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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脸上交织着的愤怒与惊恐的神色, 之前所有的一切:从反常的占有欲,到可怖的呼吸困难,在这一刻全找到了答案。

他明白了贺纾安此前种种失控, 皆因焦虑症而起, 想尽可能安抚贺纾安,让其镇定下来,放柔了声音:“白天你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

贺纾安攥着手里的药瓶,听到陆知铮的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反而一下垮塌了下去:“没错,我就是有焦虑症, 现在你都知道了, 你满意了吗?”

陆知铮看他那副破碎般自暴自弃的表情,忍不住走上前,想要像白天在走廊里那样拥住贺纾安。

然而,这一次贺纾安却猛地推开他。贺纾安的手指微微发抖,始终不敢直视陆知铮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害怕在陆知铮那双向来坦诚的灰眸里看到同情,甚至是一星半点的嫌弃——在贺家,脆弱是被大哥嘲笑的谈资, 是被父亲厌弃的理由。他宁愿陆知铮怕他、恨他, 也不要陆知铮可怜他。

“你走吧,别管我了。”

贺纾安转身大步进了书房,随着“嘭”的一声闷响, 将自己隔绝在那道白色的木门之后。

陆知铮来到书房门口,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想敲门,却不知道他是否该敲。万一贺纾安此刻需要的并不是他的安慰, 而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呢?

他在门外迟疑了半晌,书房里突然传来了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那琴声如泣如诉,透过木门在偌大的豪宅里缓缓流淌。陆知铮靠着墙蹲了下来,静静地聆听着这首动人的乐曲。或许拉完这支静谧的小夜曲,贺纾安就会平静下来,到时他也不必那么担心。

可很快,陆知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舒缓的旋律开始不断加快,曲子的节奏也随之紊乱了起来。原本优雅的跳音变为了狂躁的拉扯,琴弓与琴弦重重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仿佛演奏者内心痛苦的尖叫。

“啪!”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崩断声在书房内响起,琴声戛然而止。

陆知铮心里猛地一沉,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手已经先一步扣住门把手,重重一压:“贺纾安!”

出乎意料,书房的门原来并没有落锁。

他推门而入,房间里并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斜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如同凝了一地寒霜。

贺纾安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大提琴上,原本手上的琴弓已掉在脚边,一根断裂的琴弦扭曲地翘在琴头,在月色下泛着森然冷光。

贺纾安听见推门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你怎么还在……我不是让你走吗。”

陆知铮默默走上前,俯身捡起了掉在地毯上的琴弓,那一刻,他的鼻翼微动,嗅到了一股细微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他顾不上贺纾安是否会生气,立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检查。只见贺纾安的食指被那根绷断的琴弦割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伤口浠沥沥地淌着血,触目惊心。

“你疯了吗?”陆知铮脱口道,“这都不知道痛吗?”

贺纾安木然地盯着地上的血迹,好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答非所问:“我有焦虑症,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你都已经知道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陆知铮蹙起眉头,试图把人从琴身上拉起来,可贺纾安却像是溺水者抱着浮木般,死死抱着那把大提琴不肯松手。

陆知铮拗不过他,深吸一口气,蹙着眉头问:“你家里有医药箱吗?我帮你处理伤口。”

贺纾安的神色有些恍惚,抬手指了指墙面上一处浮雕装饰:“推一下,就在那个后面。”

陆知铮依言按下了浮雕,一声闷响过后,那面墙竟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储物间。

正对着门的,是放着各种药物的恒温恒湿柜,可陆知铮的目光却很快被另一头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墙边正静静放着一个漆黑的保险柜。

那一刻,陆知铮全身的血液仿佛就此凝固,随后便是剧烈的心跳声。那个保险柜里放的东西,无疑就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沛先生要的文件袋。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陆知铮不稳的呼吸在储物间里摇晃,亮光扫过保险柜的上方,那里放着一份名为《抗结核药物异常病例调查报告》的文件。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往后看了眼入口,确定贺纾安的位置看不见他的动作,迈步上前,在快得骇人的心跳中随手翻开了那份文件。文件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服药后产生不良反应的病例,其中一页上清晰地标注着:“……导致患者结核病发展为耐药性”。

陆知铮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之所以接近贺纾安,是为了拿到装有贺氏药物质量不达标文件的文件袋,以此得到母亲急需的稀有药。

可刚刚他又在干什么,怜惜贺氏这个害母亲重病的集团的总裁?

他的一颗心沉下来,看着只一步之遥的保险柜,握紧了拳头。现在他虽然知道了保险柜的位置,却还不知道密码,如果在这个储物室里过多停留,很可能反让贺纾安起疑。

陆知铮迅速从药柜里翻出碘伏和创口贴,调整呼吸,退出了储物室,打开了一旁的大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处书房,贺纾安手指上那道被割开的血口显得愈发狰狞,陆知铮的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能感觉到弦断那一刻的疼痛。

可那又如何?陆知铮心想,他来这里是为了任务,不是、也不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陆知铮一言不发地拧开碘伏,小心翼翼为贺纾安的伤口消毒。接着,他找来一把剪刀,细心地将创口贴的两头剪短了一截,以便能更服帖地包裹住对方修长的手指。

贺纾安的目光黏在陆知铮专注的侧脸上。这种被细致呵护的体验,是他多年来从未在所谓的亲人身上感受到过的,忽然问:

“你不怕我吗?这种病要是严重起来……可能会有攻击性,甚至伤人。”

陆知铮暗想:原来今天贺纾安表现出来的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

但他面上仍维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这些天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摸索出来,贺纾安大抵是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熟练地撕开创口贴,一寸寸压实,刻意顺着贺纾安喜欢的方式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只是生病了而已。别担心,我照顾病人很有经验。”

末了,陆知铮甚至捧起对方的手,朝伤口轻轻吹气,一面憨笑道:“我妈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因为常年训练而略显粗糙的手,和自己那双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是那样不同:“对了,你妈妈之前昏迷送过医院,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陆知铮扔剪下来的创口贴的动作顿了一下,险些将其扔出垃圾桶外:“已经好多了。”

他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瞥向那处浮雕暗门。那后面的暗室里,就放着能帮他母亲讨回公道、甚至让整个贺氏集团付出代价的证据。

而讽刺的是,贺氏的总裁此刻却正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询问他受害母亲的近况。

陆知铮收回视线,却发现贺纾安正深深地注视着他,眼神里的关切让陆知铮感到一阵心虚。他连忙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是一直都在练琴吗?我听说乐器这种东西,只要一段时间不碰,就会手生。”

“天天练。”贺纾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知铮愣了一下:“天天练?我看你每天工作排得那么满,又要健身,还能有时间练琴?”

