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五月中旬, 日头渐盛,气温一日热一日凉,反复无常。
红日与乌云轮番上岗, 交替几个来回, 眨眼到了林翠同万峰相看的日子。
宋春花嘴上念叨着万峰和万广发那头的关系, 等真到了这日子, 手上倒是诚实,摸出林翠房间衣柜里最漂亮的新衣裳, 催闺女换上。
“过年刚做的新衣裳还真派上用场了, 就穿这件啊。”
过年的时候花两尺布票扯的红色格子布,听说城里女同志最爱这样的时髦, 宋春花也给闺女赶了回时髦。
平日穿着宽松肥大的衣裳,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粗布麻衣依旧掩不住林翠的好颜色, 遑论此刻。
清晨五点半,天色朦胧, 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轻摇轻晃, 浅浅光亮落在换上新衣裳的姑娘身上, 明暗交错间, 依稀可见肤白胜雪, 红衣娇艳。
时髦的红色格子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圆润饱满的胸脯挺立,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乖顺垂落,黑色小脚裤笔直修长, 只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脚踝,隐没在黑色搭扣小皮鞋中,整个人漂亮又利落。
当娘的看闺女, 怎么看怎么欢喜。
“瞧瞧美成啥样了!”宋春花一掌接一掌地将闺女的衣裳裤子抚平,拽着衣角再抻了抻,见自己孩子精神又漂亮,哪有不骄傲的。
红星生产队距离镇上有十里路,不少人去镇上赶集选择步行,天不亮就出发,来回两三个小时,省钱省干粮。
林翠这回是去相亲,坐着驴车在山路上颠簸一个来小时来到长平镇镇口时,天才刚刚亮堂开来。
同万峰约定的午饭时间见面,林翠提前过来另有安排。
手中的竹篮抱了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镇上北边第二条巷子的拐口处去,林翠轻车熟路,黑色小皮鞋踩在雨后湿润的地面,踏出浅浅纷呈的水花。
“同志,你这鸡蛋换什么?”一身蓝色工人服的男同志东张西望摸进巷子里,一眼瞧见红色格子布女同志手里的竹篮。
灰色粗布虚掩,撩开一角的缝隙里隐约能窥见金黄的鸡蛋。
“十颗鸡蛋换两尺布票。”林翠来镇上带了□□票,这是去年来赶集时,宋春花用鸡蛋换的,一直攒着没舍得用。这回再来,林翠琢磨换布票攒着,争取年底给娘也扯布做身新衣裳。
仔细想想,这些年,家里攒的布票稀有,一年能攒出几尺都不容易,几个孩子轮流做新衣裳,宋春花和林福贵倒是五六年没做过新衣裳了。
“布票不行,我手上也没多少。”男同志伸手在胸前兜里摸出四张粮票,上面写着贰市两,“给你八两粮票吧。”
“不成。”林翠琢磨自家来镇上或是城里吃饭的机会少,粮票用处远不及布票,此刻仍是不愿松口,“同志,我只换布票。”
男同志结婚两年,媳妇儿正是怀胎五个月的关键时候,家里的鸡蛋票已经用完,营养却不能落下,这才不得已上黑市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鸡蛋。
“行吧,我媳妇儿最近也用不上布票,先换给你。”
两人一手交布票,一手交鸡蛋,林翠的竹篮很快空了,只剩一块软布团于其中。
仔细将两尺布票放进兜里,林翠攥着出发前娘给的二两糖票和一张肥皂票,再上供销社买了二两白糖、一块肥皂,最后在柜台处逡巡,用自己平日里攒的钱再买了两条丝巾,一红一黄,或大气或明媚,正好配娘和大嫂,另外再打上镇上最出名的高粱酒,家里三个老爷们都好这一口。
从供销社离开时,天光已然大亮,雨后初晴,沁凉的空气透着草木清新,林翠望了眼供销社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
长平镇上共有两家国营饭店,南北各一,林翠同万峰约在北边碰面。午饭点将至,街上人来人往,一辆辆自行车伴着叮铃铃的响声长鸣,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浅浅水花。
附近国营厂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出来打牙祭,带着粮票进店吃顿好的,不时有浓郁的肉香味飘出,直往人鼻息间钻。
林翠身姿窈窕,拎着竹篮小碎步赶到国营饭店时,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倏然攫取了她的视线。
轻轻放缓了脚步,林翠低眉看着自己的身影被阳光拉长在地面,又被男人伟岸的影子完全吞没,脚尖在地面轻碾,抬眸微笑迎去。
“万峰同志,你好。”林翠抬眸望向高大的男人。
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万峰今日似乎格外伟岸,肩背宽阔,将普普通通的白色衬衣撑得利落有型,劲瘦的腰身下是被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男人迈步间,大腿鼓鼓囊囊,紧紧撑起黑色布料,沉稳有力。
上回见面是远远对视一眼,再上回近距离接触是人多嘴杂的分野猪肉现场,此刻独处,林翠发觉自己低估了万峰的高大,男人沉沉袭来的气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将万物笼罩,令人呼吸不畅。
好在国营饭店热闹,店内鼎沸的人声消散了与万峰独处时的压迫感。两人在柜台前逗留,举目仰望着写满今日菜品的小黑板。
林翠琢磨着两人初次相亲吃饭,挑个一荤一素再买两碗米饭就成,这样也显得自己勤俭持家,只点菜的话刚到喉间,就听身旁的男人豪气地快刀斩乱麻。
“红烧肉、红烧鱼和溜肉片。”万峰掏出钱和两张粮票递给服务员,“再要两碗米饭。”
林翠:还挺豪气。
林翠娘曾耳提面命过许多大道理,挑男人得重实际,尤其得找有本事的男人,当然了,还得看这个男人舍不舍得为自己花钱。
两人落座靠墙位置,相对而坐,林翠默默回忆着娘的敦敦教诲,琢磨着眼前的相亲对象,为他舍得为自己花钱升起一丝丝满意。
目光没敢直接落在对面男人身上,可万峰伟岸的身躯不容忽视,几乎占满了林翠的眼角余光。
视线中的男人双臂闲适地搭在桌面,胳膊几乎比自己的大腿还粗,肌肉线条凌厉,随着微微弯曲的弧度迸发出隐现的青筋,一路延伸至骨节分明的指节。
深知在末世觉醒的异能需要隐藏,万峰处处谨慎,小心地控制力道,握着国营饭店茶盏的手刻意放轻,以防再现捏碎风谷机和背篓的意外。
毕竟眼前的女人看着胆小,不能吓坏她。
三份肉菜陆续上桌,配上每人一碗的大米饭,难得吃上干饭的喜悦如浪潮席卷着林翠,肉香四溢,伴着大米饭入口,胃里的满足感令人身心愉悦。
闷头干饭的林翠险些忘了来镇上的目的,直到茶足饭饱,慢条斯理掏出手帕擦擦嘴的功夫,抬眸与对面的男人视线相遇。
瞄着万峰面前早早一扫而光的饭菜,林翠面颊泛红,正襟危坐间等待进入正题:“万峰同志,我吃好了。”
“嗯,我也吃好了。”五分钟快速解决了饭菜战斗的万峰已然欣赏了许久林翠进食。
人生中头一回正式相亲,林翠没有经验,自然地端着姑娘家的矜持,可对面的男人迟迟没有开启话题,实在令人懊恼。
“万峰同志,我们相看可以先互相了解了解,要是合适”男人不中用,林翠只得自己步入正轨,清棱棱的目光直视着颇有几分压迫感的男人,“我先说说我的情况”
简单的自我介绍走个过场,林翠将精力着墨在对未来丈夫的期许上:“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够勤劳顾家,眼里有活,最重要的是能挣满工分,不至于一家人受冻挨饿。”
这个标准是林翠曾对红梅婶儿提过的一点,至于第二点,打小喜欢好看的东西,林翠默默消化着盼着未来丈夫英俊些的标准,没好意思当面说出口。
“这点我知道,红梅婶儿说过。”万峰在末世见过其他人组成搭档,双方互相说明要求,一拍即合,“至于第二点,红梅婶提过你想要找个模样俊的对象,我算符合要求吗?”
