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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林小宝再次喜提一沓语文习题, 被没念过太多书的向玉芬盯着学习做题,一声声教导全是对小姑子夫妻俩的信任。

“你小姑和小姑父会无缘无故给你买题做吗?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向玉芬对小姑子这位难得的高中生有着无限的信任,“尤其你小姑可是上过高中的, 不得了, 你听她的准没错。让你做题就好好做题。”

“娘, 但是这也太多了。”林小宝快哭出声来。

“多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向玉芬严防死守好动的儿子, 坚决不给他溜出去爬树下河的机会。

吭哧又吭哧,林小宝做题做得昏天黑地, 直到外头突然传来好消息, 大队长孙卫国奔走相告,红星大队要修路了。

山路崎岖蜿蜒, 弯弯绕绕难以通行车辆,也就自行车能艰难骑行。

大伙儿谁不羡慕能有四个轮子的车来来往往, 可别提红星大队, 就是十里八乡也没见过。

队里的拖拉机行驶时,也常深陷于泥泞的土路中, 得好几个壮劳力帮忙给“拔”出来。

听说要修路, 修出一条自红星大队通往镇上的砂石路, 全体社员谁能不振奋、不激动。

修路规划耗时费力, 资金消耗庞大, 长平镇拨不出任何款项用以支持, 这回的资金全靠公社加大队和林家人个人出资组成,不可谓不艰难。

从镇上下来的技术人员实地测量规划,顶着酷暑大展身手之余仍是好奇这红星大队怎么如此有魄力能单独修路, 上万元的花费不是小数目,任谁听了都得头晕目眩,就担心钱打水漂。

“两位同志, 厂里熬了绿豆水冰着,还有刚从地里摘的西瓜,你们歇会儿吧。”林翠见两位技术员采集好数据,准备具体商量后续修路的用途。

将人迎进会议室,热热闹闹的一大帮人七嘴八舌打听着两位技术员对修路的测评,时而欣喜时而担忧。

“这山路确实不大好修,尤其还是十里八乡第一条,到时候要开山破土的地方不少。”

林翠适时接入:“我们修路一为大伙儿出行,二为解决厂里的运输问题,道路的承重和宽度都要牢你们费心。”

报上大货车的数据,林翠见两人埋头记录,自然安心不少。

夏日在火热的修路规划中匆匆而过,直至金秋九月时,红星大队的修路计划正式启动。

社员们自发当起苦力,几班人轮岗,下地干活的和修路干活的一班一班地倒,厂里工人同样和修路的劳力轮换。

纯粹是自发地卖力气,大伙儿谁不盼着队里有条宽敞的好路,再苦也就苦自己,造福的可是以后好几代。

就连林小宝这样六七岁大的小孩儿都能来帮忙,收收捡捡清理路障,帮着跑腿儿递个工具啥的,干得热火朝天。

开山、挖路、细碎的石子铺上,用压路机夯实压紧。

举全队之力,百来号人换班换岗,这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自漫山金黄的山林而出,蜿蜒前行,驶入萧瑟寒凉的冬日。

十二月初,耗资过万,集全队社员之力,红星大队修路竣工!

告别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再雨后泥泞深陷,砂石路为红星大队送来了崭新的道路。

轰隆隆的大货车缓缓驶入,驰骋在首次征服的领地,庞然大物停靠在红星木具加工厂,引发阵阵赞叹。

车门一开,高高的车头上隐有司机身影闪过,黑色皮鞋踩上车胎,黑色直筒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站定,林翠单手拽着把手,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装货吧,待会儿直接送去镇上。”

告别老旧繁琐的驴车,红星木具加工厂将木具装上货车,轰轰烈烈出发送货。

林福贵同宋春花望着大家伙行驶在宽敞的山路上,眼眶微热:“以前咱们去趟镇上多不容易,全靠两条腿走路,走几个小时都费劲,现在好啊,真好。”

“爹,娘,以后还有更好的。”林翠目视前方,对解决了运输一大问题的未来充满期待,转身朝林威打听,“二哥,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到了。”厂里这阵子多了个任务,每日去镇上送货时,不论是谁都带一份当日最新的报纸回来,“给你搁桌上了。”

“好。”

林翠快步回到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率先闯入耳畔的是闺女咿咿呀呀的叫声。

分不清小孩儿在说些什么,只牙牙学语声动听。

直到迈步往里,林翠看清里头画面,实在难言。

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也就八个月大,却已经被她那望女成凤的爹揠苗助长。

“力气怎么这么小?来,使劲。”万峰手掌接住闺女乱动挥舞的手脚,藕节似的小手轰的一圈打去,在万峰钢筋铁骨般的手臂打出一处凹陷,小拳头卡在里头,引得小丫头嗷嗷哭嚎,“还哭?哭多丢人。”

将闺女的小拳头抽出,林翠清楚窥见丈夫手臂处留下一个圆润的凹陷,圆滚滚的,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份可爱并未持续太久,几秒后,万峰手臂自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脚上力气呢?我看看。”

眼见丈夫又要特训闺女蹬腿的力道,林翠忙上前阻止:“你想把闺女变成什么样啊?这么可爱一个小娃娃,非要成能一拳打死一头野猪的大力怪吗?”

接过奶呼呼的小团子,林翠揉揉小手,又摸摸小脚,感受到的都是轻轻的小孩子的力量,不重,却有股生命的成长感。

小丫头像是很懂分寸,和爸爸动手动静是巨大的力气,和妈妈玩耍就是小小的劲儿,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她太小,力气也小,当然得训练。”万峰的宏图大业尚未出口,就遭受妻子一个有力的眼神瞪来,瞬间偃旗息鼓。

一手护着站在办公桌上的闺女,一手摊开上头的报纸,林翠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底闪过惊喜神色。

真如小说中描写的,这一年的12月发生了重大变革。

对于山林里的农民来说似乎并不太重要的改开,于大家每日劳作挣工分的生活掀不起什么波澜,可林翠清楚地知道,机会来了。

“你最近天天看报纸是为什么?”万峰不是没有察觉,妻子近来每日都让工人从镇上带报纸回来,每天到厂里第一件事也是看报纸。

报纸上有什么?

