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着要不要取消订单,自己开车过去算了。
但想到后座那把黄色的儿童安全座椅,苏致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辆车从夜色中慢慢驶过来,苏致秋没有在意,只不断刷新着打车软件。
司机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变化。
他啧了一声,取消了订单。
正想下台阶去对面现打一辆车,刚刚驶过来的车却一个刹车,忽然停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他的路。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莫名地扯了扯脸上的口罩,转身绕过车身朝对面走。
那辆车却按了两下喇叭。
挡住他的路,还要按喇叭催他走快点。
苏致秋也有些不满起来,他皱起眉看了这辆车一眼。
豪车了不起嘛。
看清车牌的那一刻,他刚迈出去的腿登时停在原地。
“凌,凌岁寒?”
他绕到驾驶座,敲敲玻璃,试探着问道。
车窗缓缓放下来,果然露出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在夜色中更显锋利。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在脖子间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才道:“上车。”
苏致秋依言坐上副驾驶,一直到车子已经开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他问,而且又壕无人性地换了辆车。
凌岁寒却一挑眉,反问道:“我不能来?”
“不是,”苏致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来接我了?”
“你想多了,”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一边淡淡道:“正好有点事,要走的时候想起你家在这边,就顺路过来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也没起疑,只是庆幸道:“幸亏你来了,我打的车都堵在半路上了。”
“环城路那边吧?”
凌岁寒了然道:“我刚路过,出车祸了,估计要堵很久。”
苏致秋点点头。
一个话题结束,两个人俱是沉默了一瞬,却是谁也没提苏致秋答应十点到家这件事。
片刻后,凌岁寒忽然开口,“阿姨身体怎么样?”
苏致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道:“挺好的,今年上半年做了场手术,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就是不能做重活了,得多休息。”
“那就好。”
凌岁寒点头道。
“苏致枫也工作了吧?”
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时候,凌岁寒竟然又问了一句。
“我上次碰到他,看他长高了不少。”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明年大学毕业,现在正实习呢。”
“什么专业?”
凌岁寒问。
苏致秋有些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神色却很淡定,显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凌岁寒以前也跟他妈和他弟一起吃过几顿饭,现在礼貌地问问近况,似乎也没什么。
想到这,苏致秋便打消了念头,和凌岁寒说了几句。
从专业说到老妈的病,又说到苏致枫单位的趣事。
寥寥几句,苏致秋忽然意识到凌岁寒已经知晓了他这五年的一举一动。
自己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抖出来了一切。
都怪凌岁寒实在问得太高明,让自己放下了戒心。
要不是凌岁寒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把团团的事都抖落得一干二净了。
苏致秋的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戒备。
像是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家里还有我没问到的其他人吗?”
苏致秋心中一惊,差点以为凌岁寒调查了自己。
但好在,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你的小男友登堂入室了?”
凌岁寒瞟他一眼,尾调抬高地嗯了一声。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是看着窗外。
凌岁寒也没再问,只是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却被他这一声笑,弄得心中打鼓,忐忑不安起来。
一直到晚上入睡前,两人躺在床上,凌岁寒再也没问起他家里的事,仿佛在车上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家人而已。
苏致秋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落到了他的胳膊上。
苏致秋一凛,被打断所有思绪。
那双温热的手慢慢下滑,从胳膊到背,最后隔着衣服放到他的腰上。
不等苏致秋松口气,那只手已经掀开他的衣服,触碰到了光洁的皮肤。
这双手的主人从小是个少爷,手上也只有练舞时留下的微微薄茧,抚摸在身上的时候,有些发麻。
还有点痒。
苏致秋的脚趾忍不住绷直,又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那只手还要继续往下的时候按住了。
“今天……不行,明天吧。”
苏致秋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小声地说。
他刚吃完紧急避孕药,可不想短时间内再吃第二次。
身后的呼吸声似乎暂停了一下,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无语的讥讽。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禽兽?”
说完,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凌岁寒再次抬起手放到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感到腰上传来的一阵阵酸痛,苏致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想给自己按摩。
他有些尴尬地眨眨眼,不敢转过身去面对凌岁寒那张脸。
腰后的手却一直没停止,凌岁寒的力气刚刚好,让苏致秋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下来。
在他舒服得意识都开始昏沉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上移,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苏致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他扭头看了凌岁寒一眼,却没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还疼吗?还想不想吐?”
凌岁寒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小腹的伤疤,不带任何暧昧,认真地问。
苏致秋回过神来,心情有些复杂地道:“好多了。”
“明天再请医生来看看吧。”
凌岁寒的声音微冷,“再怕医院也得去,就怕是上次的胃炎还没好透。”
苏致秋一僵,手心顿时开始冒冷汗,他轻咳一声道:“真不用,我现在一点都没事了,而且老输液吃药也不好,都有耐药性了。”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凌岁寒,男人不再说话,只慢慢给他捂着肚子。
他的手很烫,捂在肚子上像个暖手宝,挺舒服。
苏致秋下意识伸手往下,覆在他的手上。
尽管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肚子冷,在给自己暖肚子,但苏致秋还是产生一种别样的慰藉。
作为男人,他怀孕的概率极其低,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也只有团团一个。
要是他是女人,按照他们的频率,估计凌岁寒现在已经是五娃爸了。
所以这次肯定也没有怀上。
只是……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在黑暗中慢慢合上眼。
他能感受到凌岁寒捂在自己肚子上的温度,是滚烫的。
“是不是跟当时生的病有关?”
凌岁寒冷不丁在他身后开了口。
“啊?”苏致秋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
“感觉今天不像肠胃的事,是不是因为之前生的那场病?”
说着,凌岁寒轻轻摩挲过他小腹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苏致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凌岁寒竟然还真猜对了。
可惜,不是生病,是吃了避孕药。
凌岁寒见他没吭声,也不追问,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声道:“昨晚对不起,我昏头了,下次我会认真做措施的。”
苏致秋耳根一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身后人不再说话,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或许是氛围不错,苏致秋没忍住问出那个憋在心底的问题。
“前几天,你明明对我没感觉,怎么昨晚又……”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凌岁寒倒是回答得挺快,“我发现几年没见,你对我的误解真得很大。”
苏致秋疑惑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他。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一看见你手背上那么深的淤青,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怎么可能还石更得起来?”
苏致秋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抬起手看了看,本就夜盲症的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知道,连着输了快一个星期的液,他手背上的淤青的确比较深。
主要是他白,显得就有些触目惊心。
但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就连老妈看到后也只是问了问,没做出多么大的反应。
可凌岁寒却说……
怪不得这几天他总记得给自己准备水袋热敷。
苏致秋刹那间不知是何种心情,他抿紧唇,重新转回头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久到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已经睡着了,毕竟是睡眠质量那么好的人。
他在寂静中自言自语了一句,“凌岁寒,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换手机号呢?”
身边一片安静。
只有极其朦胧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
没有人回答他。
苏致秋提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
“我怕万一你想找我赔罪,却找不到我了。”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要睡着了,第一反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刚刚是凌岁寒在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带着些冷意与讥讽,却足以让他独自失神许久,颇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你呢?为什么换手机号了?”