“再忙也要练。”贺纾安转头看向那把断了弦的琴,缓缓地说,“因为只有练琴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是在做我自己。”

也就是说,一天中的其他时候,都不能“做自己”。

陆知铮没料到他竟然还能在这点上与贺纾安感同身受。自从父亲离开后,他长久以来都在家拼命压抑自己,做一个懂事的乖小孩。时间久了,甚至忘了最初的自己究竟是何种模样。

陆知铮看向身侧那架大提琴,那根崩断的琴弦斜斜地支棱着,上面残留的血迹在灯光下已经微微凝固,他默默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掉了琴上的血迹。

“如果没有大提琴,”贺纾安幽幽道,“我整天对着集团里那帮各怀鬼胎、时刻盯着我出错的人,可能早就——”

话没说完,贺纾安便止住了。但陆知铮却听出了那种未尽之言里的压抑与孤独。

他原以为贺纾安是个高高在上、长袖善舞,甚至可谓风流的总裁,却没料到,这个总裁位置对当事人而言,竟更像一处牢笼。这和他最初设想的完全不同。

陆知铮攥着沾血的纸巾想扔了,手腕却突然一重。

贺纾安突然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怕他跑了似的:“明天起,我要去外地出差几天。最近周若兰被我派去国外参会了,缺个助理兼保镖,你陪我一起去吧。”

陆知铮呼吸微滞:“出差去哪里?”

“B市。去视察集团新建的专门生产抗结核药的工厂。”

抗结核药。

那正是母亲当时吃的那款药物,如果去了工厂,说不定还可以拍摄到一些实地的生产不规范的证据,进一步帮母亲维权,陆知铮立刻答应下来:“好。”

贺纾安怕陆知铮临时反悔,提醒道:“B市是个小城市,周围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知铮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事。你的病还没好全。今天白天那种情况太危险了,我……想陪着你。”

贺纾安靠在琴身上仰头看着他,灯下的陆知铮看起来那么温柔、又对他那么上心,就算得知了他的焦虑症,非但没有一点看笑话的意思,反而毫不犹豫地想要陪着他。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还有什么能算?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虚伪的世界上,找到了一个什么都不图,只单纯喜欢他的人。

贺纾安的眼角微微下弯,凝成一个月牙般尖尖的弧度,笑得温柔而满足:“好,我们一起。”

陆知铮仿佛害羞般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满含深情的桃花眼,可贺纾安看不到的背后,掌心里沾血的纸巾却被他死死捏成了一团。

第22章

次日, 高铁商务座舱内。

陆知铮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钩织挂坠,递到贺纾安面前:“贺总,之前您过生日, 我没准备礼物, 现在补上。”

陆知铮说得真诚,心跳却有些乱。既然已经摸清了保险柜的位置,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拿到密码。

他记得上次贺纾安看到他给谭觉新做的平安福挂件时,曾半开玩笑问过一句“我怎么没有”,于是昨晚回到家,连夜钩织了一个, 希望能借此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贺纾安接来一看, 那是一只钩织得极其精巧的小鸟,蓝色的羽毛配上明黄的腹部,豆大的黑眼睛栩栩如生。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指尖轻触绵软的小鸟腹部,笑着问:“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陆知铮点点头:“嗯,您可以挂在包上。”

“这是什么品种?”

“是翠鸟,但家里没有合适的青色线,所以用了蓝色替代。”

“谢谢你的礼物。”贺纾安看了眼陆知铮包上挂的糯米团子似的小肥啾, 将自己那只小翠鸟郑重地收进公文包里, 他的心情显然好极,侧过头来问,“对了, 今天晚上酒店, 你说我们要不要住一间房?”

陆知铮的眼皮一跳, 假如两人顺势发生点什么,或许他可以顺势问出密码?不不不, 陆知铮下一秒否定了这个念头,觉得在床上问这个,怎么看都显得很可疑:

“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贺纾安调侃,“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保镖,如果住两间房,半夜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打算怎么保护我?飞过来吗?”

陆知铮被问得哑口无言,建议道:“那要不,我睡地上?”

贺纾安看着他这副老实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心里又软又胀。他忍不住想,陆知铮实在是太实诚了,连递到嘴边的机会都不知道争一下。万一哪天遇人不淑,还不被吃干抹尽?

一种强烈的、想要把眼前人纳入自己羽翼下的保护欲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抵达酒店,陆知铮看着前台递来的两张房卡,才知道原来秘书早已订好了两间紧挨的客房——贺纾安是顶层的行政套间,而他则住隔壁的标间。

陆知铮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暗暗送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一路上的纠结实在是犯傻又多余。他正弯腰从双肩包里往外拿洗漱用品,突然听见房间深处传来“咔哒”一声。

陆知铮猛地一惊,手里的牙膏险些掉在地上,只见衣柜旁那扇原本以为是装饰用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贺纾安斜倚在门边,笑吟吟地解释:

“被吓到了?你这个标间,其实是行政套房的连住房,只要一起预订,中间这扇门就可以要求打开。虽然你刚才拒绝得义正辞严,但我们事实上就住一间房。”

陆知铮对他这套歪理无法,可看着贺纾安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心跳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贺纾安气定神闲地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一尘不染的床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得逞后的促狭,明晃晃地调侃道:“陆教练,现在我已经是‘上过你床’的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负责的。”陆知铮不轻不重地说。

贺纾安没想到陆知铮会接这种话茬,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浓浓的兴味所取代。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住内心的波澜,补全了后半句:“负责您这次出差的安全。”

他早已经想好了,他需要抓住这次出差的机会,尽可能同贺纾安拉近距离,好让对方对他放松戒备。等回了A市,他就找个由头,请贺纾安去酒吧喝酒。

上次贺纾安在家喝酒时他就发现了,对方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只要能把人灌醉,他借着照顾贺纾安的由头,多问几次,一定能成功撬出那个保险柜的密码。

贺纾安被他逗笑了:“那可得好好负责一下,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傍晚时分,当地工厂的负责人安排了接送车辆,将接风宴定在了山中一家农家乐里。

桌上摆满了大盆的硬菜,热气腾腾的铁锅里全是泛着油光的大鱼大肉,负责人开了一瓶自酿的陈年白酒,远远就闻见一股辛辣刺鼻的酒味。

贺纾安平时参加的商务宴请多是在A市的高档餐厅,极少接触这种粗犷的场合,看着桌上一盆盆辨不清原材料的大肉,贺纾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竟有些犯怵。

陆知铮看出了他的局促,将转到面前的菜一一先尝了一遍,而后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为贺纾安辨认肉的品种。

“这鱼他们说是在江里现抓的,”陆知铮不动声色地将那盘野生鱼轻轻转开,压着嗓子提醒,“这种野味怕有寄生虫,风险太大,您别碰。”

他说着,换了一盘时蔬小炒到贺纾安的面前。贺纾安感受到他体贴的照料,原本紧绷的身躯稍稍有些放松了下来。

然而,顶着浑圆啤酒肚的负责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贺纾安这位总部的“财神爷”。他举着满满一大杯白酒站了起来,嗓门洪亮:“贺总,咱们这儿地方小,待客不周,但诚意全在这酒里了,我先敬您一杯!”

话音刚落,他便仰脖子“滋溜”一声喝了酒,示意一侧的副陪给贺纾安倒酒满上:“这一杯,您要是不喝这杯,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基层的兄弟!”