对此,林小宝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颇有见解,必定是报纸中有颜如玉。

万峰并不清楚颜如玉是谁,一查才发觉不对劲。

大步停在妻子身旁,目光流连于报纸上的各个新闻,万峰蹙眉不悦:“看这个,这个还是这个?哪个是颜如玉?”

日日等待着改开消息传来的林翠:“”

这人能别指着市长、省长的名字吃醋好嘛?这些人都五十几了!

“我是看新闻,了解国家政策。你指的这些名字一个个都是五十几岁的中老年,我看他们做什么?”

“五十多岁是中老年?”妻子言语中的嫌弃不加掩饰,万峰如临大敌,“那我一百多岁呢?”

林翠:“”

这人怎么处处是雷。

夫妻俩争辩着年龄问题,备受冷落的万嘉言小丫头似乎略有不满,挥舞着白白胖胖的小手试图引起妈妈的注意。

一团一团的手臂似藕节,柔软光滑,努力扒拉着妈妈的手,却只得到安抚性的轻拍。

妈妈的脸仍旧看着爸爸,正和爸爸探讨着一百多岁算什么。

“嗯嗯呀呀ma ma”小丫头的小嘴巴张张合合,发出咿呀学语声,其中夹杂着这阵子被大人教授的声音。

林翠疑心自己听错,脸上的惊喜却无法遮掩,瞬间将丈夫抛之脑后,转头看着闺女:“刚刚叫我什么呢?宝宝。再叫一次?”

肉乎乎的小宝宝再次张大嘴巴,含糊不清地发音:“ma ma。”

第一次从闺女口中听到妈妈两个字,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翠淹没。

“听到没有?”林翠拽着丈夫的手臂轻晃,“言言叫妈妈了。”

万峰怀疑闺女实在太笨,竟然八个月才学会叫人,按照常理,应该出生第一天就能说话的。

“听到了。”不枉自己每日特训她。

林翠像是得了天大的乐趣,任谁都不再重要,只想听闺女叫妈妈:

“宝贝,再叫一声。”

“对,再叫一次。”

“我们再来一遍。”

宝宝:有点累了

三年后。

1981年,冬。

“妈妈,妈妈!”带着童言的稚气,响亮的声音远远飘来。

红星生产大队村西口最漂亮的红砖瓦房于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平地而起,尽显气派。

一身蓝色羊绒大衣垂坠而下,随着林翠扒拉萝卜干的动作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呼喊声,不多时,小团子奔跑着冲进院子里,快得几乎闪花了人眼。

红色棉袄娇俏可爱,衬得奶团子雪白,婴儿肥尚未褪去的万嘉言被厚实的棉袄包裹,顶着头顶左右两侧的小丸子,一晃一晃地从外婆家跑回来。

小脸红彤彤的,像是颗红苹果。

“跑慢点。”林翠褪去两条麻花辫,海藻般的乌黑发丝乖顺地坠在脑后,撩眼看向闺女不禁出声提醒。

然而,林翠的提醒与闺女撞树上发出的剧烈撞击声同时响起。

“哎!”林翠心头一紧,眼睁睁看着小丫头和院子里的葡萄树亲密接触,最终碗口粗的葡萄树轰然倒下,小丫头捂着额头嗷嗷大哭。

林翠一时不知该为谁默哀。

“妈妈,妈妈,痛。”万嘉言小碎步同赶来的妈妈相遇,泪水洗过的眼睛像琉璃般漂亮,委屈巴巴地看向妈妈。

“让你跑慢点,让你看路。”蹲下身给闺女擦眼泪的瞬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林翠扒开闺女的小手,见她额头毫无伤痕,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内伤,“我去给你找点药酒。”

“她不是一般人,根本不会痛。”万峰拦下妻子,看向正噘着嘴哭得眼珠滚落的闺女,“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

万嘉言吸吸鼻子并不想搭理爸爸,转头扒着妈妈的腿撒娇:“妈妈,我撞得好痛,今晚我和你睡觉觉。”

呵。

万峰斜昵一眼闺女,一岁时已经被他赶去独自睡觉的小丫头倒是会这一招了。

假装受伤假装疼痛来吸引注意力,真是无耻的手段。

“好,今晚跟妈妈睡。”林翠也没想过让闺女那么早独立,可丈夫言之凿凿闺女并不普通,需要独立的成长空间。

万嘉言接收到爸爸的鄙夷信号,抱着妈妈的小腿,吐出小舌头朝爸爸做个鬼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小魔丸来的明天见

第122章

有了孩子, 做什么都不方便。

万峰深有体会。

夜里总是需要为她分心,因她分神,妻子更多的关心都给了孩子, 这是万峰始料未及的。

在末世, 若是打造出延续异能的小机器人, 打造成功的刹那便不应该再为其分神, 小机器人应当为自己所用,而不是生出来和自己抢妻子的。

并不清楚什么是狠心, 万峰早早让并不普通的孩子独立, 给她一个单独的房间,尤其夜里坚决阻止她靠近。

独占妻子这种事, 只能自己来做。

可恶的是,也许是遗传, 闺女频频试图挤入自己和妻子中间, 甚至玩起了花招。

被嫌弃碍事的万嘉言吭哧吭哧从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抱着枕头和自己的小被子往父母房间去。

宽大的双人床上,两个大枕头中间横插一个小枕头, 枕头下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被子, 折返回房间, 万嘉言再抱上自己的小人儿书、发夹、发箍和搪瓷盅赶来, 全放在妈妈睡的这侧的床头柜上。

抱臂环胸的万峰冷眼旁观:“你是睡一晚还是搬家呢?”