凌岁寒又问了一句。
苏致秋嗯了一声,轻声道:“当初……我的手机号被爆出来了,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消息和电话,没法用了。”
当初两个字一出口,苏致秋明显感觉身边的气温都低了两度。
周遭的气氛也慢慢凝结起来,连空气似乎都被寒意冻住,停滞不前。
“当年你……”
凌岁寒忽然说出几个字,但又及时止住。
苏致秋却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要问什么。
又或者是因为这五年里,他幻想过无数次凌岁寒问他当年离开的理由的场景,所以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竟出奇地冷静。
只是,凌岁寒竟最终也没问出口。
放在他肚子上的温暖大手慢慢抽离,床板动了动,身边人翻了个身,变成了背对着他的姿势。
苏致秋也转过身,静静看着眼前没顶的黑暗,任由自己被无声的沉寂吞没。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这座房子的时候,那一晚,也是和凌岁寒这样躺在床上。
同样的背对背,同样的逃避。
只是短短几日过去,他们的心情却与那一日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那场别离,或许二十几岁的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开完演唱会一起回到家睡觉。
他一觉睡醒,会发现凌岁寒已经做好饭了,一脸紧张地盯着他吃第一口,还要臭屁地说自己都是随便做做,是苏致秋太好哄了。
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手背上还残留的针眼,苏致秋竟还真感觉到有点疼。
他承认,在刚刚那么一瞬间里,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向凌岁寒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冲动终究只是冲动,最终还是被冷静下来的他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或许是太小就出社会打工养活这个家,苏致秋从小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他默默在心底估算了一番,现在的和平相处已是来之不易,当年的种种实在太过沉重,牵扯到的人也很多。
一旦在这个夜晚就这么说出来,那么后果将是万劫不复,不是他现在有心情应付的。
苏致秋发现自己已经疲了,曾经被营销号戏称“眼底写满野心”的他,所有心气都被这五年磨得一点都不剩,曾经幻想的逆袭回来重修于好,也早在有了团团后,就变成了过去式。
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到一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轻柔。
又做梦了,好幸福。
苏致秋在梦里笑了笑。
第34章
第二天,两人纷纷起床收拾,各自去工作。
从出门到分开,谁也没再主动提昨晚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梦境。
凌岁寒照常把苏致秋一路送到楼下,想起什么,嘱咐道:“下午设计公司去家里看房子,我来接你。”
苏致秋听到家这个字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
站在电梯最里面,看着眼前不断跃动的楼层数字,苏致秋却没有一点工作的斗志。
他垂下头看着站满人的地面,想到自己下午又要去帮凌岁寒装修他的婚房,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却又硬不下心拒绝这来之不易的相处。
离他离开只有二十多天了,他要学会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因为凌岁寒一会有工作,所以他们出门得比较早。
进了工作室,还没有人,苏致秋放下衣服就开始打扫卫生。
等大家陆续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把地面都拖了一遍了。
室内开的暖气很足,他有点热,下意识把衣领往下拽了拽,想起什么又顿住手。
好在也没人留意他这个动作,纷纷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后就回到了工位上。
倒是安雯雯多问了一嘴怎么这个冬天老是生病。
苏致秋随口回了一句。
安雯雯在他还系着围巾的脖子上扫了一眼,低下头没说什么。
昨天没来,但好在这两天也没什么大活,他只需要把昨天积压的视频审完就可以了。
一边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耳边传来大家热闹的谈话声。
苏致秋听了几句,才蓦然意识到大家今天这么兴奋的原因。
他停下按着鼠标的手,翻开桌边的日历看了一眼。
果然,明天就是元旦了啊。
这一年过得真快,尤其是他回北城后的最后一个月。
苏致秋捏着日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直到有人叫他。
“小苏哥,小苏哥!”
苏致秋一个激灵回过神,应了一声,抬起头。
“明天去哪里跨年啊?”
有人笑着问:“我听说龙恒商场前面会搞跨年活动,挺热闹的。”
苏致秋闻言笑了笑,道:“还没想好。”
几个年轻人显然很是期待,尤其是苗苗各种给大家安利她做的安利,什么这里会有倒数钟声啦,那里会有烟花秀啦……
听他们说着,苏致秋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既是周六,也是元旦。
他上周好像答应了柠檬妈妈,周六要带团团去找柠檬玩。
苏致秋知道两个小朋友关系好,柠檬也是团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对方家长主动邀约,不能让团团失望。
也不知道凌岁寒明天有什么安排……
苏致秋独自对着电脑出神。
不知是不是幻听,他总觉得听到了凌岁寒的名字。
苏致秋抬头看了一圈,发现不是幻听,苗苗正在眉飞色舞地说明天凌岁寒会有一个跨年活动。
“虽然还没官宣,但听说上个月就定好了的,应该不会变卦吧。”
苗苗挠挠头,说:“不过我还真不敢说死,最近大家都传凌少想退圈了,不是没原因的。他现在什么活动都推掉,不知道是不是真想隐退了,不过想想也是,他又不缺钱,只要不是为了和嫂子结婚我都能接受。”
一圈人迅速转换话题,围绕着凌岁寒讨论起来。
苏致秋收回视线,唇瓣微微抿起。
既然凌岁寒明天有活动了,那他去陪苏团团应当是可以的吧。
就算他明天没活动,所有人跨年的日子,他应该也会去陪他儿子吧。
毕竟方星都说了,凌岁寒非常宠孩子。
所以……
苏致秋放下了心,能陪团团出去就行。
中午的时候,他给团团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小家伙听说明天要去找柠檬玩,兴奋得很。
甚至还一改往日的嘴硬臭屁,把柠檬拉过来,拽着柠檬开心得连蹦带跳。
苏致秋只见过柠檬一两次,名字很可爱,但却是个稳重的小朋友。
起码和苏团团相比起来,瞬间显得靠谱多了,还非常有礼貌地和苏致秋说了他妈妈的安排。
苏致秋听他说得非常有条理,不禁再次感慨真厉害。
苏团团还不忘跟他汇报自己的那幅画,被老师表扬了,还裱起来挂到了墙上。
苏致秋狠狠地夸了他几句,许诺明天带他和柠檬吃大餐。
团团趁柠檬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小声嘱咐他明天给柠檬买一份新年礼物,从自己零花钱扣就好。
他最近晚上帮奶奶和叔叔做家务,小金库攒了不少呢,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种大款的气质。
不像凌岁寒那种矜傲,倒是像个得意的小暴发户,可爱极了。
苏致秋被他逗笑了,一口答应。
挂断电话,苏致秋顺手翻了翻聊天记录,最终手指停留在一个对话框上。
温觉非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似乎很忙,再加上苏致秋也忙,两个人的聊天总是中断。
有时候是苏致秋这边不回了,有时候是温觉非那边没了动静。
苏致秋犹豫一下,想着自己背着温觉非干了这么多事,实在是有点发慌。
有种闺蜜劝分八百次后,又和前男友搞到一起的心虚。
算算日子,过了元旦温觉非也就回来了。
为了不让对方到时候直接炸了,他选择主动给温觉非打个电话,坦白从宽。
电话拨过去,却迟迟无人接听。
苏致秋挑了下眉,这个点,不大可能还在工作吧。
他摇摇头,只好作罢。
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喂,小秋秋。”
声音是温觉非没错,可怎么听怎么觉得怪怪的。
苏致秋皱起眉,问:“你嗓子怎么了?”
温觉非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还有些睡意朦胧的感觉。
“这个点还没起,不会生病了吧?”苏致秋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没有,”温觉非磕巴了一句,道:“骂人骂的,没事。”
苏致秋有些狐疑地看了电话一眼,总觉得温觉非说话时在刻意压着声音,好像身边还有人在睡觉。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醍醐灌顶了温觉非刚刚在干什么。
听着战况,还挺激烈。
苏致秋冒出点尴尬,但很快就直言问:“和谁在一起呢?身边有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温觉非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顿了几秒后就飞快地道:“哥们说了,你不能骂我。”
听着他这句话,苏致秋顿时就冒出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答应,只道:“你先说。”
温觉非蔫不拉几地吐出两个字,“肖航。”
苏致秋眯了眯眼,只能说在他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
“唉,说多了都是泪,只能说我这次被阴了!”
