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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 乌声阙 49405 字 1个月前

第351章 失真(二)

被寒山的高速切割神技震惊到的古森元也忘记了告诉对方棒球场正在维护场地。

但在寒山无崎正要拐去棒球场时, 岸本馨及时叫住了寒山:“后天那边才能进去,这两天就一起在操场上晨跑。”

他又例行问道:“你打算增加轮胎重量吗?是时候增加些难度了吧?”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

“都半年多没变…”岸本馨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瞪圆眼睛, “我还以为你又要延后呢。”

“计划增肌,之后体重增加了的话, 轮胎的重量也可以增加了。不过具体得看监督的建议。”

岸本馨赞许地说:“你确实应该增肌,你太瘦了,还有佐久早也是, 跟条豆芽菜一样。”

寒山无崎缓缓低头:“比你高的豆芽菜?”

“去死!”

然而寒山无崎完好无损地来到了操场。

气温暂时不高, 但太阳已经悬空, 奔跑的众人仿佛能嗅见水分的流失, 风和光拂过皮肤,渐渐变得又刺又干。

佐久早圣臣跑在大部队前, 目光望着开阔的跑道和更前方的几道背影, 其中有道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当佐久早转弯, 才瞥到快将大部队套圈的寒山。

他收回视线,呼吸和步伐仍稳着原先的节奏。

“嗖——”

更加火烫的风刮过, 它带来一股熟悉的锋利气息, 干到嘴唇开裂流血。

眨眼间,寒山无崎超过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的呼吸滞了一瞬,但又像淅沥落雨般连起。

寒山直视前方, 发丝飘起,轮廓越来越模糊, 似乎正在被金色的阳光融化。

……

两个半小时的无球训练后, 众人终于拿起了乖巧等在装球车里的排球, 开始与墙壁亲密交流。

刻入骨髓的节奏让荒木明哉心头刚刚升腾起的美好的亲切感灰飞烟灭。

“我已经预感到下半年的辛酸时光了。”他小声说。

过去每年回答他的人都是饭纲掌, 但今年那家伙还待在国青队的集训基地里面。

不过喜多村新太替饭纲补上了吐槽:“你每年都这么说。”

涉谷润幽灵似的平移过两人身后, 丢下一句话:“专心垫球,以身作则。”

厚脸皮的荒木明哉懒散答是。

喜多村新太却为此羞愧了零点一秒。

部活新开始的第一天就被提醒了,不详的预兆!

也正因饭纲掌的缺席,之后双人打垫的练习会出现一人落单。

一般来说,落单的那人会被监督愉快拎走,被这位王牌学长的暴扣好好教育一番。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飞速组队,荒木明哉扯着对此无所谓的岸本馨不放……

喜多村新太幽幽叹气——谁让自己是三年级呢、谁让自己是副将呢?

充满牺牲精神的他见大家基本上都组完队了,准备挺身而出,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朝自己走来。

“佐久早?”喜多村满脸疑惑,“有什么事吗?”

佐久早圣臣语气自然地问道:“能组队吗?”

虽然喜多村和佐久早组队的次数在全队里算是比较多的,但在大部分时间里,佐久早都和寒山黏在一起。

喜多村有些受宠若惊,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没有细想。

暗中观察的古森元也扶额:亏自己跑得那么快!结果还是被小臣找到其他搭档了!

古森身旁,伊庭恭平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了,他下巴朝远处孤零零站着的寒山无崎一点:“他俩怎么回事?”

古森:“等训练结束再……”

“怎么是你落单?”突然响起的声音引人注目,雨宫大辅的话语扩散至体育馆的每一寸角落。

众人循声望去——

雨宫大辅吃惊地挑起了眉毛,寒山无崎则从容不迫地站在监督面前,给人一种他才是拎着雨宫维京去打垫的那个人的感觉。

寒山无崎反问,语调却毫无起伏:“不行吗?”

雨宫大辅卡了一下,他视线越过寒山,寻找起佐久早的身影。

于是一大片目光唰地涌向某处。

而喜多村新太混乱地左看右看,诧异的视线最后也定格在了佐久早那张无比平静的脸庞上。

佐久早圣臣仿佛察觉不到那些带着疑惑和好奇的视线,他拍了拍手里的排球,问喜多村:“可以开始了吗?”

此声一出,现搭档喜多村新太瞬间被其他人的目光包围,他冷汗直冒,张大的嘴巴缓缓闭拢,神情变得生无可恋——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什么都没干!

喜多村宁愿回去和监督搭档,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欲哭无泪地活动起自己的手脚。

排球的碰撞声响起,在四周那片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寂寥。

“咳!”雨宫大辅眼神骤然变厉,“还愣着干什么!”

众人压制住澎湃的八卦欲望,心不在焉地开始打垫,好一阵子才进入状态。

等到上午训练结束,喜多村新太立刻领着一帮人堵住了古森元也。

背光的阴凉处,高大的建筑物挡住了阳光,凶神恶煞的岸本馨等人包围了面色纯良的古森元也。

喜多村新太揽住了古森元也的肩头,核善地微笑道:“老实交代一下吧。”

古森元也的额头上默默流下几滴汗来:“……”

另一边,寒山无崎正和雨宫大辅、涉谷润待在一起。

“大学计划去俄罗斯打职业吗?”

雨宫大辅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涉谷润则主动询问寒山无崎确切的身体数据,寒山一一作答。

随后雨宫大辅直接上手摸起了寒山无崎的肌肉,他严肃地点头:“如果你未来要去国外,增肌的事确实该提前了,不过……”

能超过一米九的人当自由人……闻所未闻。

幸好寒山只是借自由人过渡,他未来真打算当自由人的话,排协那帮人绝对会在背地里把自己骂上十几年。

“现在适量地练一下、增点重就行,以后在俱乐部里会有专业教练指导的。”

“膳食计划等方面,你就和涉谷讨论吧,他熟悉这些事。我会帮你调整一下训练内容,增加一些防守练习。”

寒山无崎真诚地道了声谢。

既然事情讲完了,他也就不耽误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休息了,利索地离开。

“等一下,”雨宫大辅赶忙叫住寒山无崎,“我还有事要问!”

寒山无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转身,果然听到了那句话。

“你和佐久早怎么回事?”

“说好听点,我们在探索一种全新的相处方式。”

涉谷润:“……那么说难听点呢?”

寒山无崎坦然地说:“我们闹掰了。”

“???”

数排问号飘过雨宫大辅和涉谷润的脑海,两人死机了一瞬——谁和谁闹掰了?

排球部里最沉稳、最让人省心、关系好得跟连体双胞胎一样的两个人闹掰了?!

雨宫大辅缓了两三秒,问:“介意讲讲事情经过吗?”

寒山无崎省略了大半细节,花两分钟时间简单概括了一下。

两位听众沉默了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评价:“没想到佐久早还挺意气用事的。”

寒山也跟着点头:“是啊。”

雨宫、涉谷:“……”

寒山这家伙作为另一个幼稚的当事人有资格这么感慨吗?他不会真以为意气用事只是在形容佐久早吧?

“倘若你们是因为在排球理念或是道德的原则性问题上起了争端,我不会说些什么,但在这种小事上……”

雨宫大辅语气委婉地劝道:“人与人的相处本来就会产生摩擦,只是稍微不顺心就不做朋友实在是有一点武断了。而且,你们真的能保证不会影响到日常训练和比赛吗?”

涉谷润补充道:“你俩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就算是普通队友也不该这样疏远,大家都很担心。”

寒山无崎的神情里没有出现一丝动摇。

数十小时的独处让他被佐久早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情彻底平复,他思考过事情为什么发展成现在的情况,也推测过这一结果会带来的影响。

包括这些劝和的话,他也猜到了。

寒山先感谢了一下监督和教练的关心,然后说:“现在我们确实在刻意疏远,但过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会习惯的。我和佐久早同学也不是断绝来往了,只是从朋友变成了普通的业缘关系。”

“我和他共同的练习会减少,在配合上肯定不会像过去一样默契,但也不会烂到拖累队伍。”

“你……”雨宫大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摩擦是正常的,但这不是短暂的不顺心,而是只要这段关系一直保持,佐久早就会继续被不安全感折磨。”

“虽然大多时候我们都处得很愉快,但关系越亲密,他对我的期待就会控制不住地膨胀,最后受到的打击也会越大。”

寒山无崎回忆起自己的焦躁和恐惧,又回忆起自己的迷茫。

“事实上,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但后来我似乎理解了一点。”

他不想在自己的生命里再添上一件难以割舍的事物,他也不想佐久早变得和自己一样痛苦。

及时止损对双方都好。

“雨宫监督你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事情?是孩子的教育、学生的成绩、生活的开支,或者是日益稀疏的头发?”

寒山无崎直视着两人,眼神幽深无波:“涉谷教练呢?考核评比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工资够用吗?父母有催婚吗?”

雨宫大辅从来没见这双眼睛里映出一个充满威严的身影过,这种视线总是会令那些习惯了作为教育者和上位者的人感到冒犯,他自己自然也在其中。

涉谷润则戴上了痛苦面具:“别说了。”

“我理解你们的辛苦,但每个人的年龄、性格、价值观等情况都不一样……”

寒山眨了下眼,语调飘忽了一瞬,又倏地沉落:“比如婴孩,对他们来说,父母就是全世界。”

“而对佐久早来说,这就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就像是旁人觉得小题大做的卫生习惯一样。”

“他对我很坦诚、他一直都在努力理解我,所以我也愿意去理解他,我希望我和他都能过得更舒心一些。”

寒山无崎观察着雨宫大辅。

雨宫监督按起了太阳穴,这意味着对方的大脑已经过载,对话该结束了。

雨宫大辅最后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和佐久早和好?”

监督想听到一个毫不含糊的回答,于是寒山无崎给了:“不想。”

但实话永远是含糊的。

“所以你就别去烦佐久早了,我们聊的这些话也请保密,”寒山无崎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浅,“下午见?”

雨宫大辅嫌弃地摆手,赶走了这块滚刀肉。

“你听懂了吗?”待人走后,他又问涉谷润。

涉谷润面露难色:“……大概?”

“但监督你也知道,这家伙跟洋葱一样。”

……

食堂。

寒山无崎端着自己的饭盒坐进了角落,而在他斜对面的角落里,佐久早圣臣正在独自吃饭。

几名一年级生窝在一块取暖,他们余光瞟着两人,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尾藤直也在心里无声地质问:“其他前辈究竟去哪里了?!”

神谷彰则在安静而快速地扒饭——只要把饭吃完,就可以逃了!

然而第一个吃完饭的人是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收拾好饭盒,径直走出食堂,在大门口迎面撞上了一堆人。

喜多村新太等人下意识停住脚步。

而原本处在队伍中央的古森元也瞬间被一股力量挤到了最前方,直面佐久早。

古森元也僵硬地挥手:“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佐久早圣臣蹙紧眉头,他视线冷冷地打量着这堆散发着古怪气息的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怪叫打断。

“嗷我真是饿惨了啊冲冲冲!”荒木明哉随手薅起伊庭恭平的脖子就往里跑去。

长泽翼急忙跟上:“喂!荒木不准抢跑!”

人群立刻一哄而散,古森元也也在混乱中被岸本馨提走。

第352章 失真(三)

“右!”

尖锐的呼喊声唤回古森元也的意识。

那些计划、想象中的和好画面远去, 一颗排球袭来,蚕食着他的视野。

古森本能地抬起胳膊,肌肉震动, 感知模糊,再定睛时, 球已飞向高处。

伊庭恭平将快要过网的球调回,单手传向四号位:“佐久早!”

午后阳光直射,热量穿透大门、穿透混凝土的墙壁, 馆内温度不断上升, 从天花板处投下的光线似是扭曲了一瞬。

佐久早圣臣顺着有些撕裂的节奏助跑, 上步的同时, 拦网者们也在行动,他看见了正在定位的寒山无崎。

从早上到这场练习赛前, 佐久早一直躲避着和寒山的眼神交流, 而来到球场上, 一切避无可避。

眼前的场景稀松平常,他感到熟悉, 又感到陌生, 于是他第一次去在意念头的诞生,明明来源于自己,却又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浪潮裹挟至此的。

两人视线相连, 却又不仅仅望着彼此。

球的方位,拦网的范围、步伐的移动, 后排的防守、扣球手身后的保护……

“一……”寒山屈膝蓄力, “二。”

佐久早瞄准拦网前挥手臂, 将力尽数塞入球里。

“砰——”

球重重压过寒山的指腹, 触点处窜起一簇又高又亮的火焰。

佐久早目光随球奔向界外, 但注意力却被那簇火焰牵扯住,他掌间残存着一股麻意,仿佛正被某种又刺又烫的事物灼烧。

“Nice ball!”