假装疼痛来抢人, 实在是低劣的手段。

三岁半的小丫头重重哼一声:“不要爸爸管。”

当天夜里, 一家三口躺在一张床上,万嘉言牢牢霸占着妈妈,整个人几乎是窝在妈妈怀里, 嗅到妈妈身上淡淡的香气,温和与柔软将她紧紧包裹环绕。

“妈妈,你好香啊, 好舒服。”万嘉言喜欢被妈妈抱着,只留个无情的后脑勺给爸爸。

“你爸说你需要独立,我看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就讲独立的。”林翠搂着香香软软的小丫头,心都快化了。

自己闺女除了力气大了一点点,其他方面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奶娃,甚至比其他孩子还会撒娇,奶声奶气地常常令人无力招架。

睡在另一侧的万峰遭到排挤,眼看着身旁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忍住将这个鬼灵精的丫头扔回隔壁房间的冲动,内心腹诽不已。

她这样倒是被妻子搂得更紧,可自己要是抱着妻子说好香,好舒服,只会得到妻子一句变态的评价。

真是世道不公

孩子在总是碍事,仅仅一晚,万峰便不适应。

第二日一早,万嘉言还在床上赖床要妈妈给自己穿衣服时,万峰已经手脚麻利替她收拾着东西搬离。

小枕头、小被子、小人儿书、发夹、发箍和搪瓷盅,通通搬回了她的房间。

“哎,爸爸!”万嘉言撅着小嘴以示不满,最后还是妈妈给梳了个漂亮的发型才稍稍开心起来。

今天一家三口要去侯燕家做客吃席,侯燕闺女陈玉彤的五岁生日来临,家中要摆上两桌庆祝,林翠和万峰这对干爹干妈自然不能缺席。

甩着两条羊角辫,万嘉言被爸爸妈妈牵着小手前行,并不爱好好走路的她时常借着左右两侧的力道双脚腾空,不然就要一个劲儿往前冲,全靠林翠严加看管才制止了孩子的好动。

“我小时候可安静,是不是你小时候就好动?孩子遗传了你。”林翠百思不得其解,万峰是个安静沉稳的人,自己也不像这样,不知道闺女是学了谁。

“我也不这样。”万峰揉一把闺女脑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大概是基因突变吧

侯燕家去年也盖了房,夫妻俩在厂里能挣钱,工资水涨船高,一人一年能挣上千,红砖瓦房这种过去遥不可及的房屋便成了现实。

漂亮的红砖瓦平房静静矗立,宽大敞亮,院子里摆了两张四方桌,凉菜、热菜陆续上桌,亲朋好友道贺,侯燕推着闺女陈玉彤来叫人,性情腼腆的小姑娘羞答答叫上一圈,转头找妈妈问言言妹妹到没有。

“应该快了。”侯燕知道闺女爱和翠翠家闺女玩儿,转身随意往路口一望,视线中正好闯入那一家三口的身影。

鹅黄色的羊绒大衣舒展,衬得林翠似羊脂玉般温润,无端地在冬日聚起阵阵暖意,她身旁的男人高大,简简单单一件黑色外套显出几分冷厉,不过这冷厉的黑似乎被鹅黄色的暖融化了不少,倒不显得煞人。

视线往下,娇小的三岁小丫头一身白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绒毛,白玉无瑕最是可爱,万嘉言正甩着两条高高的羊角辫跑来。

身后是当妈的林翠不放心地叮嘱:“跑慢点。”

万嘉言同陈玉彤两个小姑娘扑在一起,欢喜地蹦了蹦,手拉手去饭桌前坐好。

林翠和万峰坐在闺女旁边的条凳上,为干女儿送出生日礼物:“彤彤,你的生日礼物是让言言来挑的,她说她可懂你喜欢什么,看看喜欢不?”

一件漂亮的粉色棉袄赫然出现,再配了个粉色的小发箍,陈玉彤点点头,欢喜地谢了干爹干妈。

酒席丰盛,八大碗上桌,是比过去的年夜饭还诱人的大餐。林翠吃着暖和的烧菜,不时瞥一眼闺女,见她乖乖地握着筷子吃菜吃饭,自然不用操心。

“翠翠,你闺女到底咋养的?瞧瞧自己吃菜多积极,不像我们家彤彤,都得催着她吃。”

两个小丫头坐在加高的条凳上,万嘉言将筷子挥舞地飞快,片刻不停地吃着菜,小嘴巴包得鼓鼓的,每吃到一口就幸福地眯着眼,嘴角上扬,任谁看了都能多吃一碗饭,是真香啊。

一旁的陈玉彤则要斯文许多,甚至吃饭吃菜并不积极,胃口也小得跟小鸟胃似的。

林翠难以回答,闺女是随她爹,毕竟大力士需要补充体能,只得打个马虎眼过去:“兴许孩子再长大点就好了,你看小宝多爱吃。”

“我们家彤彤能有你家言言一半的胃口,我都谢天谢地了。”日子好起来了,孩子倒是不知道多吃,侯燕发愁啊。

酒席热热闹闹在一个多小时后散场,大伙儿帮忙收拾洗碗的同时,侯燕陈国良夫妻同林翠万峰在院子里提到厂子里的情况,不时扫一眼在眼皮子底下玩耍的小孩儿。

已经晋升负责家具销售的陈国良昨天刚出差回来:“昨天我去市里几个百货大楼定明年订单的时候,碰上了省城来市里百货大楼考察的,在我们的家具展区前还站了会儿,瞧他们那意思好像有点兴趣。我壮着胆子过去寒暄了两句”

林翠发觉老同学当真是进步不少,过去稳重腼腆,如今可是什么机会都能抓住了:“他们怎么说?”

“原来那几人是省城工商局的,省城所有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得经他们的审批过目才能确定货源,我琢磨咱们的家具要是能送去省城多了不起,就站那儿简单介绍了几句家具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听进去没有。”

“多少是个机会。”林翠心里有数,趁着改开起步的这几年,来自农村里的家具能一层层走往乡镇,迈步县城,甚至杀入市里,已然是个奇迹,要是能再闯入比一个城市大上数倍的省城,天地将更加广阔,“后头再找找机会。”

“要是家具能卖去省城,那可太了不起了。”侯燕没去过省城,最远也就走过周边县城,可省城仍是海市蜃楼般梦幻,那是一种象征,“我们熬桐油和猪皮胶得熬多少啊。”

林翠双手比划出巨大的分量:“那真得忙晕了。”

几个大人在院子里说着话,一帮小孩儿在喂鸡逗鸡。

林翠时不时扫一眼闺女那边的情况,再一回头和陈国良侯燕提到厂里的发展时,余光瞥见丈夫离开的背影。

万峰远离大人谈话的中心,直奔小孩儿堆里去,林翠琢磨丈夫今日倒是有耐心,要陪一帮小孩儿玩儿?