那头,温觉非还在骂骂咧咧,“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我跟你姓。”
“你先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再说。”
苏致秋凉凉地说了一句。
温觉非结巴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哼了一声道:“等他醒了,我就让他立刻滚。”
苏致秋直言发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温觉非瞬间提高了音量,“大中午的别讲鬼故事好吗?谁说上床就是复合了,就是单纯肉体关系一夜情而已,对,就是这样!”
话喊完后,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外强中干,顿了顿,他又小声强调道:“没骗你,我,我不可能跟他复合的,你放心吧,我不傻。”
听苏致秋半天没有回答,温觉非有点窘迫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信我?”
“我跟你说苏苏,我这次真的长记性了……”
不等温觉非再继续喋喋不休,苏致枫已经从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我信。”
“……”
这倒是轮到温觉非惊奇,他赶紧追问:“什么情况?居然没骂我吃回头草,你还是我的小秋秋么。”
这头,苏致秋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啥,我,我也跟你说件事,你听了不能骂我。”
温觉非给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回答。
“你先说。”
苏致秋张张嘴,想起什么,提醒道:“肖航还睡着呢吗?”
很快,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温觉非的声音清晰起来。
“我出来了,什么事这么神秘,是团团怎么了吗?”
温觉非的声音有点紧张。
团团没怎么,“团团他妈”倒是有点事。
或许是这段时间积累的心事太多,他又无人可以倾诉,所以这次苏致秋没有再多隐瞒。
把这段时间的事一说,直接把电话那头的温觉非弄沉默了。
苏致秋说得有点口干舌燥,拿起旁边一瓶水喝了两口,闷声道:“事情就是这样。”
那头依旧没说话,如果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声传过来,苏致秋几乎以为温觉非已经被他气晕过去了。
“喂?还在吗?”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头回得倒是挺快。
“在。”
温觉非说,语调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定,像是魂丢了。
苏致秋见他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温觉非喃喃道:“秋啊,早知道你这么牛逼,我那会还心虚个什么劲呢。”
“我只是好马吃了口回头草,你是直接给草生了一匹马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温觉非就打起精神,正色道:“苏致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他的语气变了,苏致秋也正经起来。
听清温觉非的问话,苏致秋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低声道:“说实话,不知道。”
温觉非隔着摄像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走后,凌岁寒越来越疯了,整天喜怒无常的,跟个神经病一样,我都不想说自己认识他。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在…飞白的葬礼上,已经一年多了。”
提到邹飞白这个特殊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温觉非顿了半晌,又继续道:“我都不敢跟他说话。别看现在他还没把你怎么样,但难保哪天一刺激,再对着你发癫。”
“毕竟当年确实是你……”
顿了半晌,温觉非没有说下去。
“其实当初我劝你回北城,确实抱着点能让你俩重修于好的想法,别看你什么都不说,可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根本放不下他,”温觉非有些惆怅地说:“但最近我越想越后悔。”
“要是没团团,你俩爱怎么折腾我都不管,但是苏致秋啊,你别忘了还有团团这个大活人呢,他是你给凌岁寒生的,生下来就塞不回去了,想后悔都没处哭。”
苏致秋放下水杯,静静地听着温觉非说。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温觉非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敢想,要是哪天让凌岁寒发现了团团,那得是个什么场面。”
“不会的。”
苏致秋仓促开口。
对面的温觉非定定地看着他,苏致秋又重复了一遍,“我和凌岁寒说好了,过完年我就离开,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闻言,温觉非显然怔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认真的?”
苏致秋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就是白费你帮团团找的这个幼儿园了。”
这次温觉非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他突然靠了一声,表情不大好看起来。
“秋啊,你刚刚是不是说凌岁寒以为你还有个对象?”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我劝你先把这个误会澄清了吧,”温觉非皱皱眉,“凭我对凌岁寒的了解,总感觉他不像那么大度的人,别闹出什么事来。”
不必他说,苏致秋早就做好准备了。
“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说。”
苏致秋疲惫地按了按鼻梁,道:“一直没找到机会。”
“越快越好。”
温觉非道:“苏苏,你应该知道吧,凌岁寒……咱俩加起来再加个肖航都惹不起他,别看我现在风风光光的,可跟他一点都比不了,凌家一只手就能把我这小工作室捏死,所以……”
苏致秋等着他未尽的话。
“所以,团团你一定要藏好了,不然真的会出大篓子的,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了。”
温觉非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激灵。
苏致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那头温觉非忽然闭上嘴,朝后看了看,才小声道:“肖航好像醒了,我挂了。”
苏致秋刚要挂断,就听温觉非又抓紧最后一秒钟提醒道:“别轻举妄动,等我回去再说。”
他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外。
元旦来临,虽然不是除夕夜,但跨年的氛围却一点都不差,到处张灯结彩,红火一片。
凌岁寒今天的行程似乎很满,没有给他发消息。
苏致秋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去微博上搜他的实时广场。
总要慢慢习惯这种感觉的,苏致秋想,最近两个星期的朝夕相处把他惯坏了。
每天都能见到凌岁寒,能躺在他身边入睡,早上能看到他的睡颜,听见他闹起床气时的哼声。
可二十天后,这一切就都消失了。
这种可怕的戒断反应,苏致秋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他没心情,也没精力再来一次。
所以,还不如现在开始就慢慢接受,慢慢习惯吧。
温觉非说的话,倒是也提醒了他,一直到下午凌岁寒来接他的时候,苏致秋都在想如何找机会和凌岁寒好好说一说“小三”的事。
凌岁寒今天来的不算早,到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明天休息又是元旦,大家心都飞了,早就没心情工作了。
苏致秋干脆给工作室提前下班了。
大家欢呼着收拾东西,有两个同事叫他出去唱歌,他也笑着婉拒了。
剪辑师忍不住打趣,“苏哥最近是不是喜事将近,晚上根本约不出来,是在陪嫂子吗?”
苏致秋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他笑了笑,摇头道:“没有。”
苏致秋从未在工作室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私事,主要也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能少泄露一些隐私。
像苏团团的存在,他就一丁点都没透露过。
好在,大家都慌着下班,谁也没在意这几句对话,苏致秋预想中的追问也没有发生。
他松了口气。
抬手穿衣服时,他余光里瞥见苗苗捣了捣安雯雯的手臂,对她挤了挤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安雯雯看了她一眼,两人笑了笑。
苏致秋蹙了下眉,犹豫一下,还是假作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说笑着走出工作室,苏致秋故意走慢了两步,落在最后面。
今天提前下班的公司不少,往日畅通无阻的电梯都慢下来了。
苏致秋看了看手机,凌岁寒已经到楼下了。
他示意大家先上,自己则等下一趟。
同事们没多想,说笑着和他告别后进了电梯。
等苏致秋下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苏致秋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围巾,正伸着头四处张望,一辆车就缓缓停在他身前。
驾驶的车窗打开,凌岁寒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找我呢?”
苏致秋忙左右张望了一圈,拉开门上了车。
车辆很快驶过第一个红绿灯路口,苏致秋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现在真有种当嫂子的感觉了,偷着摸着生怕被人拍到。
以前还在一个队的时候,就算一起回酒店房间也没人会多想。
但现在……
苏致秋有些别扭地挪了挪屁股,他算是体会到娱乐圈说的“姐夫”和“嫂子”是什么滋味了。
“屁股还疼?”