林翠从没见过谁这般不要脸,完全不害臊地问自己英俊与否!
偏偏对座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不是故意炫耀过分英俊的模样,只是在认真等待自己的评价。
平静无波的眼眸专注凝望来,万峰安静等待林翠对自己评分,毕竟挑选搭档是相互的,他不知道人类对模样英俊的定义如何,若是在末世,自己这样普普通通,必然是比不过机器人的冷峻与质感。
“挺好的。”林翠掀起眼皮悄悄打量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那你找对象的要求呢?”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自然得互相满意才成。
找对象的要求?
万峰在末世时偶尔与人合作,评估的标准不外乎几点,如今一一在林翠身上测评:
林翠,二十岁,出生于红星生产队,高中学历,身高1米62,体重93,身形偏瘦弱,力量1分、速度1分、耐力1分、反应1分、战斗力1分、性格偏温柔、心理素质5分、学习能力5分、忠诚度5分。
综合不适合。
收回视线,万峰的目光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人脸上:“温柔的、有文化的。”
常年被村里人评价温柔有文化的林翠:“”
好像一不小心成标准答案了。
谦虚中又带着几分骄傲,林翠点点头默认了自己的温柔和有文化,面上不提,内心却暗暗惊讶。
自己找丈夫的要求,万峰找媳妇儿的要求,倒是卡得严丝合缝,真是奇妙。
眼见相谈妥当,林翠坦诚布公地提出自己的劣势:“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我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大好,不太能下地干重活的,你能接受吗?”
在农村,不能干活的人,无论男女都遭人诟病,毕竟这是干活才能生存的时代。
“不重要,那些活不费什么时间。”万峰没说假话,这个时代的活计对他来说太简单太轻松,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帮忙,至于林翠,她只需要替自己打好掩护,摆脱周围的纷扰就好。
相亲对象大包大揽,身体素质出色,态度也不错,一番交流间,林翠还算满意。
“那好,你改天上门来我家吃个饭吧。”林翠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胎穿觉醒后,她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不再做书里那个提线木偶。尤其万峰分明比万德才高许多,英俊许多。
“好。”万峰家徒四壁,父母双亡,自然该是他去拜访林翠家人,“万广发那边你不用理,当初万家分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林翠点点头,能没有关系再好不过。
人生中第一次相亲还算顺利,两人谈妥后一前一后前往镇口北大门等候队里赶驴车的大爷回程,待林翠和万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上前收拾残局,桌上三个餐盘和两个饭碗空空如也,叮叮当当的碗盘交叠声入耳,服务员正感叹刚刚离开的一男一女实在英俊又漂亮,抬手间却察觉指腹下的触感不大对劲。
定睛一看,其中一个饭碗和茶盅边缘现出浅浅凹痕。
“嘿,这碗咋凹进去了啊!”服务员当真没见过这样式的。
国营饭店的碗碟有些掉漆豁口都属常见事,可真没有过碗身和杯身出现凹痕的,仔细观察,凹痕像是手指印大小,真是奇了怪了。
去时天色蒙蒙,回时已然日落西山,驴车颠簸着碾过坑洼的山路,正好在村口碰上王桂英匆匆出门。
亲眼见到林翠和万峰从一辆驴车上下来,王桂英眼睛都快看直了。
“万峰,林翠,你们这是”难不成天底下还有这种心想事成的好事!
王桂英探究的眼神冒着精光,一个劲儿在年轻男女中流连。
不曾提前商量,可这一刻,林翠同万峰于电光火石间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
万峰:“她就是林翠同志?”
林翠:“桂英婶儿,这是你们侄儿对吧?我都快忘了万大叔孩子长什么样了。”
听听这话就没戏,怎么连人都没对上呢,王桂英长吁短叹,忙撵着万峰回家的步子追了上去,想再劝劝万峰追求林翠。
前头还没琢磨出名堂,林翠此时恍然大悟,为什么万广发和王桂英想要撮合自己和万峰结婚?怕不是和赔给自己的结婚三大件有关。
可惜万峰不似从前任人鱼肉,尽管同他不算熟识,可交谈一番便能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可能被无良亲戚随意宰割。
默契地在万家人面前演了一出戏,林翠拎着竹篮带着不小的收获回到家中,已经下工的林家人眼见出门相亲的林翠回来,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吃饭,扔下饭碗就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心知家里人关心,林翠快刀斩乱麻总结陈词:“我和万峰见过了,觉得还不错,顺便让他后天来家里吃个饭,你们把把关。”
前头一句是林翠满意,后头一句是让见家长,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定下来了。
宋春花眼中冒着精光,笑意自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遍,恨不得立刻去取灶房墙上挂着的腊肉:“那得备点菜了,到时候割半斤腊肉炒个菇子,老大,你到时候早点去公社食品站买一斤新鲜肉回来,我攒着的肉票有一斤,你揣兜里去。老二,你明儿去河里摸条鱼,咱们得烧条鱼添点荤的,哎呀,早知道鸡蛋先不拿去换了,家里还剩俩鸡蛋,这几天谁都不准动了啊,留着招待客人!”
家里管事的发话,将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个都没有异议,全听指挥。
林福贵叼着旱烟,眼角褶子如沟壑铺开,看着闺女顿生一股子喜悦掺杂不舍的情绪。
一切顺利的话,家里没多久就要被办喜事了,心头万千情绪在心头,最终通通化为对二儿子的一声呵斥:“老二,看看你大哥娃都四岁,你妹子也要办喜事,你呢?”
正和妹子讲到打听来的万峰力气颇大的事,林威冷不丁被亲爹一顿撅,顿感不妙:“爹,我不着急,等翠翠的事办妥了来,万峰上门咱们可得睁大眼睛看看,别说他能拽着野猪下山,到时候进了我家门就不一样了,咱们当娘家人的,得给翠翠把场面撑起来!”
林威豪情壮志,既为妹子寻到个满意的对象高兴,也谨记娘家人的职责,等后天万峰上门,得热情礼貌招待,同时让万峰知道自家人丁兴旺的实力,自己妹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时光似箭,两天光阴呼啸而过。
一大早,林家人被宋春花指挥得井然有序,唯有林翠闲着,被宋春花安排了在院里带着小宝看客人的任务。
临近晌午时间,难得农闲休息的家家户户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也就是此时,正磕着瓜子花生的林翠被小侄子拽了拽衣角。
林小宝:“姑,快看快看,万峰叔叔来了!还还”
林翠尚未回头,慢悠悠嘀咕小宝怎么大惊小怪起来:“你万峰叔叔过来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怎么还惊讶起来了。”
“不是,万峰叔叔还拎了好多东西来,有野鸡野兔野鸭!”
林翠猛地回头:“啊?!”
有肉吃!
红星生产队群山连绵起伏,寻常社员只敢在小山坡处采些野菜,真正往里的深山老林往往不敢深入。不怕死只怕饿死的强壮社员们敢成群结队进山猎野味也得挑日子看天气,万万不敢贸然行动。
除了万峰。
“野猪不好找,动静也大,弄下来还得上交一半,再和全队分,不如这些野味好弄。”万峰拎着一背篓的野味上门,可比什么普通人家上门相看拎的一袋白糖一包挂面诱人上太多。
“这,这礼可太重了。”宋春花攥着锅铲从灶房出来,打量着人高马大的万峰,几乎无法将人和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画上等号。
伟岸的身躯,劲瘦的胳膊和大腿,处处透着力量,却没有半分臃肿和粗壮的笨重感,瞧着就让人安心。
“春花婶,我第一次上门,应该准备的。”万峰低眉扫过地上的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鸭,眉心微蹙间仍是不太满意,以在末世的生存标准对比,这样的寻找搭档的诚意礼实在没有含金量,可如今情况如此,只能将就。
林翠和二哥林威被安排将野味藏好,毕竟是小件猎物,谁家偷摸猎到都不可能上交,只要别被发现。
两人提着背篓去到灶房,林威盯着一背篓的好东西啧啧称奇:“翠翠,这万峰不得了啊,一人能猎这么多,这门亲事儿,二哥同意了!”
