了,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他那个夫郎。”

有人迟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严三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那夫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男人嘛,没得势的时候自然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得了势,谁知道又是副什么嘴脸。”

陈夫郎听了这话不忿道:“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们那一屋子的的烂货一样,人家严夫郎跟溪哥儿感情好着,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顺子夫郎也插着腰道:“就是,你这话也只敢当着咱们几个的面说,有本事你到严家人跟前说去。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盼着人家好,我看你真是白活那么大的岁数了。”

那尖嗓门的夫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脸红脖子粗,正想还嘴,一抬眼瞅见严家人正从田埂那头往这边走,便讪讪地住了口,自讨没趣的走远了些。

就算没看到这场闹剧,大伙的想法严家人都能猜到一些。

村里人就是这样,嫌你穷,又怕你好,不过在背后说晦气话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如今严逢安迟迟没有回家,他们也腾不出别的心思去跟人计较些什么。

流言蜚语闻溪也不是第一回经历了,出门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探究的目光。

若他还是那个胆怯弱小的样子,早不知哭了回多少鼻子了,只是现在听到这些人的话,他心里除了觉得好笑,却没太大的反应。

他提着香烛供品,约着沈云一起去了一趟北面半山上的送子观音庙,自打十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求过神拜过佛。

这次为了严逢安,他将自己早已对神佛丢弃的信任又捡了回来,他不求严逢安中举,更不求他二人以后如何,只希望观音娘娘能保佑离家三月的严逢安平安回来,与他团聚。

或许是他足够虔诚,八月底的一天,严逢安忽然就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他回来时已是深夜,严家人都睡下了,听到敲门的声音时,闻溪腾地一下起床把自己的外衫穿好,瞧着没什么纰漏他才慌慌张张打开了卧房的门。

院子里头,严逢安正被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围着,终于等到他回来,一家人都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着许多话。

知道大家伙心里装着千言万语,严逢安言简意赅道:“放榜要到九月了,在那边住着也是白花银子,我就先回来了。”

陈兰芳泪眼婆娑道:“回来也好,瞧你瘦了这么多,这几日在家好好补补?饿不饿,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严逢安道:“我在县城已经吃过,不必麻烦,爹娘你们去休息吧,我先去洗漱,有什么话咱们明儿个再说。”

听了这话,闻溪扭身就要往厨房走,严逢安追上去道:“太晚了,别生火,我用冷水洗洗就行。”

闻溪静静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瞧着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乖,你先回房等着,我很快就来。”

闻溪这才点了点头。

回房点了灯,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多久,严逢安终于裹挟着一身凉气钻进了他的被窝。

蜡烛的幽光照在严逢安的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脸庞还有新长出来的胡茬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他这段时日没少受苦。

闻溪被他搂进怀里,微微仰着头道:“你真的是我相公吗?”

严逢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他亲吻了一下闻溪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我乃山间精怪所化,专来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夫郎,你家相公是谁,我可不知道。”

这般不正经,是他家相公没错了。闻溪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顷刻间便散去,弯着眼睛伸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哼哼道:“相公,我好想你啊。”

虽说不是头一次分开,可严逢安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叫他心中如何不担忧,不思念呢。

严逢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以后相公日日都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啊。”闻溪当然知道这话不作数,可不代表他听了不开心。

想起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又道:“他们都说,相公你若是考中了举人,回来便要休弃我。”

他虽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状一定是要告的。

严逢安眉头挑了一下:“谁的嘴那么讨厌,你告诉我,明儿个我挨家挨户去找他们,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闻溪在他怀里笑了笑:“相公你好凶啊。”

严逢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后心头仍觉得不满足,嘴唇在上头嘬了好几下才低声呢喃:“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休了你。照这意思,难道我落了榜,你也会将我踹了不成?”