旁边开着车的凌岁寒冷不丁开了口。
“啊?”苏致秋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错愕地看了凌岁寒半晌,才回过神来,讪讪道:“没有。”
凌岁寒没有再开口,只是瞥了他一眼。
苏致秋倒是不好意思再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规规矩矩地坐好。
刚到家没一会,设计公司的人果然也到了。
说是来实际考察一下,但其实效果图和渲染图什么的早就做好了,只是来看看还有待改的地方。
翻看着手里的效果图,苏致秋都被他们的效率惊了一把,怕不是连夜赶工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凌岁寒的财力,他又觉得正常起来。
凌岁寒又把一切全权交付给了他,似乎十分放心他装修自己婚房的模样。
只是,苏致秋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与那天在设计公司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完全是投入到设计的乐趣中,没有想那么多。
可现在……
苏致秋一边跟在设计师身后说着话,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还真是有病。
亲手给前男友装修房子。
但他的性格实在不是能敷衍了事的那种,因此尽管心中五味杂陈,但苏致秋依旧耐着性子认真地和设计师一点一点地核对。
等把所有房间都看了一圈,再和设计师商讨好细节的时候,夜幕已经很深了。
苏致秋望着脚下闪烁的万家灯火,伸了伸腰,虽然有些累,但看着手里修改好的效果图,顿时觉得也算值得。
他和凌岁寒不同。
凌岁寒从小见多了豪宅,可他小时候甚至连自己的一个房间都没有。
所以,苏致秋在房子上的确是有股无法言说的执念。
即使这座房子最后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毕竟住了这么久,还是他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的房子。
苏致秋还是非常希望能看到它被装修完善的那一天的。
只是想想效果图的场景,苏致秋就觉得开心起来。
第二天早上,苏致秋睡醒躺在床上,依旧入迷地抱着平板看效果图。
直到凌岁寒洗完澡,擦着头地走到床边,苏致秋盯着他,才猛地想起自己昨晚忘了一件事。
只怪昨晚和设计师聊得太入迷,竟给忘了时间,等结束后两人都累了,谁也没多说,就那么睡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久了,苏致秋竟会有种错觉,仿佛他俩不是债主的关系,也没有分道扬镳,依旧是五年前那一对情人,从未分开过。
日子过得安详平和又幸福。
不过,每当这种念头产生的时候,苏致秋都会忍不住嗤笑一声,打消自己这种荒谬的念头。
他轻咳一声,特意等凌岁寒吹完头发后,才轻声开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正在喝水的凌岁寒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半晌,他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道:“没有。”
“没有行程吗?”苏致秋一愣。
凌岁寒重复了一声,“没有。”
苏致秋有些出乎意料,以凌岁寒现在在娱乐圈的地位和名气,不大可能一个跨年晚会都不邀请吧。
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想去。
不过想想也正常,凌岁寒已经不是爱豆了,自然不用再参加各种晚会混脸熟,毕竟他连剧本都可以挑,早就是顶流了。
苏致秋顿了顿,还是犹豫着问出了另一个疑问,“那你……前妻和孩子那边,也不过去看看吗?”
凌岁寒这次直接转身过,直视着他眯起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看得苏致秋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关心的倒不少。”
半晌后,凌岁寒才哼了一声开口,但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似乎今天心情不错。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苏致秋顿时有点焦灼,想要他一句准话。
凌岁寒站在床尾,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侧脸在刺眼的天色中晦暗不清。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问,不知为何,苏致秋竟从中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
他晃晃头。
见旁敲侧击不出什么来,苏致秋只好打了个直球。
“今天我有点事,白天出去一天,得晚上才能过来,可能会很晚,你不要等我。”
他说。
凌岁寒的指尖划过玻璃杯,玻璃杯有点滑,他没握稳,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苏致秋扫了一眼,没等他下床去擦,就听凌岁寒问:“去哪?”
苏致秋早就猜出他会问自己,便搬出已经提前想好的说辞。
“今天跨年,我妈刚回来,想回去陪陪他们。”
凌岁寒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
苏致秋犹豫一下,又补充道:“我,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所以才提前计划好的。”
他可没说谎。
凌岁寒的神色未变,看不出心底的一丝情绪。
苏致秋不禁心中有些打鼓。
“去陪你妈?”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那好吧,帮我说声新年好。”
他说。
见他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下来,苏致秋反而怔住了。
就像昨天也是一样,凌岁寒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要离开,都表现得无比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样。
不在意他去哪,也不在意他要去见谁,就好像……不在意他这个人一样。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苏致秋觉得自己大概率有什么心理问题,不然怎么凌岁寒不拦他不嘲讽他了,他反而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见到凌岁寒这副平淡的神色,他心底也不禁有些迟疑。
关于“男小三”这个乌龙,到底还要不要和凌岁寒澄清呢。
要不还是算了,他这么着急忙慌地解释澄清,反倒显得尴尬。
再说了,他又以什么身份向凌岁寒解释呢。
无论是前队友,还是前任,抑或债主,他苏致秋似乎都没有可以向凌岁寒澄清的义务。
当然,也没有权力。
凌岁寒不知有没有注意他变幻的神色,转身擦干水痕,就要拿着杯子出去。
看着他的身影,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席卷了苏致秋全身。
收起那些荒诞的思绪,他清清嗓子,开口叫住了凌岁寒。
“还有一件事。”
他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再一次轻咳一声,才低声道:“其实我……”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是凌岁寒的手机。
苏致秋便闭上嘴,等凌岁寒接电话。
男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直接按断了,抬头看向苏致秋,道:“继续说。”
“也没什么,就是想先跟你道个歉……”
叮叮的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凌岁寒蹙起眉,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着的号码,最终还是对苏致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等一下。
苏致秋乖乖咽下未尽的话,看着凌岁寒接起来。
他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想着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似乎都不是他应该探听的。
苏致秋识趣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打算出去。
男人的下一句话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什么?哪家儿童医院?”
即使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能听出他此刻的焦急。
苏致秋的腿一下子僵直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出去,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却动不了一下。
好像被人粘在了原地一样。
凌岁寒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转身去捞衣架上的外套,神色有些匆忙。
等他挂断电话的时候,苏致秋跟上去,看着他迅速的动作,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我姐……我儿子出了点事,现在在儿童医院,”凌岁寒没有瞒他,直接道:“我得去一趟。”
闻言,苏致秋也惊了一下。
来不及产生其他情绪,他已经帮凌岁寒拿起旁边的包递过去,催促道:“那快去吧,这里离儿童医院可不近。”
凌岁寒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捋了把头发。
“你刚刚想说什么?”
男人一边穿着鞋,一边不忘回头问他。
苏致秋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凌岁寒竟然还惦记着自己没说完的话。
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忧虑,苏致秋也是身为爸爸的人,他非常能体会凌岁寒此刻的心情。
“没什么,”苏致秋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吧,回来再说。”
凌岁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隐藏了太多情绪,让一向迟钝的苏致秋都怔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以为凌岁寒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送凌岁寒出了门,苏致秋有些担忧地问:“要不……我送你去?”
他怕凌岁寒太着急,开车会不安全。
只是,就怕到时候会撞见他的前妻,尽管苏致秋并不心虚什么,可他下意识逃避那个场面。
好在,凌岁寒按亮电梯,瞥了他一眼拒绝了。
“不用,有司机等着。”
苏致秋哦了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傻。
“想出去就出去吧,”凌岁寒走进电梯,留给他最后一句,“晚上回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苏致秋眨眨眼,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凌岁寒的脸也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已经显示下行中了。
他只好收回傻呆呆的挥着的手,转身回了房子。
苏致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不知为何脑海中全是凌岁寒的那个眼神。
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心慌,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了。
第35章
苏致秋转过身,进卧室里去收拾衣服,准备出发去接团团。
他把这股不好的感觉当作了自己的紧张,毕竟差点就要和凌岁寒坦白那个大乌龙。
想到这,苏致秋手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凌岁寒他儿子怎么了,上次见那个小朋友也没有仔细看,只记得是个年纪不太大的小男孩。
进了腊月天寒地冻,各种流感细菌也多,不会是冻感冒了吧。
团团今天也有点不大舒服,苏致秋接到他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连着打了两个小喷嚏。
苏致秋一边和老妈挥手告别,一边牵着他问:“怎么了团团,鼻子不舒服吗?”