“二哥,说好的把关呢?你倒好,提前投降了?”林翠睨林威一眼,眼中漾着不满。
“二哥这是为你好,男人有没有本事就看这个。能干活能挣工分,能搞到肉吃,你以后才苦不了。”林威文化水平不高,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屑于看书念诗酸掉牙的玩意儿,实际些能不能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林家的饭桌上许久没有如此丰盛过,与除夕年夜饭相比也不遑多让。
土胚房前的院落中,四方桌宽宽大大,桌上布满八道菜,菇子炒腊肉、土豆红烧肉、红烧鲤鱼、凉拌芥菜、蒸红薯、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猪油炒南瓜尖。
大饱口福的林小宝就没停过筷子,听着大人们说话,自个儿只管吃。
四岁的娃不太懂什么叫相亲,什么是结婚,可常常听队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说起些八卦,大概也能猜到,今天是小姑要和万峰叔叔商量结婚的事。
宋春花和林福贵没太顾得上吃,更多的时间在打量上门拜访的万峰,毕竟这孩子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是个实诚性子,后来上山失踪更令人发愁,多打听几句万峰失踪五年的经历,宋春花更是长吁短叹,差点红了眼眶。
“你那时候才十七八,在山里能活下来是不容易啊,怪不得现在这么会猎野味。”
万峰自然不会顺着这话往下,以免引人怀疑:“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林福贵让老二给人倒上二两白酒,推杯换盏间任务更重:“今儿咱爷几个多喝点,万峰啊别客气,你比林威还小一岁,都当自家人就是。”
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对一个,准备和万峰痛快喝一场,喝酒的功夫难免越发不清醒,什么真心话都可能说出来,什么本性都能暴露出来,也是为林翠把关。
深知自己爹和两个哥哥的海量,林翠在心中为万峰默哀,盼着他别出洋相才好。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后现原形,这人总不会暴露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模样吧。
一两、二两、三两黄汤下肚,几个大男人仍在喝酒,林家的三父子豪气不已,万峰却也面色如常。
林翠看得惊心又无聊,随着亲娘和大嫂去灶房收拾那几个野味,夏日温度渐高,又是见不得光的私下上山猎的野味,得尽早杀了腌好。
帮着烧水杀鸡的功夫,林翠听宋春和和向玉芬评价着今日来访的万峰,言语间皆是满意。
宋春花烧水烫着鸡毛,动作麻利,口中不停:“我瞧着万峰这人不错,知根知底的,他爹娘人也好,孩子差不到哪里去,以前就实诚,现在本事多了,野猪野鸡野兔都能弄下山,是个靠得住的。”
鸡毛烫得差不多,大嫂向玉芬帮着拔鸡毛,头也没抬回婆婆:“我听说大队长都看重万峰,这阵子一直让他帮忙办事呢,公社和镇上都去过,得了些票据和奖励的。”
家里的女同志对万峰评价不错,宋春花已经琢磨着近来有什么好日子,喜事宜早不宜迟,偏偏林翠仍等着家里其他人的意见。
“待会儿再问问爹和大哥二哥的想法。”说话间,林翠远远望一眼外间,估摸这会儿功夫,万峰怕不是被自家三个大老爷们给喝趴下了,就听林小宝蹦蹦跳跳冲进了灶房。
“娘,小姑小姑,奶,倒啦倒啦。”
灶房里的三个女人一听这话便知,万峰指定是被车轮战喝倒下了。
“瞧你激动成啥样了,让你爹和二叔把你万峰叔扶屋里歇会儿呗。”向玉芬擦了擦手,一把揽过儿子,袖口在小宝冒着汗的额头擦了擦。
“不是万峰叔倒了。”林小宝口干舌燥,着急地直跺脚。
“那是谁喝倒了?”屋里三个大人异口同声。
林小宝:“爷,爹和二叔都喝趴下啦。”
三人:???
新鲜杀的野鸡一分为二,一半炖汤,一半凉拌,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鸡汤飘出侵入肺腑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唤醒了昏睡的醉酒三人。
林福贵同林祥林威前后脚醒来,脑袋发昏之际,仍不忘终极任务:“那万峰是不是喝趴下了?喝醉之后人品咋样?”
“咱们可得擦亮眼睛看清楚,别又被骗了。”
林威抬手揉了几下太阳穴,费劲回忆却想不起来:“不记得了,他喝趴下了吗?”
大哥林祥沉思片刻,一脸凝重地摇头:“万峰没趴下,是我们爷仨儿趴下了。”
林福贵&林威:?
晚饭时间,鲜美的鸡汤飘散着香气,手撕鸡肉柔韧劲道,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只管闷头吃饭,始终无心说话。
宋春花努力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愉悦:“万峰这小伙子是不错,下午把你们仨扶堂屋躺下,半点儿没多说啥。不过啊,我看咱们家三个不中用的就会瞎叫唤,还说要把人万峰喝趴下呢,结果一个个全倒了。本来想看万峰喝醉了出丑不,我倒是琢磨,幸好你们仨喝醉了没出丑,不然给翠翠丢娘家人的脸。”
“啧,你这话多难听。”林福贵面子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我们这是和新姑爷吃饭吃高兴了。”
林威倒是不觉丢脸,满眼都是对万峰这个未来妹夫的肯定:“娘,那你们和万峰没商量后头的事儿?”
“商量了。”村里说亲少有弯弯绕绕的,互相看对眼了便能定下来,尤其双方年纪都不小了,没必要多耽误时间,“他那头孤家寡人一个,说什么都随咱们的规矩,他就准备重新盖房,结婚后总不能再住万老大留下那土胚房,几年没住人都快朽了。日子也已经定了,翠翠被耽误这么久也老大不小,两孩子看对眼了就抓紧办,咱们家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前些年攒的布票糖票工业券全都派上用场,这万峰是个实诚孩子,把他手里的票全给翠翠了,说是这些天时不时被大队部和公社叫去帮忙得的奖励,我看那些票不少,是个有本事的。另外,我去张罗看看办酒席的事儿。最近开春入夏,十里八乡办喜事的不少,做席面的几个厨子可忙,得提前跟人定下来。对了,翠翠,前两天不是侯燕儿家办酒席嘛,那张厨子手艺还成吧?”
“手艺挺好的。”吃过侯燕家酒席的林翠点点头,脑海中闪现的是万峰临走时同自己娘商量婚事的模样。
几小时前,宋春花询问万峰定婚期的时间,算上两人的八字,拢共看了两个好日子,分别是农历四月十二这天,就在月底,以及五个月后的九月二十。
两个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太远,宋春花担心这个月月底办太赶太着急,尤其万峰家新房还没影儿呢,真结婚了住哪儿?
林翠仍然记得万峰当时的眼神,听见自己娘询问他的意见,万峰先是侧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直视着自己娘,语气平淡地仿佛在挑个日子去镇上赶集:“就这个月月底的日子吧,新房我抓紧盖出来,来得及。”
淡淡一句话,换做旁人像是自不量力,可从万峰口中道出,却无端地令人想要相信。
林翠和万峰的婚事定了下来。这日子说急也急,可两人的年纪在村里算老大不小,除了林威这样的异类,其他十七八就结婚生孩子的才是普遍现象。
月底婚期在即,要筹备的事情太多,林家人和万峰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宋春花赶路去了趟隔壁大队找上做席面的张厨子定下了月底那日的喜酒,六张席面,每桌八道菜,四道凉菜,四道热菜,自家自备肉和菜。
菜倒是好解决,每家每户自留地里都有种些菜,再不济还能去山坡上采些野菜,就是肉难办。
做酒席时,东家再是艰难也要撑起场面,不外乎是借肉,赊肉,不时就有做一场酒席穷三年的传言。
只这回,林万两家的喜酒不用发愁肉这个问题,万峰可有六十斤腊肉,招待六桌酒席绰绰有余,这时候,宋春花便觉着闺女眼光实在好。
酒席定下,林翠翻找出屋里平柜中封存数日的欠条,毕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是时候找万家人兑现诺言。
一个月前,林翠觉醒胎穿意识,得知自己是被退婚的炮灰,谁能料到,一个月后的林翠是上门要债的债主。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此刻站在万家堂屋要债的林翠脑海中回闪着书中的剧情,万家人原本气势沉沉去到自己堂屋退婚,就此拉开林家悲剧的序幕,如今却是自己递出欠条。
“万二叔,桂英婶,万营长,这是一个月前你们亲自签名按了手印的欠条,算算时间,万营长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把结婚三大件需要的票据和钱给我吧。”
“林翠同志,这是我攒齐的票据。”万德才不需要看一眼欠条,毕竟这是自己当初亲口许诺的补偿条件,“娘,你数四百块给林翠同志吧。”
前后折腾数日,王桂英再看到这张自己儿子签字按手印的欠条仍是快喘不过气来,结婚三大件的缝纫机票、自行车票和手表工业券就花了三四十块买来凑齐,更别提,另外还得往外给四百块去购置这三大件,真是硬生生要掏空一半家底。
万德才当兵六年,一路升任排长、营长,工资和津贴也水涨船高,加之这人孝顺,在部队用不了多少钱,攒着的钱尽数寄回家里,让爹娘存着。村里别家还在靠下地干活辛苦攒些零钱的时候,王桂英手里已经有了小一千块,日日夜夜想着这数字就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陆续花了些钱改善生活,积蓄也不下八百。
心不甘情不愿地数出四十张大团结,王桂英几乎是恨得牙痒痒将钱递给了林翠,见林翠晃着两条麻花辫,微笑着倒了声谢,转身离开,更加胸闷气短。
“当家的,这可就白给她四五百了!”回到和老伴的里屋,王桂英攥着家里剩下的四百来块,声音哽咽,“我真是气不过!”