虽然在总部,贺纾安是总裁,可到了地方,当地的负责人才是大王。贺纾安不好完全拂了对方的面子,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凡事有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几杯白酒顺着食道火辣辣地的淌下去,酒意很快就上了脸,贺纾安的两颊透出一抹薄红,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

就在负责人又一次要倒酒时,陆知铮突然站了起来,取过了贺纾安面前的酒杯,话音沉稳有力:

“各位大哥,实在抱歉。贺总这两天胃病犯了,医生嘱咐最近绝对不能多喝。今天各位的诚意贺总领了,剩下的酒,由我替贺总陪大哥们尽兴。”

“小兄弟酒量行吗?”桌上的人起哄道。

陆知铮也不废话,双手举起倒满酒的杯盏,朝众人致意:“大哥们海涵。”说罢仰头,极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向众人微笑着展示了空杯。

一杯、两杯、三杯……陆知铮将那些原本敬给贺纾安的酒一一饮下,动作干脆利落,那些烈性的白酒在他面前仿佛如同清水,被陆知铮面不改色地悉数饮尽。

贺纾安看着为他挡酒的陆知铮,眼睛微微睁大,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他在酒精下迟钝的大脑产生了一丝奇妙的悸动。

他第一次发现,陆知铮的酒量竟然那么好,而随着对方饮酒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看起来又是那样性感。

虽然陆知铮在席间替贺纾安挡下了大部分酒,但贺纾安作为主宾,临了终究还是又灌了几杯白酒下去。农家乐的菜色重油重辣,对于肠胃敏感的贺纾安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回宾馆的路上,他就觉得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他怀疑是那盘口味古怪的鹿肉的问题,但全程抿着唇,硬是一声不吭——

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被一顿农家乐就放倒了,那可实在太过丢人。为了不让陆知铮觉出异常,贺纾安一进酒店就说要回房休息。

陆知铮一开始还试图送他进房里休息,见贺纾安执意要一个人待着,只得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没一会的功夫,整个人就有些迷迷糊糊。

他虽然天生酒量就好,平日里却极少喝酒,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每次喝多了之后,心中那些被压抑已久的苦闷就会稍稍松动,忍不住找人诉说自己的心事。

陆知铮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是那个保险柜,一会是贺纾安好看的笑颜,也不知道贺纾安现在在干什么。

不如去看看贺纾安吧,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要是贺纾安也有些醉了,岂不是正好可以套出保险柜的密码?

陆知铮越想越觉得有理,打开了衣柜旁的那扇连通门,来到了隔壁:“贺总?”

套间里静悄悄的,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公文包和西装外套被随意抛在沙发上。陆知铮绕着套间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了亮着灯的浴室门口。

陆知铮一打眼望去,只见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贺纾安,此刻正狼狈地跪在马桶前干呕。他身上原本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已变得皱皱巴巴,领带歪到了后边,两颊面色如烧。

陆知铮被这一幕惊得酒意散了大半,他大步上前去探贺纾安的额头,手心刚触及皮肤,就是一股灼人的烫意,毫无疑问,贺纾安正在发烧。

就在陆知铮准备扶起他时,贺纾安突然死死地抓住了陆知铮的手腕,一双桃花眼泛着濛濛的水汽,比起看他,倒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幻象:

“妈……”贺纾安嗓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感,“那里太高了,别跳下去,求你……”

陆知铮的心口猛地一沉。他知道贺夫人当年是坠崖身亡的,可在手机上看坠崖的新闻,和听到贺纾安神志不清的哀求,却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似乎是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贺纾安紧绷的身躯陡然卸了力,滚烫的额头抵在陆知铮的怀中:“我不想继承什么公司,我只想继续拉琴,就和你一样……我好累……”

陆知铮听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怀里这个原本高傲、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贺纾安虽然姓贺,某种意义上,却分明也是贺氏的受害者——

贺夫人走时那样年轻,又那样蹊跷。而昔日的贺纾安,是否又有别的理想,却因为家人,而不得不改变了轨迹,就像他曾经历的那样?

陆知铮看着眼前这个烧得满面通红,抓着他不肯松手的男人,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趁人之危去逼问什么保险柜的密码。

他叹出一口气来,俯身一把将贺纾安打横抱起:“睡一会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两人乘网约车直奔就近医院的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高烧,开了两瓶盐水和一剂口服药。

输液大厅里人声嘈杂,贺纾安闭着眼睛靠在坚硬的塑料排椅上,盐水一点点进入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发冷打颤。

陆知铮照顾惯了体弱的母亲和妹妹,知道是输液速度太快,导致的身体发冷,立刻调慢了输液滴速。又跑去楼下唯一还开的一家小卖部,买来一杯温水,托着纸杯喂贺纾安吃药:“张嘴,来,把药吃了。”

贺纾安就着他的手咽下了药片,温水入肚,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他徐徐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到陆知铮关切地看着他,哑声开口:

“你先回宾馆休息吧。输完液,我自己会打车回去。”

陆知铮看他这副憔悴不堪却硬撑的模样,怎么可能放心让贺纾安一个人待在医院,少见地拿出了强硬的语气:“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到时我送你一块回去。”

就在这时,贺纾安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正是晚上拼命敬酒的负责人。他按下免提,对方洪亮的声音当即传了出来:“贺总啊!还没休息吧?正好明天周日,厂里也休息,我带您去这附近新建的水库玩玩,那儿的风景很好,鱼又肥……”

陆知铮看着双唇发白、浑身无力的贺纾安,目光一沉,没等贺纾安开口,直接拿过了手机:

“贺总已经歇下了,我是他的助理。贺总远道而来是为了视察工作,周末休息,不安排任何行程,不劳你们费心了。”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为了勿扰模式。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目光微微闪动。自从母亲离世后,家里似乎再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更没有人会陆知铮刚才那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掉那些他讨厌的应酬。

这种反差未免太过强烈——平日里温柔老实、被他调侃也不还口的陆教练,为了维护他,竟然露出了冷硬而护短的一面,一如陆知铮为妹妹在学校里撑腰的那回。

贺纾安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原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心跳。

因为输液速度被刻意调慢,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能挂完的两包盐水,硬生生挂了将近三个小时。等两人回到酒店时,早已是后半夜。

陆知铮扶着贺纾安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躺下,对方虽已退烧,可脸色还是苍白得令他担心,不由道:“今晚我睡你客厅的沙发吧,这样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喊我。”

他说完正要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一把拽住。

贺纾安的嗓音因为高烧后的虚弱而沙哑:“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又不是虐待员工的周扒皮,怎么能让你去睡沙发?”

他顿了顿,眼神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有些深沉:“既然你说要守着我,不如直接睡这儿。这床很大。”

“贺总……” 陆知铮攥着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因为这是一个彻底跨越雇佣边界、和贺纾安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获取密码的捷径。

可他看着贺纾安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灰败的脸,想起对方之前在浴室里的脆弱,事到临头,他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真的要当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吗?

或许今晚并不是一个好时机。陆知铮又转了念头:贺纾安的酒已经醒了,即便还病着,他也很可能根本问不出来什么。万一表现得太急功近利,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别叫我贺总了。”贺纾安看出了他的迟疑,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们分两床被子睡,不碍事的。”

陆知铮终究没能抵过那双带着依赖和疲惫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去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

熄灯后,房间内一片漆黑。陆知铮本以为自己今晚说不定会辗转难眠,可或许是因为一天的奔波,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贺纾安听着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竟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心。这是他近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酒精或是褪黑素的作用下,临睡前感到这么放松。他在心底无声地下了一个决定——

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把陆知铮留在他的身边。

第23章

次日早上, 贺纾安缓缓睁开了眼,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只觉一阵久违的放松与畅快。

他微微侧过头, 陆知铮早已起来, 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专注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染成了金色,那双灰眼睛美丽而安静,一点觉不出健身教练的影子,反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贺纾安看得有些如迷,没舍得打破这一刻的静谧, 直到陆知铮察觉了动静, 转过头来。

“你醒了?”陆知铮放下了文件,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贺纾安的额头,昨晚灼人的烫意早已不复,“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贺纾安的目光扫向窗边那叠纸,“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一篇文献。”

贺纾安笑了笑:“原来健身教练还要看文献?”