寒山盯着突破了拦网的佐久早,眼中幽光涌动,而后他甩掉指尖的痛感,投入到下一球中。

寒山的反应如往常一样——他既在期待着拦死,又飞快地收拾好了躁动的情绪。

这让想看到些不同寻常的表现的喜多村等人颇感失望,他们一面放下心来,觉得和好进度喜人,一面又为这份正常与平静惴惴不安。

“嘭!”岸本馨大力跳发,橘川琉斗被砸翻在地,给出的一传却到位了,二传手托给寒山。

荒木明哉一眼就看出了这记背快,大喊着“左翼”斜扑过去。

寒山瞄准缺口,手臂稳而准地切开颤抖着的空气。

球转眼间越过网口、穿过拦网,疾风擦过佐久早绷直的手臂。

佐久早脸色微变,荒木则已着急地扭头,后者目光一路下坠,在关键时刻被一只手背接起。

“救得漂亮!”

古森抖掉砸在身上的夸奖,匆忙爬起上前保护。

跑动之中,古森察觉到寒山的视线刺向自己,但这只是为了补上空缺的一瞥,对方很快就找到了真正的目标——佐久早。

伊庭给佐久早托了很多球,在寒山拦网的轮次里尤其多。

让他们对上、比拼,在扣与拦间发泄掉不满的情绪——这就是古森想出的办法。

然而!这两个家伙真的想要好好打球!

他们一点也不想把那些情绪带入到训练里!每一分后都会像平时一样立刻调整,偶尔发泄了一下后反倒更冷静了,这样完全扔不掉理智!

佐久早起跑,身周指引方向的无形线条波动起来,幅度很小,却影响着致命的精度,于是他手臂用力后摆,一切陡然清晰。

他望着山般矗立的拦网,手臂划出了一记饱满而有力的弧,将满弓的利箭射出。

三人拦网在最高点滞住,寒山克制地前压手臂,他的气息随阴影一同罩下,如日食般吞噬掉了扣球手本该充裕的空间。

“嘭——”球挤压上骨肉,热量、汗意和人造皮革的气味相互碰撞,在狭窄的空间里爆炸。

爆炸令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不知多久以后,寒山有了动静,像是玻璃突然改变角度,折射出的光线猛然刺入了人眼之中——

球被拦回!

古森发狠鱼跃,却什么都没碰到。

“砰!”球结实的落地声炸响,不一会儿便传入佐久早耳中,可他未给球分上一个眼神。

寒山凝视着他,光线伴着明晃晃的目光变得更加强烈。

“Nice block!”

佐久早提了下嘴角,但兴奋的笑意只是一闪而过。

寒山也在下一刻转身,朝着发球区走去,背影渐渐远去、冷却。

哨声吹响,寒山抛球助跑。

一记优美而充满危险的弯弧展露身姿,劈向时刻紧绷神经的佐久早。

佐久早稳住手臂,汗珠震落,球被垫上高空。

……

一场正常而酣畅淋漓的比赛结束,喜多村新太等人找回了数天前的紧迫和激情。

他们喘气、喝水、擦汗,重复着令人感怀的日常,直到目光一扫,看到了没待在一起的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们好像答应了古森要帮那两个家伙和好来着……啊,好久没打这么爽了,完全忘了!

但古森当时说的是“像打架一样发泄,然后成功和好”,寒山和佐久早应该打得挺畅快的吧?结果两人一下场就立刻远离彼此,占着体育馆两端划清了楚河汉界。

“我就说古森这主意不会起效。”

荒木明哉事后诸葛亮,小声嘀咕着:“寒山一看就是那种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赞同,”长泽翼捣蒜般点头,“寒山太冷漠了!毕业后不会联系这种话都能讲得出来!”

黑田佑太:“这不是打了预防针吗?他属于那种会明着讲我就是玩玩的人。”

橘川琉斗、白井慎之介:“听起来更糟糕了,佐久早好可怜。”

“……”伊庭恭平无语了一瞬,“佐久早应该也会认可寒山的观点吧?”

岩下泰治含蓄地说:“但你不觉得佐久早有时候蛮憨的吗?和寒山比起来?”

荒木明哉十分直接:“人们往往会同情更傻的那个。”

话毕,荒木率先狂笑起来,随后其他人也憋不住了。

岸本馨真服了这堆嘴上没个把门的人,他捶了一下荒木的肚子,严肃道:“你们够了!别把寒山说得跟负心汉一样,也别把佐久早说成笨蛋,快好好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荒木明哉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总算减轻了一点:“可是他们在场上打起来又挺正常的,你们说这问题算严重还是算不严重啊?”

众人或蹙眉或叹气,眼底藏着无法统一的想法。

而在仓库里,古森元也果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当然很严重啊!”

古森那张在比赛结束后充满了挫败的脸庞已再次浮出斗志:“如果他们习惯了这种场上正常打球、场下当陌生人的日子,那就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性了!”

喜多村新太平压下手掌,示意古森冷静一点。

在后辈面前,他倒能自信地端起点儿靠谱的架势来。

他问:“他们绝交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不讲明白,我们也不好对症下药啊。”

午饭前的那次问话中,古森一笔带过了吵架的事,只重点讲了求助的内容。

喜多村等人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事情经过,荒木还猜这矛盾绝对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顾及两人脸面的古森是不会交代干净了。

荒木确实猜到了古森的一部分心思——

如果全抖出来,小臣和寒山在和好后一定会被调侃上很久的,为了那两人的尊严和自己的死活,还是不说为妙。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说了也没用。

实际上他们能够体谅彼此,也以他们的方式解决了矛盾,从这点出发去劝只会令他们感到厌烦。

古森见喜多村再三承诺保密,才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全部贡献了出来。

喜多村一边在心里感慨着那两个又倔又幼稚的天才,一边打起了退堂鼓:“连会长那种金牌调解员都没能成功,我们……”

但他望着古森眼中的恳求,又回忆起打垫中佐久早偶然冒出的走神之色,以及寒山独自一人时那副仿佛一切无比正常的模样——

可恶!果然不能放着不管!

喜多村叹了一口气,语气坚定起来:“那么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会全力配合的。”

古森当即点头:“再来一场比赛吧!”

这一次,不能再是对手了。

……

金红的晚霞映照着天空。

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两人走在河边,影子被夕阳拉长。

寒山无崎在练习赛结束后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佐久早圣臣则等了跟着喜多村新太离开的古森元也一会儿。

佐久早的步伐变慢,他眯眼遥望着河里模糊的落日,思绪飘远。

“小臣你不好奇我和喜多村前辈聊了什么吗?”古森元也难以忍受空气里的压抑,开口问。

佐久早圣臣总算看了眼古森,他沉默良久,说道:“保持距离对我和无崎都好,我不会影响到他,他也不会再影响到我,我们最适合当队友。”

“……那明天的练习赛就在同一边配合吧?”

古森元也勉强地笑了一下:“既然要适应,还是早一点适应了好。”

佐久早圣臣垂下睫毛:“是得早点适应。”

这是纯粹的阳谋,两人就算了解古森心里打着的算盘,也都无法拒绝。

尽管如此——

第二天下午,队友们连藏都不打算藏一下的「必须让你们输掉」的态度还是让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无语了一秒。

两人冷冷地打量着自己的便宜队友——喜多村新太、长泽翼、岩下泰治、尾藤直也、神谷彰。

“二传手呢?”寒山无崎出声。

喜多村新太的脸上挂着舍己为人的微笑:“我临时担任二传,寒山你就和我打对角吧。”

没有把二军的人塞给你俩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尾藤直也面容苍白:“那个,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我昨天吃坏了肚子,所以今天可能没什么力气……”

尾藤越说,音量越小,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

神谷彰赶忙接上话茬:“是啊是啊,我也吃坏肚子了,哎呀,天气太热了,就吃了很多冰,我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嘴!”

岩下泰治底气不足道:“额,我也……”

佐久早圣臣额角的井字若隐若现:“你也吃坏肚子了?”

“不是,昨晚我拉岩下打游戏,熬了一整晚!”长泽翼指着自己并不存在的黑眼圈说。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

他们可还记得现在这帮柔弱的家伙在上午有多么精神。

对网,由荒木明哉、岸本馨、黑田佑太、伊庭恭平、古森元也、橘川琉斗和白井慎之介组成的白队正在努力收敛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除了要按着寒山和佐久早的脑袋和好外,狠狠地击败这两人也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呀!

第353章 失真(四)

“砰!”第一枚球由喜多村发出。

柔和、毫无杀伤力的弧线飞出, 却将佐久早的视野割成两半,一半框住前方修长的人影,一半又被球网的线切得零零碎碎。

佐久早努力在熟悉而陌生的场景里寻找一丝真实感, 而寒山已经进入状态。

拦网手目光扫过——

古森一传到位,伊庭插上前排, 荒木快步冲出。

寒山迅速起跳,然而荒木趁着防守者们脚步尚未彻底启动时改扣为吊。

球越过拦网,落在佐久早手前一寸。

“好球!荒木!”

第一分被白队轻松取下。

喜多村等人忍不住多看了佐久早一会儿——

虽然佐久早不是没漏过吊球, 但在开局时, 对方总会格外防备这些招式, 没防起的次数反倒比比赛中期时要少得多。

寒山则早早撤回视线, 把荒木的注意力拦在了自己身上。

荒木接收到寒山的眼神,不情愿地咽下了垃圾话。

佐久早站了起来, 攥住拳头, 吸入一口较长的气再缓慢呼出。

他擦过地板的掌心一片火辣, 燃烧的痛感压制住了那股失真感,隔了层薄雾的赛场瞬间被他踏实地踩在脚下。

不用着急, 慢慢调整。

他对自己说。

“嘭——”佐久早抬臂接下岸本的大力跳发, 一传到位。

喜多村托出一条平且快的长弧,稳当的二传让觉得喜多村会敷衍了事的寒山安心了一些。

寒山甩开拦网,毫无顾忌地瞄准边线, 扣出一发直线。

球只沾了下边线就迅速弹飞,不太专业的裁判和司线员没能及时跟上, 球便一晃而过, 落点异常模糊。

他们望着寒山那副笃定的面容, 又想起黑心前辈们的叮嘱,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判分。

荒木找准机会发难:“放心判!寒山又不是没扣出界过!别看他装得多自信, 都是为了得分!”

“没有出界。”岸本拆台。

别太过分了,他用眼神示意。

裁判和司线员如获大赦,急忙宣布了第二分的归属。

荒木啧了一声:“在比赛中替对手说话的人都是傻子。”

连裁判都不是中立的。

寒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喜多村,喜多村心虚地避开了对视。

不过这球确实很极限。

为什么自己想要压线呢?影响很小,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寒山能感受到那丝别扭感——

他和往常一样跑动、挥臂、思考,也和往常一样将背后交给队友。他想摆脱掉这丝本能的信赖,提前适应一下那个生疏的未来,可现在,他们仍默契着。

当分别站在网的两边时,寒山不会太在意对方,然而一旦开始配合、串联,尤其是同排并肩时,这丝感觉却异常的显眼,像是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两人一同望向传球,然后在中路汇合。

“一…”相隔只过百小时,寒山再次向佐久早开口,他下令,“二。”

下一刻,两人起跳,拦网紧并,彼此的气息和热量碰撞在一起,没给黑田留下一点穿中的空隙。

黑田却也改扣为吊,球高高越过拦网。

防吊球的喜多村不负众望,他伸出胳膊,完美地错过了此球。

喜多村边说着抱歉边抬头,拦网二人组的死亡凝视直直戳来。

佐久早的眉毛拧作一团,浑身上下散发着象征着不满的黑气——他极其讨厌那些在打球时态度不端正的家伙。

“顺其自然,别管它了。”寒山自言自语,和佐久早拉开了距离。

佐久早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他也学着寒山无视掉了这帮人。

但寒山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实际上却花了一部分心思找起规律。

在红队的发球轮时,喜多村等人为了给足危机感,小动作会比较频繁,而在白队的发球轮时,白队则会将攻势放缓一些,拉长战线,让寒山和佐久早多达成几次配合。

寒山顺着舒缓的节奏一遍遍起跳,四平八稳地组织起拦网。

来回令人感到乏味,失分不痛不痒。

“One touch……”他和佐久早又一次撑起拦网。

岩下一传,喜多村二传,尾藤四号位扣球,白井和橘川将球顶起,伊庭传给岸本,动作没有一丝遮掩……

好无聊。

寒山觉得这一阶段差不多该结束了,他全身气势骤然一变,黑沉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扣球手,如同伺机而动的猎手。

“一…”

第一个音节落下,宛若电流般刺入佐久早的脑中,佐久早瞬间领悟到了寒山的想法——拦死!