苏团团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乖乖道:“没有,爸爸。”
他怕说自己不舒服,爸爸就不允许出去玩了。
苏致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虽鼻头有些发红,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便只给他多套了件衣服。
今天柠檬妈妈约的地方是一家很出名的室内动物园,场地很大,小动物们非常可爱又亲人,还带儿童堡,很受小朋友们的喜欢。
苏致秋开车带着他到了商场门口。
不等他看指示牌上的具体楼层,手里牵着的小手就唰一下挣脱了。
苏致秋一惊,下意识跟着跑了两步,抬头就看见对面也跑过来一个小男孩。
两个小家伙很快抱在一起,你推我我拉你,黏糊个不停。
苏致秋很少从团团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笑得一双桃花眼都弯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他不禁有些感慨。
今天是柠檬爸爸陪着来的,说是妈妈孕吐突然加重了,实在赶不过来。
苏致秋下意识地点点头,道:“孕吐确实很难受,太折磨人了,我当时……”
说到一半,迎上柠檬爸爸的目光,苏致秋一下子清醒了,他顺着改口道:“当时看团团妈妈也是那样。”
柠檬爸爸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年纪比他大几岁,说话也很幽默风趣。
两个小朋友本就兴奋地蹦来蹦去,被他逗了几句,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看着苏团团脸上藏不住的开心,苏致秋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他收起满腔心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全身心地投入到陪玩大业。
这段时间实在是亏欠团团了,大的太黏人,又凶,只能委屈了小的。
苏致秋打算今天加倍补偿一下苏团团。
这家室内动物园很会做生意,竟然还有一家小餐厅,全是小动物主题的装饰,连餐点都是相关套餐。
一走进去,苏致秋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更别提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
柠檬个子比苏团团高一点,还烫了个酷酷的小卷毛,长得倒是挺好看。
他看了苏团团一眼,忽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在苏团团嘴边擦了擦。
“叔叔,团团流口水了。”
擦完,他抬起头来对苏致秋认真道。
苏致秋:“……”
这个没出息的吃货。
门票钱是柠檬妈妈出的,苏致秋便请了中午的午饭。
被满足了愿望的苏团团和柠檬也玩累了,一个个吃得专心极了,狼吞虎咽的。
苏致秋拿着手机帮他们拍了不少照片。
他往嘴里送了口被摆成小熊猫形状的米饭,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苏团团,忍俊不禁。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仿佛溢着水光,腮帮子鼓鼓得嚼着米饭,一看就是心情大好。
开启了奶爸滤镜的苏致秋感觉自己都要被萌化了。
柠檬吃饭比团团要快一点,在吃饭这点上团团似乎也没有遗传他,比起吃饭速度飞快的苏致秋,他似乎更像一口饭恨不得嚼十口的某人。
吃完饭,苏团团要去厕所,苏致秋带他去的路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刻意一上午没有打开,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尤其是……那个人的。
苏致秋站在隔间门外,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忐忑,小心地划开屏幕。
上方的信息栏空空如也。
连一个句号都不存在。
凌岁寒没联系他。
尽管已经得到了答案,苏致秋依旧点进了大小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昨天凌岁寒叫他下楼的时候。
他无意识地滑动大拇指,直到团团上完厕所出来洗手,他才回过神。
苏致秋抿抿唇,看着团团认真搓手的模样,咬咬唇,还是发了几个字过去。
苏:怎么样了?没事吧?
两分钟过去,大小姐没有回复。
不知道是没有看见,还是因为有前妻和孩子在旁边不方便。
苏致秋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爸爸,”苏团团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道:“我好喜欢那只小浣熊。”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笑了。
苏团团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自己喜欢的动物,他认真得很,连每个动物的介绍都看了一遍,记性又好,竟然说的和介绍一字不差。
尽管这些话今天上午苏致秋已经听过一遍了,但当苏团团饶有兴致地说起来的时候,苏致秋依旧没有打断。
说到一半,苏团团倒是想起什么来,他期待地抱着苏致秋的手,问:“爸爸,柠檬说今天晚上有烟火大会,我想去看,可以吗?”
苏致秋愣了一下,笑道:“当然可以。”
苏团团见爸爸今天这么好说话,又是开心又是羞涩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柔软,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颤。
眼前这个精致的小团子竟与那个男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爸爸,我今天真得好开心哦!”
苏团团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操着一口小奶音强调道:“超级开心哦!”
苏致秋笑了笑,“因为能和柠檬出来玩吗?”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可苏团团竟摇了摇头。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苏团团已经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不是。”
“是因为爸爸终于陪团团出来玩了,而且是一整天,团团就算睡着了,醒来还是能看到爸爸,太好啦!”
苏致秋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像从地面生出根来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走啊,爸爸。”
见他忽然停下脚步,苏团团转头疑惑地眨着眼睛。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需要他拼命挤眼才能缓解,但饶是如此,他依旧觉得某种液体在眼中打着转。
他突然就理解了刚刚苏团团为什么要问他烟火大会的事情。
或许不全是因为想去看烟花,还是在小心翼翼地确定爸爸晚上会不会离开。
苏团团那点敏感又曲折的小心思,总是在他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却不让人有一丝反感,只有无尽的心疼和愧疚。
像极了五年前的某人一般。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其他所有小朋友一样,给苏团团一个完整的家庭,每天都不会缺席的父爱和母爱。
可是,他没有办法。
“嗯,来了。”
最终,苏致秋还是站在原地用两秒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走过去拉起他的小手。
苏团团连蹦带跳地说要告诉柠檬这个好消息。
一回到动物餐厅,他就松开手,朝着柠檬小跑过去。
虽然餐厅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但苏致秋还是跟在后面制止了他一句。
团团听话地乖乖停下来走了过去。
刚到餐桌边,还没开口,苏致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太对。
他们走的时候,柠檬正和爸爸要了一杯大熊猫主题的竹子饮品,而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了,饮料竟一点都没动。
柠檬爸爸正蹲在一边,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柠檬。
听见团团的叫声,他扭过头,看见他俩忙招招手,“团团爸爸,麻烦您帮我试一试,柠檬的额头是不是有点烫?”
苏致秋一听,也是惊了一下,赶紧快步走过去探了探柠檬的额头和后背。
“这么烫!”