陆知铮不自然地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是以前实验室里的同门给我发的, 我顺便看看。”他说着, 将那叠满是数学公式和复杂图表的纸塞进包里,低声说,“你说得对, 其实我早就不需要看这种东西了。”

看着陆知铮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贺纾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如果不是家庭变故, 眼前的男人或许会一路深造,能在实验室里探索科学的前沿, 而不是在健身房里服务顾客,更不是在这个小城市里给自己当保镖。

想到这里,贺纾安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的冲动,脱口道:“陆知铮,你家里的困难有什需要的,缺钱还是缺人脉,我都可以帮你解决。等回了A市,你就回学校继续读书吧,以后别再给我当什么教练了。”

陆知铮呆住了。

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面对贺纾安的这个提议,他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动摇,他无疑想要重回实验室,去继续他被迫放弃的理想。

陆知铮试图让自己冷静,抿着唇从包里取出了昨晚新买的水银温度计,塞进贺纾安的嘴里,轻声叮嘱:“别说话。”

贺纾安含着温度计,果真噤了声。他靠在床头,姿态慵懒,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没闲着,专注而灼热地凝视着陆知铮。

陆知铮被他盯得心尖发颤,想移开视线,手腕却突然被贺纾安的掌心扣住。贺纾安并不用力,只用指尖缓缓摩挲过陆知铮腕骨处突起的那一小块骨节,含着温度计的嘴里,发出一阵调情般的轻哼。

陆知铮的呼吸变得有些乱,感受到贺纾安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他唇上巡视。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动摇着他的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或许他并不一定需要完成沛先生的任务,如果转而向贺纾安寻求帮助,是否也一样能救下他的母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那些让母亲患上重病的药,不正是出自眼前这个男人的家族企业吗?他帮沛先生找到那么文件,除了为他母亲,也是为了搜寻出贺氏为了利益而埋下血债的证据。

如果他就这么接受了贺纾安临时起意的施舍,去完成他自己的梦想,又置他母亲、还有无数和母亲一样受害者遭受的病痛于何地?

陆知铮硬生生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深情的眼睛,只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

“谢谢贺总。但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掐着点抽出了贺纾安嘴里的温度计,看着上面的数字,自顾自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36.8度,已经退烧了。”

贺纾安却反而微微皱眉:“我昨晚都说了,别叫我贺总。”

陆知铮有些无措:“那我该叫您什么?”

“我有名字。”

“额……纾安?”陆知铮有些生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带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越界的亲昵感,仿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那道横亘已久的鸿沟。

贺纾安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看着陆知铮长长的睫毛低垂的模样,心中微微有些发痒:“刚才的那个提议,你再考虑考虑吧,不急。”

陆知铮答应了一声,去了洗手间里冲洗温度计,贺纾安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发小白彰英发去了一条消息:

“你说送男大什么礼物比较合适?他自尊心强,送太贵的东西会被拒收。”

白彰英几乎秒回:“?你没睡醒?”

贺纾安:“认真的,给个建议。”

白彰英:“送谁,不会是你那个带回家的健身教练吧。”

“他现在是我的贴身保镖,”贺纾安回复,“这次出差他照顾了我,我想奖励一下他。”

对话框顶部来来回回显示了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最后白彰英发来了一段语音:“贺大少爷,你给他开的工资,早就相当于给他送钱了吧?这教练看着斯斯文文,其实胃口这么大,还嫌不够?”

见贺纾安没有回复,白彰英接着又发了一条:“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先是装清高拒收,后面就是胃口大开。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头了?”

贺纾安看着语音转文字里的“上头”二字,发出一声冷嗤:“呵,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用着顺手,想多留他一段时间而已。”

白彰英发来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包:“行吧,既然这样,随便送块表或者车不就得了。”

贺纾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想起昨晚陆知铮为他调慢点滴、刚刚看文献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不懂,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贺纾安收起手机,不再理会白彰英的调侃,抬头看向正给他拿药来的陆知铮:“能不能看看你刚才看的那篇论文?”

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将那几张打印纸递了过去。

贺纾安看了摘要,发现这原来是神经药理学方向的前沿研究。而贺氏集团近年来也重金投入了相关的科研项目。他翻了翻手里的论文,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陆知铮穿着白大褂,在顶级研究所里专注操作精密仪器的模样。

那时睿智而意气风发的陆知铮,一定会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贺纾安将打印出来的论文还给陆知铮:“刚好贺氏也有不少做这个方向的实验室,等你深造完,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做研发,我可以给你引荐集团最资深的科学家。”

陆知铮接过纸,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他知道贺氏药物不达标的真相,这该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他可以和贺纾安继续相处,可以加入头部企业的研发中心,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偏偏他知道。

陆知铮借着往包里放文件的动作背过身去,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就此咬出血来。

贺纾安见陆知铮不语,以为是自己这番类似“走后门”的言论伤到了学霸的自尊,他决定徐徐图之,先不谈论工作的事:

“明天我要去郊区新建的抗结核药工厂视察。那里位置也偏僻,你这两天照顾我也累了,就在酒店看看文献等我,嗯?”

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一直想去到那个生产出害了母亲的药的工厂,而此时此刻,看工厂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帮他清醒,带他走出贺纾安营造的深情款款的陷阱中了。

只要他亲眼见到了沛先生口中那条不符合规范的生产线,见到了贺家富贵背后的阴暗面,他就一定能从对贺纾安的那种荒谬又可耻的妄念中走出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灰眼睛里带着贺纾安看不懂的决绝。

贺纾安失笑,他顺手在陆知铮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以为那里是什么高端研发实验室吗?这款药贺氏早已批量生产,车间里都是自动化的机器,我不过是过去听听生产线的质管情况汇报。”

他提到药物质管问题,陆知铮反倒更在意了,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放轻了声音,好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急切:“我不无聊,就是想陪着你。万一你在工厂又不舒服怎么办?”

