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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酒精

“……”

这一下可刺激大了, 徐烈深吸一口气——

霎时天旋地转,于山栖整个人被深深按着陷进床里,随即完完全全被徐烈摁在身下动弹不得, 一手捏开下颌,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酒精作用下, 眼前一片缭乱,更能清晰感知到别的部位的变化。于山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膜震得生疼。唇舌被磨得生疼,银丝顺着竭力仰起的下巴流淌。

“唔……不行——”

于山栖下意识想挣扎, 但双手都被徐烈一手牢牢擒在胸口, 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含混地咽了下去。

“……”

一片黑暗的房间里, 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丝月光,正好让两人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泛光。

“是你主动的。”

黑暗间, 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徐烈低头又在于山栖嘴角蹭了蹭:

“为什么亲我?”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是我?”

“……”

一连串问题中夹杂着两三个深吻, 于山栖嘴唇微微肿起,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纤细脖颈上都是一片湿润,哪里还回答得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亲徐烈?

我喜欢徐烈吗?

我……

疑惑在不断旋转放大, 仿佛再挣扎一下答案就能浮出水面。

看着于山栖这副茫然无辜的模样, 徐烈反而生出几分想欺负欺负他的坏心了, 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调酒是我故意学的。”有些粗砺的拇指划过于山栖嘴角,“给你的那两杯酒, 我加了三倍的威士忌。”

见于山栖还是那副迷茫听不懂话的样子,徐烈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往小腹涌, 手下动作略重了几分。

“啊!”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于山栖忽然挣松了手腕的禁锢。眼看着就要推开徐烈, 徐烈直接抬腿,膝弯重重顶在于山栖两腿间,胳膊横着压在他胸前,俯身一寸一寸用眼神描摹着于山栖的脸。

“你想跑吗?”徐烈眼底有些红血丝,紧紧盯着身下人,“你想找谁?柏杉?”

于山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震惊地瞪大眼睛,湿润泛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

“柏杉,柏杉……”

徐烈咬牙切齿地将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突然猛地埋在于山栖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额啊!”

这一口咬得于山栖酒几乎醒了一半,挣扎着就要将徐烈推下去。但徐烈纹丝不动,卷起的床单下还压着一只手,紧紧贴着于山栖腰侧,蹭得他猛地瑟缩一下。

“柏杉到底有哪里好了?!”徐烈抬头,强迫于山栖和自己对视,“你说,我哪里不如柏杉了?!”

尽管意识仍然模糊,于山栖还是结结实实被徐烈这无理的问话问愣了:

“你自己先提到柏杉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叫他的名字!”

看着徐烈那满脸委屈愤懑的控诉,于山栖差点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心一软就要伸手安慰他。

忽然,徐烈抽回手,迅速反手将于山栖两只手腕擒住,压在被褥下。

“我就不像你,我就敢直接说,”两人鼻尖对着鼻尖,能清晰看见对方眼睛中的自己,徐烈在那双深灰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决绝,“我喜欢你,于山栖,我太喜欢你了……”

说完,呼吸交错间,又是一个深吻。

在于山栖即将被吻到缺氧时,他忽然竭力仰起下巴,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

“徐烈……你,我喜欢……喜欢你。”

刹那间,徐烈只觉得时间都凝固住了,只有两颗心脏砰砰跳动不停,胸口一片酥酥麻麻的,连手都有些颤抖了。

相处二十余载,徐烈第一次发现,于山栖额前那些碎发撩开后,额角居然有颗小小的痣。

棕色的,很浅。

徐烈盯着那颗痣看了半刻,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只有我最喜欢你了。

……

翌日清晨。

于山栖是被早上六点的闹钟吵醒的。他废了很大力气才把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半眯着眼睛关了闹钟,怀着些许起床气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今天又没有课,也没有任务了,他才不早起。

Pro已经提交了,教授已经回复通过了,庆功宴已经办过了……

等等。

庆功宴?

他记得庆功宴上,几个人相谈甚欢,徐烈突然跑去调酒,自己喝了一杯……还是两杯他调的酒。

然后呢?

于山栖依旧闭着眼,但伸手下意识翻找手机,刚一起身,只觉得腹部一抽,酸痛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什么酒后劲能这么大?