不过那些个小孩子都挺怕他,这下过去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说着话的间隙,林翠再一眨眼,惊见万嘉言小丫头被她爹给“捉”在手里,跟拎小鸡仔似的拎回院子中。

一分钟前,万峰亲见闺女脚下打滑,直直朝旁边的大石头撞了过去,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人给抓住,这才避免了石头遭殃。

“呜呜,痛,痛。”小丫头捂着额头要找妈妈,却被万峰一句话戳穿。

“痛什么?人都没撞上去。”

小丫头放下小手,气愤地朝爸爸重重气哼一句:“爸爸,坏。”

“像你这样跟你妈嚷着痛让她哄?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我的基地,都是最愚蠢的手段。”万峰不耻于闺女三番两次的小手段。

万嘉言并不搭理爸爸,小跑着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我刚刚差点撞到大石头了。”

林翠拥着闺女:“大石头没事吧?”

别的不提,闺女要是撞上大石头,出事的一定是大石头。

“没事,没撞上去呢。”万嘉言搂着妈妈脖子,奶声奶气寻亲安慰,“今晚我跟你睡嘛,我刚刚都被吓到了。”

“好。不过你胆子倒是没随你爸。”

看看孩子果真只是力气大了些,其实胆子不大的。

万峰盯着前方竟连差点撞上也能用来撒娇的闺女,和事事迁就闺女的妻子,当真是无言以对。

小小年纪,手段真是低劣

万嘉言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可不懂什么光明磊落,更不懂什么阴险狡诈。夜里屁颠屁颠让妈妈去自己屋里睡觉觉时,可没把爸爸气死。

昨夜还是搬着全屋行当过来,这回已经是直接把人带走。

只给爸爸留下一张空空荡荡的大床。

万峰:“”

再度过寂寞空虚的一夜,万峰决计不再坐以待毙。

万嘉言同香香软软的妈妈抱着睡了一夜,开心地出去疯玩一天,琢磨着今晚再撞个什么继续巩固胜利。

招数不再多,够用就行。

妈妈最心软啦。

“妈妈~”万嘉言小小一个,吭哧吭哧爬上后山,整个人几乎掩在半人高的丛林间,圆鼓鼓的脸颊被密密麻麻的杂草轻拂,小手扒拉来扒拉去,耳听八方寻找着大家伙。

前方吭哧吭哧的动静响起,视线中赫然出现几百斤重的肥硕野猪,棕褐色的身躯竖着锋利的针毛,獠牙嚯开朝向草丛中小小的人儿,仿佛见到了猎物。

砰的一声!

重物倒地的声响激起飞鸟阵阵。

接着是重物被拖行的动静窸窸窣窣响起,惊扰沿途蛇虫鼠蚁躲避。

一拳头打倒一头野猪的万嘉言吭哧吭哧拽着野猪下山,等到了房门口准备捂着拳头嚷嚷痛时,却听里头传来爸爸委屈的声音和妈妈安慰的声音。

万峰:“以前我在末世的时候确实遭人排挤,没有一个亲人朋友,受了很多苦,人人都算计我”

林翠心疼不已:“都过去了。”

听着爸爸第198次提起在末世的悲惨经历,万嘉言噘着嘴跺脚,好可恶哦!

作者有话说:

末世基地众人:老大,你也说得出口姜还是老的辣,100多岁的姜是比3岁半的姜辣太多了。 二更18点见

第123章

万嘉言是个识时务的小朋友, 当爸爸第198次谈起末世悲惨经历时,她深知自己是无法战胜爸爸的。

吭哧吭哧拽着野猪敲门,万嘉言垂头丧气:“妈妈, 吃肉。”

刚安慰了仍因在末世孤独百年, 遭算计百年而深陷其中, 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的丈夫, 林翠听到闺女的呼唤声,匆匆往外头望上一眼, 不由吓了一跳:“怎么又打死了头野猪啊!被人看见没有?”

一年前, 刚能顺畅奔跑的闺女冷不丁在自己和丈夫带她去山里摘野果时,一拳打倒了一头野猪时, 林翠差点吓晕倒。

闺女随爹,果真成了最不普通的样子。

林翠和孩子约法三章, 不能让其他人见到这些离谱的画面。

“没有。”万嘉言格外小心, 直接从后山拽着野猪走的小路下山回家,中途没碰到任何人, “妈妈, 二叔不是说妈妈和爸爸是分野猪肉见的第一面嘛, 快来吃野猪肉啊。”

身高1米1的小丫头穿着漂亮的袄子握着肥大的猪蹄吭哧吭哧拖拽到院子里, 自动安排爸爸做事:“爸爸, 你快来杀猪。”

刚和妻子诉完苦, 氛围温情暧昧之际,万峰被安排去杀猪

“快回屋睡觉,大晚上杀什么猪?”家里日子早好起来, 万峰转身找人通知大队部来拖走野猪,明天找杀猪匠杀猪分肉给全队社员分了。

小丫头被亲爹拎着袄子送去洗手,身后是亲妈的亲切叮嘱:“洗干净点, 野猪味大。”

收拾干净闺女,匆匆将她赶回自己的屋子睡觉,万峰同妻子回到卧室,顺手锁上房门,警惕地再防一手。

刚才的温情气氛已遭打破,林翠担忧的是孩子的与众不同:“你说闺女力气这么大可怎么办?”

万峰好奇:“力气大不是好事?”