苏致秋的指尖都被烫得颤了一下,他收回手打量了柠檬一圈,忽然注意到柠檬的嘴唇有些干裂。
“发烧了,而且应该还是高烧。”
苏致秋独自带大一个孩子四年,对于这种情况非常有经验,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柠檬爸爸一听,眉心顿时锁起,有些着急地一把将打了蔫的柠檬抱起来朝外走。
苏致秋付完账追上去,拦道:“别急,外面风大,孩子们玩得一身汗,一吹会更严重。”
柠檬爸爸显然不是十分有育儿经验,闻言一愣,就脱了自己的外套要给柠檬披上。
却被苏致秋阻拦了。
“我给团团带了个厚外套,穿这个吧。”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抽出衣服,给柠檬裹好。
苏团团跟在他们身边,盯着趴在爸爸肩头闭着眼的柠檬看个不停,大眼睛中满是担忧与害怕。
注意到他的神色,苏致秋揉了揉他的头顶,道:“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去医院吧。”
柠檬爸爸有些不好意思,苏致秋却拍了拍他道:“柠檬的度数有点过高了,别再耽误了。”
一听这句话,柠檬爸爸果然不再推脱。
苏致秋迈开长腿跑了两步,正好将车发动时,柠檬爸爸也上了车。
路上,在后视镜中注意到柠檬爸爸额头满是汗珠,苏致秋知道他是担忧,便劝慰道:“别着急,小孩子很容易发烧的,和咱们大人一样,适时发发汗反而提高免疫力。”
柠檬爸爸应了一声,面色好看了一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致秋道:“其实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柠檬就有点头疼,我和他妈本来不想让他来了,万一真病了还要传染团团。结果柠檬非要来,说是团团盼了好久,不想让团团失望。”
说着,柠檬爸爸笑着看了苏团团一眼。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团团有些懵懂地转过头。
一个红灯倒计时开始,苏致秋没能抢过去,慢慢停在斑马线前,脑海中却回荡出柠檬爸爸刚刚的话。
有一瞬间,他内心闪过了一丝迟疑。
对自己二十天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的迟疑。
团团这些天都很幸福,他能感觉得出来。
无论是因为所有家人都陪在他身边,还是因为幼儿园里有自己短短的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
虽然团团年纪还小,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到时候突然带着他离开这座城市,告诉他或许永远见不到柠檬了,团团也会伤心的吧。
这毕竟是团团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当然,他完全可以骗他说是因为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因为他期盼了好久的“妈妈”。
但一想到那个场景,苏致秋就心口一闷。
他想起昨天给温觉非打电话时,对方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真的舍得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心底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只是他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原本坚定的心脏开始动摇。
苏致秋握紧方向盘,心中思绪纷飞,车开得却不慢。
一路飞驰到最近的医院门口,柠檬依旧埋在爸爸怀里,双颊滚烫,看起来十分不好的样子。
两个男人顾不上多说,一个抱着孩子朝里面跑,一个跟在后面锁车拿东西。
团团也迈着小短腿跟在柠檬爸爸身后,神色严肃又紧张,他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也知道柠檬似乎很不舒服。
苏致秋拿上东西,落后了一步。
他把钱包随手插口袋里,没有拿包,嫌累赘。
柠檬爸爸带着孩子去急诊,苏致秋帮他去挂号,顺便不顾柠檬爸爸的劝阻把费用也交了。
看着柠檬爸爸带着柠檬进了科室,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外面的候诊长椅上。
苏团团依旧抻着脖子站在门口,试图朝里面看一看。
苏致秋抬手叫他,“团团,别看了,快过来。”
苏团团这才依依不舍地走过来,一步三回头。
“跟爸爸去把脸洗一下,全是汗,一下风吹到会生病的。”
苏致秋抹了把他的小脸,有些担忧地说。
苏团团懵懵懂懂地抬起头问:“就是会像柠檬一样对吗?”
“对啊,”苏致秋叹了口气,诱骗说:“最近有很多细菌怪物,专门吃掉你们这些小朋友,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吃了没有幼儿园文凭的亏,苏团团果然被他吓到了,立刻牵住他的手,就朝洗手间走。
小家伙一边任由爸爸给自己擦脸,一边忧心忡忡地问:“爸爸,柠檬什么时候能好呢?”
苏致秋想了想,道:“最晚七天吧,七天之后一定会好的。”
“真的吗?”
苏团团有些不大相信地仰起头,“柠檬可笨了,平时在班里谁都打不过,人家抢他东西他都不生气,都要我帮他抢回来。他真能自己打败细菌怪物吗?”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柠檬看着比团团还高了半个头,长得也酷酷的,平时竟然这么温和。
不过想想柠檬爸爸妈妈的好脾气,也就觉得正常了。
他笑了笑,捏捏团团的脸蛋,道:“所以还有医生阿姨帮助他啊,放心吧。”
闻言,苏团团果然不像刚刚那么担心了,他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嗯,医生阿姨都可厉害了。”
有了这个保证,苏团团情绪好多了,还主动提出要帮柠檬把弄脏的小手帕洗一下。
在这方面,苏致秋从不拦着他。
他把小手帕交给苏团团,看着他用力地揉搓了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致秋放了心,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环视一圈没看到垃圾桶。
他记得来的时候看到拐角有一个,便嘱咐团团不要动,自己朝那边走过去。
丢掉纸,苏致秋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要不要提前把给柠檬的新年礼物拿过来,哄哄可怜的小孩。
耳边就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来,囡囡,电梯在这边。”
苏致秋背对着拐角,听到有人过来,怕撞到人,便背过身来,打算让路。
果然,两秒钟后,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拉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
小男孩手背上还贴着白色胶带,显然刚挂完挂点滴。
见苏致秋帮她们让了路,女士还礼貌地对他一笑,说了声谢谢。
苏致秋点点头,就要离开。
女士朝身后看了一眼,又扬声叫了一句,“这边。”
苏致秋下意识跟着朝后随意瞥了一眼,就要收回视线。
然而,下一秒,看清那道身影后,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拐角出来,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了件低调的黑色羽绒服,虽然穿着普通,但肩平腿长,气质斐然。
苏致秋知道他这件外套看着寻常,实则价格逼近六位数。
苏致秋也知道他戴的口罩和自己戴的是同款,网上十九块九买的,一共一百个。
苏致秋还知道他本来没打算戴这顶棒球帽,是因为喜欢的另一顶帽子被弄坏了,才不得不戴这顶。
因为,那顶棒球帽就是他昨晚上不小心踩坏的。
因为,口罩也是他在网上买的。
因为,这件外套是他前天刚亲手挂到衣架上的。
又或者说,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是凌岁寒。
苏致秋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几乎是全凭本能地快速扭过身,垂下头闷头朝反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知道凌岁寒看到他没有,也不知道凌岁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和凌岁寒见面。
可上天似乎偏要事与愿违,不等苏致秋走出几步去,身后就传来一阵呼唤声。
不是凌岁寒,而是那个女人,凌岁寒的前妻。
他没听清对方在喊什么,更没有心情再去理睬。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整个人仿佛一只落败的狗只想逃跑。
这一切,仿佛都与在商场的那一天那么相似。
只是这次,他似乎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医院的走廊窄,周围又都是来看病的小朋友,苏致秋没能走出几步去,就被身后人追上了。
女人绕到他身前,笑着道:“又见面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苏致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柳眉弯眼,明眸皓齿,戴着一对碧玉耳坠,温婉优雅。
即使他天生就喜欢男人,也不禁愣神了一下,为眼前女人通身温柔的气质。
是一位很美丽的人。
女人跟他打完招呼,就抬起手递给他什么东西,道:“您又把东西落下啦。”
苏致秋一怔,低下头看着从口袋掉出来的黑色钱包,伸手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谢”。
女人微微一笑,摇摇头就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低声的呢喃,“囡囡,别那样扯胶带,会开的。”
苏致秋手握着这个钱包,根本不敢往后看,他不知道这一个停顿里,凌岁寒有没有认识他。
他攥紧钱包,埋着头继续朝前走去。
却再次被人拦住。
只是这次,拦住他的不再是女人,而是一双修长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握在他的胳膊上,用着力微微收紧,热意渗过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有点烫。
苏致秋一个激灵抬起头,却依旧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的人缓缓叫出他的名字,“苏致秋。”
短短三个字,就将他刚刚满脑子的祈祷和幻想击得粉碎。
苏致秋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转过头,还是甩开他的胳膊离开。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手里就一松,钱包被凌岁寒拿走了。
无法,苏致秋只好慢慢转过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他还担心会不会被凌岁寒误会他在跟踪,或是其他什么的。
然而,凌岁寒的注意力却全放在钱包上,他拉开拉链,似乎在里面找什么。
苏致秋一开始还没想出来,直到凌岁寒打开夹层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
苏致秋扬手就要拿回来,却被凌岁寒轻松躲开。
凌岁寒的手一顿,下一秒,他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身着华丽披风,站在舞台上举起王冠,那样耀眼夺目,正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慢慢捏紧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本不想和他对视,却在仓促之间还是被迫定住了视线。
来往的路人走走停停,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不时扭头打量他们一眼,眼神中充满好奇。
苏致秋忽然走了神。
没由来的,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人看到傻站在这里的三个人,会想些什么呢。
反正不管怎么看,估计都不会有人想到他是眼前高挑男子的前男友吧。
女人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试探着走上前,问凌岁寒,“小寒,认识吗?”