忽然想起来,之前学医的朋友跟他提过,短时间内大量摄入酒精可能会导致酒精中毒,进而引发横纹肌溶解。

吓得于山栖猛地睁开眼——

他可怜的小床一片狼藉,床单被揉皱了,上面还有一片一片的污渍。被子一半在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半在地上。衣服凌乱地散了一地。

但以上一切都不是重点。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的床上,或者说身上,会出现另外一个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缩在于山栖身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但四肢张牙舞爪地把于山栖整个人都捆住了,于山栖挣扎了几遍都没能坐起身。

于山栖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相处二十余年,他不用确认都知道这是徐烈。

看见徐烈,再看两人这一身抓痕啊红印啊青青紫紫的,于山栖再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纯属自欺欺人了。

可偏偏徐烈调的那该死的酒,让他的记忆从回宿舍开始就断片了,后续如何他一概不知。

“……”

事已至此,于山栖竭力伸手随便抓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展开一看发现是徐烈的,气不过想扔回去,犹豫再三还是裹上了。

总不能冻死自己。

他双手环抱着,靠坐在床头,面色生冷地打量着徐烈。

长得还算个人,身材不错,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应该没少在健身房花钱,和实验室那一众看上去快生了的男同学比算是很不错的了。

徐烈的生物钟也很准时,差不多六点四十五时,那人抱着于山栖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权当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生冷的声音中还能听出几分沙哑干涩,于山栖说完,自己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看徐烈的眼神愈发冷冽。

“……没,咳,没醒。”

只睁开看了一眼,徐烈便默默闭上了眼。

但姿势实在尴尬,他一双手还环在于山栖腰际,睁眼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白皙皮肤上布满红痕。一条腿搭在于山栖两腿之上,两个人四条腿竟能纠缠出孔明锁的气势。

于山栖冷哼一声,想踹徐烈一脚,但小腿微微一动就抽筋了,疼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见声音不对,徐烈连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掀了被子就要给于山栖按腿。

本来有被子遮掩还不觉得,这下彻底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两人冷得同时一哆嗦。

“我给你拿衣服。”

于山栖没出声,用手背盖住眼睛,不想看这一片狼藉。

其实衣服拿不拿都一样,尤其是穿上那皱成一团还有些可疑污渍的裤子后,于山栖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像是需要法律援助的失足少男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总结问题提供方案,再处理情绪。

睁开眼:“徐烈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徐烈正安静地埋头苦干,收拾于山栖那一片狼藉的小床,闻言抬头眨眨眼:“我喝断片了,我不记得……”

如此拙劣的理由。

于山栖冷笑一声,几步上前就要揪住徐烈的衣领,结果脚下一软,反而扑进徐烈怀里了。

“……”

徐烈先把人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于山栖沉默着,耳尖红了一片,修长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半刻,才开口问:

“你喜欢我?”

徐烈:???

“你,断片了?都不记得了?”徐烈有些讶异地反问。

“怎么?只许你断片?”于山栖觉得好笑,“是,我就是断片了,全都不记得了,你待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徐烈冲动地想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一寸不落地告诉于山栖,告诉他昨晚那样美好的表白,告诉他第一次表白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都是怎么样的感受。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于山栖昨晚的表白只是酒精迷惑大脑后的胡言乱语呢?

又万一,他自己的表白也只不过是酒后未经深思熟虑的表现呢?

现在真的是适合表白的时机吗?

见徐烈迟迟不回答,于山栖难得耐心了一回,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徐烈没再抬头看他:

“没有。”

他看不见于山栖的表情,但能听见对面人呼吸一滞,随即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那你昨晚是?”