闻溪没说什么,只手脚并用将他牢牢缠住,不给他一丝分开的机会。

又是坐船又是走路,严逢安也没力气做旁的,互相亲吻一阵,两人便相拥着睡去。

赶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严家人也不再多问,严逢安同他们商量着,不管考没考上,书院那边他都不打算再去了。

若没考上,他就先找个活计,上私塾当先生也好,去街头卖字画也罢,怎么着也得先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严世昌听他连后路都想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瞧这架势,他们家三郎中举怕是无望了,等哪天有时间,他去镇上的私塾问问,看看能不能给他谋份差事。

失望是免不了的,可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三郎能考上秀才已经比旁人厉害了,就算没中举人,他们也不比别人家矮一截,没必要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

知道他心里更难过,严家人都默契的闭口不再提这事。

严家三郎大半夜偷偷摸摸回来的事没两天村里人也都知道了,外头说风凉话看热闹的虽然有,但真心想他们好的人也不少。

隔壁李婶、王阿婆家跟严家的关系一直亲近,他们体恤严逢安赶考的辛苦,把自个儿屋里攒的鸡蛋都给他送了些来。

在闻溪手上做活的顺子夫郎还有何冬他们,也送了些菜过来,平日在村里听到有人不怀好意的奚落,他们也会站出来替严家人骂上几句。

人家执意要送,不收倒显得严家人不领情,陈兰芳把东西收好,在心里默默记了账,以后若是这些人家有了什么事,他们该帮衬也得帮衬些。

家里人的忧愁和村里人的反应严逢安都看在眼里,本想提醒爹娘还不到放榜时间,他不一定就真的会落榜。

可又怕给了他们期望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要是这样,家里人受的打击怕是更重,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外头的金桂开得正盛,闻溪想摘些桂花下来做点桂花糕和桂花蜜吃。

桂花树长得有些高,最上头那些开得正盛的,他踩在矮凳上都够不着。

严逢安倚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闻溪泄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噙着笑走了过来。

闻溪还以为他是来帮忙,正打算从矮凳上下来,严逢安却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闻溪愣了一瞬,明白他的意思后,耳根悄悄红了:“算了吧,被人看见不好。”

严逢安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怎地不好?就得让他们知道,在这家里只有你骑到我头上,没有我欺负你的份。快点,我腿要麻了。”

闻溪稍稍迟疑,犹豫一番还是跨坐在了他的肩上。

严逢安扶着他的膝弯,慢慢站了起来,闻溪小小地惊呼一声,害怕地抱住了他的头。

等严逢安站稳当后,眼前的视野一下高了不少,他慢慢放松下来,摸了摸严逢安的发顶,低头道:“相公,你可得把我扶稳一些。”

严逢安笑了一下:“安心摘,摔不着你。”

得了他的保证,闻溪便也不再害怕,指挥着他往桂树跟前靠了靠。

早晨的桂树还没被太阳晒过,粒粒饱满新鲜的桂花正密密地挤在一块,闻溪一凑近,浓郁的香气便扑得他满脸都是。

他伸手摘下一簇长得茂密的,送到严逢安鼻子旁让他嗅了嗅:“香不香?”

严逢安答:“香”

听他这么说,闻溪又笑盈盈地把桂花拿回来放进腰上系着的布兜里,偶尔有几粒从他手上漏下来,落到了严逢安的发顶和肩上,闻溪低头去捡,严逢安故意晃了一下,吓得闻溪立马又抱住了他。

等那阵害怕过去,心跳没那么快了,闻溪也会伸手捏捏严逢安的耳朵,低声嗔他讨厌。

与此同时,稻香村外的那条官道上,三个骑着大马的报子正朝着严家的方向疾驰而来。

中间那个扛着一面大红绸旗,旗面上金线绣的“捷报”两个字在风中猎猎翻飞,两旁的报子各持铜锣,一进村口,锣声就“锵锵锵”地响了起来。

第70章 报喜

闻石山刚从镇上打了一壶酒回来,正沿着村里的大路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他那条腿自从去年被王屠户打伤后就没好利索,走路一直使不上什么劲。