他等待了很久,但寒山迟迟不动,或许在打着其他的算盘,比如先习惯拦网时的别扭感,又比如琢磨一下那帮家伙的行动规律。

“二。”

杂念随话语的落定消失。

二人屈起的膝盖打直,带着蓄满的气力高高蹦起,拦网如山峰耸立,手臂前压,把岸本的线路封得严严实实。

岸本抡臂扣球,想要暴力突破。

嘭的一声,重重一球砸上拦网。

红色飞速蔓延,球与肌肉相互挤压,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但寒山和佐久早浑然不觉,他们稳住手臂,相触的一刹那过去,球被极其干脆地按下,地板发出一阵难听的尖叫。

“咚!”弹高的球再度落地,弹起、落下,像愈来愈密集、愈来愈低的鼓点。

最终,骇浪平息,化为一片死寂。

众人望着面无表情的寒山和佐久早,额头和脊背默默开始向外冒汗。

果然……不好对付啊。

“也是,这两人怎么可能遵从这种剧本发展?”比赛策划之一的黑田叹气。

橘川眼底窜出一簇火苗:“得认真起来了啊!”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形式的比赛,能放开来打自然是最好的!

伊庭向古森等人颔首:“之后的防守就拜托各位了。”

白队的连续得分被一记拦死终结,接下来是寒山发球。

古森原以为数次默契十足的拦网至少能让寒山和小臣间的气氛缓和一些,但他们在拦完网后依然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碰拳、也没有“nice block”。

寒山径直走向发球区,他转身,隔着网与人和古森对视。

古森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做好接球准备。

来吧!

“砰!”

一颗迅猛的跳发球袭来,它劈出一道夸张的弯弧,从一侧转至另一侧。

古森抬臂去迎,球却直接飞了出去。

观战的一年级忙不迭捡起球,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

寒山完全不做其他准备,接过球后便将其迅速抛起,熟稔于心的几步后跃起,击出一束飞流。

古森侧跨出一大步,两臂猛地插至球下。

“抱歉高了!”球朝天花板冲去。

岸本和橘川同时高声要球,伊庭下手垫传,将球传向后者,晃动的弧线变得平稳了一些。

“中路!”佐久早喊道。

红队的前排没有副攻手,他自然接过了指挥一职。

尾藤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全然忘了放缓脚步,他跟着佐久早起跳,拼命地打直自己的胳膊。

球被双人拦网撑起,神谷正要接一传,眼前却闪过了喜多村的身影。

喜多村上手接球,呼叫起寒山二传。

寒山即将停滞的步伐流畅地向前迈进,他插上前排,两名拦网者已退至三米线后,喜多村则进入了防守状态。

伊庭、白井和橘川三人与喜多村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减少了左翼的防守力量,仅伊庭一人盯防佐久早。

佐久早有些无语,但还是做好了助跑准备。

尾藤也觉得这球不会给自己,无所事事起来,然而,一道刻入灵魂深处的冰冷视线投来——

尾藤下意识拽动了灌铅的两腿,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冲至网前,他急切地起跳,全力前挥手臂。

直到将球扣实,听到那道饱满的响声,尾藤才猛然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霎时间被惊恐塞满。

救命!我不是自愿扣球的啊!

计分员沉默良久,终于将红队的分数唰地翻过了一页——五比五平。

白井出声感慨:“真卖力啊。”

尾藤僵硬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喜多村、岩下和神谷接连拍了一下尾藤的肩膀以示安慰。

佐久早走至尾藤身旁,他没说一句话,抬手抱住脑袋,准备起了下一分。

而尾藤心中的罪魁祸首——寒山,仍安静如常地拍着排球。

“果真会在二传上出问题,”雨宫大辅说,“对面的防守都这么松懈了,寒山还不传给佐久早。”

涉谷润想起尾藤面前的空网:“也许寒山认为这是个陷阱,大家都觉得他会传给佐久早,于是他就换个人。”

这也是寒山常用的策略。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他不想给佐久早托球,先射箭后画靶,他总能找出不传给佐久早的理由的。”

雨宫话音刚落,喜多村故技重施。

这次的一传很烂,寒山及时移动到位,下手将球垫回了三号位。

尾藤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助跑起跳,打了颗软绵绵的球,希望寒山前辈能放过自己。

白队轻松防起此球,反击犹如疾风骤雨,结束了寒山的发球轮。

随后,喜多村不厌其烦地把二传的任务丢给寒山,寒山避开佐久早,给其他攻手都至少传了一次球,折磨完他们后才和自由人抢起一传。

在场下休息的尾藤幽怨地注视着在收到传球后卖力进攻的喜多村、长泽和岩下,感觉自己被前辈们无情地欺骗了。

……

除了二传以外,寒山在其他的配合中都表现得很正常。

一触的话语溅起,他和佐久早将黑田的半高球撑了一下,摆臂夸张的荒木没能让两位拦网者犹疑片刻。

寒山退至三米线上,余光瞥了眼排球的位置才起跑,作快攻掩护。

他制动踏跳,衣角被气流掀动,短暂地占据了一瞬身后人的视野便消失不见。

佐久早紧跟着跳入那片转眼变空的空间里,与寒山的晃臂不同,佐久早展腹将手臂引至极限,朝着拦网用力扣去。

“砰——”球从拦网者手上弹高,飞向界外。

佐久早安稳落地,四周除了网以外就再无压迫呼吸的障碍物——寒山已迅速而流畅地转移至远处。

两人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前后挨着的产品,隔着不会干扰到彼此的距离、接受着同样的装配。

岩下跳发,古森一传到位,伊庭组织双快,而双人拦网利落分开。

“嗬!”荒木甩臂躲开追来的佐久早,扣向无人空当。

岩下向左倒去,身躯砸上地板,球在沉闷的碰撞声里重新飞高。

“佐久早!”喜多村艰难垫传。

三人拦网并拢,在荒木的指挥下高高跃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佐久早罩去。

而地面上的人堵住剩余的空缺,古森的脚步随时准备启动,提防着佐久早的打手。

佐久早在半空中滞住,在有限的时间里寻找着破局之法,他最终瞄准一点,手臂克制地挥出。

在对手瞪大的眼里,击出的球借拦网反弹,飞出的那道弯弧被寒山稳稳接住。

球升入高空,扣球手与保护者视线交错,地板上光影晃动。

一声“再来”闯至前排,寒山立刻踩上掩护的步伐,佐久早后撤至边线外,再次助跑。

10-12,佐久早大斜线下球。

10-13,黑田打手出界。

11-13,寒山短平快下球。

11-14,橘川直线球得分。

“砰!”黑田瞄准尾藤和岩下的中央区域跳发。

“我来!”岩下当仁不让地冲出,两臂快速插至球下。

一传半到位,喜多村和寒山配合了一发平拉开,球甩开白井、避开伊庭,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白队半场。

而在球落地前,最大的阻碍现身——

古森屈膝并臂,完美地卡住了这条线路。

“干得漂亮!”伊庭大声夸道。

伊庭身前的白井和橘川交叉跑动,他趁着拦网手被吸引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出了赛中首次二次攻。

“!”红队众人愣了一下。

寒山及时反应过来,回手一捞,却只是轻轻的一擦,改变了球落地的时间和位置。

但这份微弱的改变足够神谷补上,他鱼跃扑出,拼命前伸的手背垫起了落球。

伊庭可惜了一下后立即着手处理起寒山刁钻的垫球,他上手给出到位的一传,叫道:“黑田前辈!”

黑田无比熟练地插至白井和橘川的中央,他隐蔽地给出手势,抬肘托球。

跑双快的二人落地,后排的岸本出现在拦网者眼里。

面前拦网仅剩寒山一人,岸本强横地转体抡臂,嘣的一声,炮弹般的扣球绕过寒山,重重砸落在尾藤脚边。

11-15,岸本后三得分。

白队重新将分差拉回四分,但很快,橘川被拦死,寒山走上发球区。

然而寒山的发球轮也没能持续多久,仅仅两颗发球后,伊庭的假扣真传成功晃走拦网,橘川利索下球。

“扣得好!”

“传得漂亮!”

伊庭和橘川重重击掌,眉毛扬得极高。

“伊庭现在的传球倒是狡猾了很多。”雨宫大辅在心中欣慰地点头,但当目光扫至那两人时,他舒展的眉头又拧紧了一些。

寒山一回到后排,喜多村就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疯狂地把寒山往二传的位置上推。

寒山既要抢一传,又要和喜多村拉扯,还要跟那帮完全不想接球的攻手斗智斗勇,简直是一个人在和十个人比拼,连雨宫和涉谷都替他感到心累。

众人的火力都被寒山吸引走了,没人去找佐久早的麻烦。

佐久早埋头打球,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心里仍有些耿耿于怀——

自己都没有被情绪影响了,无崎怎么还不正常传球?传给我就是对结果不利的吗?

但先不正常相处的人是自己,而且……无崎对二传之事有种奇特的执念。

初中时,寒山曾经当过二传手,担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佐久早跟作为二传手的寒山交战过数次,也经常观看寒山的比赛录像。在同一场馆比赛时,只要有空,他就不会错过丑三的比赛。

无崎的思维能力非常强,传球时精准而严谨,丑三每一场比赛的战略、临场时的战术调整都是他一手规划出来的,他很适合担任二传手,他是名副其实的司令塔。

但就是这样的无崎却选择了副攻手一职。

可当佐久早听到这一决定时,他的心里却没生出太多的惊讶。

虽然那种感觉很微弱,但佐久早想自己是察觉到了的——无崎不喜欢二传。

无崎在发球和垫球时展现出来的活力要比传球时多上数倍,他并不讨厌托球本身,而是讨厌二传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

「连接、统一、操纵、服务,我不喜欢这些事,而且我不想改变我的托球风格。」

「为了不折磨彼此,我还是少托点球好了。」

无崎应该很少得到正向的反馈吧?

佐久早想,随后又问。

那么无崎你觉得王牌的标准是什么?

「不会辜负传球者的期待,每一颗球都能交出完美的答卷。」

每一颗球?

「嗯,每一颗球。」

你在做梦。

佐久早手指手腕用力,上抛的球击中回忆,笑眯眯说着“我就是在做梦”的寒山的面庞化为碎片。

佐久早助跑起跳,箭般的视线顺着前探的左手射出、钉于一点,他右臂划出一记饱满的弧。

“嘭!”跳发球贯穿了闷热而吵闹的空间,重重砸落在对网半场的地板之上。

“好发!”

“再来一球!”

寒山背对着佐久早,一言未发。

他视线微不可察地仰起,空中仿佛还残存着那记弧线发烫的痕迹。

跳发球再次越过寒山的头顶,古森给出到位的一传、岸本的小斜线被神谷卡住、球飞高。

匆忙站上助跑位置的喜多村撕走寒山的一部分注意力,寒山嘴角勾了一下,他上前调整二传,两手挑起一个有些为难人的高弧,将球塞到了喜多村前方。

喜多村边暗骂寒山边把球扣下,球却顺利穿过了拦网,黑田猛扎上地板才极限防起。

红队在内战,白队却不会因此放缓攻势。

伊庭突然二次,球被警惕的岩下拦回,但橘川快速回收。

在到位的一传后,白队前后排有三名攻手陆续跑动起来,分散掉对面的拦防力量,伊庭抬起略微发酸的手肘,朝着四号位传球,一条汗涔涔的手臂很快便划破空气。

15-17,岸本小斜线得分。

15-18,岩下扣球出界。

15-19,荒木和岸本拦网得分。

对网的攻手是每天都在切磋的队友,还自限了实力,白队众人越打越得心应手,畅快地压制着对面。

喜多村等人一面处理着密集的攻势,顽强地延长来回,一面应对着犟脾气的寒山,额头上已堆满汗水,模样看上去比全心全意打球时还要疲惫。

几乎在被所有人针对的寒山的状态却格外的好,虽然队友的小动作很烦人,但他耐力极好,这种程度的干扰反倒让他更有精神了。

喜多村望着精神抖擞的寒山,快要被对方气个半死,撂挑子不干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地板上的光影汹涌地流淌着,汗珠坠地,轰地砸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窟窿。

球上升、坠落,搅动空气,杂乱的气息混在一起,恍惚间变作一个硕大的漩涡。

佐久早沉默地跟进,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个染汗的身影,目睹着这场与自己有关又仿佛毫无关联的闹剧。

“砰——”岩下的大斜线被撑起。

黑田高高一跃,截住来球,伊庭坚定地抬肘,橘川大口喘着气冲跳至前排……

“嘭!”尾藤的暴扣被拦回。

岸本和荒木面色狰狞,举高的手臂一片红肿……

“砰!”喜多村的打手被救起。

白井从地板上挣扎地爬起……

古森在场下紧握着拳头,他朝前方望去,将恳切的一瞥投向佐久早——

至少给点反应吧?小臣!