徐烈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

“……兄弟之间正常的互相帮助。”

怎么说都行,总之不能现在表白了,明显两人现在也不像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

徐烈见势不对,慌了神,连忙试图补救:

“对不起,那个,让我怎么道歉都行,我——”

他抬头,却见于山栖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失望。

“我……”

“滚。”于山栖垂眸没看他,指尖向房门的方向点了点。

“我收拾完再走——”

“滚!”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那几秒钟,于山栖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揪着徐烈的衣领一路将人扔出了门外。

门板“砰”一声合上,差点撞在徐烈鼻子上,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

徐烈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半刻。

怎么就又退回刚住在一起时的模样了呢。

门后,于山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的腿还在发软,只觉得腰酸得像是被卡车碾了几个来回,手腕上的那圈指痕微微泛青。

在洗手间镜子前,于山栖沉默着注视镜子里这个人:

脸色苍白,嘴唇干涩起皮,嘴角微微向下撇,黑眼圈很重。脖颈侧面有很大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痕和指印,一直连到锁骨上。身上穿的还是徐烈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仔细闻,还能闻到徐烈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味。

太狼狈了。

于山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用口型说道。

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当徐烈说出“没有”二字的时候,自己心里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于山栖坐到床边,床单皱得像一团被乱揉过的草稿纸,上面干涸的水迹混着浅白的痕迹,就差昭告天下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床边坐了半刻,于山栖烦躁得扯过被子把那一片狼藉全部盖住。

眼不见为净。

上午没课,两人就这样,一个闷在房间里不说话,一个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靠近,僵持了一上午。

大约十一点半,于山栖听见客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在压低声音。然后是厨房水龙头声,灶台声。

于山栖听着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有些模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杂乱的声音都停了下来,脚步声靠近了于山栖的房间,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咚咚”

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后,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逐渐远去。

于山栖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和一碗米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凉了记得放微波炉加热再吃。”

于山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

没有“owo”,也没有“orz”。

站在餐桌边,于山栖低头看着那一桌菜,米香和咸味扑鼻而来,一如从前。

回房间前,于山栖盯着徐烈禁闭的房门,暗暗咬牙。

我看你能躲多久。

……

事实证明,遇到事情,逃避是完全没有用的,逃避必然遭报应。

比如现在。

两个房间里,于山栖和徐烈同时浏览着一封邮件。

安德斯教授:

上次的Pro你们完成得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无比地希望你们五个好孩子可以永远继续合作下去。

可惜下一次任务是材料科学系与物理系的联合跨专业合作,有严格的人数要求,必须是四个人。我深思熟虑后为你们挑选了最合适的搭配……

于山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繁琐的要求,直接看到最后一行。

于山栖,徐烈,克罗拉,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应该是物理系的。

隔壁房间传来“吧嗒吧嗒”焦灼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徐烈一定也看到了这封邮件。

俗话说,祸不单行。至少对现在的徐烈来说,肯定是这样。

还不等他消化完安德斯教授的邮件,又一记重磅消息砸了他一头。

克罗拉:“@everyone,昨晚根本没有好好庆功,全都在看徐烈调酒了!我强烈建议今天再吃一顿饭。”

还不等徐烈提出反对意见,乔纳斯便开心拍手附和起来。

乔纳斯:“对的对的我也这么想。选哪家餐厅呢?圣母教堂边那家烤乳猪吧!我一直愁人不够吃不完呢。”

徐烈握着手机,磨了磨后槽牙。

真想把这个读不懂空气的乔纳斯烤成乳猪啊。

结果下一秒,于山栖就回复了。

于山栖:“好的。”

徐烈:???

他怎么就答应了?

他不觉得尴尬吗?

但话又说回来,做错事的是自己,狡辩的也是自己,似乎该尴尬的的确不是于山栖……

徐烈重重按了按眉心。

愁。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还要修文了,一万字写不完了QAQ

看到的姑娘们吱一声,红包补偿

第18章 烤猪

晚上。

其实徐烈早就精心打扮一番, 穿得人模狗样,香水喷了半瓶。但真走到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 他又退缩了。

试问,人应该如何面对10h前刚刚表白且不知失败与否但已激烈滚床单的对象?

反正徐烈不知道。

是以当于山栖绷着脸, 站在徐烈房门外犹豫要不要喊他一起时,一直趴在门板上偷听的徐烈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心下一慌。还没等于山栖开口,便连连摆手道:

“别等我你先走, 我我我, 我还有事。”

于山栖眼神一凝, 看上去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门劈了,把门后的徐烈揪出来千刀万剐了。盯着禁闭的房门看了许久, 才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谁稀罕。

晚上七点, 那家烤乳猪店门口亮着暖橙色的灯。

店是老式的德国餐厅,木头桌椅被多年油烟气熏成了深褐色, 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风景画。

于山栖到时,正看到乔纳斯倚在门边, 像是在等人。他三两步上前打招呼, 乔纳斯看到他先是一愣, 随即招呼着往里走:

“看我选的餐厅,多么的好。就是这个老旧但温馨的风格, 才能烤出最完美的乳猪……”

跟着乔纳斯走到桌边,克罗拉看上去已然等候多时, 正坐在靠墙的那一侧翻菜单。见他进来,克罗拉招了招手:“这边!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徐烈呢?”