真是命运弄人,原本他靠着给人建房子,以及严家给的那些聘礼钱,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哪知道就这一两年的光景,家里的钱被外头的寡妇骗光了,李巧珍说没就没了,就连他自己好好的腿也被人打折了。

原本在村里还算风光的人,如今就跟过过街老鼠似的,在哪都不受人待见。

家逢巨变,身体垮了,精神气也跟着没了,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他背坨得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人还厉害。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震得他心头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三匹高头大马已经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他本能的想往路边让一让,偏偏越急越慌,加上腿脚又不利索,情急之中不知绊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酒罐子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路边的石头上,碎成几片。

望着三匹直冲他来的大马,闻石山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本能地缩着脖子闭上了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马蹄之下时,骑马的人却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离他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闻石山膝盖破了皮,手掌也被蹭出了血丝,等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实处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张嘴便骂道:“艹你*的,不长眼睛啊……”

还没骂完,领头的报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往他面前丢了几枚铜板:“这是赔你的酒钱。赶紧让开,别挡道。”

说完,旁边两人又敲了敲锣,尖锐刺耳的锣声好似阵阵惊雷,忽地就在村道上炸开了。

领头的扬起手上的红旗,扯开嗓子喊道:“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

报子一连喊了几声,闻石山的嘴巴还张着,骂人的脏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他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什么火气都不敢有了。

他慌忙捡起地上的铜板,也没直接站起来,只拖着自己那条不太灵活的腿往旁边挪了挪。

等到那三匹快马重新卷起尘土,往严家的方向奔去时,跪坐在泥地里的他才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了泥土的铜板,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破烂旧衣,闻着空气里冲鼻的酒气和泥土腥气,闻石山想,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不长眼睛的人。

锵锵锵的锣声不断响起,把整个稻香村的人都惊动了,家家户户都打开门探出头来,听到那报子嘴里喊的话,整个村里的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啥?严家三郎真考上了?!”

“听清楚了!第十八名!整个州府第十八名!”

“老天爷呀!咱们村可算出了个举人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活也不干了,门也不锁了,老老少少的跟在报喜的人后头,像潮水一样朝着严家涌去。

一群稚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严家三叔中举啦!严家三叔中举啦!”

严家的院子里,严逢安跟闻溪把刚摘下来的桂花放进木盆里,用清水洗净上头的灰尘,还把里头细小的叶梗挑了出来。

严逢安故意把湿漉漉的手指往闻溪脸上蹭了一下,闻溪缩着脖子笑起来,又拿自己沾着水的手去冰他的脖颈,两个人闹得衣襟上沾了一片水渍。

不远处正在缝补衣裳以及照顾孩子的几人瞧见了,都笑着互相使了使眼色。

小辈感情好,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里看着也欢喜,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何锦竖起耳朵听了听:“咦?哪来的锣声?咱们村有哪家在办喜事吗?”

李婉摇了摇头:“没听说谁家娶亲啊。”

正在淘洗桂花的严逢安突然顿了顿,心脏剧烈跳了好几下。

直到那锣声越来越近,他才拉着闻溪站起身,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两人的手,还将闻溪几丝凌乱的头发别在了耳后。

闻溪愣愣的,一边由着他收拾自己,一边道:“还没洗干净呢。”

话刚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耳的锣声在严家院门外响了起来,陈兰芳经历过严逢安考秀才的场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着急忙慌的起身开门。

门一开,入目便是一面迎风展开的大红绸旗,金线绣的字格外吸引人眼球。领头的报子站在门外,双手将旗面撑开,声音洪亮地念道:“捷报!贵府公子严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那一瞬间,陈兰芳像是被定住了,半晌没有动弹,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却不断涌了出来。

何锦听了猛地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又哭又笑地推了旁边的李婉一把:“听见没有,三弟中举人了!”