你真的想和寒山成为陌生人吗?

我能给出怎样的反应呢?

佐久早觉得元也他们在做无用功——一旦无崎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硬逼着他把球传给自己的主意真的是蠢透了。

佐久早注视着球,紧盯赛场的变化,整个人却仿佛游离在外。

荒木斜跑入三号位起跳,反手打出一发回手线,球避开拦网,袭向佐久早。

佐久早本能地移位抬臂,在自己的发球轮结束后,他完全没沾过球,两条手臂都飘得吓人。

然而当球撞上手臂,迅猛的力如同尖刺般刺进肉里,短短一刹那似乎被拉伸至无限,无限随后又缩小至无比炽热的一点上。

回弹的力也将佐久早的精神全数凝于触点上,重量真实地压下来,那股“与我无关”的失真感被彻底地碾碎成渣。

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应该见识过好友绝交、也支持交往时要保持距离的元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喜多村学长他们要硬逼着无崎传给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在练习赛上浪费时间?

为什么无崎要抗拒得这么强烈?为什么要替自己吸引火力?为什么说着顺其自然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这场闹剧能不能快点结束了?!

“砰!”

球离开火烫的手臂平面,笔直弹高。

寒山和喜多村继续僵持,谁都不肯先迈出第一步,红队半场仍是一片压抑,佐久早的脸色更加阴沉。

而最先忍不住的人是一年级的自由人神谷——就算寒山前辈速度很快,但球真的要落地了呀!

他冲至落点处,艰难地把球垫传至网前。

岩下调整攻,但三人拦网直接把球按回。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分即将结束时,寒山的身影嗖地闪过,他手背极限插至球下,球被救起。

尽管喜多村每一次都会因这一幕感到安心和庆幸,但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无力。

喜多村的脚底板黏在地板上,他用力,将其缓慢地拔起,但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大,呆呆地望着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佐久早迈出脚步,投身漩涡之中。

寒山手撑着地板站起,双眼寻找着球的去向,随即看到了不远处的佐久早:“!”

佐久早要做什么?!

寒山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他想和好?还是只是想要所有人正常打球?他察觉到了多少?他在不满什么?他……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佐久早满腔的烦躁瞬间平息,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肘,视线的落点紧接着变幻,迎接球的下坠 。

寒山果断后撤,四周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笼住的热意向外散去。

他闪电般上步起跳,转体挥臂,粗糙、滴汗的球面化作一池春水,温和地吻着他的掌心。

寒山半糊涂半清醒地将球扣下,用上了十成的力。

“快!”拦网者们急忙汇合,但球还是从拦网空隙里突破,飞入白队半场。

黑田快速跨出脚步,堵在了球的必经之路上,抬起手臂时,一个问题却冒了出来:自己该接吗?寒山和佐久早好不容易才配合出来这一球的!这一球得分了绝对皆大欢喜啊!

黑田的脑袋突然乱了起来,但本能已做出了回答——他支起手臂,将球稳稳接住、卸力。

一传到位,黑田回神,神情里流露出犯错后的忐忑,但回应他的是数道响亮的喊声。

“接得漂亮!”

包括古森在内,白队其他人异口同声。

他们脸颊红红,迫不及待地展开反击,黑田丢掉疑虑,跟上保护。

“嘭——”球撞上拼命支撑的拦网后弹起,在近处落下。

喜多村爆发出新一轮的力气,未稳住刚落地的身子就向后甩出了自己的手臂,把球垫了起来。

“寒山!!”他极尽真心实意地喊道。

寒山仰望着那道未尽的弧线,脑海里已补足了它的轨迹——很合适的一传。

他余光又瞥过毫无动作的佐久早,可对方只是安静注视着自己,仿佛在说……

不用管我,你想怎样处理这球都可以。

佐久早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他没有毁约的意思。

寒山豁然开朗,他松了一口气,心脏却难以完全放下,似乎被某种情绪揪着。

在三米线后,在队友欣慰但转瞬又变作迷惑的眼神的注视下,寒山制动踏跳。

是要假扣真传吗?

其他人视线滑向佐久早,却惊恐地发现对方居然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一丝要扣球的迹象都没有!

不扣球?那你为什么要给寒山传球?!

拦网慌忙启动,但寒山已经挥下手臂。

“砰!”

球砸实,宛若投落的炸弹炸响。

16-19,寒山二次攻得分。

扣球手静静落地,迎接他的庆祝却只有一声孤零零的“nice ball”。

长泽发觉不对,左看右看,才发现其他人正用着一种极其困惑的眼神望着寒山和佐久早。

佐久早面色无波,开口道:“球已经传过了,你们可以好好打球了吗?”

寒山调整好了呼吸,爆炸的体温渐渐冷却,眉宇间却涌出了一缕疲惫——

虽然他知道佐久早是为了不让喜多村学长他们再针对自己、为了正常打球才给自己传的球,但这家伙什么都别做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自己都快搞定喜多村学长了啊,而现在……

喜多村等人的身上燃起了更为旺盛的斗志。

尽管他们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佐久早的行为,但佐久早有反应就是好的!

再看看在佐久早加入战斗后脸上终于显露出疲倦的寒山,能行!

尾藤被众前辈的眼神胁迫,悲愤地送掉了自己的发球。

古森轻松一传到位,岸本起跳重扣,白队也以二次攻回击。

寒山截住这记大斜线,喜多村二传,把球交给佐久早,但三人拦网正在中路并拢,将此球平安撑起。

荒木在伊庭身旁单脚起跳,整个人在空中高速移动,他与伊庭背传出的那球互相追赶,同时抵达了终点。

“砰!”背飞甩开岩下和长泽的拦网。

球撞上佐久早侧伸出的手臂,将其使劲按下,自己则再度腾起,朝着界外飞去。

尾藤几人目送着肯定追不到的球远去,小跑了两步以表态度。

16-20,荒木背飞下球。

伊庭发了颗前区球,喜多村欣然一传,寒山组织梯次进攻,黑田卡住长泽的穿中球,伊庭托给岸本,岸本又一次瞄准寒山,寒山后倒卸力,佐久早的后三被拦回,球却冲向界外,但在它落地前,神谷把球救了起来……

16-21,岸本打手出界。

伊庭和喜多村再次打出完美配合,佐久早将球托给寒山,古森接下这发快攻,黑田吊球引出佐久早鱼跃,寒山二传给到岩下,球被荒木拦了个正着,寒山又鱼跃保护起球……

16-22,佐久早被拦死。

黑田、荒木和岸本三人前伸过网的手臂缓慢地顺着网往下掉去,覆盖在佐久早头顶的阴影退去。

但与此同时,气浪与热量掀起,球艰难破开的空间霎那间被填满。

众人砰地落地,球场负载般颤了一下。

麻意从佐久早的脚底升起,漫长的来回拽下他额头上的汗珠,他转身,回望这片被自己搅得更混的赛场。

寒山拾起自己磨红的手臂,站起来,离开了烫得快要将人灼伤的地板。

然而火还在烧,酸痛和疲惫的感觉在他手臂上蔓延,他感到闷热,却又觉得自己很冷,像一块冰,体内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对抗。

他脑子既冷静又有些迷蒙,整个人沉浸在比赛之中又仿佛离它极远。

“发个好球!”蚊子发球,一传到位。

寒山二传,调动起前排三点攻,拉开球将唯一一个跟着长泽的拦网者也甩了开来,但进攻仍被古森防起。

众人生气勃勃、情绪热烈。

寒山知道他们大半是真诚的,可又觉得他们像是一窝蜂涌进舞台里的牵线木偶,挤着夸张的笑容,动作怪异。

黑田瞄准寒山和佐久早的中央扣去,但防守者们没产生一丝摩擦。

寒山脑中闪过争抢一传的画面片段。

他喜欢明确的划分,但防守范围是精确不到毫米的,当落点处在那些模糊地带里时,他和佐久早偶尔也会撞在一起。

他们也商量过这种球的归属,最后都是较为随性的方案,像猜拳决定谁先洗澡、又在其中一人忍受不住身上的汗意时另一人直接退让一样。

球来回往复,划出高低不一的弧,但又显得单调。

佐久早是树、石头、镜子,他应该在旁边安静地等待木偶体力耗尽、不再动弹,这场戏结束,正常的比赛就会开始。

但他不是树和石头,也不是一面镜子。

这是个独立的变量,无法控制、难以精确预测。

佐久早看向寒山,视线直射,做着刻板运动的空气瞬间变幻,节奏来到起伏的路口前——

球又一次来到了他的手上。

扣吗?佐久早用眼神询问。

我还能不扣吗?寒山有点生气。

被无端瞪了一眼的佐久早回瞪过去:你不想传给我,我就只能传给你了啊!

谁规定我们一定要配合起来传球和扣球的?!

寒山边骂蠢货边助跑起跳。

佐久早眼底的郁闷因寒山毫不拖沓的行动消散。

寒山跃起,力流畅而毫无遗失地汇聚起来。

“砰!”一道凌厉的弧甩下,犹如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幕。

球穿过尚未成型的拦网,古森和橘川争相递出手臂,却撞在一起,眼睁睁看着球斜飞出去。

寒山在佐久早身前落地,发丝扬起了柔软的弧度,佐久早的心跳也跟着一飘,但在下个瞬间他就压住了嘴角,把称赞的话语咬碎。

默契无间的配合总是会让佐久早遗忘掉已经发生的一切,无处不在的细微差别却又在时刻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

佐久早注视着那道回到网前的身影,忽然又替自己的喜悦和不甘感到一阵恐慌——他担心上瘾,然后毁约。

完全的隔离其实才是最佳措施,同时也最不现实。

球发出,一传,二传,攻手交叉跑动。

拦网预备,佐久早的杂念一扫而空。

这是比赛,如果他们还默契着,就该默契地配合,认真地对待每一球!

“砰!”黑田挥臂避开拦网。

寒山手臂打直,没有一丝偏折,如同一堵钉死在此地的墙,而球绕过墙,一头扎入陷阱之中。

佐久早撤臂卸力,将球稳稳垫至喜多村头顶。

饱满的触球声袭来,又将寒山推入回忆。

寒山最初从拦网中得到的乐趣只在与球正面的交锋上,他对拦防联动无感,监督给他挑出的毛病之一就是大包大揽的拦网风格。

高一时,西尾和新谷经常拖着荒木和寒山练习这方面的配合。

在寒山和荒木互相折磨了一天后,西尾果断让两人分开,给寒山换了古森当搭档,数天后,古森拉来了佐久早共患难,又过了一段时间,佐久早成了和寒山练习最久的搭档。

练习时一切安好,一到比赛,他就换回了自己更偏爱的拦网方式。

比赛结束后,在日常训练里也会挑剔自己的佐久早却没像其他人一样提出抗议,只是默默增加了防守训练的时间。

直到高二,他偶然想起,才找佐久早问起那时的想法,对方的回答与他心中的答案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因为对那时的你来说,那是最合适的选项,我相信你的选择……」

“嘣!”巨力碾过。

相碰的刹那,寒山绷紧手臂,将力与痛感全数收下,而后,前压的手臂一颤。

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球被利落按下。

劲风刮过,另一道身影却紧跟着扎进众人眼里——古森猛倾出重心,单手朝前递去。

一声砰响后,球弹飞,古森在摔下前两掌撑住了地面,一颗脑袋又飞快抬起,目光毫不畏惧地投向了模样烦躁的寒山。

寒山阴沉着脸再次起跳,但岸本避开了他,朝着长泽和岩下大力扣去,拦网即刻瓦解。

寒山闭眼,想象着用眼皮夹爆长泽和岩下的脑袋的画面,一地血腥,他好受不少,但身上的气息仍不安定地沸腾着。

救球失败的佐久早也黑着一张脸,他恨不得直接赶下那帮拖后腿的家伙,和无崎两个人拦网。

等到下一轮次,他就能转上前排了,只是这分数……

十七比二十三,快结束了。

赛场温度猛然上升了一个台阶,火舌肆虐,地板在某一瞬反射出了比室外日光还要灼热刺目的白光。

“嘭!”岸本大力跳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气势汹汹的弧线,却又像扎入了粘稠的油里,在接发者眼中迟缓地前进着。

佐久早压低重心,两臂结实地接下这一球,麻意和嗡鸣声混杂在一起,涌进脑中。

他张口,吐出火烧的热量:“我来!”