这声“想陪着你”,落在贺纾安耳中,简直像撒娇一般,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酥麻,像是被猫伸长脖子蹭了一下。

其实贺纾安一直不怎么喜欢继承家里的这些产业,对他而言,那些枯燥的制药工作就像是沉重的枷锁,远没有演奏大提琴来得灵动有趣。

但现在,如果陆知铮陪在身边,哪怕只是去参观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似乎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离不开我,”贺纾安笑着拉过陆知铮的手,“那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次日周一,两人驱车来到了郊区的贺氏新工厂。

车间内,巨大的自动化生产线运转,发出阵阵沉重的机械声。贺纾安对这些庞大的钢铁设备毫无兴趣,只维持着礼貌的态度,跟着工作人员走马观花随便看看。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路目不转睛盯着各类复杂装置的陆知铮。他虽然是药学专业,但读书时毕竟只学过理论知识,还是第一次踏入真正的业界一线。

此时听着负责接待的生产主任详细讲解生产线的自动化流程、温湿度控制和无菌灌装,陆知铮心中生出一种矛盾的撕裂感——从表面上看,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严谨,甚至让有专业背景的他也无从挑剔。

多讽刺,他本是带着的审判心态来的,可面对这样标标准准的流水线,他却只觉迷茫。

贺纾安侧头看着陆知铮那副认真钻研的神情,眼神里带着欣赏。他半真半假地开了一句玩笑:“知铮,如果你也是我们贺家人,大概会比我更适合继承这份家业。你看这些机器,眼里都有光。”

陆知铮心头突突猛跳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哪里是对这些机器上心,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样肮脏的黑心车间,才造出了让他母亲陷入重病的药。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以偿。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难受。

他转过头,装作认真听主任讲解的样子,避开了贺纾安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了迷失了复仇的方向。

车间参观结束后,贺纾安很快被工厂的管理层请去楼上开闭门会。陆知铮留在茶水间,状似无意地找了陪同的一位资深工程师闲聊:

“这款抗结核药做了挺多年,也算是贺氏的明星产品了,不知道中间有没有过质量问题?贺总很在意这个。”

工程师见陆知铮是跟着贺总一起来的,又仪表堂堂,只当他也是总部派下来的高层,也没起疑,想了想说:“生产上的质量问题倒真没有过,这款产品自量产以来,就一直对标国际标准。不过……投诉电话倒是没少接到。”

陆知铮的心头一紧,身体下意识前倾,追问道:“哪方面的投诉?”不会就是像母亲那样,吃药后病情反而恶化吧?

“这种事你们在总部可能没接触过,”工程师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好些人图便宜,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买了那种不良药厂仿冒的假药,等身体吃出毛病,反倒来我们的客服中心大闹。我们核对了批号,明确告诉他们是假药,概不受理,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知道要我们赔偿。”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年他发现母亲的病情加重,万分心焦,只确定了那是贺氏集团的明星药,从未想过还有仿冒药的可能,更没有去查一查那些药盒上的编号。

如果,他是说如果,母亲吃的药也是假的,那……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陆知铮大步离开,甚至不敢细想那种可能性。

一进隔间,陆知铮就飞快给母亲发去信息:“妈,你快拍一下当年治肺结核那个药的盒子给我看看。”

母亲:“过去那么久了,药盒哪里还会在。”

陆知铮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直接拨通了电话:“妈,你去年吃的那些药,确定都是医院药房给的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陆知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皱眉逼问:“我以前问过你,你不是说都是医生开的处方药吗?”

“那个药,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母亲小声辩解,“医院卖的两百一瓶,要是连着吃实在有点贵,我当时就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去家附近的小药店问了问,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药,在那家店能便宜快一半,我就……”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便宜那么多!”陆知铮急道,方才那个工程师说的仿冒假药如诅咒般在他脑海盘旋,“你去哪家药店买的?快告诉我名字!”

“最近行情不好,那家店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关门转租了。”

陆知铮只觉一阵晴天霹雳,他不由去想那个不愿面对的问题:母亲买到的,真的是贺氏产的药吗?

如果不是,如果一切只是因为假药,那他长久来对贺氏的恨意,对贺纾安的抵触,又算什么?一个可悲可怜的笑话?

“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陆知铮提高了声音,“几千块钱的事,你跟我说,我就去打工给你啊!”

电话那头,母亲受了惊吓,一下咳嗽起来:“很严重吗?我看那药的包装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啊。”

“谁让你乱买药的,买到假的怎么办!药又不是其他东西,那可是会死人的!”陆知铮急得双眼通红。

“知铮,你别生气,妈——”母亲正想安慰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妈?妈!”陆知铮狂喊着,电话里却传来了一阵忙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旋转。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贺纾安关切的询问:“陆知铮?你还好吗?”

陆知铮打开隔间门,贺纾安被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陆知铮颤声道:

“我妈……出事了。”

第24章

贺纾安刚结束本次出差的工作, 正打算和陆知铮商量今晚在哪吃一顿,没想到陆知铮的脸色突然这么糟,连忙扶助对方:“出什么事了?你慢慢告诉我。”

陆知铮听着耳边手机的忙音, 有那么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双唇颤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妈……在咯血,电话挂了……”

贺纾安知他关心则乱,立刻说:“先打120。”

陆知铮点开拨号界面,可手却抖得厉害, 几次按错了数字。贺纾安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来。告诉我你家地址。”

陆知铮报了一个高科技园区附近老破小的地址:“门框上就有开门的备用钥匙。我妈有严重的肺结核……但这次好像格外严重。”

急救电话拨通, 接线员建议道:“现在出市区的路上堵车,救护车过去最快也要40分钟,你们如果有条件,开车自行送往就近的医院抢救会更快。”

贺纾安当机立断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马上去我发给你的地址接人,送到博永医院急诊!”

挂了电话,他顺手改签了最近的高铁,一面不忘安抚陆知铮:“博永医院是我们集团控股的私立医院,就在总部的附近。我的司机过去马上就能到你家, 你妈不会有事的, 相信我。”

陆知铮深深地看着贺纾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千方百计试图找出一点流水线的不足, 想要去揭开贺氏集团的假面, 可现在, 对方却又一次帮助了他和他的母亲。

为什么,贺纾安要对他这么好?

两人很快上了高铁, 陆知铮虽坐在宽敞舒适的商务座里,可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母亲昏迷前虚弱的话音和剧烈的咳嗽,不由蹙眉自责起来:都是因为他没有控制好情绪,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如果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他攥紧了拳头,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看着窗外的变换的景色,一动不动做得笔直。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陆知铮的手上全是冷汗,贺纾安没有多话,只是用温热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裹住了陆知铮的手,又连着打了几个电话:

“帮我联系呼吸内科的张教授,让他下午去博永医院会诊。”

“对,要朝南的单人套房,环境要安静,护理级别调到最高。”

直到贺纾安的手机再次响起,博永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贺总,病人已经醒了,医生检查了各项指标,说目前并无大碍。”随之还附上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陆知铮看到视频里母亲神色清明的样子,紧绷了一路的身躯这才终于塌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巨大的后怕让他眼眶通红,一时几乎不能动作。

贺纾安将手机收了,手指轻轻摩梭过陆知铮指尖的茧子:“陆知铮,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对贺纾安这种直白的索取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看着那双漂亮而深情的桃花眼,心跳再一次变得剧烈:

“谢谢你……纾安。”他艰难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贺纾安对陆知铮主动喊他的名字颇为受用,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盯着陆知铮那双还带着水色的灰眼睛,压低了声音:“只是谢谢,没有别的?”

陆知铮被他看得有些耳尖发红,轻声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给你。”

贺纾安笑了,昨天白彰英的提醒,他确实听进去了。其实平心而论,贺纾安并不介意陆知铮为了钱或者资源留下。在他看来,这样“有所求”的关系,才是最稳固的。如果一个人对他什么也不求,那他又凭什么留住对方?

既然陆知铮表现得那么在乎家人,那他就帮陆知铮解决陆母的医疗问题,以此作为留住对方的筹码。

“我别的都不要,只要你的一句话。”贺纾安凑近了一点,呼吸拂过陆知铮的耳廓,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引诱,“你跟了我这么久,是对我动真心了吗?”