“这林翠倒是个脸皮厚的,拿走我们家这么些钱走得挺快活。”万广发面容发狠,只剩鼻孔出着大气,狠狠一嘬旱烟杆子,立刻拍板,“万峰那事儿得快点办!不然今天这四五百真是打水漂了!”
“成!”仿佛被注入一剂强心针,王桂英精神为之一振,即可就要冲去万峰家。
听闻林家近来有些动静,加之队里有人见到万峰上林家吃过饭,万广发和王桂英花两口子心思再起,没别的法子,只一心撮合万峰和林翠。
再次上门的两人率先打听起万峰日前去林家的事。
王桂英满眼好奇:“万峰,你前儿去林家是干啥啊?难不成听二叔和二婶的话和林翠相看了?”
万峰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苦涩神请:“我爹娘留下的房子都快朽了,风一吹就是沫子,下个雨估计就能倒,我拿什么结婚,二叔,二婶,你们不要开玩笑了。”
学着听来的说辞,万峰此刻倒真像是一个因条件无法结婚的年轻男人。可仔细琢磨,男人面上的苦涩与为难却未达眼底。
难得听到万峰松口,看到希望的万广发一个激动:“这有啥,二叔给你出钱盖房子!以后风风光光办酒席!”
想到小说里被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忽悠骗走了父母烈士抚恤金的原身,万峰扯了扯嘴角:“那我代替我爹娘先谢谢二叔和二婶了,听说队里的陈三叔家正盖房,得花去两百块,我就算结婚顶多两个人住,要个一百块盖房就够了。”
万广发一时上头表态,却没成想万峰竟还话赶话撵着来了,语塞之际正准备想个说辞推脱了,却听万峰仿佛明示。
“二叔,我家这个房子风一吹能成灰,两场雨估计能塌了,谁家女同志看了能同意嫁给我,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新房一盖,这旧房子就可以直接掀了”万峰想到前阵子万广发两口子上门,一人拖着自己说话打掩护,一人进屋四处翻找,试图找到当年由万广发亲手伪造的借条时,不由抛出诱人的橄榄枝。
这是明示,赤裸裸的明示!像是万峰想通了,也令万广发振奋。
前几日没在万峰家箱柜中找到借条,不知道这人当年把东西藏在了那里,可要是借着推翻老房,盖新房的由头,一切不全都化为灰烬嘛。
万广发攥着一尺长的旱烟杆子,眼冒精光盯着侄儿:“万峰,你这是想通了?想相看结婚了?”
“没错。”万峰没有一句假话。
“好,二叔出钱帮你重新盖间房!”万广发难得大方一回,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了十张交给万峰,“二叔看这老房子朽了,里头的箱子柜子也朽了,干脆全都不要了,直接推翻重盖。”
万峰接过钱,自然没有意见:“好。”
老狐狸满意一笑,可得听到些实打实的动静才安心:“这房子盖好了,林翠那边”
万峰扯了扯嘴角:“房子盖好了,当然得邀请林翠同志过来看看。”
这话更是不假。
“好,你小子终于想通了啊,凭你这条件肯定能和林翠相看上。”万广发拍了拍侄儿的肩膀,终于安心。
回家路上,王桂英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肉疼。
“当家的,咋又给万峰十张大团结!”王桂英两口子手里钱不少,上午才给了林翠四百,刚又给万峰一百,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你懂啥!”万广发瞪着眼看向媳妇儿,“万峰家那房子破成啥样了,能相看得了林翠?我看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等他们以后结婚了,不是随我们拿捏?到时候别说四五百,再多的都能给掏出来。再说了,老房推了,你还怕借条?”
“也是,也是。”王桂英不停说服着自己。
理是这么个理儿,王桂英还是不得劲,等到家后再数了数剩下的三十多张大团结,心头仍是憋屈,只盼着万峰盖好房子早点把林翠追求到手
手中有钱有票,心头也就不慌。
结婚要准备的物件多,镇上赶集时,宋春花手里攥着最近五六年攒下的全部票据,糖票、布票、工业券带着闺女和儿媳,三个女人坐着驴车出发,直奔供销社。
长平镇上供销社就一个,门脸三开,每当有布匹或是新糖果上货,总是人满为患,抢得不可开交。
宋春花战斗力强,能天天在地里干活的浑身都是力气,就在林翠同大嫂向玉芬在柜台购置了印着红双喜的一对搪瓷盅和一个搪瓷盆时,奋力冲进入群给闺女抢到了五尺大红色布料。
“结婚就得穿红的,这颜色多正啊,听说是从省城进的货,几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咱们运气好!”
万家的钱和票,林翠倒是没打算全都用完,结婚三大件是个说头,只有缝纫机是实打实的必需品,自行车和手表在村里还是太奢侈了,不如将钱攥在手里稳当。
花了一张缝纫机票,再递出去一百二十块钱,林翠购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漂亮的缝纫机机身漆面锃亮,振翅蝴蝶栩栩余生,在踏板踩动,飞轮波动间上下飞舞,送布牙传送着大红色布料,伴着“哒哒哒”的声响,机针飞出,织出漂亮的嫁衣。
鲜艳的红色布料在宋春花的手中渐渐变得生动,照着镇上电影院墙边海报上最昂贵时髦的模样,年轻时候在镇上做工时学过踩缝纫机的宋春花借着记忆,一点点缝制出林翠的嫁衣。
针线穿来插去,泥沙搅和来去,日子在缝隙中溜走,万峰要盖新房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
刚从万广发手中忽悠来一百块,万峰全用来采买盖房所需,红砖灰瓦在镇上砖厂下订单,木头材料则由万峰自己上山砍树劈开。
偌大的山林郁郁葱葱,树木繁茂,林翠上山拢柏树枝准备回家熏腊肉时正好撞见拎着斧头的万峰举目仰望,似乎正在挑选木材。
已经定下婚期的年轻男女于树影婆娑中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却又好似不太熟悉。
“队里最喜欢用柏木盖房子,树干直,也不容易被腐蚀,前阵子陈三叔家也是三四个男同志砍了棵柏木给抬回去劈了。”林翠心知万峰数年未归,又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自然知无不言,尤其万峰要盖的还是二人的婚房,“你前面的杨木和柳木都不大适合盖房,容易腐朽变形,遭蛀虫。”
万峰长久存活于末世,接触的都是钢筋水泥以及变异的植被,根本没见过正常的树木,此刻听林翠一番提示,低眉扫过林翠背篼里的墨绿色的细长枝丫时点头应下。
“你一个人哪行,我让我大哥二哥来帮你一块儿砍树吧,还有你这斧头也不行,砍大树很费劲的。大队部有弯把锯,我去借一把来”林翠转身要走,工具不对,再加上一根柏木上百斤的重量,一个人哪里抬得回去,万峰需要帮手。
林翠显然一时忘记了万峰曾经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壮举,转身刚迈出几步的功夫,身后便传来沉沉的坠地声。
半臂环抱粗壮的柏树应声坠地,惊起飞鸟振翅,草木扇动,林翠愕然站在原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屈膝看下参天大树纷乱的枝丫,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可是能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男人。
万峰的力气真大。
笨拙的斧头在万峰手里仿佛变得格外锋利,一斧头下去能砍断得四五个人慢慢锯断的大树,也能干脆利落地断掉所有枝丫。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干着活,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拎上林翠的背篓,将墨绿色的柏树枝丫装满了背篓。
默默接过沉甸甸的柏丫,林翠低眉间弯了弯唇角,这个男人倒是眼里有活。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目标是结婚!本章掉落100个红包,么么哒
第16章
日子如沙砾, 细细碎碎地积聚,宋春花做好闺女的嫁衣时,距离林翠和万峰办喜酒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
“来, 穿上看看合身不。”宋春花年轻时候在镇上学过怎么用缝纫机, 可到底这是难得的大物件, 从没真正上过手, 如今亲手为闺女踩出件嫁衣,针线轻快又沉重。
林翠身形纤瘦却并非瘦成皮包骨般柔弱, 穿着村里常见的宽松衣裳显不出什么, 可真当脱了衣裳却也能清清楚楚瞧见那份不失丰腴的美。
四肢纤细,腰身盈盈, 胸脯饱饱满满,全被一身大红色嫁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娘, 刚好。”林翠低眉看着染上亮色的自己, 眉眼微弯,“这手艺可不输镇上的百货大楼, 瞧着还更好呢。”
“就你会哄人。”宋春花盯着闺女瞧来看去, 前后左右目光如炬, 真当是挑不出这身嫁衣一点儿毛病才满意, “我们翠翠模样好, 穿啥都好看, 不过啊,还是穿嫁衣最好看!”