于山栖淡淡道:“他说他有事, 不跟我一起走。”

“哦——”克罗拉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趁于山栖不注意,在桌下狠狠踩了乔纳斯一脚。

“嗷!”

这一脚没收力,乔纳斯嗷的一声差点蹿上桌,还得赔笑脸向周围人解释自己只是撞到了桌子。

在周围人异样中夹杂着对智障儿童的关怀的眼神中,乔纳斯灰溜溜地坐下来,恶狠狠戳着手机给克罗拉发消息:

Jonas:“Warum trittst du auf mich?”(乔纳斯:“你踩我干什么?”)

克罗拉又戳了戳乔纳斯,示意他看于山栖。

乔纳斯一脸莫名。

他觉得于山栖一点异常都没有啊!依旧那么冷静,睥睨众生,时刻准备着用拿一张美丽冰冷的脸说出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多正常。

克罗拉扶额,向他点了点手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再听不懂自己就要操起桌上的餐刀抹了他。

乔纳斯不明所以,低头一看。

Clara:“Es fehlt eine Person.”(克罗拉:“少了一个人。”)

乔纳斯恍然大悟。

他的老天鹅啊!

那个每天恨不得连体婴似的粘在于山栖身上,时刻准备好一嘴叨死每一个多看了于山栖一眼的花孔雀徐烈跑哪儿去了?

乔纳斯瞪着眼睛,试图靠眼睛盯出于山栖的答案,结果又挨了克罗拉一脚。

乔纳斯:???

两人眼神交流还不过瘾,你一脚我一拳在桌子下打得热火朝天,打到最后都快忘了交流的初衷是打探徐烈两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突然不连体了。

终于,对面的于山栖受不了了。

“你俩要在这里打擂台吗?”于山栖声音凉凉的,如山间清泉,一瓢给打得火热的两人浇醒了,“我的裤子,白的,至少挨了你们五脚。”

克罗拉双手合十示意抱歉,见乔纳斯没动作,顺带给了乔纳斯一肘。

“我们就是好奇,”克罗拉笑得尴尬,“你跟徐烈平时不都……对吧?今天怎么突然就……是吧?”

看着这哑谜表演现场,于山栖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没什么,他是真有事才来得晚。”

于山栖心道,那狗东西都不愿意和自己有牵扯,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上赶着拉关系。

克罗拉见于山栖情绪不对,悬崖勒马,老老实实停了话题,认真点菜。

烤乳猪店主打的是整只小猪,外皮烤得焦脆金黄,切开时鲜甜肉汁会顺着酥皮和里面的嫩肉流出来。菜单上的配菜还有土豆球、酸菜和一些深色肉汁酱。

乔纳斯说到吃的就又停不下来了。举着菜单激动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恨不得点上一整本。

于山栖还没听乔纳斯念叨完,听见门又被推开了。

是柏杉。

柏杉今天一改往常风格,穿了件略紧身的皮衣,但脸上笑容依旧乖巧:“于山栖,你到得很早。”

“刚到。”

柏杉自然地坐在于山栖身旁的空座上,四人坐定后,服务员先端上来了五杯啤酒。于山栖看了一眼多出来的那杯,但没回头看门口。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徐烈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步迈进来,还能闻到他身上裹挟着深秋寒风和木质香水的冷涩气息。

徐烈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看到于山栖旁边的位置已经被柏杉占据了。他一挑眉,眼神却暗了暗:

“哟,人都到齐了。”

说着,走到桌子另一侧,挨着乔纳斯坐了下来。于山栖瞥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没说话。

克罗拉看到这尴尬又别扭的场景,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明显是闹矛盾了啊。

她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多嘴,非要组这个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好了好了这下人齐了,我们来点菜吧!”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于山栖要了一份烤猪肘配土豆球,徐烈要了一份烤猪肋排,柏杉要了一份烤鸡,克罗拉和乔纳斯一起点了一整只烤小乳猪。