二传的喜多村愣了一下,但准备平拉开的寒山率先脱离了原定计划,为佐久早腾出视野和空间,喜多村紧接着反应过来,举臂调出一枚高球。

“右翼——”荒木组织起三人拦网。

随着一声跳落地,六双手臂蹿出网口。

荒木神情狰狞,与佐久早拼着滞空,仗着体力的优势把每一个时机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想要打手、制造拦网出界?没门!

他手臂压下,将那颗焦躁的扣球拦回。

热风灼过扣球手的面颊,佐久早顶着眼眶里的干涩和撕扯,视线追球而去。

球旋转着坠落,线路刁钻,难以捉摸。

可佐久早又觉得这球是能救起的。

寒山跨出一步,他动作迅速而锋利,右手虎口精准地截住这条古怪的线路,但他整个人又显出一种克制的状态,力恰到好处地作用于球。

“砰!”球升高。

“救得漂亮!”

救得漂亮!佐久早心道。

他调整着呼吸,熟练地回撤至三米线后。

九米的横网远去,寒山起身,汗珠闪烁,背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时间的纱。

佐久早还记得无崎第一次接到自己的旋转球时的模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探寻的好奇意味,又兴奋又活泼。

随后,无崎以极快的速度适应起了自己的扣球。初中交手时,每每自己的技术有了进步,刚让无崎失了几分,他就立刻赶了上来。成为队友后,他也经常接自己的扣球。

无崎和元也都会评价自己的扣球很恶心、滑溜,但无崎还会夸这条弧线漂亮,不是厉害和不可思议,而是漂亮。

无崎喜欢垫球,也喜欢接自己的扣球,他对感兴趣的事物总是抱着极大的热情,那股认真和热忱让自己能够容忍他在某些事上的得过且过,而且就算是那些无感的事,他也会达到合格的标准。

佐久早瞥见喜多村向网两边所有人打出的手势——这球依然给交给自己。

佐久早没有隐蔽行踪,直接上步。

关节转动、肌肉收缩,佐久早控制着身体里每一处部位的变化,又感觉是记忆和本能在操控它们。

他望着眼前严密的拦防,酸胀感翻涌,力蓄满,炙热的风在指间穿梭,他感觉自己拂过了笔记本上一行行端正的铅字,然后一个明悟的念头出现——自己可以这样助跑、这样蓄力……

佐久早手掌将球包满,手腕使劲,球冲向拦网者臂侧,笔直的线路主动一折,偏向界外,像是灵感闪电的具象化。

“Nice ball!”

漂亮的线路。

寒山放松了一下,走回网前,脑中的弦却马上回归了紧绷状态。

前排三人挨在一起,热量碰撞,本就闷热的空间更加压抑,饶是神经大条的长泽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寒山和佐久早仍是面无表情。

岩下很快将球发出,解救了长泽。

白队一传到位,伊庭站在二三号位的交界处,斜对着寒山,抗下那份愈发凶恶的审视,他摆开架势,四名攻手全数出动,黑田和荒木跑着快攻,岸本和橘川见缝插针。

地板上人影晃动,光线扭曲。

繁杂的信息涌入寒山脑中,投进正在高速运转的火炉之中精炼,他排除掉快攻和后排进攻,盯紧了橘川。

如果是正常的比赛,橘川一般会前往长泽前辈守着的右翼,而现在,他大概率会找上自己。

寒山等在原地,冷眼望着橘川朝自己跑来。

攻手助跑、起跳,手臂掀起一道热浪,但有一股更加庞大的热意却比球更袭至寒山身边——

佐久早复跳,斜扑过去的手臂封住了橘川顺手处剩下的线路,也阻住了寒山本打算偏折出去的手臂。

“砰——”

空气震动,寒山的手臂似乎也开始发颤,他仿佛一同触碰着粗糙、染汗的球面。

那处空当原本会由自己补上的,寒山想,佐久早在多管闲事。

可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再次冒出。

意外的,超出期待的,更加严密与圆满的。

“One touch.”他替没有多余力气出声的佐久早开口道。

重力将两人拖下,佐久早因惯性继续向右移动,和寒山撞在了一起。

集体拦网时总会出现肢体接触,汗黏在一起、气息搅成一团,尤其是在抢时间的移动拦网时,一侧总是挤压着定位的那一侧。

在力所能及时,寒山偶尔会扶一把那些没站稳的家伙,但在更多的时候,他们的重心只是激烈地晃了一下,最后都能平安落地,并不需要自己操心,现在也是一样。

佐久早单脚落地,一部分的重量还压着寒山向后倒,但两人都经验十足地稳住了重心,眨眼间就重新站直、分开。

他们就应该像落地时一样相处,而不是将球传来、继续保持着过往的态度。

寒山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要干扰自己。

为什么要给自己传球?为什么会不舍和遗憾?

为什么还是一副「我信任你、尊重你的一切选择」的模样?这家伙究竟想不想收到我的传球?

后撤、助跑,两人流水线般地前后跑去。

寒山甩臂落下,急切地闪开,球在他移动的几步间被佐久早击出,它擦过拦网,旋转着向外,却被伊庭救起。

黑田拉开传球,将其交给荒木。

“Left!”寒山并步移至四号位上,强势地挤压着佐久早的空间,像是在报复对方在数秒前毫无分寸的补拦。

球袭来,愈来愈近,犹如一轮旋转的太阳,汗液与人造皮革的气息扑至皮肤上,热量吞噬掉周围所有事物的存在感。

寒山发散的思绪凝于一点,与球对抗。

“砰!”球被拦回。

那些被压制住的情绪、杂念随着陡然开阔了些的胸膛沸腾起来,他的脑子仿佛要跟着球场一起爆炸,但在濒临极限时,一切都会更加清晰。

寒山发觉自己是明白的。

他明白佐久早突然的补拦和传球,也明白那些不舍、遗憾和急切;他明白落地和拦网是息息相关的,也明白它们是独立的两件事。

因为双人拦网会更严密,因为比赛也许能回归正常,因为死去的小鸟,因为原始欲望……可他总有些理解不了的事情——那些连接都太脆弱了!

难道小鸟就一定代表自由?鳗鱼就一定代表循环?春天就一定代表生命与活力?

它们是两码事,但他还是不停地寻找着将两件甚至是无数事物串联起来的一条线,于是他能理解、能学习,能将那些混乱、抽象的情感变得充满秩序,也变得死气沉沉,变成一块令人发腻的薄煎饼。

寒山望着球远去,心脏如石般落地,然而,一只手背滑来、垫至球下——又是古森。

白队一传勉强到位,伊庭焦急地呼喊着众攻手,他正对着荒木抬肘,强行快攻。

寒山和佐久早争分夺秒地起跳,然而球却传向了另一个方向,演完全套戏的荒木落地。

“嘭!”三号位上,球被冲跳至半空中的岸本扣下。

球从神谷手臂上弹起,划出一道大弧,重新回到白队半场,然后飞至界外。

计分员翻页,动静被一片骗过拦网的庆祝声里衬得极小,但寒山却听得格外清楚。

十八比二十四,快结束了。

寒山疲乏地垂下两臂,像是快被闷炉般的球场熔化了,他望着前方,不仅仅观察着球场,他试图寻找一丝令人安定的凉意。

然而一切都闹嚷嚷的。

大门紧闭,烈阳从方形的窗户里涌入,与头顶的射灯光芒混合在一起,几个装球车散乱地堆在墙边,木头台阶上放着水瓶和毛巾,用来练习弹跳的墩子犹如一棵老树的桩子,就算身子几乎被砍光,剩下的根仍顽固地扎在地里。

监督和教练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他们被金属制的栏杆关住了下半身,上半身则摇摇晃晃地向下探去。

围观的部员们有的蹲着,有的倚着墙壁,有的瞠大眼睛,有的头顶冒汗。

裁判、司线员、计分员和擦球员贴靠着球场忙碌,动作匆忙,笨手笨脚地完成了所有事。

白队的人兴奋地跑圈庆祝,似乎已然忘记了他们的目的,只想着尽快把最后一分拿下、把第一局拿下,古森也是如此,只是他的目光更加的贪婪。

岩下、尾藤和神谷眼中闪过不甘,又强压着奋力拼搏的心思,长泽和喜多村对视,一人脑袋空空,一人疲惫地晃动起肚子里快见底的坏水。

寒山最后看向佐久早。

佐久早注视着前方,眼神冷静而又明亮,浑身的气息又变得那么坦诚和明朗,像是知晓了真理。

在佐久早察觉到以前,寒山移开了视线。

“砰!”荒木跳发,球飞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神谷上手,全身微微收缩又弹起,像一条快拧干水分的毛巾,球被顶回网前。

喜多村插上前排,抬肘继续薅寒山和佐久早。

两人陆续有些机械地迈开脚步,他们的扣球次数已远远超出正常一局的量。

寒山制动踏跳,手臂闪电甩出,闭塞的空气被切开了一瞬后又恢复原状,仿佛在做无用功。

只有刚和古森交换、回到场上的白井为此停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被大部队裹挟着冲往右翼,在佐久早面前撑起三人拦网。

佐久早瞄准白井和橘川间的缝隙,将球塞入其中,但岸本侧跨一步堵上了空当,给出了到位的一传。

伊庭组织双快,将默契的拦网二人组硬生生拆开,他后仰,黏着脊背的衣料一松,风顺着举高的手臂向上,与十指一同托起了这枚排球。

“嗖!”球飞往寒山不在的三号位。

寒山偏过目光,在晃动的视野里将球定稳,而扣球手与拦网格外模糊。

直到一条直线割开了上下景色,他望见了扣球的黑田,望见了佐久早。

佐久早浑身浸汗,发丝随着气流涌动,如同波浪般翻滚,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有那么一瞬间,寒山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那份他无法共情、辨认的情感,也通晓了那一份真理,无需那些言语作为桥梁。

“砰!”

寒山落回地面,反震的痛感如针般刺来。

擦过拦网的球偏折,岩下本能地朝着落点扑去,他手臂拼命前伸,艰难地碰到了球,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

球翻越过防线,冲向界外。

众人的视线紧随其后,“慢些”和“快点”的念头喷涌而出,时间的河流仿佛被堵塞,空气、热量,一切的流动变得格外缓慢。

喜多村和神谷不自觉前倾着自己的重心,岩下的两臂不稳地飘浮起来,长泽抬手,却在惊诧中遗忘了脚步的移动,他垫起一团沉闷的空气。

然而在下一刻,这团泥沼般的空气被轰散。

“嗖!”一道黑影掠过长泽。

寒山冲刺,身影如刀般劈出,掀起了狂躁的气流,他额角的汗珠被风撕扯着坠地,面颊上泛起刀割的痛感,但身上的气势反倒更加凌厉。

他凝望着视野中央的那颗球,球不断下落,他的重心越倾越狠,一部分思绪随之抛出,来到零点几秒之后——他能赶到,那么该怎么处理?

是保守的救起,最后无攻过网,还是……

稀少的时间逼迫寒山尽快做出决定。

他以为他能条理清晰地列出每一个利弊,他以为他会被一团乱麻的情绪拖慢速度,他以为他并不想给佐久早传球。

然而当手臂插至球下,一个个臃肿、繁杂得让他自己都开始发晕的解释和理由被悉数熔化,那股解体般、像是要将任何事物毁灭殆尽的情绪燃烧了起来。

他抬臂压腕,身后的球场倏地布满无数直线,要传的位点如黑暗中的火炬一样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一条优美的弧线朝后延伸,球飞向信任之人。

“佐久早!”