李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怔怔的,反应过来后,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听着报子的宣告,村里的人垫着脚,往严家院子里瞧了瞧:“唉呀,真的中了呢。”

“严家三郎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咱们村好像还从来没出过举人呢。”

“什么严家三郎,那是你能叫的吗?以后见着都得叫举人老爷,知不知道。”

“是是是,举人老爷。”

“兰芳嫂子,你家儿子可真是了不起了,太给咱们村长脸了。”

顺子夫郎在人群里激动得又蹦又跳,拽着他男人的胳膊使劲摇:“听到没有!严秀才中举了!”

顺子被她晃得站不稳,却也跟着咧嘴大笑:“听见了听见了!咱们村出了个举人!这可是头一个!”

报子念完捷报,又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红贴,恭敬地递到陈兰芳面前,“恭喜老夫人,贵府公子高中举人啦。”

陈兰芳接过红帖的时候欢喜得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哆嗦着嘴唇,淌着眼泪唤着道:“三郎,我的儿啊,你来,你快来……”

严逢安心中荡漾,只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都是软的,他附在闻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笑着走了过来。

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一见他出来,猛地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大声喊道:“恭喜严举人!真是给咱们村长脸了!”

严逢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管真心祝贺他的,还是之前在背后说他风凉话的,这会儿都挤到前头来朝他笑着喊恭喜。

严逢安对着大家点了点头,从陈兰芳手里拿过红帖,展开看见纸面上写着他的籍贯和考试名次,还印了州府的官印后,他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看了一会儿,他把红贴合上,朝报子拱了拱手道:“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进屋喝杯热茶吧。”

等报子们喝了茶,严逢安便将闻溪准备好的五个二两的银锞子拿给了领头的报子。

那报子原以为乡下人家给不了几个赏钱,没想到这位新晋举人出手如此大方,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笑嘻嘻的离开了。

报子刚走,村里的里正赵耕年就带着媳妇儿赶来了。两人一人拎着一只老母鸡,一人挎着一篮子鸡蛋,弓着腰笑呵呵地挤到严逢安面前:“举人老爷真是给咱们村争了大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爷别嫌弃。”

旁边的人瞧见了,一个个在心底暗暗懊恼,光顾着看热闹,自个儿怎么没想到带点东西来。几家媳妇夫郎互相对了对眼色,又偷偷推了推自家男人,低声催促:“赶紧回去拿东西去!”

陈兰芳收下赵耕年的东西,笑着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也别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赵耕年探头张望了一圈:“严老哥呢?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他?”

以往赵耕年对严世昌和陈兰芳,都是老弟,弟妹这样的叫,这会儿他却不敢再托大了。

闻溪在一旁答道:“他们去邻村给人做活了,李婶儿子已经去叫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家里人都以为严逢安这回没考上,花了那么多银子出去,严世昌他们可不就得勤快些,多做点活把银子赚回来吗?

等李婶儿子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严世昌他们的时候,父子仨都傻了眼,确认是真的以后,三人直接把工具一丢,撒腿就往家里跑。

路上跑得太急,严富秋的鞋子都掉了两回。

他们赶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二波报子正好也到了。三匹快马在严家院门外停下,报子翻身落地,再次把捷报念了一遍。

见着严世昌,陈兰芳就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他,喜极而泣道:“老严,咱们三郎考上了!”

严世昌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听到这话后眼眶也立马红了,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他抬手拍了拍陈兰芳的后背,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严望春和严富秋站在后头,两个人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上跑出来的汗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可两人的嘴都咧着,笑得比那天上的日光还要灿烂。

报喜人一共来了三批,头报的赏银是最多的,念及着二报三报也跑了那么远的路,严逢安还是给了他们好几两银子。

报喜的人走了,严家的热闹却没完,村里送礼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条件好些的送了肉蛋,差一些的也送了菜和葱。

人家一是为了祝贺,二是为了沾沾喜气,严家也不好意思不收。

那些平日里不常说话的村邻们,这一回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严举人”“恭喜严老太爷,严老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叫得人身心舒畅。

严世昌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木匠,突然跟镇上那些大户一样被人叫老爷,甭提多不习惯了。