“看来有很多猪要为我们这顿饭献身啊。”乔纳斯自认幽默地说。

结果,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克罗拉强行挤出两声笑,桌下的手握成拳狠狠锤了乔纳斯侧腰一下。

“你不说话不会死。”克罗拉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菜上得不算快,好在克罗拉还愿意硬着头皮找话题活跃气氛。她讲了几个自己最近在考虑研究的新课题方向,乔纳斯立刻点头附和。柏杉偶尔插几句话,多是偏头问于山栖最近有没有新的想法,但全都被于山栖一一搪塞过去了。

看着柏杉笑意盈盈的模样,于山栖总有些顾虑与疑惑。虽然他喝断了片,但潜意识中总感觉,那天晚上似乎提到了些和柏杉相关的话题,以至于他现在看柏杉也觉得别扭。

一回忆起那晚,于山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

听见叹气声,徐烈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习惯性地想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默默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克罗拉忽然问:“诶,于山栖,你看到安德斯教授的邮件了吧?新项目啊,我们又是一组了。”

还不等于山栖回答,乔纳斯先跳起来了:

“什么邮件?什么新项目?我怎么不和你们一组?”

克罗拉眯眼笑着,假装没听见乔纳斯的追问,急得乔纳斯在一旁上蹿下跳。

于山栖按太阳穴的手一顿:“嗯,看到了,挺好的。”

克罗拉还想追问,忽然想起那个项目组里除了自己和于山栖,可还有个就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徐烈啊!

可提都提了,她只好僵着笑脸,扭头看徐烈:

“徐烈你也在组里吧?太好了哈哈哈我们又能一起了……”

角落里,徐烈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啤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简短回复:

“是。”

好在这家店还算有良心,及时上了菜,拯救了被架在火上烤得面色黢黑的克罗拉。

这家店的烤肉果然是名不虚传,堆了一桌烤猪肘烤猪肋排烤乳猪,飘香四溢。刀刃划过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哧”的声音,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终于有了不说话的正当理由,克罗拉乔纳斯两人如蒙大赦,埋头苦吃,恨不得一头扎进烤乳猪里当鸵鸟。

可这桌上不是每个人都擅察言观色,或者说愿意读懂空气。

“徐同学今天话很少。”柏杉慢条斯理切下一只烤鸡腿,眼睛弯弯笑着。

徐烈正低头切盘子里那根烤猪肋排,闻言抬起头,眼神冷淡:“……我在吃饭。”

“你平时也会边吃饭边说话的。”柏杉笑意盈盈,顺手将切下来的鸡腿放在一旁于山栖的盘子里,示意他尝一尝,“你以前总在吃饭的时候和于山栖开玩笑。”

于山栖垂眸凝视着盘子里的烤鸡腿,眼中几乎要溢出杀气,第一次生出想把这只鸡腿按在柏杉脸上的想法。

徐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上动作一停,餐刀“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吓得一旁乔纳斯嚼了一半的烤乳猪都吐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柏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大家吃饭的兴致了?对不起呀。”

就像一拳头砸在一团棉花里,徐烈深深看他一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将手里的餐刀紧紧握着。

克罗拉此刻只想跪下喊一句“祖宗别闹了”,满脸欲哭无泪:

“吃饭吃饭,那个,中国有句古话,叫……食不言寝不语!”

柏杉含笑的目光扫过她,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克罗拉说:

“这第一杯,我得敬今天组局的克罗拉同学。”

还没等克罗拉反应过来,他自顾自喝了一口,又转向乔纳斯。

“第二杯呢,敬乔纳斯同学,为我们找到了这样美味的一家餐厅,你功不可没。”

乔纳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品味,脸立马乐成了一朵花,刚想站起来举杯感谢,却感觉左脚被身旁人狠狠踩住了。踩住还不够,那人还左右磨了磨,疼得乔纳斯嘴咧成了Type-C接口。

他扭头,一旁的克罗拉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踩在他脚上的不是一双高跟鞋的话。

柏杉似乎没在意这些,又转向徐烈,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故作惊讶地捂嘴:

“怎么就喝完了?”