大嫂向玉芬掰着豆角的动作滞住,眼底现出几分惊艳:“是真好看!娘, 你这手艺太厉害了,都跟以前的裁缝没两样,翠翠底子也好, 不然换其他人也撑不起这衣裳。”
就说这前凸后翘的,谁比得上,不把这大红色嫁衣绷紧了就是穿松垮了。
向玉芬这话钻入宋春花耳朵里,听得人舒心,林翠更是大方让出缝纫机:“大嫂,赶明儿你跟娘学两招,用这缝纫机给自己和小宝做身衣裳,指定好看。”
“那感情好,我是得跟娘偷师的。”
嫁衣在林翠身上短暂地撑起,又被脱下整齐叠放好,只待大喜日子派上用场。宋春花小心翼翼把衣裳放进衣柜,抚平来抚平去的手掌不停动作,转头问起闺女婚房的进展:“听说万峰前儿弄了棵柏木回去盖房?”
林翠与向玉芬正在清点从镇上买回来的糖果,合计两斤的水果糖,橘子、葡萄和苹果口味,直接将林家积攒许久的糖票掏空了,闻言,林翠点点头:“是,我那天去山上捡柏丫回来熏腊肉碰上他了,那一背篼柏丫就是他给砍来装的。”
“那砖瓦差不多能到,木材也够,让你爹带着你大哥二哥再找几个后生去帮忙盖房,原来的屋子补一补能先将就住着,新房慢慢盖起来以后搬。”
“成。”
村里盖房都得找帮手,家里包吃请来七八个帮工干活,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新房成型,也算齐活了。
既然快成一家人,林家人帮着万峰盖房自然顺理成章,只是林翠前脚刚到当初万大叔留下的老房子时,脚步便生生顿住。
记忆里那座破败不堪,风一吹能掀起齑粉的土胚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
低矮平房赫然平地而起,红砖青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新房面积不大不小,一间堂屋一间里屋,右侧再搭上一间灶房和窄小的偏房,五脏俱全,篱笆围墙围拢开来,圈出不小的院子,分出家里与家外。
再无老旧危房的破败,宛如新生。
“这房子盖好了?怎么这么快”林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时间紧,我抓紧盖的房。”
这个世界对于万峰来说都是简单模式,没有变异的危险物种,顶多有一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人,没有被污染的水源食物,处处是青山绿水,尽管物资不算丰富,可相较于末世的冷硬,已经算颇有滋味。
最简单的是自己的速度、力量与各类感官在这个世界远超常人,不论是猎野猪还是砍树、盖房,对万峰来说都太过简单。
林翠望向干净漂亮的红砖瓦房,竟是比书中男主万德才家更为耀眼。而这一切竟然是万峰用两三天时间盖出来的。
这,这!!!
林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男人,垂下眼睑轻咬了咬唇,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你确定房子盖好了吗?有没有倒塌的风险?”
如此短的时间盖好的房子,林翠心里直打鼓。
似是不曾想过耳畔钻入这样的问题,万峰直接邀请林翠去屋里:“你进去堂屋看看?”
林翠爱惜小命,迟疑着小心翼翼踏足万峰的新家,待感受到脚下踏实存在的土地才渐渐落有实感,纤细指甲轻抚于房屋墙面,稍稍用力按压,确认这真的是一堵结实的围墙才稍稍放下心来,待一点点检查过新房,林翠终于确认,万峰真的在两三天时间内盖出了一座相当结实的新房。
“房子怎么能盖得这么快。”林翠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仍旧难以置信。
认清现实,再打量即将和自己结婚办酒席的男人,一时觉得这样的男人令人难以捉摸。
“不算快。”万峰对于这个年代的器具尚未熟悉,也因此拖延了盖房进度。
林翠:“”
他好像真的觉得两三天盖出一座新房不算快!
实实在在的新房就在眼前,林翠没有过多心绪去纠结盖房速度,毕竟万峰已经询问着自己这个未来女主人对于新家布置的想法。
“东西怎么放我不大清楚,你做主吧。”万峰负责搭建了新房,可内里空空荡荡,仍需布置。
这倒是林翠的强项!
笑着眯了眯眼,林翠脑中已有规划:“我爹早说了,他来打家具。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年轻时候当过学徒,手艺不错的,你改天上山砍些木材下来,就挑杉木砍杉木柔软防虫耐腐,最适合打床和柜子。”
游移在新房,用步子丈量距离,林翠心头有数:“一张四方桌和四张条凳、四把椅子、一张架子床、一扇衣柜,再打三个平柜和一个碗柜,这些够基本生活了,还有不够的再慢慢添置。”
林翠熟悉这个世界的生存准则,万峰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分工明确,待确认了家具和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新房外骤然响起不速之客的声响,打断了即将结婚的两人对未来的期许。
“是你二叔二婶。”林翠分辨出不大悦耳的声音出自何人,内心挣扎片刻要不要在万峰跟前展示几分对万广发两口子的敌意,最终还是放弃。
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两人侄子面前说坏话,总归怪怪的。
“什么二叔二婶,不过是两个吸血鬼。”偏偏万峰直言不讳,倒是令林翠愣了几秒,亮晶晶的眼睛望去,忍俊不禁。
“你还真是直接。”林翠侧身望向窗外,透过玻璃窗户窥见铁门外震惊打量平地而起的新房的两人,嘟囔道,“他们来干什么?”
万峰向林翠解释盖房钱出自万广发,引得屋里的女人压着声音惊呼:“你还真是厉害。”
“他们现在过来,应该是听说房子盖好,想要催我去追求你。”
林翠眼珠微动,举目望着完全将自己掩住的男人:“我先躲一躲。”
似是想到一处,万峰任由林翠去到新房里屋,独自外出迎接万广发夫妻俩。
震惊于侄子盖新房的速度,万广发估摸是大队长安排了不少人来帮这个独苗,可再多帮工也不至于盖得这么快,心头狐疑不断,万广发却没心思在意,毕竟新房越早盖好,对万峰追求林翠一事越有利。
“万峰,这房子盖得快啊,二叔还说来帮你的忙,没想到都盖好了。”万广发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林家最近动静可不小,听说好些个后生都在追求林翠,你得抓紧和人相看啊。”
王桂英四处打量这气派的红砖瓦房,既眼馋又气愤,毕竟这可是拿自家的钱盖的,想想就肉痛。
为了拿回补偿给林翠的三大件,王桂英在心头又添一笔,以后还得拿捏着万峰把这房子吞了,不知为什么,万峰新盖的房子瞧着更漂亮更坚固,竟然是比自家当初请了八个帮工盖的房子还要好。
“这样吧,话赶话都到这儿了,不然今天就去林家提个亲,二婶帮你去!”想到万峰此前的推三阻四,王桂英提前预防,“万峰,这回新房子都盖好了,可不能不去啊。”
眼前的两人如蝼蚁,若是放在末世掀不起丝毫波澜,万峰勾了勾唇点头应下:“当然可以,只是就算我和林翠同志相看上了,我还是一无所有,连彩礼都备不齐,怎么娶她?”