“这是太大了,万幸的是闺女知道分寸,什么时候能用大力气,什么时候不能用,还算分得清楚,不会伤到人。”

“她心里有数的,别担心。”万峰拥着妻子入睡,连着两个夜晚怀里空荡荡,今夜倒是满足。

长夜漫漫,用异能护住了房屋免于被孩子打扰,万峰欺身靠近妻子,一点点吻去她额前渗出的薄汗和眼尾逼出的泪痕。

“别夹这么紧。”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万峰嗓音喑哑,带着几分不受控地变形,“我们可不能再生孩子了。”

一个闺女已经整日琢磨和自己抢妻子,万峰不能允许再出现一个孩子。

“嗯?”林翠倒是崇尚顺其自然,闻言在喘气间隙打趣男人,“你不行啦?”

祸从口出的道理很简单,林翠过去知道,却没有亲身体会,直到这一夜

她深刻明白,即使是开玩笑也不能说男人不行,尤其还是在床上开这个玩笑。

忙活到凌晨才沉沉睡去的林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缓缓睁开眼时,只见毛茸茸的头颅在床边晃荡。

“妈妈,你醒啦?”蹲在地上玩耍的万嘉言蹭地起身,好奇地看着面色红润的妈妈,“妈妈,爸爸说你要睡觉觉,不让我吵你,妈妈,你怎么睡这么久?”

孩子的问题难以回答,林翠选择转移话题:“今天去厂里,跟不跟妈妈一起过去?”

“要!”万嘉言把妈妈的衣服、裤子和厚重的外套都抱来,催妈妈穿衣服,顺道说爸爸的坏话,“妈妈,爸爸都不守着你起床,他没有我乖。”

林翠不大清楚父女俩的较劲,只两人的相处方式倒是和其他父女略有不同,小丫头爱挑衅她爸,当爸的对孩子也严厉地揠苗助长,这大抵就是非人类的相处方式吧。

也不知道这父女俩有没有统一战线的时候。

“是,你最乖。”

红星木具加工厂在改开政策宣布后的三年时间里犹如坐了火箭般蹿升,从乡镇到县城,几乎是统治了百货大楼的家具市场,去年更是杀入东来市里,入驻百货大楼。

要搁以前,谁敢做梦来自村里的小作坊家具能卖到大城市去!

这个梦,林翠做了,也做到了。

甚至还有更高更远的梦要做。

夫妻俩带着闺女来到厂里,迎面满目皆是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林翠亲自敲定定做的冬装工作服,保暖轻便,尤其在袖口处做了简约设计,方便作业。

“自己去托儿所玩啊,记住不要伤害到任何人,知道吗?”

“知道。”万嘉言小朋友点点头。

林翠叮嘱闺女两句,将孩子带去厂里于去年效仿大城市国营厂才有的托儿所,由着她自己玩儿。

托儿所里有十来个小孩子,由两名职工照顾。小孩儿全是厂里职工的孩子,有的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没有人帮忙带孩子,有的孩子还需要喂奶,就近才方便。

倒是为有孩子的家庭解决了一大难题。

手里是十里八乡共十二个生产队和厂子自留木材售卖合同,林翠确认一番数量,琢磨着这些合同很快就要暂时失效。

记忆中,这个时间点,国家对于木材政策即将进行一番收紧,除开早已形成规模的大型家具厂,其余家具小厂或小作坊都将受到冲击。

木材没了,拿什么生产农具和家具?

不过,这番政策收紧持续时间并没有太长,撑过半年时间,又将迎来政策上的大转变,放开木材在自由市场的流通。

过山车似的政策转弯,忽上忽下。

“翠翠,明年是得增产吧,你看看和那十二个生产队的木材采购合同是不是得增量?定好了,我去通知。”林威一身西装从外头风风火火回来,整个人高大挺拔,瞧着颇有些派头。

上公社开会不容易,得注意行头,林威去年特意买了套西装上身。

“二哥,定好了,你拿去吧。”林翠知晓开了年政策就要变化,可不能泄露天机,这会儿的流程照旧继续。

将合同递给林威,林翠撩眼看向颇为英俊的二哥,那眉宇间却隐隐现着几分烦躁:“怎么了?去公社申请拨款不顺利?”

“太不顺利了!”林威在大冬天的气得火气上来,接过合同扇着风降温,“自打三个月前公社换届,陈书记退了,新来那个王书记简直了我们可是有的苦头吃了。啥事儿都要管,啥事儿都要问,上回让我把厂里所有报表给他看,上上回要看我们的详细生产数据,这回让拨款支援设备采购,他还不肯。也不想咱们这个厂子可是把每年一半的创收都上交公社了的,一年好几万的钱,他倒是一毛不拔了。呸!”

越说越来气,林威单手插在腰间,一手将合同重重撩在桌面:“真憋屈,咱们累死累活创收,公社白捡钱不说,还不支持我们的生产。这个王八犊子书记真是比不上陈书记一根毛!”

解放公社换届,陈书记从位置上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从别的公社调任来的新书记王满田。

从前的陈书记嘴硬心软,对厂子的生产建设不过多插手,各种审批申请也基本不卡,总体算是正面支持。

可新书记一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往田间地头烧,折腾着社员们下地干活;一把火往各个大队部烧,听说整日叫各个大队长去开会说些废话,变着法想要钱,孙卫国都偷摸抱怨了好几回;第三把火就盯着公社里创收最厉害的木具厂烧。

事事要插手,账目、生产数据、条条框框都想窥视,可厂子想要么社拨款时便推三阻四起来。

“这新书记是有些贪。”林翠眉头微蹙,同样也体会过。

“那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林威在公社新书记手下遭的罪,林家人都经历过。

兄妹俩抱团吐槽了一通,这才各自忙去

下班时分,铃铃铃的响铃在大喇叭中爆发,工人们陆续下工回家,托儿所保育员将孩子陆续交到家中手中,只除了林翠家闺女。

万嘉言溜达着到了爸爸带学徒的库房门口等待,才1米1的小丫头大剌剌站在门外,被高大气派的库房衬得娇小一个。

“爸爸,我们快去接妈妈下班。”万嘉言见到人群中最高大的男人,费劲地挥舞着小手。

“今天去你外婆家吃饭,你妈妈已经先过去帮忙了。”万峰一把搂起小丫头,单手将毛茸茸的闺女抱在怀中,快步往妻子娘家赶去。

父女俩在寒风中前行,来到林翠娘家时,家中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些人,林翠忙着和大嫂二嫂商量过几天去镇上购置衣裳,转头被侄子林小宝缠着要和小姑说悄悄话,林翠见到丈夫和闺女过来,刚招呼一声,又被爹娘叫去厨房偷嘴。