徐烈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被下了面子,柏杉也不恼,温声细语道:“也敬徐烈同学,在这次Pro里付出了很多。”

最后,他端起酒杯,朝着身旁于山栖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最后一杯,我要敬你,于山栖。”

忽然,柏杉俯下身,在猝不及防的于山栖耳边轻声问:

“今天,你愿意和我去易北河边转转吗?”

从徐烈那一排三人的视角看,柏杉正亲昵地贴在于山栖耳边,微微一偏头,唇瓣就能擦过于山栖脸侧。

克罗拉两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徐烈手中的餐刀都快握不住了,就在此时,于山栖抬手猛地推开柏杉,倏地站起来,胸腔不断起伏,紧紧盯着后退半步差点跌坐回椅子上的柏杉,半晌才道:

“不了,今天不会去,明天、后天……哪天都不会。”

一桌鸦雀无声,柏杉维持了那么久的得体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徐烈放下餐刀,刀背与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后仰着靠墙,一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昭示着他现在愉悦的心情。

“……”

克罗拉是真的后悔了,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组这个局。尽管不知道这几人私下发生了什么,但这明显是再多说两句都要打起来的节奏啊。

“那个,”欲哭无泪的克罗拉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电解液稳定性与电离度的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

提问:咪爱吃的食物有哪些?

克罗拉:猫粮?

×

乔纳斯:……鸡胸肉?

×

柏杉:热美式。

×

徐烈:焦香美味的烤乳猪(一定要切成小块)面包夹煎鸡蛋(溏心蛋)水饺蘸醋(不要芥菜馅)……

???!

(举对错牌的37咪噘嘴)

这个两脚兽勉强过关了吧!

第19章 记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临走时克罗拉暗暗发誓,她再把柏杉和于山栖这两人凑到一桌去,她就把名字倒着写!

安德斯教授的新项目开得急,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新项目的第一天,于山栖和徐烈两人一前一后大概错开了半分钟走进研讨室。克罗拉依旧提早到了, 正低头翻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两人身上刺挠似的,站也不舒服坐也不舒服, 但不管什么姿势, 就是不挨在一起, 也不对视。

克罗拉:“……”

都是祖宗。

“早啊。”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自然道, “安德斯教授把资料发过来了,我先打印了三份。”

克罗拉把其中两沓分别推向坐在桌子两端的人。

于山栖坐在靠窗那一侧, 徐烈坐在靠门那一侧,克罗拉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才能够得到。

两人拿到资料, 在手上随意翻了几下,“哗啦啦”的纸张声同时停下, 克罗拉抬头, 两位祖宗目光带电似的一起射向她。

克罗拉:“……”

看这气氛不对, 克罗拉决定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物理系那个同学今天来不了, 下周才加入。今天我们先过一遍框架。我把项目要求投影出来,你们看一下。”

她忙不迭起身逃离这两人的目光扫射, 打开投影仪,幕布上亮出了安德斯教授的项目说明。

于山栖抿着唇, 如往常上课一样拿出笔开始做笔记。徐烈也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幕布上,手指转了几下笔,又“啪”一声放下了。

克罗拉念了大约二十分钟的项目要求,中间问了几次“你们有什么想法”,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刚说了半个字就又一起咽下去了。

面对克罗拉询问的眼神,两人同时摇头:

“没有想法。”

这是克罗拉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理解面对沉默的课堂的老师。

深深的无力感。

她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我出去接杯水。”

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了研讨室。

门“砰”一声关上之后,研讨室里只剩下于山栖和徐烈。

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了至少五六个人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打印纸的边缘照得发白。于山栖低头看着资料,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纸锋利的边缘。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于山栖先开了口:

“项目里提到的设备测试流程,你熟悉吗?”

一秒,两秒,徐烈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

“昨天查了一下手册,大概了解。实际操作可能需要试两次。”

“那这次你负责设备操作,我负责数据记录和理论比对。”

和上次不一样。

“好。”

即使只是普通寻常有关学术的对话,但也算是那夜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的交谈。

徐烈盘算着,至少于山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应该……也许没那么讨厌自己?