“这”王桂英右眼皮狠狠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万广发不是傻的,决心先忽悠住这个侄儿再说:“你怕啥,你和林翠先定下来,以后二叔给你准备份厚实的彩礼,一百块!”
手往衣兜里伸,摸出一把大团结在万峰眼前晃了晃,万光发自然不会真给万峰,不过是吊在驴前面哄他干活的胡萝卜罢了。
“那就谢谢二叔了。”万峰上前一步,强硬地阻止正准备大团结塞回衣兜里的万广发的动作,“我和林翠同志的喜酒在月底,二叔这么客气,我们会给你留个主桌的好位置。”
万广发眼神震动,虎口处传来剧痛,松手之际惊呼连连,团成团的大团结尽数落入侄儿万峰手中。
“说好十张,我也不多拿。”万峰数出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两张重新交还给万广发,面上一派正义凛然。
“你,你说啥?喝谁的喜酒?”万广发疑心自己听错了,右手因剧痛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快要捏不稳两张轻飘飘的纸币。
“我和林翠的喜酒,二叔不是盼这口喜酒很久了吗?”万峰俯视着惊疑不定的两人,轻扬唇角。
好戏才刚刚开场。
***
林翠在里屋窗户后看得不大真切,也听得不大真切。
只依稀瞥见万广发两口子同万峰说了些什么,接着仓惶离开。
片刻后,攥着一把大团结的男人来到里屋,径直将钱塞到林翠手中:“彩礼。”
林翠:?
这刚忽悠来的钱就这么给自己了?
想到亲娘教过的夫妻相处之道,林翠推拒了这十张大团结:“我爹娘说了彩礼钱也给我们,不过这钱最好是你上我家给我爹娘,总得让他们看看你的态度。”
万峰在山上独居几年,显然远离正常的群居社会已久,许多人情世故忘得一干二净。
彩礼这东西,同样是给,就不能私下给自己,得明面上给自己爹娘。
在末世生存多年的万峰点头应下,心中只觉人类社会当真是麻烦。
“你还挺厉害,你二叔竟然真的愿意帮你出彩礼钱?”林翠将十张卷曲的大团结挨个抚平对折,再交还给万峰,叮嘱他赶明儿上自家吃饭时亲手交出去。
仿佛忘记自己使用蛮力的万峰颔首:“没错,他自愿给的。”
“婚礼主桌是得给他们留个好位置,毕竟结婚三大件是他们买的,新房是他们出钱盖的,现在彩礼还是他们出的。”林翠深深感慨,这真是“菩萨”呀!
***
自村西口一路向东,穿过田间小路,王桂英骂骂咧咧撵了一路,直到村东口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线中,仍是没有消停下来。
“当家的,你咋能又给万峰一百?你是不是疯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出些许咬牙切齿的狰狞。
万广发重重摔上门,虎口一震之下带着刚刚被捏痛的手腕复习了一遍剧痛感,龇牙咧嘴朝身后吼了回去:“你以为我想给他一百?”
右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圈仿佛刻入骨髓的红色痕迹强势出现在手腕处,足以彰显手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力道。
“呀,这是咋回事!”王桂英顺着万广发的视线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触目惊心的红久久不散,“万峰那小子干的?”
“翅膀硬了,真是硬了。”万广发打死也想不到,万峰那个窝囊废侄儿竟然敢对自己动手。
那力道大到难以想象,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万广发难以承受的压力,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这条手臂要被折断,惊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险些淹没他。
“不行,我们必须把钱要回来!”王桂英气得嘴唇哆嗦,什么污言秽语都在往外蹦,“这万峰真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我们要给他介绍林翠当对象,他倒好,又骗钱去盖房,还抢”
院子里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在里屋热闹收拾行李的一帮人。
万德才已经嫁到其他生产队的大姐二姐再从婆家赶来看小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这几日正好在收拾行李。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外头传来的吵架声打破,万德才同万德芳万德芬两姐妹听出是自家爹娘的声音,快步往外去。
“娘,你们在说什么?”万德才最烦爹娘吵架,却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们要介绍谁和谁处对象?”
万德才疑心自己听错了,爹娘怎么会介绍堂哥和自己退婚的前未婚妻处对象。
可王桂英正在气头上,随口一句便认了:“介绍万峰和林翠,德才,你是不知道万峰多白眼儿狼!”
实在是荒唐!
万德才大步上前,面上添了几分急色:“娘,你们疯了!怎么能介绍万峰和林翠呢,他们一个是我堂哥,一个是别忘了,我和林翠定过亲的。”
最后几个字被压低了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散落。
不大悦耳的动静被风送入万德才屋子门口站着的女人耳畔,何梦华喜笑颜开迎上前,同万德才唱着反调:“德才,你爹娘这想法很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堂哥和林翠同志挺般配的。”
“梦华,你怎么”万德才怀疑这个世界全疯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认为没问题。
“我怎么?”何梦华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德才,是我要问你,你怎么了?万峰只是你堂哥,林翠现在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在反对什么?”
“我”万德才被爱人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说的,弟妹。”万德才大姐抱着三岁大的孩子撵了出来,对着何梦华数落起来,“万峰好歹是我们万家的,哪能让林翠嫁进来。”
“大姐!”二姐万德芬阻止大姐继续说话,转而看向弟弟和爹娘,“咱家跟林家定亲三年,刚一回来就要退婚,确实说不过去,任谁听了都得说咱家对不住林家,还耽误林翠不少时间。以后林翠要和谁处对象跟咱们家没关系,就少掺和吧。”
“你这死丫头!”王桂英手指戳到二闺女的脑门,骂骂咧咧,“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行了!”眼见儿子和准儿媳几乎要吵起来,万广发手腕痛感加剧,心头一阵烦躁升起,“我和你娘还介绍啥,人俩不知道啥时候都看对眼儿了,月底就要办喜酒!”
撂下一句,万广发转头让老伴把药酒拿来给自个儿揉揉手腕,只剩呆愣在院子里的万德才与何梦华面面相觑。
任谁都想不到,林翠短短时间已然要办喜酒,竟然是比自由恋爱的万德才和何梦华快上几分。
碍于万家人扬声拌嘴,何长青自觉自己这个外人不方便插手,原本只在屋里帮着收拾行李,却不想,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
林翠竟是要办喜酒了,甚至还是和万峰办。
“万峰这人也太虚伪了,他”何长青冲将往外,恨不得找人算账,却被堂姐何梦华拽着手臂拦下。
“长青,你这是要干嘛?”
“堂姐,你是不知道万峰有多可恶。”何长青没想到万峰是这种人,“他之前表面上帮我出主意追求林翠同志,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自己上了,这种人”
“什么?”何梦华眼眸倏地瞪大,向来温柔的声线都尖利了几分,“你追求林翠?长青,林翠绝对不行!”
何长青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硬气:“为什么?”
何梦华从没和堂弟红过脸,此刻却顾不得许多:“林翠是你未来堂姐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何长青哪里想到过,背后弯弯绕绕竟然如此混乱如斯
万家动静不小,几乎快乱成一锅粥,也就是在此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林家和万峰公布喜讯,邀请各家各户于月底的大喜日子喝喜酒。
“万二叔,你们一家都在呢,那感情好。”万家大门外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明媚动人,站在一处竟然是谁都无法反驳的般配。
林翠浅笑盈盈看向万家人:“我和万峰十二号办喜酒,万二叔一家要是有空都过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万峰面无表情,却掷地有声:“这门亲事全赖你们家才能办,喜酒当天一定要来,给你们单独留一桌。”
万家众人:“?”