寒山起球,一刻不歇地高喊,将胸腔里的郁气丝毫不剩地发泄出来。

佐久早一直关注着界外的救球,他视线仰起,正要随球飞向高空,熟悉而遥远的呼喊声却涌入耳中,将他集中的精神推离了躯壳。

他仿佛飘至半空、踩在云上,他在高处望着自己飞速后撤,找好位置和节奏后便轻快地上步。

佐久早砰地制动踏跳,短暂的失重感让他回神,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三人拦网。

拦网慌乱并起,投下了一片单薄的阴影,佐久早锁定一点,转体挥臂,迫不及待地将球包满。

佐久早掌心覆住球面,两者相互挤压,蓄起的力和热量尽数被球吸收,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意,一切流畅而又柔和,掌间泛起一阵温暖的酥麻感,犹如滴水,穿透了他的灵魂。

“砰!”佐久早压腕,球被利落扣出。

黑田手臂一颤,球借拦网弹开,冲向高空,弯折出一条惊人的线路,将笼罩着整个球场的压抑气息全部驱散。

“隆——”球狠狠砸在了二楼的栏杆上,栏杆剧烈地晃动起来,震感席卷。

雨宫大辅攥住栏杆,手心发麻,涉谷润被吓得松手后退。

球向下坠去,佐久早的耳边响起一声漫长而平稳的嗡鸣,脑海宛若爆炸后的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更加猛烈、激亢的隆隆声浮出水面。

佐久早揣着这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向右偏头,目光投向白线之外,轻微的动作瞬间引起了寒山视线焦点的变化。

两人对视,相隔数米,又似乎近在咫尺,触球的手上残留着余热,仿佛是彼此的温度。

寒山缓慢地吸入一口气,率先切断了视线的连接,他抬脚走进界内,扫视神情恍惚的队友,眼神瞬间降至零度。

“该好好打球了。”他语气低沉而冰凉,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喜多村等人嗅到危险的气息,身子瞬间僵住,后背冷汗直流,弱弱地应了声是。

但在寒山转身后,他们的表情立刻飞扬起来——谁不乐意正常打球啊!一定要打爆那群把他们推出去当牺牲品的家伙!

佐久早的视线却还黏在寒山身上,后者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比赛还没结束。”

佐久早回神,强装镇定地扭过头去:“我知道。”

静了不到一秒后,佐久早又开口:“下一球……”

寒山直视前方,放任心中情绪翻腾。

比分已至19-24,白队离获胜只剩一分,但众人却觉得距离这一局结束还有很久。

荒木啧了一声下场,古森笑着与他交换,黑田、伊庭和白井调整呼吸,岸本和橘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

“来!”橘川大吼一声。

长泽毫不收敛力气地抛球助跑,发出一枚强劲的跳发球。

“嘭!”黑田被掀翻,一传没能到位。

伊庭二传,橘川调整攻出手,球被三人拦网撑起。

岩下一传,喜多村还未有所反应,寒山便主动奔向落点。

寒山果断助跑起跳,迅捷的身影逼迫着白队拦防行动起来,然而跳入半空,他的姿势瞬间从扣球变为托球。

佐久早在三号位网前制动踏跳,挥臂截球。

下一刻,一道锋利的直线贯穿对网半场。

20-24

“嘭——”古森两臂后拉,将大力跳发球充分卸力,一传到位。

参与接发的黑田回到前排,直接起跳扣球。

寒山火速跟上,掀起的风将身旁的尾藤也提到了半空之中,两人高扬起的手臂拦回了这发二次攻。

岸本奋力前扑,伊庭将近网的一传拨回,平弧线划开,白井使劲甩臂。

寒山已交叉步移动至二号位,佐久早定准位置,二人同时起跳,高度相差无几。

“砰——”平拉开被撑起。

喜多村上手起球,球飞得不高不低,十分稳当。

佐久早径直朝球跑去,似是也想用二次反击,但白队拦网却已看出对面招式,只留了一人牵制。

果真,佐久早假扣真传,球飞往了寒山在的二号位。

白井和橘川蓄力一跳,与寒山正面对峙,却发现球竟比想象中还快地被寒山扣下。

“砰!”球绕开拦网,砸落进空当之中。

寒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白井和橘川这才察觉到别扭之处。

21-24

“嗖!”又一球被托起,传递着热量、混杂的气息和传球者浓烈的情绪。

寒山和佐久早默契且毫无顾忌地配合着,两人脚步不歇,过度补偿般参与到了每一个能够参与的环节里,暴风雨般的攻势将赛场节奏从对手手里一把扯了出来。

22-24,佐久早打手出界。

23-24,尾藤大斜线下球。

24-24,橘川扣球出界。

25-24,寒山拦网得分。

红队分数不断上涨,完成反超。

“Nice block!”

“还有一分,加油!”

“长泽前辈,再来发好的!”

长泽第七次发球,抛球的手却突然没能感觉准确的力道,他抛得过低,又不减扣球的气力,发球直接下网。

球差点撞上前排的脑袋,毛糙的气流刺过寒山和佐久早的面颊,两人同时蹙了下眉,高度兴奋的精神一滞,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庆幸。

比赛还能继续,待在赛场上的时间还能再多上几秒,就算只是多了几秒钟……

寒山随即又产生了一缕焦躁和气恼,佐久早眼底却浮出了然之色——自己又在不舍了。

“砰!”黑田跳发。

击球声响起,两人瞬间忘却了迷惶和不爽,他们进入比赛状态,那份热烈的情绪终于摆脱了束缚,毫无保留地挥洒出来。

岩下一传到位,自觉把球垫到寒山头顶。

寒山抬肘,源源不断的力量再次涌进体内,每一缕气流的翻转、每一簇热量的波动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手指手腕灵活翻动,轻盈地挑起排球,将其精准而迅速地送入佐久早手中。

佐久早助跑起跳,他四肢酸胀,但每一步仍踩得格外有力。

美妙的打点与明朗的线路映入他的眼中,来球温柔而又直白,仿佛在热切地诉说着什么。

佐久早挥臂,手掌严严实实地包满此球。

“轰隆——”

球切出一记小斜线,地面防守者接飞。

佐久早落地,心脏砰砰直跳,速度从十九分时那记托球开始就从未减慢过。

26-25

轮转,寒山发球。

佐久早身边忽然一空,但很快,哨声吹响,遥远处传来了比太阳还要炙热的能量。

他直视前方,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寒山发球的画面。

他回忆起寒山踩着哨响发球时游刃有余的神情,回忆起对方在用力过猛后坦率按揉起的手腕,回忆起那两节交替敲击着球面的手指和眼底满当的郑重……

“砰!”

饱满的触球声响彻体育馆。

球越过佐久早头顶,一道一如既往令人安心、愉快的曲线进入他的视野。

佐久早眼睛一眨不眨,满溢而出的情感化作一条似曾相识的小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仿佛要夺走那只小鸟的自由和生命。

他回想着过往种种,令他茫然与恐慌的事物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被言语表达出来的答案。

他感到喜悦,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感到明悟的清醒,整个人又像醉酒一般恍惚,但最后一切都归于安宁——

我果然喜欢无崎。

佐久早平静地想。

对网半场,球穿过严密的防守,重重砸落在地板之上。

27-25

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

一局比赛结束后,说着三局两胜的白队不肯认输,于是计分员匆忙将分数归零,双方队员休整片刻后又重返赛场。

汗珠坠地,光影交织,球场翻涌着磅礴的热量,令围观者们的四肢也泛起了酸胀无力的感觉,然而场上众人仍不知疲倦地跑动着。

第二局被白队拿下,比分23-25,紧接着便是更加焦灼的第三局,两边紧咬着彼此不放,分数竟一路飞驰至四十。

“一、二!”

拦网蓄力起跳,两双汗涔涔的手臂举高,如树般拼命向上生长,投下的阴影罩住了竞争者,将其无情摧毁。

咚的一声,球以极快的速度坠地,仿佛承载着远超正常重量的事物。

比分定格在42-40上。

落败的白队已不想再用五局三胜纠缠。

荒木和黑田直接瘫坐到了地板上,岸本叫嚷着让他们到一边去休息,语气却不如平时强硬有力。

“辛苦了。”古森急促的呼吸平稳了一点,他立刻向众人道谢。

橘川摆了摆手,尚存着一丝清醒意识的伊庭抬头,看向了与自己相隔了一张网的寒山和佐久早。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把注意力投向了这两人,等待着这场比赛真正的结果——能和好吗?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都在调整呼吸,两人胸膛起伏,后背上浸着大片的深色,与场上其他人一样累得大汗淋漓。

佐久早眉眼柔和,似乎还在回味酣畅的比赛,他扭头盯着寒山,寒山却望着远处。

寒山思绪飘远,笼罩在他身上的热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散,那股阴郁而冰冷的感觉重新冒了出来。

古森元也等人顿感不妙——寒山经常一打完比赛就飞速降温,回归到不近人情的状态之中。

而被所有人关注着的寒山无崎终于有了动作,他迈开步子朝场外走去,全然无视了身后和他默契配合了一个多小时的搭档。

古森元也慌忙叫住对方:“寒山!”

寒山无崎停下脚步,冷漠地看了古森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古森元也心脏骤停,其他人面容也涌出了一丝无力和气愤,心理上的疲惫直接压过了生理上的疲惫。

完了啊!都打得这么爽了,该配合的也都好好配合了,这家伙居然真的提起裤子不认账了啊!

寒山无崎丝毫不在意满脸挫败的古森等人,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进。

然而,恢复平静的气流倏地涌动起来,一道身影切开了再度闷塞的空间。

热量与熟悉的气息扑来,寒山无崎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他被突如其来的力扯得踉跄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趁着寒山还未稳住重心,手上加大力气,把人连拖带拽地往反方向扯去,眨眼间,两人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脑袋发懵的寒山无崎总算反应了过来,他艰难地找回重心,立刻着手对抗:“佐久早,你冷静点!”

佐久早圣臣一言未发,继续使劲,两人在通道的大门前拔河,僵持了几秒后,佐久早拽动了石头一样的寒山。

“嘭——”大门被甩上。

两人身影消失,场地里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人,其中几人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良久,大门停止了震动,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众人猛地回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佐久早把寒山拽走了?是要打架吗?会打架吗!

如咸鱼般瘫在地板上的荒木明哉弹了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八卦的欲望,朝着大门就是一个冲刺。

二楼的雨宫大辅大吼起来:“训练还没有结束!”

“我去提醒他们!”荒木明哉对吼。

“那你明天就和他们一起去扫厕所吧!然后再顶着外面的太阳跑上十圈,不,五十圈!”

荒木明哉悻悻走了回去,其他人也被这番话压住了看热闹的心思。

新一轮的练习赛开始。

第354章 失真(五)

佐久早圣臣脚步匆匆, 落在地上的每一步却又极重,如同沉闷的鼓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而他攥住寒山手腕的手更加用力。

寒山无崎努力挣扎了一下,但那五指反倒圈得更紧了, 像是要把人的手腕捏断。

他眉头蹙起,费解地瞵视佐久早——对方用一颗后脑勺蛮横地对着他,发丝里浸出茂盛的汗意, 后颈、四肢的皮肤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红色。

寒山嘴唇张开又闭紧, 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最后他撤掉了手上抗拒的力, 任凭佐久早拉着自己往前走。

两人快步穿行在阴凉的通道里,球场越来越远, 队友的喧哗消失不见, 令人晕头转向的闷热气息渐渐褪去, 凉风拂过发烫的皮肤,他们仿佛正在前往另一个世界。

佐久早圣臣打开休息室的门, 正想扯一下寒山无崎, 却发现人已经主动走了进去。

佐久早身子一顿,手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外力,他反被寒山拖了进去。

一声巨大的砰声响起, 寒山无崎将门甩上,然后上锁。

微弱的光芒转瞬间被关至门外, 急促的脚步总算彻底停下, 大门嗡嗡震动着, 几秒后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休息室内被黑暗与寂静吞没。

佐久早圣臣的理智缓慢地回笼, 他睫毛颤动,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然而手里握着那节手腕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能量,如同一盏明灯般不容忽视。

佐久早下意识放松了力道,粘腻的汗水在他掌间流淌了起来,凸起的骨头如尖锥般硌着他,而存在感最为强烈的…是无崎的脉搏。

“咚咚咚!咚咚咚!”