他一紧张,下意识就开始转笔。结果手一滑,笔旋转着飞出去,重重砸在鼻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于山栖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抬头瞥了眼捂着鼻梁努力挤眼泪的徐烈,又瞥了眼地上的笔。

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主动关心徐烈的嫌疑。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主动关心徐烈?

纠结半天,于山栖干巴巴地开口,明知故问: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徐烈死性不改,刚捡起地上的笔转起来,闻言,手里的笔一顿:

“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投影。”

于山栖:?

他扭头默默比划了一下徐烈和投影屏幕的距离,也就不到十米。

“你以前坐得近也能看清投影。”

徐烈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拿着资料走到了桌子中间的位置——

大约离于山栖两个人的距离。坐下来的时,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样可以吗?”

于山栖扭头不看他,心道:

我又没说让他靠近。

但徐烈坐下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空气轻松了不少。那段被刻意拉远的距离缩短之后,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等克罗拉端着水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人之间的间距已经缩短了大半,惊喜得差点把杯子摔地上。

我的CP要复活了?!

她默默坐下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嗯,好,我们继续。”

三人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把项目框架过完。分工基本明确:徐烈负责设备调试和实验操作,于山栖负责理论推导和文献比对,克罗拉负责数据记录和整合,等物理系那个同学加入后负责模拟计算。

克罗拉合上电脑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框架搭完了。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了。徐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实验室试一下那台设备?”

“今天下午可以。”

“那我也去。”于山栖根据以前做实验的习惯,下意识接道,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也撤回不了了。

克罗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好,那你们下午去试设备,我先把数据表格做好。”

……

下午两点,于山栖和徐烈一起走进了材料科学系那间旧实验室。

实验室在一栋灰白色老楼的二层,窗户朝着内院,光线比研讨室暗一些。

设备靠墙放着,是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指示灯,操作台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防静电垫。

徐烈走到设备前面,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的型号标签,然后翻开他带来的手册。

“我先按标准流程走一遍,你在旁边记录读数。”

于山栖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把笔记本翻开,笔尖按在纸面上:

“可以了。”

徐烈按下电源开关,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指示灯逐一亮起。他熟练地调整旋钮设置参数,每调一个步骤就报一声数值。于山栖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操作台上,把银灰色的金属面板映出一道暖色的光带。

“第一组数据稳定值多少?”于山栖问。

“0.473,偏差范围±0.002。”

“收到。”

于山栖低头写下那组数字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抬起头,看到徐烈正弯着腰,手指在设备侧面的接口处拨弄着什么。他的侧脸被设备面板的微光照着,下颌线勾勒成一道干净的弧度。

看着那张侧脸,于山栖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

“第二组数据准备,”徐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你记一下。”

于山栖收回目光:“……好。”

设备测试进行到第四组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读数突然出现不规则的波动,连续三次数据都不一致。徐烈皱眉检查了各个接口,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卡住了?”于山栖问。

“可能某个参数设置和手册对不上,”徐烈扶着膝盖直起身,“你帮我从侧面看读数面板,我这边操作的时候看不到那个位置的显示。”

于山栖应声,走到操作台另一侧。设备侧面的读数面板在右下角的位置,从正面确实看不到。

他尝试着侧身弯腰凑过去,视线落在面板上:“数值在0.491和0.487之间摆动。”

“频率多少?”

“大概……一秒两次摆动。”

“可能是电流不稳定,”徐烈从设备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帮我盯着面板,我调整一下电容旋钮。”

站在那个位置,于山栖为了方便看面板,不得不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操作台边沿。

徐烈从设备后面探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很窄的距离,窄到他稍微直起身,就会碰到徐烈的手臂。

一接触到徐烈的胳膊,于山栖的思绪就会飘回那个晚上。大脑里隐隐约约闪过碎片画面——

两只胳膊撑在他耳侧,徐烈俯身,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毫不犹豫吻下来。

他上半身仰起,一只有力的手从后背托起他,即使咬紧牙关也能听到几分呜咽声泄出……

于山栖僵住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听到徐烈调整旋钮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动的气流,然后听到他说:

“现在呢?”