为林翠“赞助”了结婚三大件,为万峰赞助了盖房钱和彩礼钱的万家人:想吐血
在农村,办喜酒比领证更具代表性,办了喜酒才代表昭告天下一对新人的结合。
时间紧,任务重,加上万峰那头就他一个,两家准备结婚的事大多由林家在筹备。
林福贵将万峰砍下山的杉木打成家具,老大老二在旁搭把手的功夫,一件件家具渐渐成型,在林家院子里晾晒着,就等着搬进新房。
林翠和向玉芬又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带着东家借西家凑来的布票和棉花票,买下十米布料以及一斤半棉花带回家,由宋春花连夜赶工做好新人的被褥枕套。
大红色被褥裁剪成型,细密的缝纫机针线封边,最后由林翠自己画上红双喜和牡丹的印记,宋春花再踩着缝纫机给打出漂亮的花样。
林家院子里,旧棉花重新弹松,再混上买来的一斤半棉花,三斤棉花填充入被套里,大红色喜被铺开一床娇艳。
办喜酒前一日,一切准备妥当,林翠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嫁前的少女心事沉重,毕竟经历种种,定亲又退婚,再加之活了二十年又意外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穿书年代文中,林翠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忐忑。
每当这种时候,就格外想念亲娘。
“翠翠,睡着没?”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林翠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拉开门栓,看着深沉夜色里的中年妇人。
“娘!我睡不着呢。”
拎着自己的枕头,宋春花趟到闺女床上,搂着孩子入眠:“我就猜到你睡不着。”
“娘,那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废话。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宋春花轻轻拍着闺女腰腹,像是小时候哄孩子睡觉般温柔。
毕竟,宋春花当年结婚前夜睡不着,这一夜是最难熬的。
身旁是熟悉的温暖气息,令人安心,令人沉醉。小时候生病疼痛,也就是这个怀抱能比得上药物的作用,像是一所避风港,可以随时停靠。
夜色渐沉,宋春花的声音絮絮叨叨在月色中漂浮:“我们家自己攒的和借的布票棉花票不够,紧巴巴给你攒了套喜被和两个枕套出来,等再攒攒换点布票和棉花票,再给你们攒一床新的。工业券倒是够的,新的搪瓷盆搪瓷盅瞧着就好看。”
“酒席也和张厨子定好了,他手艺好,又夸姑爷本事,能拿出那么老些肉来招待,面子撑得住。”
“你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家具还不赖,你大嫂这阵子忙活得也不少等你酒席办完,娘又得操心你二哥的。”
“娘,您少操些心,二哥心里有数的。”林翠翻个身,将身子贴到宋春花身上,紧紧抱着亲娘的手臂。
毕竟小说里写过,二哥林威有暗恋的对象,暗恋对象其实也对林威有好感,但是碍于林家在书中的炮灰极品事迹,林威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两人落得双双遗憾的地步。
算算日子,二哥的暗恋对象还没来红星生产队呢。
“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啊。”宋春花抚摸着闺女的脑袋,一下一下,令人渐渐放松下来。
“红星一枝花可别操心得长皱纹了。”林翠抬手佯装贴了贴娘的眼尾,做出一副抚平皱纹的模样,直把宋春花哄得笑骂两句。
“就你机灵。”宋春花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欢喜与担忧并存,“话说回来,以后嫁人了可不能任性,什么事都要和你男人有商有量的,知道不?”
“知道。”
“这两口过日子都不容易,要互相商量,互相让着”
林翠掀起眼皮,嘟囔着反问,“那要是万峰欺负我呢?”
“那爹娘还有你大哥二哥上门揍他去。”
听到这话,林翠心满意足,拥着娘睡得香甜。
***
农历四月十二号,是个大喜日子,宜嫁娶。
红星生产队的序幕由一声声鸡鸣拉开,天色蒙蒙之际,林家已然热闹起来。
清早四点半,灶火簇簇,铁锅里蒸着红薯和鸡蛋,屋里屋外人影匆匆,就连四岁的林小宝也揉着眼打着哈欠撵在亲娘身后,当个小跟班。
“娘,我今天早饭得多吃点,要挡门不让小姑父进呢。”
“行,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向玉芬给儿子备好牙粉,催着小宝刷牙。
刚把自个儿最体面的衣裳换上,林威正摩拳擦掌大显神通,待听得小侄子这话朗笑两声,将满嘴泡沫的小宝拎上肩头掂了掂:“小宝,志气不小啊。不过你这孩子实诚,没给改口费就叫小姑父?”
林小宝用手舞足蹈代替咿咿呀呀,誓要收了改口费再叫小姑父。
院子里热闹,林家人在宋春花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准备着今日的喜事筹办,各处屋门上张贴着大红双喜,透着溢于言表的喜庆。
侯燕提前过来帮忙,这会儿正在林翠屋里帮她捯饬。
早知道好姐妹模样俏,此刻的侯燕仍是被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晃了眼:“翠翠,你穿这身可太好看了!真的,我觉着比镇上电影院墙上的女演员还漂亮。”
林翠站在衣柜上镶嵌的半身长镜前,盯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发呆。
“脸上好像都不用再扑粉了,你天生就白。”侯燕盯着那似乎寻不到毛孔的细腻肌肤瞧来瞧去打趣道。
“你这嘴太甜了。”林翠抻了抻衣裳,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疲惫被即将出嫁的紧张与兴奋掩盖,精神竟是莫名地亢奋起来。
“真好啊,我刚结了婚,你也结婚呢,咱们前后脚有个伴。”
林翠笑吟吟看去,唇舌的红色口脂红艳艳的,像是蜜桃:“谁说不是呢,你刚结婚一阵子,感觉怎么样?”
侯燕新婚不久,听过不少这样的打趣,骤然想到毛头小子的劲头,当即垂下眼睑,悄悄红了耳朵:“还,还行。”
“只是还行?”秋水剪瞳泛着纯净的光泽,林翠好奇望来,“看来国良还需要努力啊,怎么让媳妇儿说还行呢。”
侯燕红唇微张,这才听明白林翠压根儿没有打趣自己这个新媳妇的意思,那是实实在在地询问从未婚步入已婚的感受。
闹了个大乌龙的侯燕抿着嘴,内心十分不耻自己的思想也污秽起来,真是应了结婚多年的婶子们那些话,结了婚还害什么羞啊,言语都要大胆不少。
羞耻的侯燕不时为林翠理一理衣裳,艰难地转移话题:“不说我了,我是真没想到你是和万峰结婚,那天我见到了,万峰长得好高大”
再看好姐妹纤瘦的身子,万峰可比队里最高大的男同志还要高大许多,翠翠这小身板能
脑子里全是污秽思想,侯燕深觉羞耻,忙又转移话题:“我去看看你大嫂烧好火钳没有。”
一无所觉的林翠呆愣着看着侯燕逃也似的离开,无心思考更多。
烧得红通通的火钳卷上柔顺乌发,卷上几个来回静待白色烟气飘出,再收回时,原本垂顺的发丝依然有了卷曲的弧度。一缕缕,一丝丝,弯弯绕绕好不俏丽。
浓密乌发高高盘起,丝缕卷发垂落脸侧,盘发上一朵红色塑料发夹插入,正正好为这满头乌黑注入光彩。
向玉芬同侯燕忙活半晌才收好火钳,看得宋春花啧啧惊叹:“这模样好,十里八乡真是没有比我闺女俊的。”
林小宝啃着红薯哒哒哒跑进屋,摇晃着小脑袋张望一番,又哒哒哒跑出去,嘴里嚷嚷不停:“我小姑人呢?咋不见啦!”