凌岁寒没理她。
倒是苏致秋看了她一眼,又瞥见站在原地傻傻看着他们的小朋友。
他忽然抬起手,劈手夺走凌岁寒手里握着的照片,重新装进钱包里。
“不好意思。”
他对女人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他神色淡定,就连脸上的笑都得体到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一转身,身后却慢慢走出来个小小的人。
苏团团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一边低头走路,一边独自嘀咕着什么。
走着走着,他迎面撞上一双修长结实的腿。
苏团团趔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幸亏眼前人长臂一伸,捞住了他。
苏团团的头撞得有点痛,他忍不住抬起小手揉了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对不起,叔叔。”
他虽然有点怕,但依旧十分乖地给凌岁寒道歉。
凌岁寒却只是松开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漂亮的大眼睛上缓缓扫过,没有说话。
男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站在另一边的一个男人吸走了,他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
下一秒,却被一道小奶音打断了。
“爸爸!”
找了一圈,团团终于看见了苏致秋。
苏团团顿时高兴地撒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苏致秋的腿,得意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爸爸,团团把手帕洗好了,还拧干了哦。”
说完,他仰起头,眨巴着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等待着爸爸的夸奖。
可是,苏致秋只是面色苍白地看了他一眼,半天才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真棒,团团,我们先走吧。”
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
苏团团怔了一下,环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他有点瑟缩地往苏致秋怀里走了两步,小声叫了句“爸爸。”
看着那双桃花眼闪着惊慌,陷入震惊中的苏致秋一下子回了神。
不敢扭头去看一边凌岁寒的表情,他弯下腰一把抱起团团,一个字都没说,就快步消失在这条走廊里。
他不敢往后看,怕看到凌岁寒的表情,怕凌岁寒跟上来拦住他。
也怕……凌岁寒不追上来。
苏致秋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能做的只是抱着团团一昧地朝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在朝哪个方向走,只是盲目地迈着腿。
无论去哪,只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凌岁寒的视线就好。
苏致秋根本不敢再回想凌岁寒和苏团团对视上的那一刻,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都爆炸了。
耳边嗡鸣一片,连站都站不住,差点晕过去,想说出一句阻止的话,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幸亏他还算有点出息,没有在脸上失色,否则落在凌岁寒眼中,恐怕就更有问题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走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久到苏团团轻轻亲了他一口的时候,他一个激灵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怀里的团团放下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进入了熟悉的私密空间,或许是因为怀里的小团子,苏致秋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一点。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升上去,脸埋在掌心中狠狠地搓了两把,打起了一些精神。
“爸爸。”
靠在他怀里的团团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苏致秋应了一声,怕吓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苏团团忽然开了口。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刚刚的叔叔和阿姨?”
苏致秋下意识睁圆双眼,看着眼前的小孩。
苏团团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他看看苏致秋额前的薄汗,抬手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上次,我们在商场遇到那个阿姨和叔叔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放下手帕,小手撑在他的腿上,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忧虑。
“爸爸,他们是欺负过你吗?”
苏团团说着,皱起鼻子,表情变得有些凶巴巴的。
苏致秋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之前那次相遇,见他误会了,忙搂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才道:“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呀?”
苏团团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显然想不通。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想出爸爸被欺负了,根本不明白大人世界的复杂。
苏致秋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和他解释。
又或者换个词,他没有办法和团团解释。
想了半天,见团团还等着自己的答案,苏致秋只好道:“爸爸就是没想到会遇到他们,有点惊讶。”
“爸爸,你和那个帅叔叔是好朋友吗?”
苏团团想了想,问。
“……”
苏致秋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他顿了一下,没等他想出怎么回答,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砰砰两声,不轻不重。
却仿佛敲在了他的心头一样。
没有任何缘由的,苏致秋都不用降下车窗,就猜到了外面的人。
苏团团倒是想去开,但看苏致秋坐着没动,便犹豫着坐了回来。
苏致秋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战,他知道逃避没有用,但手和脚却好像冻住了一样,没有勇气动作。
下一刻,他的手机亮了起来。
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手机嗡嗡作响,提醒着他接电话。
似乎听到了车里的动静,车窗又被人敲了两下。
“大小……姐。”
苏团团吞吐地念出这几个字,他最近识字量上去了,已经能认出这三个字来了。
上次在游乐场给爸爸打电话的人,好像也是这个名字。
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想继续问问爸爸,却见爸爸握着他的肩膀,神色出奇认真地问:“团团,你上去陪柠檬输液好不好?”
听见柠檬的名字,苏团团很快被吸走了注意力,立刻点点头,不再关心站在窗外的人。
见状,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抱着苏团团,一咬牙,打开车锁下了车。
车外人背对着这边,手机放在耳边,显然打算再打一个。
听见声音,凌岁寒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下露出一双漂亮冷漠的眼,仔细看过去,与他怀中抱着的小孩竟有八分相像。
苏致秋下意识给苏团团拽了拽他脸上的儿童口罩,把苏团团往自己的肩头按了一下。
苏团团顺从地趴在他的肩头,仿佛感觉出了爸爸此刻复杂的心情,没有挣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面对面站着,虽然中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可双方却都知道这是一道咫尺天涯。
苏致秋默默地和男人对视着,他的嘴唇张了张,却好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凌岁寒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看不出一丝眼底的情绪。
不知站了多久,最后还是苏致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在这站着?”
他问。
五年的时光,养成了他装傻的好习惯,就连此刻的若无其事都表现得那么真实,仿佛真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种表面的体面很快被凌岁寒毫不留情地撕碎。
“苏致秋。”
凌岁寒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凌岁寒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切的真相。
可下一秒,他看到了凌岁寒望向苏团团的眼神,那么冷漠,不带一丝情感,就像在看路边的一个垃圾一般。
苏致秋整个人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泼下,从手脚一直凉到心扉之间。
他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今天是来陪他儿子看病的。
他慢慢按下躁动的心脏,对还等待着他的答案的凌岁寒轻声道:“你等一下。”
凌岁寒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破他的心。
苏致秋把怀里的苏团团又抱紧了一些,低声解释:“我先把孩子送上去。”
闻言,凌岁寒这才肯分给伏在他肩头的小孩一个眼神。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阵心惊,微微垂下头朝医院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凌岁寒身前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底算了一下。
原来他们之间只隔着这三步距离。
真短。
苏致秋想着,埋头朝前走。
两人的距离慢慢缩短,擦肩而过后,又被拉长。
就在苏致秋走出十步之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凌岁寒叫住了他,语气淡然,“不用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站住脚步,抱着苏团团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下一刻,凌岁寒在他背后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时候把钱包拿走的?”