于山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面板:

“……稳定了。0.490,不再摆动。”

“好。”徐烈收回手,“你记一下,第四组修正参数是0.490,偏差范围……”

他的声音在报参数,但于山栖没有立刻低头记录。他站在那个位置,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于山栖咬咬牙,一手用力按在金属台面尖锐的边角上,又凉又疼的触感刺激大脑,似乎这样才能清醒些。

他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了“0.490”,然后直起身,快速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下午的测试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意外不断,两人手忙脚乱挤在实验室那个角落干了一下午。

终于,徐烈直起腰说,“你今天记录的数据已经够用了吧?”

“嗯,”于山栖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笔记本,“那今天就到这。”

断片就断片了,偏偏时不时还能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惹他心烦。听到终于能结束了,于山栖快速收拾好东西就要拔腿离开。

两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傍晚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层浅金色。两人之间自然地隔着两步距离。

“今天的数据,回去之后我整理一下,明天发群里。”

“好。”

“你设备操作的部分,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没有。我今天已经记录下来流程了,回去也发群里。”

公事公办的对话结束了,于山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再和徐烈相处了。他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合适,他们应当谈一谈那个荒唐的夜晚,但……

时机不合适,他劝说自己。

徐烈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没什么。”于山栖收回目光,“走吧,回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于山栖坐在书桌前整理数据。他把下午记录的读数输入电脑,做了初步的验证。

中间他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徐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同样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

他回到房间之后,打开手机,看到克罗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克罗拉:“今天设备试得怎么样了?”

于山栖回了一句“基本顺利”,便放下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今天下午,两人蹲在地上插线的时候,肩膀碰在一起了一瞬间。

那一刻的悸动连同碰到徐烈手臂的慌乱感觉,又浮现在了于山栖脑海里。

那感觉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一两秒。但他忘不了那些触感——

隔着两层外套布料传过来的温度,不烫,但刻骨铭心。

看着已经被徐烈偷偷清洗干净焕然一新的床单,于山栖不禁有些气闷。

难道在意这些的,只有他一个人?

徐烈真是,不识好歹,胆大包天,他怎么敢假装无事发生的?

当晚,于山栖想着想着,就这么气鼓鼓地睡着了。

……

第二天于山栖去图书馆查项目相关的文献,在书架之间翻找的时候,忽然在某个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和项目相关的专刊。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和这个角落同样黑暗的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靠近他,一只手贴着他的腰侧,声音低沉暗哑:

“你喜欢我吗?”

于山栖手一抖,差点把专刊砸地上。

他“啪”一声重重合上书,把它夹在手臂间,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查阅文献,而是抱着手臂盯着那本无辜的专刊,生了好半天闷气。

隔一阵随机刷新出一些记忆碎片,这算什么?

跑图收集碎片合成宝石吗?

下午,于山栖又去了实验室。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再确认一组数据的对照值,不需要操作设备,只需要查看设备上的原始读数记录。

但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开了。徐烈正站在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在调试什么。

听到门开,徐烈回头,有些讶异:

“你怎么来了?”

“我来查一组原始读数。”于山栖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不太想走进去靠近徐烈,“你呢?”

“昨天下午机器不是报警了吗?我发现有个接口有点松动。今天过来加固一下。”

于山栖想扭头就走,但看徐烈忙得额角汗珠渗出,还是于心不忍,走到设备旁边:

“需要帮忙吗?”

徐烈蹲在设备侧面,手指在一个接口处拧着螺丝,没跟他客气:

“你帮我把台面上那卷绝缘胶带递过来就行。”

于山栖拿起来递过去,徐烈接过的时候,两人指尖短暂地擦过。于山栖偷偷瞥了徐烈一眼。

他的手有点凉。

徐烈像是没发觉继续埋头拧螺丝,没有抬头,但将绝缘胶带还给于山栖时,有些粗砺的拇指指侧轻轻在于山栖手上划了一下。

这里看上去已经不需要帮忙了,但于山栖依旧站在设备旁边,没有缩回手。他看着徐烈蹲在地上拧螺丝的侧脸,浅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

他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和在其他人面前不一样,于山栖想。

他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好看。

“胶带再给我一下,”徐烈头也没回,向后伸手,“我快弄完了。”

于山栖轻轻把胶带放在徐烈掌心。

弄完接口之后,徐烈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你查数据吧,我弄完了,不打扰你了。”

看着徐烈离开的背影,于山栖忽然生出一个想要叫住他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