“我先去尝尝那羊肉汤,好鲜,我都闻着味儿了。”

眼见妈妈的身影忙碌于各处,万嘉言拽了拽爸爸衣摆:“爸爸,我们和好吧,先把妈妈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真不愧是亲生的,随爹 明天见

第124章

冬日里寒凉, 宋春花托人买到一头羊,杀羊熬汤,铁锅中雪白的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零星有几颗枸杞漂浮, 点缀其中。

汤勺搅动, 沉底的薏仁小巧, 密密麻麻铺陈。

“尝尝味儿。”林福贵在灶膛前添柴,宋春花给闺女舀了碗羊肉汤递过去, “今儿你二哥找你嘀咕了吧?我听说那个新来的王书记可不是省油的灯, 啥事儿都想管,尤其盯上咱们了。”

都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上头的人一换,下头的就要遭殃。

宋春花竟是有些想念之前的陈书记了。

炖煮良久的羊肉汤鲜香, 混合着点点滋补枸杞薏仁的香味, 更添几分香气,林翠小半碗汤水下肚, 四肢八骸跟着暖和起来。

搁下碗的同时, 内心倒是已有想法。

根据前世记忆, 公社将在两年后开始取消, 于三年后完全消失, 这位王书记的官威倒是耍不了太久。可这两年如何避免他插手

“问题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如今国家政策陆续开放,咱们可以把集体化为承包制, 每年规定向公社交一笔钱了事,这样倒是不用再处处被他们限制。”

灶膛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林福贵黢黑的脸庞,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的他听到闺女这话猛然抬头:“真能承包?那王书记肯答应?”

“现在不肯答应, 要不了多久也会答应。”林翠想到再过不久就将宣布的木材收紧政策,到时候怕是这位王书记会求着自己承包。

没法将未来会出现的政策变化道尽,林翠宽慰着爹娘不用操心,等满满一大盆羊肉汤起锅,一大家子将十斤羊肉给消灭一空。

万峰体能强悍,胃口大,人人欣然接受,可没人能想到三岁半的万嘉言同样是个大胃的。

踩在小凳子上,万嘉言并不用大人操心,自己握着筷子一块块地夹肉蘸蘸水,小嘴巴吃得油汪汪的也停不下来。

林福贵和宋春花最乐得见小辈能吃,脸上皱纹开出菊花般灿烂:“看看言言多能吃,能吃好啊。丽萍也得多吃啊,妹妹比你小半岁可比你还能吃。”

“嗯!嗯!”林丽萍觉得好玩儿,要和表妹比比吃饭,可嘴巴动得最快也赶不上表妹的速度,可把自己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爸爸,我吃不下啦。”

林丽萍碗里剩下的羊肉都给林威解决,自己睁大眼睛靠近小表妹,琢磨着她怎么这么能吃。

明明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呀。

“万嘉言,万嘉言,你咋那么能吃呢?我都赶不上你。”林丽萍垂头丧气,仿佛输了整个世界。

万嘉言小嘴巴不停,骄傲地看向小表姐:“我随我爸爸呢。”

林丽萍转头看向自己爸爸:“爸爸,都怪你。”

正给闺女解决剩饭剩菜的林威:“”

我招谁惹谁了。

冬季昼短,一顿晚饭临近尾声时,天色已然渐渐暗淡,寒风瑟瑟,从堂屋缝隙中挤过,被一顿热气腾腾羊肉汤的温暖驱散。

饭桌上,一家子将公社新来的王书记埋汰了个遍,就连好脾气的林祥也不例外,可见此人多么讨人嫌。

“刚在灶房的时候,我和爹娘提了提承包的事。过去咱们是没办法,国家不允许私人做生意,必须挂靠大队来办,每年一半的创收还得上交。去年、前年都有搞土地承包联产的,咱们这个集体的厂子也该跟着学一学了。”

只是厂子过去几年生意红火,每年都上交数万块的创收,公社必然舍不得这块香饽饽。

如今时机一到,接下来看似是绝境的政策改变倒是成了生机。

林家一大家子都知道家中谁最聪明,听林翠这么说,心头也就点燃了希望的火种:“那得找卫国叔商量着办,各种手续还得他帮忙。”

“卫国叔不会有意见,反正每年咱们固定一个数额交给大队和公社就是。”林翠前头才和大队长透过底,同样深受新来的王书记折腾,孙卫国并没有异议。

热热闹闹的一顿暖和饭结束,众人都停下筷子时,仍旧只有万嘉言还在动筷子,小嘴巴咬动到最后一刻才跳下凳子,随时准备回家。

如往常妈妈每次回娘家都会出现的画面那般,外公外婆盛情挽留妈妈在娘家住,大伯二叔同妈妈聊起小时候,大伯娘和二婶和妈妈约着去逛街购物看电影,就连正在读五年级的小表哥也要自己妈妈看他的作文。

看来看去,也就比自己大半岁的小表姐林丽萍没有抢自己妈妈。

“小姑,你看我的作文,老师说我写得可好了。”林小宝过了热爱逃学的年纪,如今正是渴望被老师表扬的岁数。

这几年知青回城热潮之下,红星大队的知青也走得七七八八,只除了部分早已在当地安家的并未挪步,红星小学的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主要是队里上过小学和初中的当地人。

小学的课本桌椅等一应费用以及老师的工分及补助都是由红星木具加工厂赞助的。

这回,趁着高考恢复这几年的热潮,厂里鼓励孩子们多学习多进步,额外出资办了作文比赛,内容是介绍家乡。说是比赛,其实也就是寻个由头激起孩子们的学习热情,人人都有奖,金额从五毛到五块不等。

见侄子的作文受到夸奖,林翠兴致勃勃接过作文本,映入眼帘的作文题目震撼人心——《我家开的木具厂》。

林翠:“”

林小宝一脸童真,骄傲地挺起胸膛:“班上其他人都没我写得全,还是我最了解这厂子。”

堪比我的厂长父亲的作文题目,林翠哭笑不得,不过见侄子遣词造句比小时候好了许多,生僻词用拼音替代的情况也减少,倒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不多时,侯燕和陈国良带着闺女过来串门,又同林翠咬耳朵说起悄悄话。

人多事多,万嘉言来催过一次,林翠都挪不了步。

“看到没有?”万峰垂眸看着地上矮小一个的闺女,一个眼神飘向人多拥挤的对面,“这么多人围着呢。”

妻子有一大帮家人,还有不少朋友,来抢她的人着实不少。

“爸爸,你平时就知道欺负我,关键时刻怎么没有用呢?”万嘉言和爸爸摒弃前嫌,结成联盟,“我们一起去!”