佐久早猛然感觉无崎变成了一本任自己翻阅的书,书上没有那么多晦涩难懂的词句,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表达。

他的思绪难以控制地沉溺到这些直白的内容中,刚凝起的理智又开始散失。

寒山无崎也感知到了覆在自己脉搏上的重量,这种对于要害的触碰显然超出了他能够接受的范围,他不适地蹙眉,语气有些发冷地开口:“佐久早同学。”

寒山甩了下手臂,想要把手抽出来。

佐久早本能反应般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但他同时又偏过头来,轻声嗯了一声,短促的音节飘出,下一刻就被空气撕裂。

寂静之中,寒山的脉搏不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用力过猛时的高频颤抖,像是不安的呜咽。

寒山无崎拧紧眉头注视佐久早,对方被黑暗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照例潜入那双坦诚的眼睛里,找寻着自己需要的信息,而佐久早望着他,方才还失神的眼里闪烁起了专注的光芒。

寒山很喜欢看到佐久早露出这种认真的眼神,但此刻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

“你这么用力,自己不痛吗?”他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痛的,我…”佐久早圣臣起了一个头,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着撤掉手上的力气,但仍然不肯松手,小心翼翼地贴着对方,不再用力的肌肉却似乎分泌出了更多的乳酸,酸痛感越来越强烈。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再次暴露出来,寒山无崎既不满又无奈,可又拿跟被人遗弃了一样的佐久早没办法:“算了,你想握着就握着吧。”

佐久早圣臣的眼角扬了起来,但下一秒又因一声“佐久早同学”僵住。

寒山无崎继续说:“现在你不太冷静,先休息一会儿,等冷静下来后我们再出去,今天的训练还没有结……”

“咚咚咚!咚咚咚!”

佐久早圣臣握着那处疯狂跳动的脉搏,没忍住开口打断了身前人的念叨:“无崎。”

只是一声极轻的呼唤,寒山无崎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

“……”

两人安静地对视,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但各自散发出的热量仍在中央激烈地对撞,呼吸交汇,气息缓慢地挪动着,擦过了彼此的皮肤,明明已降下温度,却又烫得惊人。

佐久早圣臣突然抬手,风拂过寒山无崎,寒山静止不动。

一声啪嗒传入耳中,灯被打开。

两人都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睛。

黑暗被驱散,室内明亮。

寒山视野中仅剩的一层如幻的迷雾也彻底消失,佐久早明明白白地站在他身前,从头到尾的线条尖锐而热烈,像锥子般刺来。

佐久早的喉结蠕动了一下,但他最后仍保持沉默,他想说的一切、想做的一切都已摆在了面上,寒山连猜都不用猜,甚至不敢怀疑。

汗水几乎将佐久早的头发全部打湿,此刻静了下来,但那头乱糟糟的卷发还是和比赛时一样翻涌着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寒山一时间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逼迫谁坦白和率先反悔,又是谁在给谁下套。

良久,寒山无崎开口:“你该说点什么。”

佐久早圣臣反问:“我能说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反驳我的观点,讲排球,讲想象与实际的差异,提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不管佐久早说得多么荒谬和好笑,自己都可以暂时地无视掉那些漏洞。

但他至少得说出来,寒山想。

不然我要怎么回应?

可是佐久早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有用的话。

他完全辩不过无崎,他没有有力的证据,也没有必须和好、无可挑剔的理由。

一切都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是病菌就该隔绝,如果是成瘾的药品就该戒断,已经接受的东西、需要承担的后果是不该说丢就丢的……

但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只有那些传过来的球、现在手里跳动的脉搏,这些才是实话,这些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

佐久早圣臣拉过寒山无崎的手,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寒山无崎空空的掌心瞬间被脉搏狂躁的跳动塞满,他托着那节手腕,又感觉是它在扯着自己向下坠,他想松手,却被一股庞大的引力紧紧吸住。

寒山呼吸蓦地中断,情绪宛若崩解,一种朦胧而阴郁的冲动涌进体内。

灯泡愈来愈烫、愈来愈亮,一排排金属柜上闪烁着灼眼的光芒,像是球场上反光、浸满汗意的地板,又像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海洋,两人不断下沉。

休息室仿佛成了一座孤岛,繁杂的记忆出现,然后碎裂,自下而上的风呼呼刮过。

将他举高的手臂,落日的河流,干瘪的胃、重油重盐的盒饭、塞满一口袋的糖果,一道又一道通往最佳位点的弧线,一枚又一枚被人包满的排球……一切零碎而散乱地飘在空中。

寒山无崎缓缓收拢五指,握住了那截柔软的手腕,想要辨认真实和幻觉,他调整位置,大拇指朝着脉搏挪动,又滑过两三个常按的穴位。

咚咚咚、咚咚咚,是谁的心跳?

他警觉地想起不受控的失重、冰凉的河水、反胃和发腻,他想起无法避免的失误,他想起……饥饿和寒冷。

究竟是哪边更加痛苦、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痒意蔓延,佐久早圣臣颇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但目光却纹丝不动。

变化与不变的动作刺激着寒山的神经,他瞬间清醒,但手指仍着魔般用力压下。

下一刻,剧痛袭来,佐久早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杂念烟消云散。

寒山无崎移开了重重按在神门穴上的手指,他松开手,对着整个人都被气红的佐久早摆出了一副无辜的姿态:“帮你定下神,心率太快了。”

佐久早圣臣报复性地捏了一下寒山的手腕:“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寒山无崎的眼底却未像先前一样浮出被冒犯后的气恼和不安,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去。

消化情绪耗费了寒山不少精力,他面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寒山酝酿起言语,字句组织得异常慢,然而当他开口,第一个音节吐出,那些沉重如石的事物立刻通透起来。

“记得明天把书还我。”

佐久早圣臣愣了一下,脑袋还空白着,笑意却已不自觉地浮现,他迅速把靠墙休息的寒山拉起,拖着不明所以的对方快步走至柜前。

“滋——”漫长而短暂的摩擦声响起。

佐久早拉开挎包拉链,取出里面的诗集,装着各式用品的挎包空了一小块,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更满。

“本来就是要还你的。”

寒山无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接过失而复得的书,快活的语气里却夹杂着一缕怨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还了。”

佐久早圣臣有些尴尬,但回味了一下某些嘴硬的家伙含蓄至极的发言,又变得理直气壮:“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寒山无崎笑了一声,他取出夹在诗集的书签,将它还给了佐久早,随后晃了晃还负着重的右手。

佐久早圣臣不太情愿地松手,按压的红痕映入眼帘,他瞬间心虚:“额…抱歉。”

“没关系,我报复回来了。”

寒山无崎浏览了一眼诗后合上书,抬头望着佐久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佐久早圣臣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当然是回去训练。”

“我说……”

寒山无崎突然调皮地眨了一下眼,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把训练翘了吧?”

佐久早:“?”

“反正现在回去还是要挨罚的,不好好逃一次训练就太亏了,而且我累了,还很饿,今天不想打球了,雨宫监督之后也会让我们把没完成的训练量补上的。”

寒山无崎蛮不讲理地宣布道,像任性的小孩一样,可他又笑眯眯的,将几个音节咬得极重,魔鬼般蛊惑着:“是佐久早你把我拽过来的,不负点儿责任吗?”

佐久早仍是一副大脑宕机的样子,寒山无崎直接迈开脚步,身影掠过了佐久早:“算了,你想留下就留下,我肯定是要走的。”

佐久早圣臣赶忙扭头,却看到寒山无崎已经取出了毛巾和干净的衣物,正朝着淋浴间走去。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后跟上。

寒山动作很快,噼里啪啦就搞定了一切,他趁着挤出来的空闲时光去监督的办公室扔下了毫无诚意的请假条,接着跑回休息室里,等待着还在和头发较劲的佐久早。

“我们去哪里?”佐久早圣臣终于走了出来,头发只到半干。

“我想吃冰棒,然后找家游戏厅进货,最后还要买榨汁机。”

寒山无崎把一颗橘子糖扔了过去:“先补充点能量。”

这个月的量超标了吧?

但佐久早圣臣毫不客气地咬碎了糖果,酸甜味涌出,他想起一件事:“我把你要去俄罗斯的事跟阿廖沙爷爷讲了。”

寒山无崎提起挎包,动作没有为此顿上一秒。

他本该为超出计划的意外感到烦躁,此刻却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阿列克谢能猜到的,不管是佐久早说还是自己说,何必再做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还要纠结地装下去的事呢,一句简单的“把书还来”就好。

……

室外阳光暴晒,碧空似火。

两人在体育馆投下的阴影里穿行,快步走过林木和喷泉,走出校门,脚踩在了火烤般的地砖上,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直走。

佐久早圣臣从没做过这种逃课性质的事,不免有点忐忑,他倒不是担心受罚,而是因为一直以来坚持的秩序被打破了。

但他被无崎影响的事早已不止一两件了。

“我以为你会更守规矩一点。”他咬掉最后一口冰棒,牙齿被冻得有些痛。

“我只守我心里面的规矩。”

寒山无崎取出垃圾袋,里面还放着一根谢谢惠顾的签子:“幻想破灭了?”

佐久早圣臣也将冰棒签丢了进去:“早就破灭了,不过我还是看准了一些方面的。”

“比如?”

佐久早圣臣点了点垃圾袋,把话还了回来:“守心里面的规矩。”

河面跳跃着耀眼的金色,闷热的风吹过,像烈酒般灼烧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寒山无崎静了良久,问道:“你现在冷静些了吗?”

佐久早圣臣飞快接道:“我不会后悔的。”

寒山被这答非所问的决心话逗乐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虽然做决定时毫无理智可言,但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认真讨论一下之后怎样能相处得更愉快吧。”

寒山无崎偏头,诚恳地说:“我没有当挚友的经验,也不擅长经营一段过分亲密的关系。所以你在相处中有任何不满都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也会这样做。”

“感觉更容易因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了,”佐久早圣臣思索了一会儿,说,“那你得更真诚些。”

“你也得更耐心些。”

“是谁在煽动我的情绪?”

“是谁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清楚?”

佐久早圣臣一时语塞,他转移话题:“木兔不算你的挚友吗?为什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回轮到寒山无崎沉默了,几秒后,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因为和木兔的相处模式参考了一部分我和我爸的相处模式。我爸爸爱喝酒,醉酒后就需要人照顾,在此上他和木兔一样不靠谱,都像孩子一样。”

寒山边说边观察着佐久早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他郑重地解释道:“不过我喜欢木兔不是因为和他相处起来很轻松和熟悉,而是因为他很纯粹……”

寒山无崎弯起眉眼,继续说:“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很纯粹。”

佐久早圣臣思维停滞,等下一秒回神之际,他听见自己已经把话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你。”

一股滔天的罪恶感瞬间淹没了他——

这是对挚友的告白,自己如果把其他的心意也夹带进去就太狡猾了。

他干巴巴地补充道:“作为挚友。”

寒山无崎愉快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过桥,钻入建筑群中,对话声被城市的喧嚣盖住。

“你以后会经常说这种话吗?”

“你不是想要我真诚一点吗?”

“……”

第355章 头绪

逃掉训练的次日清晨, 佐久早圣臣第一个抵达了体育馆,他找出涉谷教练放在角落里的钥匙,将门打开, 将东西放下后便收拾起了球场。

几分钟后,家离学校较远的寒山无崎也精准踩着两人约定的时间到达。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里面装的是昨日从游戏厅里拿到的战利品。

寒山无崎把战利品和一张纸放入空空的装球车里,将车推到了所有人的必经之路上,接着才开始干活。

雨宫大辅原本只打算让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打扫一周球场, 扫厕所和跑五十圈的惩罚都是吓唬荒木明哉的, 但谁也没有想到——

那两个家伙居然把剩下的训练都逃了?!

绝对是寒山想出来的好主意!这个任性又散漫的家伙!还有佐久早, 你连拦都不拦一下的吗?还跟寒山着跑了?!

行, 那就给我好好打扫一周场馆吧,厕所可以不包含在内, 但跑圈必须跑够五十圈!

荒木明哉为此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跟着醒得最早的岸本馨一块走。

不过想看热闹的人远不止荒木明哉一人, 长泽翼、黑田佑太、橘川琉斗等人都在早起的队伍里。

于是,岸本馨今日的早饭时光变得格外吵闹。

“不知道那两人有没有和好?”荒木明哉唉声叹气。

岸本馨吃惊地望着他:“你居然这么有良心?”

“当然了, 我可是很关心后辈的!”