陆知铮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却又带着掌控欲的脸,视线忽有些模糊。他想起了刚才工程师说的假药事件,又想起了贺纾安为母亲所作的一切,无论是为了回报贺纾安的恩情,还是为了完成任务,他都应该作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是。” 陆知铮垂下眼睫,掩饰着心头的慌乱,轻轻回握住了贺纾安的手,“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直以来都是。”

贺纾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像是一个在拍卖行买到了心仪孤品的藏家。他勾着陆知铮的手,十指相扣,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心态,用指尖在陆知铮那层薄汗还没消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爱心。

陆知铮当然喜欢他。这么明显的事,难道还能有假吗?白彰英那家伙,未免太多虑了。

一到A市,两人直奔博永医院。主任医生翻看着刚出的检查报告,神色严肃:

“从增强CT的结果看,患者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是耐药性肺结核。这种病常规药已经不再起效,需要更复杂的联合化疗方案。我听患者说,她曾在公立医院接受治疗,那里的医生有告诉你们这些吗?”

陆知铮点头:“我妈的治疗已经开始了,但您说的用药确实是个问题,有一款关键的进口三线药获取困难。”

“既然如此,”贺纾安说,“不如直接让阿姨到博永这边来治病,这儿不缺药和高端设备,住院条件也比公立医院好得多。”

陆知铮的眼皮连跳了两下。他知道贺纾安是好意,可如果要转院,他势必要带来母亲的完整病历和处方,供医生更好的诊断。然而那些记录里,就清晰地记录着母亲服用贺氏集团的抗结核药后,反而病情加重的情况。

这么一来,他接近贺纾安的真实目的,很可能再也掩藏不住。

到时候不但贺纾安会因失望撤去对他母亲的帮助,他也会因此再也没法完成沛先生的任务。两头都是一场空。

贺纾安见陆知铮迟迟不语,柔声劝道:“如果是费用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全额支付。你回去把阿姨之前的病历拿来,我可以让集团内部这方面最顶级的专家联合会诊。”

冷汗顺着陆知铮的脊骨流下,此刻他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稍不留神,就会踏入万丈深渊。

“真的不用了……我妈在那边已经开始治疗了,如果从头再来,太兴师动众了……”他连连摆手,近乎语无伦次地拒绝道。

贺纾安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医生轻咳了一声:“贺总,其实这位家属说得也有道。如果患者已经在其他医院开始了疗程,转院来我们这停药重新做药敏试验、制定新的用药方案,一番下来反而有可能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到这话,陆知铮长吁出一口气,这样他接近贺纾安别有用心的事就不会暴露了,喃喃道:“太好了。”

贺纾安疑惑地侧头看他:“太好什么?”

“我是说,我妈这次能碰上这么好的医生,真是太好了。”陆知铮用微笑掩饰,喉结滚动,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牵住了贺纾安的手,低声道,“多亏了你的帮忙。”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有些脱力的样子,只当他是因为这一连串的惊吓和对母亲的担忧耗尽了心力,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将陆知铮重重拥入怀中。

陆知铮靠上了贺纾安坚实的肩膀,耳边是对方沉稳且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回都像是对他的审判:

贺纾安为了救他妈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可他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做对不起贺纾安的事,才来到了对方身边。

陆知铮一阵自我厌恶,他真是卑鄙到的小人,根本不配得到贺纾安的关心,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推开了对方。

贺纾安只当他是脸皮薄,在医院这种地方不好意思,顺势松开了手,转而看向医生:“医生,他刚才提到的那种二三线药,我们这家医院有储备吗?”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贺总,他说的那款药,我大概也有所耳闻。欧洲总部那边产能一直短缺,连当地的医院获取都困难,我们这里也是一直没有引进。”

“公立医院的医生也这么说,”陆知铮低声说,“所以我妈现在只能先用不含这种药的备选方案治疗。”

“如果一直没有这个药,后果会怎么样?”贺纾安追问。

“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医生叹了口气,“最坏的情况下,患者可能肺部坏死。”

忽然,陆知铮手机里传来一阵特殊响声,他一阵心颤,借口去露台透气,大步逃离病房,来到了外头的露台。

外头乌云沉沉,入秋后风中已带着凉意。陆知铮解锁屏幕,沛先生的短信立刻跳了出来:“还剩六天。”

下面附带了一张图片,紫色的药瓶上满是他看不懂的外文,正是母亲此时急需的那款稀缺进口药。

陆知铮盯着那张照片,死死咬住了嘴唇,他明白沛先生的意思:如果六天后他还拿不到贺纾安私人保险柜里的那个文件袋,这批救命的药,就会被奖励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颤抖着删除了短信,整个人颓然地倚在栏杆,眺望远处被浓云笼罩的市区。想要救母亲,他就必须去完成任务,但却是以伤害一直帮助他的贺纾安为代价。

是他对不起贺纾安。

身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贺纾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将还带着体温的风衣外套披在了他的肩头。

“露台上风大,你穿得太少了。”贺纾安伸手帮他整理着风衣的衣领。

陆知铮侧过头,却见贺纾安自己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衬衣,在冷风中愈显单薄。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陆知铮一定会脱下风衣还回去,但此刻,他却贪恋起了这份温暖。

如果他真的打开了那个保险柜,陆知铮不觉得贺纾安会有原谅自己的可能,甚至,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剩下的六天,除了是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何尝又不是他和贺纾安相处的倒计时。

一念之差下,他没有将风衣脱下,反而轻轻拢了拢,感受着风衣上残留的温度。

“药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贺纾安来到栏杆边,和陆知铮一道眺望远处的夜景,“再怎么说,贺氏毕竟就是做这一行的,总归有点人脉,你等我消息就好。”

陆知铮相信,以贺纾安的能力和地位,或许真的能弄到药,可那需要多久,一周、一个月、又或者几个月?

他可以等,可他躺在病床的母亲却早已经等不起。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在风中舞动的衬衣领口,鼻尖忽而一酸。他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能在一切变故发生前相遇,他或许也能以学弟的身份坦然地接受这位优秀学长的关照。

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谢谢。”陆知铮已不知道这是他今天向贺纾安道的第几次谢,“明天我去把家里的存折取出来,把住院费还给你。”

他已经欠贺纾安太多太多,至少在临别前,能补上这部分医药费用。

贺纾安的眉心微微蹙起:“只是一点小钱而已,我既然说了我会出,当然说到做到。”

陆知铮披着那件大一码的风衣,忽然觉得露台上的风更大了起来,几乎冷得让他难以忍受。对贺纾安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对他家来说,却足以让母亲偷偷跑去医院外的小药店买不知真假的药。

归根到底,他和贺纾安,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么说,两人本就也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这笔钱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陆知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但我欠你的,就必须还。”

贺纾安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变,语气冷了下来:“陆知铮,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他想要的是陆知铮的体贴和依赖,而不是这种披着客气外壳的疏离。

陆知铮不敢直视那双逼人的桃花眼,自嘲地想,等有一天贺纾安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一定会后悔没有早早跟他这样的人划清界限。

“叮”一声,贺纾安的邮箱发来提醒,接下来还要回集团参加和美国分公司的会议,见陆知铮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虽有气,却到底还是心疼。临走前,他用通知的口吻硬邦邦地说:

“这两天我的私教课,就不用上了,你在这里多陪陪你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夜里,博永医院的单人套房内一片寂静。