万嘉言哭唧唧将妈妈叫到一旁,再由爸爸发话。

“天都黑了,言言想睡觉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万嘉言努力打个大哈欠,配合着爸爸的话:“妈妈,我好困了。”

“困得厉害?要不要就住这儿?”林翠担心孩子困得撑不到回家。

“不不不,我要回家睡我自己的小床。”万嘉言反应灵敏,“我认床的。”

“那来跟外公外婆他们打声招呼就走。”林翠让丈夫抱好闺女,一家三口去打个招呼道别,这才往家去。

夜色深沉,万嘉言趴在爸爸肩头,悄悄和爸爸比了个“耶”。

***

过年前,红星大队再进行了一年的分粮和分红活动,随着木具厂修建拓宽砂石路解决运输难题,这三年来的生意壮大,甚至走向市里售卖,全体社员跟着受惠,分红一涨再涨,人均过百已成现实。

林翠领了自己那份一千八百块的分红,再收到丈夫上交的一千七百六十五块分红,家中的金库已然快炸开似的。

趁着即将过年,林翠和万峰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存入三千,留下五百来块做日常开销使用。

金黄的存折上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存入记录,最后的数字定格在九千一百块。

距离万元户仅差临门一脚。

随着改开和各地政策放宽,这几年陆续出现不少做私人生意的个体户,过去,一年时间挣不了几个钱的吃大锅饭时代终将被取代,全国不少地区爆发出个体户等先富起来的一部分群体。

有人富起来,购买力自然惊人,就连家具也受到积极影响。

过去需要家具票才能购买,可到底是极少数的国营厂领导或是机关单位领导才能有此实力,如今,有经济条件和意愿购置家具的老百姓越发地多,连带着家具订单激增,需求暴涨。

“我们明年也能赶时髦成为万元户了。”放在几年前,林翠哪能想到这一日,万元户听着实在厉害。

万峰对万元户并没有多大概念,可妻子显然向往:“到时候跟报纸里那样,给你戴个大红花,再敲锣打鼓庆祝庆祝?”

今年年中,市里几个万元户就接受了街道办的热烈捧场,报纸争相报道。

“千万别,我可不好意思。”林翠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胸前系着大红花和斜肩带再接受万元户祝贺的尴尬场景。

这趟来镇上,往家中存折存了三千之外,林翠同万峰再上镇上两个百货大楼转了转。随着社会发展,长平镇于一年前建好了第二家百货大楼,新旧百货大楼分庭抗礼,一家传统大型,一家时髦革新。

两家都有自己厂里的家具,占据着最主要的展示区,甚至能将大城市的零星家具挤到角落去。

整个长平镇的老百姓要是买家具,首选必然是红星木具加工厂的家具,大伙儿认字的不认字的,都记住了上面lin的花体拼音标志。

“看看这一会儿功夫,来看家具的是真不少。”林翠和丈夫在两家百货大楼转了两圈,见过去多是为了结婚添置家具的老百姓已然有了些许变化。

不少穿着西服,胳肢窝夹着公文包的老板模样的人群上来打听的不是双人床、床头柜或是斗柜这类实用的家具,而是桌椅,想要摆放在客厅或是办公室的气派漂亮的桌椅。

不过这年头售卖的家具中,桌椅从来不是主要产品,仅仅是以餐桌条凳的形式售卖。

几个老板模样的人摇头失望离开的一幕纳入林翠眼底,离开镇上往公社去的路上,林翠心底渐渐有了考量。

“那个王书记不是省油的灯,真的不要我陪你上去?”万峰对于妻子准备独自上楼同公社新来的书记提承包工厂一事并不放心。

“我是去谈事情,不是带人去打架的。”再者说,林翠压根儿就没指望这位新来的书记会同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18点见

第125章

这三个月来, 林翠同公社的新调任来的王书记打过几回交道,回回都不舒服。

此人重利、贪财、难缠,事事都想插手, 恨不得将红星木具加工厂揣进自己口袋。

敲门得到许可, 林翠走进书记办公室时, 第一眼并未看向正伏案办公桌前的王书记, 反倒是用余光打量了办公室左侧的会客区域,那里摆放着三年前自己厂子打造的简易沙发和茶几。

光秃秃的实木沙发, 棱角分明, 做工精细,从手艺上讲绝对是好东西, 可三年过去,似乎已经不大能满足日益变化的市场需求。

“林翠同志, 你怎么过来了?是来送你们厂子的账目和生产数据的?”新任书记王满田五十出头, 国字脸上写满了精明,一双三角眼眼尾微微下拉, 锐利的眼神透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红星大队几年前开办的集体经济从一个小作坊到全县人人皆知的厂子, 王满田自然清楚起分量。不然自己也不会特意申请调任到解放公社接替退下来的前任陈书记的位置。

这厂子大有前途, 每年创收惊人, 自然是最好紧抓在自己手里最好。

前一任的陈书记放权放手, 基本不插手厂子的经营管理实在是愚蠢至极。

“王书记, 我们一个作坊厂子,要整理各种数据资料不容易。”林翠做低伏小敷衍两句,转头道出这趟过来的真实目的, “其实我这回过来是想申请改变厂子的经营模式。以前国家不允许搞私人经济,我们这小作坊是挂靠大队办起来的,如今国家政策改变, 我们想和公社承包厂子,每年固定交一笔钱到公社和大队,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经营。”

“承包?”王满田嗤笑一声,简直是做梦般荒谬,“林翠同志,这厂子可是挂靠着集体才能办的,现在想承包是不是太简单了?”