不习惯归不习惯,他心里倒挺乐呵的,没人不想受人尊敬,儿子有了出息,他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不一样了,这声老太爷他也受得起。

不知道儿子真的能考上,事先也没什么准备,陈兰芳把几个媳妇夫郎叫到一起,大家伙把自己手上的铜板凑到一块放进篮子里,来到院子里一捧一捧的往半空中抛洒:“感谢各位邻居给面,给大家都沾沾喜气。”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欢欢喜喜的去捡,场面比严逢安成亲时还要热闹。

等大家伙把钱捡完了,严世昌又道:“今日是来不及了,过两日我们家会摆三天的流水席!到时候村里人人都来,酒肉管够,一个都不许落下!”

院子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喊“严老太爷大气”。

出了严家院门,大伙还在边走边聊,有人啧啧感叹:“我就说严三郎能考上,你们偏不信,看,真中了吧。”

“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模样也比普通农家汉子出挑,我早就看出他不似凡人,估计是哪路文曲星投生到了咱们村里。”

“明儿个再去问问,他们家摆流水席人肯定不够,咱们去帮着搬搬桌椅也好。”

“要我说还是闻家小哥儿命好,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中了举人,这以后他的身份也不简单了。”

“谁说不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两口子那个腻歪劲,早晨我在地里头干活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他骑在严三郎身上摘桂花,啧啧,咱们村有几个男人这样疼夫郎的。”

人们说着笑着,渐渐散开了。

今日消息只是在村里传开,估摸着过两日,其他村还有镇上县里也会来人,后头的日子严家人还有得忙的。

等院子安静下来,严世昌又把中举的帖子拿过来瞧了瞧,严富秋搓了搓自己快要笑烂的脸,对严逢安道:“三弟不是说没考上吗?”

严逢安扬了扬眉:“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陈兰芳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我看你明明心里就有数,也不事先跟家里透个底,这么大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万一我跟你爹受不住怎么办?”

何锦在一旁笑道:“娘,三弟现在可是举人了,可不能随便打他。”

“举人怎么了,举人也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了。”陈兰芳笑了笑,随即又吸了吸鼻子道,“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儿终于有出息了。”

外头人都说他们一家人供严逢安上学有多辛苦多不容易,却不知读书也有读书的苦。

严逢安十岁就被他们送进了县城书院,别人还在父母跟前撒欢的时候,他们家三郎却坐在书院里苦读,除了假日,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

天冷也好,天热也罢,从没旷过一天的课。除了那几年有些贪玩,一直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

苦学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想到这些,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笑着转回来。

严望春又开口问了一句:“三弟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考吗?”

严逢安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在家里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着,掏心窝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老实说,继续往上考,为的也不过是谋得个一官半职,可我这性子你们也清楚,心软又不想受束缚,官场摆明了不适合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我也确实是熬够了。再熬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现在身上有了举人的功名,家里的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以后我想留在家里,守着爹娘,找个正经的事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没有考上举人之前,严逢安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考上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从他被那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到回来后,为了把自己的日子拖上正轨,他一直紧绷着,如今这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严世昌道:“能考上举人,你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后面考还是不考,你自个儿拿个主意。”

陈兰芳点点头:“对,不考就不考了,也碍不着什么事,反正家里都支持你。”

能得到父母的体谅,严逢安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后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一直到晚上才消停。

等院门关上后,闻溪摸了摸自己快要笑僵的脸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严逢安念及清点东西辛苦,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闻溪转过身拉着他的手道:“我原本还觉得,你中不中举人也没关系,反正咱们的日子也不算太坏,就算没考上,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严逢安今日实在高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觉得考上举人好了。”闻溪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是笑着的。

他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那种心情,就感觉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划下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他人还是那个人,可往后走出去,再也不会有人拿从前那种目光看他了。

他往严逢安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里正今天可大方了!除了鸡和蛋,还给了一吊钱呢。”

“这就算大方了?”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你等着吧,后头还会有更大方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