陆知铮躺在病床旁的陪护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大灯发呆。虽然是病房,可床垫却也分外舒适,可陆知铮此刻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铮儿,”病床上的陆梅突然轻声唤他,“在这个医院看病,得要花不少钱吧?我看这屋子,比咱家还大。”

陆知铮想起贺纾安说“小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温声安慰道:“没事,妈。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医院,他说给我们算最低价,花不了多少钱。”

陆梅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有些忧虑地看着陆知铮:“你说的朋友,就是今天陪你一道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吧?我之前就想问了,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陆知铮心跳加速,含糊其辞地答道:“他是我在健身房里的客户,人比较随和,和我也聊得来。后来发现我们还是校友,前阵子还在金大的校友活动上遇到了,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梅听了,微微松了口气,感慨道:“既然你们这么有缘,他又帮了我们这么多,知铮,你一定要多谢谢人家,可千万别让人家觉得觉得我们不懂知恩图报,好好珍惜这段关系。”

好好珍惜。

想要六天后的期限,到时他就要亲手毁掉和贺纾安的这段关系,从背后捅上对方一刀,一股剧痛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放心吧,妈。”陆知铮压抑着,不让自己喉中的哽咽声被母亲察觉,“你快睡吧。”

陆知铮说完,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把自己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病房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巾。

第25章

陆知铮在床上躺了良久, 却怎么也没有困意,索性把头埋进被窝里,悄悄点开了手机相册, 看着屏幕里贺纾安那张美丽矜贵的脸。

他没有贺纾安私下的照片, 这会儿盯着看的,还是之前调查贺氏时,从财经新闻报道里下载的贺纾安参加某场商业峰会时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虽然在笑,眉眼间却透着上位者的矜持和疏离,和不久前在露台上温柔地为他披上风衣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知铮知道自己动心了, 可那又如何?

从他答应沛先生的那一刻起, 从他带着目的接近贺纾安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掐断了两人间的未来。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手机,像是想要隔着屏幕触摸照片里的男人。然而,在指尖触碰到屏幕前的一秒,他猛地想起了沛先生的那条短信。

六天的倒计时像是一道催命符,提醒着他偷窃与背叛的即将来临。

陆知铮猛地关掉了手机,闭上眼,在迷迷糊糊中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 世界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母亲的面色红润,再没有咳嗽,在阳光下织着羊绒围巾, 而父亲也从未离开, 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花枝。

而他, 正牵着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指腹带着他熟悉的薄茧。陆知铮已猜到了是谁, 缓缓转过头,就看见贺纾安正对着他微笑,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纯粹的爱意。

两人就这样我紧紧牵着手,走在小径上,他们走得很慢,仿佛能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走完一生。

次日医生复查了陆梅的各项指标,点头让陆知铮去办出院手续。

临走前,医生叫住了陆知铮,再次叮嘱道:“你妈这病,当初肯定是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期,或者是中途药没跟上,才恶化成耐药性的。这次可千万别再耽误了,那是拿生命在开玩笑。”

“好,一定。”陆知铮点头答应,挽着母亲的手离开,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隐隐希望,母亲吃的药真的不是贺氏集团的,这样他就能卸下沉重的枷锁,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喜欢贺纾安。可理智又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贺氏集团真的和母亲的病无关,那他冒着坐牢的风险为沛先生做任务,真的对吗?

以及……沛先生信誓旦旦说贺氏集团这款药有质量问题,又是事实吗?

陆知铮一阵呼吸急促,重重疑问伴着心理压力下,他索性选择了逃避。不去细想,不去深究,只做好他该做的事——

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贺纾安灌醉,要到保险柜的密码,然后得到文件袋。

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不允许自己再给自己找麻烦。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后,陆知铮给贺纾安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贺纾安回得很快:“没事就好。”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邀约:“明天就国庆了,我和几个朋友今晚打算去森林公园露营,那边空气好,晚上还能看星星。跟我一起去吗?”

陆知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母亲毕竟才出院,他实在不放心。

陆梅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发呆,脸色阴晴不定的,便问了一句:“铮儿,怎么了?是你上司有急事找你?”

陆知铮回过神,如实说了贺纾安邀他去郊外露营的事,末了补了一句:“我想我就不去了,在家陪你。”

“去啊,干嘛不去?”陆梅一听是那位“贺先生”发来的邀请,立刻催促道,“人家贺先生刚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邀你去玩,你怎么还有不陪的道理。医生都说妈这身体已经没事了,何况国庆你妹妹放假在家,你就别操心了。”

陆梅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密封袋,往里面塞满了她自己亲手晾的五香肉干和蜜饯,把密封条压得死死的。转身又去把那件被陆知铮带回来的、贺纾安的风衣外套仔细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大塑料袋里:

“妈做的零食,你带给贺先生尝尝。出门在外,你要多照顾着人家,知道吗?”

傍晚时分,贺纾安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来分钟。

陆知铮远远看见一辆高大的黑色路虎揽胜缓缓停在了路口,犹豫了一下,直到贺纾安缓缓拉下车窗,朝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久等了,刚才有点事。”

陆知铮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车:“你换车了?”他还以为比起这种大型的SUV,贺纾安更喜欢开轿车。

贺纾安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兴奋:“去山里露营嘛,这车地盘高,更合适些。你手里拿的都是什么?我不是说,露营的东西我让别人都带过去了吗。”

“是我妈自己做的小零食,”陆知铮打开塑料袋给贺纾安展示,“她还当我是小学生秋呢,非让我带给你尝尝。”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做好了贺纾安会客气推辞的准备。毕竟贺纾安见惯了好东西,看不上他家的“三无产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料贺纾安眉梢一扬,笑着说:“阿姨亲手做的?那肯定是好东西。折腾了一下午还没吃晚饭,正好,等会到了目的地,你得先拿出来让我好好品尝一下。”

陆知铮看着他带笑的侧脸,原本紧绷的心弦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跟着笑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岭,心里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或许,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森林公园里,他可以短暂忘掉那些任务、真相,和贺纾安留下一段单纯美好的回忆。

揽胜一路开进森林公园深处的露营地,贺纾安包下了湖畔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橙红的夕阳洒在湖面像是古典的西洋油画。

见车到了,几位年轻人纷纷迎了上来:“贺少,你这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

陆知铮一下车,就感觉到数道打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里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见了陆知铮,便意味深长地起哄:

“这位就是陆教练?久仰久仰,今天可算是见着本尊了。”

这种被像动物园稀有物种一样被围观的感觉让陆知铮颇不自在,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朝说话的众人一一点头。

贺纾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局促,顺手将车钥匙递给陆知铮:“后备箱里还有点东西,你去帮我取一下吧。”

“好。”陆知铮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向车尾走去。

他原以为贺纾安让他去拿的会是背包或帐篷,可当后备箱盖缓缓升起时,陆知铮彻底愣在了原地。

硕大的SUV后备箱被一众暖色调的玫瑰填满,中心处深浅交织的红玫瑰围成一个爱心的形状,像是一团浓烈的火。而四周暖黄色灯条缠绕其间,将这方满是鲜花的小天地照得浪漫温馨。

陆知铮看着一整后备箱的玫瑰,呆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车了,连忙低头去看车牌号,可那无疑就是贺纾安的车。

陆知铮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没明白为什么贺纾安要这么做。虽然他心里确实喜欢对方,昨晚还偷偷在被窝里看贺纾安的照片,可他不傻,清楚两人的关系远没到这一步。

有那么一刻,陆知铮甚至怀疑,是不是贺纾安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在众人面前故意整蛊逗他。

他转过头,看见贺纾安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身边,见他回头,勾唇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洋溢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怎么样,喜欢吗?”