伊庭恭平小声和同级生们吐槽:“荒木前辈是憋得难受了, 喜多村前辈怕饭纲前辈担心,严禁荒木前辈在事情还没解决前把这事告诉饭纲前辈。”

“不过事情到底有没有解决啊?”岩下泰治问。

“听古森说,应该是没问题了。”

“那就好。”

一行人吃完早饭, 走出食堂,远远就看到了操场上两个正在奔跑的身影。

气温还不算高, 是跑圈的好时候。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节奏一致, 快速地从跑道的一端来到另一端, 他们掠过众人正前方, 目不斜视。

哦, 看来和好了呢,众人想。

“寒山——佐久早——”荒木明哉手作喇叭放在嘴前,大声喊道,“太慢啦——没有吃饭吗——”

两人充耳不闻,跑着自己的节奏。

大部队则再度挪动了起来。

岸本馨等人走进体育馆,穿过通道,景象熟悉而安心,一切都回归了平常。

“欸,这是什么?”突然,橘川琉斗指着墙边的装球车问,里面装的明显不是排球。

众人围了上去,看到了一堆公仔和景品手办,最上方还放了张写着「每人一件」的纸。

黑田佑太眼睛猛然一亮,他扒开挡在自己前方的白井慎之介和岩下泰治,捞起了一个手办:“别跟我抢我老婆!”

长泽翼的反应从未如此快过,他火速开挖,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举高手办喔喔叫了好几声。

荒木明哉略带怜悯地瞥了眼黑田和长泽,而后朝着那个最大的熊猫公仔伸出了手,但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岸本馨打掉了。

“别碰我的东西。”岸本馨抱起熊猫公仔。

“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啊?”

“我一个月前就在盯这个新品了,但因为训练一直没时间去抓,这不是给我的还能是给谁的?”

难道说每个人都有专属的礼物吗?

荒木明哉兴致勃勃地在装球车里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一见钟情的东西。

他悲愤地质问已经挑完的人:“你们都有专属的?”

伊庭恭平抱着手里的鱼:“我是随便挑的。”

其他人陆续点头,只有几人展示起了手里的公仔:“我好像说过我喜欢……”

荒木明哉见不是每个人都有特殊待遇,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但转头就看到了绝对是喜多村那家伙的包子玩偶钥匙扣,整个人又不好了——

三年级全体成员,就我一个人没有专属的礼物!寒山你往里面塞只苍蝇我都当你用心过了!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怜悯地回望荒木明哉。

而气急败坏的荒木明哉拿走了属于喜多村的钥匙扣。

等古森元也到校时,装球车里已经浅了一半。

昨晚佐久早已和古森打过了招呼,古森利落地把两只公仔揣进了怀里,多出来的一只是交给秋成的。

古森走进休息室,几个快他一步进来的队友也在讨论天降的礼物。

“这真的是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送的吗?”尾藤直也和手里的皮卡丘公仔大眼瞪小眼,脑海里前辈冷酷而严肃的高大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神谷彰同样幻想着两个接近一米九的臭脸酷哥和选物贩卖机较劲的奇特场景,忍不住笑了:“看来他们抓娃娃的技术也很强。”

古森元也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佐久早澄清一下:“小臣只抓到了一个,剩下都是寒山抓的!哈哈哈!”

尾藤直也、神谷彰:“……”

“尾藤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寒山,”古森元也止住笑声,接着说,面容里带着鼓励之意,“你可是一年级里实力最强的主攻手,未来说不定能当上王牌,别因为之前被寒山骂哭过就躲着他,多多接触才能克服恐惧,寒山真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尾藤直也凝望着公仔,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说寒山前辈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面冷心热……古森元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收集这些信息对寒山来说或许只是件顺手而为的事,远远称不上热心。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个发现自己被考虑到的人都会很高兴,自己也是如此。

这份细致也是古森认为寒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的原因之一,对方那份令人舒适但偶尔也会让人感到挫败的距离感也在其中。

古森看得出秋成和寒山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但顾及到自己的感受,两人有意识地减少了接触。

他虽然对此感到安心和满意,但也不想让两人直接变成陌生人,一有时间,他就会让大伙多聚一聚。

至于挫败的那一部分——

古森在心里叹气,他其实已经把寒山当作挚友了,但寒山比小夜还慢热、比小臣还消极,要被这家伙承认真的超级困难啊!

不过这一次小臣和寒山都能成功和好的话……

古森回想起一天前寒山冷漠的状态——自己大概率在那份毕业后就不会再主动联络的名单里吧?

果然还是继续尝试一下和寒山成为双向的挚友吧?

“古森前辈?”

古森元也回神,他没有纠正尾藤偏离的印象,笑眯眯道:“你去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没有一次性跑完五十圈,而是按监督的要求,分成多次跑,在每天的跑步量基础上再加几公里。

两人跟着其他队友一同结束了今日的晨跑。

太阳散发出的光芒已不再像刚露头时一样温暖,而是带着侵略性的灼感。

众人涌回体育馆,休整片刻就进入到其他的训练里。

组队的打垫练习一开始,其他人的视线就投向了寒山和佐久早。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如常流畅地配合着,仿佛无事发生过般,他们的眼里只有球和对方,全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喜多村新太见两个闹矛盾的家伙终于重新凑在一起,在心里欣慰地掬了一把泪,随后被雨宫大辅拎走。

剩下的人的眼里也未有太多调侃之意,一方面是因为拿人手短,一方面则是因为不管怎么逗,那两个石头成精的人都不会产生大家想看到的反应。

“砰!”球被佐久早的掌心包满。

寒山迅速倾落重心,递出的两臂将球稳稳垫起。

佐久早托球,寒山瞄准远离佐久早的一点扣下。

两人轮流出招和接招,扣球的落点松散而毫无规律,但接球的那一方永远都可以将上一来回和下一来回平稳地衔接上,犹如紧密相嵌的齿轮。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地板上堆积起浓重的汗意,而走下球场的数道身影劈开了闭塞的空气。

一日训练结束。

佐久早圣臣待进了远离人群的角落,他擦着汗,毛巾覆住一部分溢散的热量,但思绪已悉数远去。

“从拉伸时就是这副表情,还没打过瘾吗?”寒山无崎领完香蕉,走回佐久早身边,“给。”

佐久早圣臣眉宇间的烦躁有所减轻:“没过瘾,但是适度就行。只是一空下来,我……”

他一时之间有些词穷,眉毛重新拧了起来。

寒山喝了点水,将能想到的问题挨个报出,佐久早一一否定,直到听到第四种推测时才没了声响。

“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吗?我想佐久早你应该不会斤斤计较,昨天也讨论过以后该怎么相处,打球时也一切正常……”

寒山无崎回忆着佐久早今日时近时远的距离:“经营这个词给你带来压力吗?我们过去相处得比较随意,现在突然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做事时就会带上目的性和功利性,会害怕做不好吗?”

佐久早圣臣含糊答道:“差不多吧。”

在昨日约会结束几个小时后,佐久早才勉强恢复了冷静,认真地思索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计划,毕竟他不仅仅想当无崎的挚友。

首先得保证这份感情不能对训练和比赛产生不良影响,不能再出现因为一两句夸奖话就闷头一直打直线的情况。

一整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训练时很少会生出杂念,但一旦不再专心打球,自己的注意力就极其容易被无崎夺走,有一些正常的举动似乎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没必要担心,我也做不到十全十美。”

寒山无崎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我们顺其自然,慢慢适应,只要态度不像以前一样消极就行。”

从无崎嘴里吐出「不能消极」的话有种奇特的感觉,佐久早圣臣忍不住翘了下嘴角:“那你多说点漂亮话吧。”

寒山挑眉,直白道:“意思是让我多夸夸你?”

佐久早僵了一秒,随后艰难地嗯了一声。

寒山爽快地同意了:“那你现在要听吗?”

佐久早胸中涌上一缕无力:“……暂时不要。”

目前为止,他除了适应外就想不出任何有用的措施了。

现在的寒山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佐久早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入手,也无法去询问最可能给出合适解法的寒山。

他岔开话题:“今天会有人加练吗?”

场馆早晚各打扫一次,在这一周里,两人得第一个到体育馆,最后一个离开。

寒山无崎能够接受早到,但绝对不会接受被他人影响的晚退,他视线扫过几名加练惯犯。

“距离大赛还久,应该还没到加练的时间吧。”他用着不确定的词,语气却极为肯定。

十分钟后,球场内再无多余人士。

雨宫大辅亲眼目睹了顽固分子在洁癖二人组一拿出拖把就化作鸟兽散去的场面,忽然萌生出一种想让这两人打扫到毕业为止的念头。

涉谷润抬手抹去雨宫大辅脑中狗牧羊的画面,他观察了一下监督的脸色,朝外挥了挥手,示意想去帮忙的古森元也别浪费时间。

……

时隔多日,三人再一次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古森元也照例找起了有趣的话题;佐久早圣臣还在琢磨寒山的全新生态;寒山无崎偶尔会回应一下古森,但更多的时候仍观察着那些树、云和飞鸟,思绪像快要挣脱线的风筝。

古森元也拿这两位心不在焉的听众实在没辙,他长叹一口气,闭上了嘴巴。

叹气声和突如其来的安静引回了寒山无崎的注意力,他断网重连,问古森:“你需要道歉吗?”

古森元也不解:“什么道歉?”

“关于和佐久早达成普通队友的协议后把你连坐的事,”寒山无崎坦诚地说,“虽然我觉得我的决策是合乎情理的,也不会为此后悔,但如果真的伤害到了你,我会为这一点道歉的。”

古森元也瞪圆眼睛,感动和无语的情绪同时袭上心头,他颇不自在地挠了下脑袋,最后大手一挥,宣布此事揭过:“不用啦,我也能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你不保持距离的话,我肯定天天在你们耳边劝和好。”

“不管有没有保持距离,你都会一直烦人的吧?居然故意不好好打比赛……”佐久早圣臣也出声了。

尽管佐久早知道那场练习赛的目的,最后他也的确打得很尽兴,但每次想起队友们的前期表现,他就忍不住生气。

古森元也笑着合十双手:“抱歉抱歉!”

佐久早圣臣没应下道歉,反而道了声谢。

他回忆起和好始末——能够影响无崎态度的人是自己,因为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然而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他和无崎也不会展开行动。

或许……自己可以找个帮手?

“感谢感谢。”寒山无崎突然学起了古森搞怪的腔调。

还在因佐久早道谢震惊的古森元也和思考人选的佐久早圣臣不约而同看向寒山无崎,眼里带着快要溢出的困惑。

良久,佐久早开口:“很好笑?”

寒山点头:“好笑。”

古森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虽然他也觉得这个腔调非常好笑,但是……被寒山举一反三真的好奇怪啊!

不过下一刻古森就释怀了,捂着肚子狂笑不止,几秒后,佐久早也绷不住了:“无崎你的笑点就没有一个规律吗?”

“这些事情为什么会有规律呢?”寒山面色平静。

佐久早若有所思:“也对,本就是感受的事。”

很快,吵闹的笑声消失不见。

古森元也缓了过来,他揉了揉发疼的肚子,嘴角仍扬得高高的:“对了,寒山,问你件事。”

“什么?”

“我以后也叫你无崎呗?”

佐久早圣臣的笑容唰地消失。

古森元也突觉四周有些寒冷,但他没有过多在意,期待着寒山无崎的回答。

“一个称呼而已,你随意。”寒山无崎没什么意见。

古森元也仍乐呵呵的:“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说起来你一直都是喊姓氏的呢。”

“我比较喜欢这样称呼别人。”

两人一句接一句,佐久早圣臣的脸越来越黑,他回想起过去因为一个称呼和木兔杠上的元也,自己当时还觉得元也非常幼稚……

佐久早的怨念突兀中断,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咨询对象——会长了解无崎但立场中立,靠谱、不会多问且能够保密……而且元也好像说过,荒木学长和他女友的事也是会长解决的……至于元也,谁管他呢。

暂时找到了头绪的佐久早的心情有所好转,加入了另外两人的讨论之中。

但讨论不过几分钟,三人便来到了分别的岔路口。

“明天见!”古森元也高声说道。

佐久早圣臣无声地挥手。

寒山无崎也说了声明天见,随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思绪瞬间掠过了往来车辆、电线杆和一栋栋建筑物。

他算着天数,发现和阿列克谢约定的日子快到了,那时的自己还能维持住现在这份坦然的心态吗?

干烈的风迎面袭来,寒山的思绪仿佛被风卷走,从遥远的未来倒退回到当下的身体里,然后继续向后,去往昨日和更加遥远的童年。

寒山无崎回头,晃眼的落日几乎笼罩住了一切,道路和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可他却感觉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物正在注视自己。

这份感觉清晰又飘渺,它化作一缕轻柔的风,将寒山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