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似乎与当下的一切都没什么联系。
但苏致秋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那么紧绷,甚至带出一丝颤音。
“前阵子。”
他说。
凌岁寒没说话,苏致秋知道他是在等待具体的时间。
“你陪我去看病的那天。”
苏致秋也不再遮掩,干脆地说:“你去药店买东西的时候。”
怀里的苏团团不安地动了动,两个人谁也没管。
凌岁寒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所以苏致秋也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悲,还是怒不可遏。
过了良久,就在苏致秋抱着苏团团想赶紧回医院的时候,凌岁寒再一次开了口。
“钱包里的照片,还给我。”
苏致秋一愣,为这句话。
不等他问为什么,凌岁寒已经一步步逼近,只一字一顿地道:“给我。”
苏致秋站着没动。
原本老老实实趴在他怀里的苏团团,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紧张,抬起头和面前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你啊,帅叔叔!”
这一句话出来,苏致秋和凌岁寒俱是怔了一下。
苏致秋连忙回头看了凌岁寒的神色一眼。
凌岁寒在短暂的愣怔后,望向苏团团的眼神复杂起来,眯起眼问:“你认识我?”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高高悬在了半空中,随时有重重落地的风险。
他圈着苏团团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勒得苏团团都忍不住看了看他。
“我……”
不知为何,苏团团即将出口的话却咽了回去,他看看苏致秋,忽然摇了摇头。
苏团团乖乖道:“不认识。”
凌岁寒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倒是在心底松了口气。
有苏团团这么一打岔,刚刚凝结的紧张气氛似乎散开了一些。
苏致秋感觉自己脑子乱糟糟的,他胡乱地说:“你在这等着我,我把他送上去,马上下来,你等我。”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凌岁寒视线后,浑身沸腾的血液却在瞬间冷却下来。
凌岁寒的眼神是那么复杂,又那么苍凉荒芜,让他一瞬间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忘了。
男人迈开长腿,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朝苏团团的方向扬起手。
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抱住苏团团,朝后退了一大步。
凌岁寒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
不等苏致秋回过神,凌岁寒长臂一捞,直接从他的口袋中抽出一个扁扁的东西。
是他的钱包。
苏致秋这才反应过来。
啊,原来不是要碰苏团团,是要拿走他的钱包。
仿佛看出他内心的想法,凌岁寒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嘲讽。
苏致秋微微窘迫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凌岁寒拉开钱包,对那些卡片都视若无睹,直接奔着夹层而去。
他从夹层中抽出那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
小小的照片在钱包中被保存得很好,但毕竟过了五年,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背后微微有些泛黄。
凌岁寒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看得那么专注,让几次想开口的苏致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打断。
终于,等到太阳都转动了一个角度的时候,凌岁寒有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苏致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刚刚那个女人是我表姐。”
“那个孩子是我外甥。”
苏致秋愣了一下,睁圆双眼看着眼前人。
凌岁寒却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他怀里的苏团团,薄唇轻启,“当初那句话是为了面子骗你的,我太幼稚了。”
苏致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凌岁寒将视线从苏团团身上移回来,重新定定地看向苏致秋。
他甚至算得上恳切地说:“苏致秋,对不起。”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因为,那双眼睛中竟有着浓得看不清的乞求。
“对不起,我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
“苏致秋,那你……”
他喃喃道。
苏致秋用力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凌岁寒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望着他,带着藏不住的恳切。
恳求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哪怕他心知那只是谎言,他也甘之如饴。
苏致秋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呢。
那你呢。
你是不是也是在为了面子,为了什么愚蠢的傲慢而欺骗我。
可……
在苏致秋无声的沉默下,凌岁寒眼底微弱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湮灭在漆黑中。
“抱歉。”
苏致秋听到自己说,语调死板。
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离开北城的夜晚。
那时候的他满心仇恨,被怒意占据了整颗心脏,甚至都没顾上想凌岁寒会不会难过。
而现在,他知道了。
应当是会难过的。
那天的凌岁寒,也像此刻这样,眼底荒芜一片,看不到一丝光彩么。
身后的道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与说笑声交谈在一起,仿佛响在他的耳边,又似乎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凌岁寒忽然动了。
他把钱包随手塞回苏致秋的口袋中,独独将那张小小的照片留在了自己的掌心。
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
或许是认识的时间实在太久,苏致秋竟只用了一个短短的瞬间,就猜出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
凌岁寒的手慢慢收紧,风干的相片很快就在他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团。
“凌岁寒!”
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想从他的手中抢出那张照片。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岁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摊开了手。
修长的掌心上托着一张被揉皱的小小纸团。
那张相片实在是太小了,北风的冬风又一向很大。
苏致秋伸出手想去抓住,但他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苏团团。
就这样一换手的功夫,那个小小的相片就随着风飘了起来,最后在一阵大风中消失在两个人的视野里。
再也看不到了。
凌岁寒收回手,重新握成拳,他的声音带着些寒意。
“苏致秋,都有孩子了还在钱包里放我的照片,你妻子不恶心,我恶心。”
面对这赤/裸的攻击,苏致秋一字未发,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纸团消失的方向,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凌岁寒!”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的。
苏致秋回过头,看见凌岁寒的前妻,不,是他的姐姐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小外甥。
“你没事吧?”
女人走过来喘了口气,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神色有些焦急。
“没事。”
凌岁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囡囡叫你都没叫住。”
女人嗔怪地说,又转头看看苏致秋,打量着他,面露几分怪异。
苏致秋怕被她看出什么,低下头,没有再说一句话,抱着苏团团走了。
凌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等她忽然惊讶地捂住嘴,扭头想对凌岁寒说什么时,这才发现凌岁寒已经不在原地了。
“妈妈,舅舅去那边了。”
孩子拽拽她的手,朝那边一指。
凌月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凌岁寒就站在街的对面,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前面。
“你要干什么?”
扫了眼脚下的污水,凌月蹙起眉,抱起孩子。
下一刻,她震惊地捂住嘴,惊叫了一声,“凌岁寒!”
凌岁寒却置若罔闻地伸出手去,不顾垃圾桶边的菜叶挂到了他的外套,也没有理睬脚边的污秽。
他从里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个极小的东西。
凌月小心地避开脚底的黑水,凑过去看了看,“你捡这个干什么?”
凌岁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垃圾桶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那个小纸团。
虽然他一言未发,可凌月依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的味道。
那样浓重的悲意,像水中永远化不开的墨。
“你……”
凌月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试探着问:“刚刚那个人,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有点眼熟?”
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没感觉,但见多了,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相似。
再加上今天她弟突然当场发大疯,这么神经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
“就是他吧?”凌月语气有些复杂地说出那个在他们家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苏致秋?”
原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凌岁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凌月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路边那棵叶子落光的枯树。
“不是。”
凌月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眼前人再次摇头重复道:“那不是他。”
凌月见他状态不对,忙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好好,不是他,是姐看错了,你先过来,听话。”
她一边说,一边拽他,想把他从垃圾桶旁边拉开。
她弟从小就有洁癖,爱干净得不得了,怎么可以站在垃圾桶旁边。
一会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闹脾气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阴了一天一夜的乌云终于凝聚在一起,一片片小雪花飘落下来。
今年最后一场雪,来得不算晚,透心得凉。
有一片雪花落到凌岁寒脸上,化成水滴顺着滚落下来,落到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水痕。
而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有好几道水痕了。
这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就这么站在街头的垃圾桶旁边,无措地垂着头,哭得像个世界上最无助的孩子。
痛苦,绝望。
却又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