惹得屋里众人笑开颜。
天光透亮时,林家门前响起两饼八十响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喜庆的红色纸屑漫天飞舞,如蝴蝶振翅,红雨倾泄。
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透过明亮的窗户,于簇拥的人群中望见了前来迎亲的新郎官。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100个红包
第17章
本就高大的男人显眼, 几乎不用费心捕捉,便能一眼定格。
今日的万峰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服,从港城传过来的宽大西服在这个年代面黄肌瘦的男人身上本显得过于宽松, 像是披个麻袋在身, 反倒失了几分精神气。
可万峰不同, 宽肩窄腰, 身材矫健挺拔,轻松将宽松如麻袋的西服衬得硬挺有型。
收回视线, 林翠对自己的眼光还算满意。
林小宝发现小姑变了模样, 穿得红红的,万峰叔叔也变了模样, 白衬衣黑西装都穿上了。
被万峰叔叔的红包收买,林小宝改口叫了小姑父, 也忘了自个儿一小时前的豪言壮语, 压根儿没拦一下新郎官,就和铁蛋几个去外头捡放完的鞭炮堆里的哑炮。
附近来看沾喜气凑热闹的社员围了个三层又三层, 得了不少喜糖。人潮汹涌, 却无法掩盖鹤立鸡群般的万峰高大的身形, 林翠一眼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自己挑的男人, 真真儿地符合她的两点择偶标准。
只除了这人实在太过稳重, 相较于其他愣头青结婚,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万峰当真过于镇定,甚至有几分面无表情的淡然与从容。
侯燕轻拽了拽好姐妹的衣袖, 压低声音同林翠耳语:“看看你男人多稳重啊,不像国良傻不拉几的。”
林翠忍俊不禁,眉眼一弯之下又掀起眼皮打量被众人围着道喜的新郎官, 见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也远远看来,当即不偏不倚抿着红唇微笑。
万峰看她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翠打从心底里认可侯燕的评价,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稳重了,毕竟侯燕和陈国良结婚那天,陈国良脸都快笑烂了。
林家的热闹刚过,万家的热闹紧接着续上,社员们每家派出一两个代表去新房喝喜酒。
对于万峰家的房子焕然一下,人人震惊,却又以为指定是找了不少帮工去加班加点干的,待围到张厨子颠勺炒菜的香气时,自然更是将一切疑惑遗忘。
六桌酒席丰盛,凉菜热菜多是自家提前备好的,蔬菜从自留地里现摘,还有热情的邻居摘上一背篼送来,鱼是林祥和林威两兄弟昨天招呼着几个后生一块儿去河里抓的,至于肉
社员们没见过红白喜事酒席能如此大方的,一桌上竟然有两个肉菜!一道菇子炒腊肉,一道蒜苗炒腊肉。
肉一多,大伙儿对这对新人的祝福也更加汹涌真诚,万峰新盖的房子里堆上不少挂面和白糖红糖,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礼。
大队长孙卫国同红梅婶上座,毕竟是林翠最开始就寻找的帮手,也算是两人的红娘,只这主桌空了好些位置,孙卫国嚼着色香味俱全的腊肉不由好奇:“万峰,你们这咋还空了位置。”
万峰淡淡扫一眼空位,面无表情道:“给这门婚事出力最多的一家人留的。”
林翠忙活完走出屋子准备入座吃饭,听闻万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大队长,我们懂得感恩,这是给万二叔一家留的。”
“哦,那是该留。”孙卫国最看重和谐友爱的家庭关系,见这一对新人懂事,老怀甚慰下不由升起些许薄怒:“这万广发一家咋回事,大喜日子还迟到?”
人与人一比,便能看出差距。
万峰和林翠年纪轻轻也做事妥当,万广发活了大半辈子却这样不着调,实在是
碗碟轻碰,竹筷翻飞,酒席热闹过半,万家人却是姗姗来迟。
结束探亲假的万德才与他的三个战友已于日前坐绿皮火车回部队,两个闺女出嫁,万家来参加酒席的自然只剩万广发和王桂英。
孙卫国抬手招呼,一脸喜气:“万老二,说曹操曹操到,你们一家咋还迟了尤其德才不都认了林翠当干妹妹,人喜事还不积极啊,该罚。”
各桌村民一起哄,白花花的高粱酒倒入豁口的瓷碗,万家人哪里逃得了,万广发饮下二两烧酒,口中泛着火辣的呛喉感。
一同落座主桌,林家人和万家人与两个媒人挤挤凑凑凑满一桌,新郎新娘接受着漫天袭来的祝福,林翠面露喜色,吃菜的空隙瞥见对座的万广发两口子,竟是都敛不起笑容,更加令人开怀。
早晨林家的鞭炮声震天时,王桂英在屋里和万广发吵了一架,气得牙痒痒却也没法,毕竟给出去的钱如泼出去的水,加之清醒认知到万峰已经不再任人摆布,失去掌控力的无措感更加令人惆怅。
再是恨,再是发愁,万广发和王桂英倒也打起精神,一是必须来撑个场面,亲侄儿结婚,娶的还是万德才名义上的干妹妹,他们一家人不到必定被村里人嚼舌根,哪怕内心再犯膈应,也得老老实实坐到酒席上,不然明天一准儿传遍十里八乡,都道万老二一家心肠毒,不给情面。
再念及折进去那么些钱,王桂英誓要到酒席上吃回些损失,谁料这喜酒早已开席,也没谁等着自家,坐下的功夫再一扫,两盘肉菜竟是只剩些菇子蒜苗的佐料,肉渣都瞧不见一星半点儿。
愤恨吃着剩下的素菜,王桂英愁得眉毛打结,这几口能吃回来几个钱?口中的酒席瞬间失去滋味。
耳边是来喝喜酒的众人声声高扬的道喜声,祝贺林家找了个好女婿,再感叹万老大两口子今天瞧见万峰娶了个好媳妇儿肯定开怀,同坐主桌的万广发一家倒是格格不入,只偶尔有人捎带两句。
“万老二,以后万峰这个亲侄儿还要靠你帮衬,人好不容易结婚了,当二叔的得照看着哦。”
万广发脸色讪讪,却也必须维持一份体面,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应下:“那是肯定的,大哥大嫂不在了,我这个二叔就相当于他爹,什么事当然得我帮着看看。就是这门婚事,万峰倒是主意太正了,事先完全不给二叔说,像是把二叔当外人了。”
言语间又抬高自己一手,试图敲打这个快反了教的侄子,也在一众村民面前扣了万峰一个不敬长辈,伤了长辈心的帽子。
林翠并不记得书中有没有关于万峰和他二叔二婶的剧情,可听万广发隐含敲打的语气便能猜出其中的威胁,悄悄瞪了这个不要脸的人一眼。
自己的新婚丈夫父母去世已是悲伤,尤其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内心必定难受,万广发这个当二叔的在伤口撒盐不提,甚至还当众敲打威胁,实在可恶。
林翠收敛情绪的同时笑吟吟看去:“万二叔,我和万峰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万峰平日里最尊敬你和二婶,不然也不会今天主桌位置也给你们留着,只是酒席开了半晌,二叔二婶都没来,我和万峰还伤心了一阵,以为二叔二婶不满意这门婚事,对我们有意见才不肯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广发见林翠温温柔柔一番话,倒是往自己头上扣个误人喜事的屎盆子,再听周遭村民闲言碎语不断,脸当即就黑了一半,手往桌上一拍
林翠不是爱和人争吵拌嘴的性子,可遇上自家人被针对,便忍不住站出来,如今自己和万峰已经结婚,他自然也是自家人。
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掀起眼皮,朝正欲发火的万广发扫去一眼,只黑沉沉的一眼便令对方动作顿住。
万峰声音冷淡,掷地有声:“二叔二婶肯定还是关心我们”
万广发听万峰主动为自己解释,甚至不惜落了林翠的面子,当即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侄儿还是好拿捏的。
只是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几秒,就被万峰剩下半截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万峰将一张泛黄发旧的纸页拍在桌面:“这次推翻老房盖新房,我找到些旧物,还是二叔当年给的,怎么不是关心呢。”
众人齐齐朝那页纸看去,风一吹,纸页边角上扬,林小宝和小姑学认字有一年,见状杵着脑袋靠近,大声念道:“人小!”
大队长孙卫国朗笑开来:“小宝,这是借条,你这小娃还得多学习啊,不过能认出半边字儿也不差了。”
哐当一声,是王桂英饭碗没拿稳,嗑在桌面的巨响,也是万广发心头一震,心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