“承包是自负盈亏。”林翠同王书记将账算得清清楚楚,“您别看生意好的时候,要是生意不好的时候,只要承包合同写了,我们就是借钱也必须得把这笔钱交了。”

“这厂子还能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王满田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分明是不想让公社分太多钱,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他可以理解,却不可能同意,“林翠同志,这件事没得商量。集体经济就集体经济,木具厂每年还是得上交一半创收到公社来。”

做好了这个年轻同志死缠烂打极力劝说自己的心理准备,王满田等来的却是林翠轻易地放弃。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王书记。”

王满田:“?”

这年轻人也太不努力了,竟然一句话就轻易放弃

在楼下独自等待的万峰侧耳倾听着楼上的对话,毕竟是个唯利是图的新书记,他时刻做好了为妻子收拾人的准备,却不想,妻子的放弃来得如此之快,甚至下楼时的脚步轻快,明显没有被王满田的断然拒绝影响心情。

“走吧,回家了。”林翠笑吟吟下楼,挽着丈夫的手臂离开,“言言肯定要找我们了。”

“需不需要我”万峰仍旧习惯于在末世打打杀杀的直接手段,讲道理很累的。

“不用。”林翠慌忙制止丈夫的危险想法,“等一阵子,他会自己就来找我们,求着我们承包的。”

***

开春前,大伙儿过了个好年。

红星木具加工厂生意红火,连带着将周边的生产队也带得富裕不少,厂里工人靠着劳动挣到相应回报,就算是地里干活的社员也跟着喝口汤。

就在众人祈盼着来年继续扩大生产,多接家具订单多挣钱的时刻,春日里送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国家政策收紧,为养林护林,对木材管控严格,各大生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售卖,各地林业局同时收缩木材供应,各大家具大厂的木材供应缩减,更别提各种小厂。

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动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木材,如何生产农具和家具?这可是命根子啊!

过年时还做着美梦的厂职工与周边社员,梦醒了。

“这可咋办啊?木材都没了,家具还咋打?”

“咋说不给木材就不给了。”

“这下是完蛋了。”

恐慌情绪蔓延,将春日的明媚驱散,笼罩在红星木具加工厂上空。

比普通工人们更焦虑的是一手创办起工厂的老资历们。

林福贵整宿睡不着觉,同宋春花夜半仍在长吁短叹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林祥心事重重,四处打听情况,林威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侯燕和陈国良数着家中存款感慨这几年攒下不少钱,要是厂子真没了,好歹不至于一夜返贫。可琢磨着厂子真要干不下去了,心头又堵得慌。

所有人中,最淡然的当属万峰和林翠。

万峰并不大关心任何厂子的存亡,甚至生命于他这种在末世见惯了生死的人机来说,也不重要。

至于林翠,手握未来的消息,泰然处之等待政策再次大转弯。

看着焦虑的家人们,林翠隐晦暗示。

“爹,放心,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政策这样,也许过阵子就又变了。”

林福贵拍拍闺女的脑袋:“爹知道你担心我想不开,想着法儿地安慰我,你放心,爹扛得住。”

林翠:“”

“娘,你别太愁,政策早晚会变的。”

宋春花叹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嘴甜,知道安慰娘。”

林翠掌握着先机,试图让家里人稍稍放松些,可没一个人听得进去自己的暗示,只自顾自地忧愁、焦虑,直至愁眉苦脸,人心惶惶。

不怪这一帮人止不住地忧愁,实在是政策突然收紧,大刀阔斧地改革之下,红星木具加工厂每年能拿到的木材较之前锐减四分之三,木材种类也大不如前,影响生意订单已是板上钉钉。

三月,赶制出提前的订单数量交货后,厂里全年的木材额度已经支撑不了三个月的生产。

“如今木材有限,不止我们,全国家具厂都这样。我们也只能照着政策走,先减少订单,优先保老客户的单子,生产环节尽量再节约用料,减少不必要的木材浪费和损耗。”林翠早有心理准备,稳固着熬过这段政策特殊时期,后面才有光明。

毕竟最着急的不是自己。

政策发布一个月后,林翠再去了一趟公社,闯入视线的是王书记满面的愁容。

“林翠同志,现在国家政策变动,到处都拿不到木材,一年就拨那么点儿量可怎么办!”王满田才坐上这个位置半年时间,哪能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

政策说变就变,像是往自己头上泼了盆冷水。

显然这位王书记更加着急,不过不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社员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王书记,国家政策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啊。”

王满田痛斥林翠不够上心,不够努力:“一句没办法就了事了?订单少了多少,一个月得少挣多少钱?你就不着急?”

“不然还能怎么办?王书记你要是能想办法搞到更多的木材,我们肯定高兴。王书记,你有办法吗?”

遭林翠一句话问倒,王满田嘴唇嗫嚅却又无法开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那些大型国营家具厂尚且自顾不暇,遑论这种乡镇厂子。

“我们已经算过了,根据目前确定是年拨木材数量和种类,今年厂子创收大概能在一万块左右,到时候除去成本,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块”

“什么?”王满田几乎是两眼一黑,之前这厂子可是三五万地上交公社,到自己接手怎么就这么倒霉,变成两三千块了!

“王书记,你比我们更清楚木材供应缩减了多少,几乎是四分之三都没了。周边所有生产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交易,林业局也不供应,我们也就只能靠自己生产队的自留木材勉强生存。”林翠重点提了提未来将要上交公社的金额,“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已经不容易了。”

放到过去,白白进账两三千也算不错,可听闻过红星木具厂上交三五万的曾经,王满田哪能甘心。

收下林翠递来的核算表,王满田看着上面稀少的数字,心口一阵阵发疼。这点儿钱真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行,必须得让红星木具厂多交钱!

怎么才能多交钱,甚至约束着他们再苦再难也必须往公社交钱呢?王满田耳畔似乎回响着过年前林翠上门时提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