后方有人吹起口哨,伴随着细碎的私语声。

陆知铮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难道贺纾安真的喜欢他?可这……

他心里升起了一点微弱的欣喜,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想到准备那么多花?”

“你躲什么,”贺纾安见陆知铮一个劲往车旁边退,一把扣住了他的手,凑近对方的耳边说,“我就是要当众告诉大家,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陆知铮的余光扫过周围那些贺纾安的“圈内人”,只见他们虽用浮夸的姿势起哄,眼里却毫无祝福,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是我的”。

贺纾安对他的心态,大约就像是在路边瞧见了一只合眼缘的流浪猫,生怕猫被别人捡走了,急急忙忙下车去抓它。

陆知铮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的那点火苗瞬间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地焦灰。他看了眼后备箱里那些娇美的玫瑰,只觉得一阵难受。

贺纾安从花丛中拿起那束精心扎好的捧花,当着所有人的面:“陆知铮,你想做我的人吗?”

“答应他!”

“在一起!在一起!”

四周的起哄声此起彼伏,陆知铮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股酸涩感陡然冲上他的鼻腔,陆知铮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

他微微缩了缩手指,身体本能在拼命抗拒,他不想要这种高调却没有感情基础的示爱,不想要成为这群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教练,你倒是说句话啊!贺少手都举酸了!”旁边有人笑着催促。

陆知铮死死抿着唇,看着贺纾安的那张令他无比心动的脸。

答应啊!他对自己说,你不是要做任务吗?有了“贺少的人”这个头衔,你不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拉贺纾安去喝酒,灌醉他,套出保险柜的密码了吗?

更何况,就算不为了任务,贺纾安近来帮母亲了那么多,你难道要看着他在一众圈里的朋友面前出丑吗?

陆知铮的嘴唇颤动,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贺纾安闻言,高举起手里的玫瑰花束,转身朝众人一昂下巴,像个斗牛士般向众人宣告着他的胜利。

他转身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水光,笑着伸手帮他擦去:“怎么,被我感动哭了?”

陆知铮点点头,含糊应了一声。这么一大车的玫瑰,贺纾安应该花了不少钱。他努力做出了欣喜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玫瑰花。”

“是吗?”贺纾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变为一种能独占的欣喜,“我以为你这么好的建模,读书的时候一定不缺人追。”

陆知铮还没来得及接话,忽然后方有人喊:“贺少,今天没有抛手捧花的环节吗?”

贺纾安立刻反手抛出了花束,众人欢呼着上前哄抢,一片闹腾中,陆知铮瞥见一侧的树林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拿着手机正在朝这头拍摄。

陆知铮隐约觉得这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之前在哪里见过,心想或许是贺纾安专门请来的摄影,没有多放在心上。

暮色降临,众人的晚饭是湖边的自助烧烤。

露营基地虽提供了成套的炭块和烧烤工具,可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二代们哪里懂得对付这些,烧烤架的火苗只有幽幽一点,升起的黑烟倒是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昂贵的和牛与黑松露被随意丢在小火上,边缘被熏得漆黑,可部分地方却还带着生肉的血色。一时间,不少人连连咳嗽,还有撒手掌柜直接躲到了一边,十分狼狈。

陆知铮看不过去,默默走到了角落一个空置的烤架前。他俯下身摆好炭块,用几张浸了油的纸巾作为引燃物,轻而易举地引燃了炭火。

等炭块充分燃烧,表面覆盖上一层细细的白灰,他才不紧不慢地将串好的食材铺上去。烤鸡翅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陆知铮从容撒上了胡椒,徐徐翻转。

不消片刻,浓郁的肉香就在湖畔弥漫开来。

贺纾安看着火光映出的陆知铮专注的眉眼,一阵心痒,绕过去从背后圈住了陆知铮劲瘦的腰身,将下巴抵在他肩窝处,语气里满是得意:

“怎么弄得那么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陆知铮被贺纾安这样环抱着,正在洒孜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多么希望自己和贺纾安真的是恋人的关系,就像昨晚那个甜梦里的那样。

可事实如何,他再清楚不过。陆知铮垂了眼,继续给剩下的鸡胗串洒粉,尽职地扮演好“贺少的人”的职责。

旁边有个在圈里出柜多年的二代见状,也重新来到炉边生火,一面半开玩笑地嚷嚷:“贺少,你把你男友也借我们使使呗?不用多久,帮我们把火生旺就行,这烟再熏下去我上周医美都白做了。”

贺纾安搂着陆知铮的手一下收紧了,冷着脸说:“他是我的人,你请不起。”

陆知铮咬着牙,不让自己体现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拿了一串刚烤好的牛肉递到贺纾安唇边,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可以吃了,尝尝?”

贺纾安张口咬下,肉汁四溢,鲜嫩的口感控制得近乎完美,由衷赞了一句:“好吃。”

很快,陆知铮烤出的第一批烤肉就被这群饿坏了的公子哥们一抢而空。

这群人坐在草地上,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近的投资心得,话题从具身智能,到智能制造,最后讲回了各自家里的股权变动和海外信托。

陆知铮跟着贺纾安,在他身边坐下来,只觉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万的投资金额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为了掩饰这种格格不入的尴尬,陆知铮悄悄站起来,如一个透明人般,重新回到烤架旁,继续不停地烤着烤串。仿佛只要这样,他在这群个个身价不菲的二代中,就能还算有点自己的价值。

贺纾安谈话间一转头,就发现陆知铮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烧烤架旁。明明自己都没吃上几口烧烤,却像个服务生一样,在烟火中不知疲倦地为在场众人服务。

贺纾安微微蹙眉,径直走过去,拉着陆知铮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离了烧烤架。

“别忙了。”贺纾安把一整盘烤好的食物塞进陆知铮手里,“你是跟我出来谈恋爱的,是我男朋友,又不是给他们当苦力的。谁爱吃谁自己烤去。”

说着,他拿出一张湿纸巾,动作细致地擦掉陆知铮额头上的细汗和鼻尖蹭到的一点灰痕。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这副好好男友的态度,心想:还好,今晚他没喝酒,不然以为贺总和他是真爱,不忍心继续任务,可该如何是好?陆知铮好脾气地笑了笑:

“没事,我从小照顾我妈和我妹,习惯照顾人了。”

第26章

贺纾安听着陆知铮仿佛理所当然般的自白, 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他看着陆知铮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驯的灰眼睛,忍不住拉过了对方的手:“那是以前, 现在——”

他心里的那句“现在你已经有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后方一阵喧闹声打断。

“贺少!陆教练!别在那儿吃独食了!”几个和贺纾安走得近些的二代挥着手喊道,“快过来,游戏要开始了!”

湖畔营地的中央已经升起了篝火,众人围坐成一圈。贺纾安被打断了话,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却还是维持着微笑, 拉着陆知铮坐了过去。

这些人玩的, 是最俗套却也最容易让人下不来台的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空地上快速旋转,慢慢减速,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了陆知铮。

四周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那个没能“借到”陆知铮的二代按住酒瓶,尖锐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