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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 乌声阙 21964 字 1个月前

第461章 适度

在主将回校前一天, 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赶完检讨,回归到日常训练中。

寒山无崎打开休息室的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必须示众一周的猪头照和艰难填满两张纸的检讨——一篇写着“虽然我后悔打架但回到那时我还是会一拳毫不犹豫地揍上去”, 一篇写着“我不后悔打这次架但下次不会了除非必须要用拳头沟通”。

他大概知道涉谷教练为什么要让自己好好看一看了:“……”

“写得很真诚。”寒山面不改色地对涉谷说。

涉谷润微笑:“我们向校领导解释时也非常真诚。”

“……”

“我知道他们写的都是真心话,未来也一定会像写的那样不会再犯, 不然也不会给过,不过有些时候,适当修饰一下会让人更舒服。”

涉谷难得呛住寒山, 他把资料在桌上拍了拍, 笑容里尽是解脱和得意:“总之, 事情都过去了!”

向井清司推门而入:“涉谷教练, 关东大会的——”

小泉荣作抬头:“对了,差不多该体测了。”

正在通话的雨宫大辅捂住手机问道:“涉谷, 日程表你放哪儿了?”

涉谷润嘴角唰地沉底, 他大脑高速运转, 思考着究竟该先回哪个混蛋,不过下一刻, 寒山无崎就把小泉桌上的日程表递到了监督手上, 顺便还把小泉拉走了,涉谷安心解决向井。

“七月上旬和下旬吗……”雨宫翻了两页,日程表上还有很多空位, 等着在关东大会之后填满。

“各位可以在合宿最后一天过来,不过到时可能还有一支队伍。我们打交流赛一般都是三支队伍循环, 一天打两场, 五局三胜。”

“……好的, 还有一个问题, 各位能接受大学队吗?”

“嗯, 那就我们安排了,不客气。”

雨宫大辅笑着点点头:“好,没有打扰,那到时候见了,武田监督。”

电话一头,武田一铁的拳头攥紧,用力锤了下空气,他按捺住兴奋,等到对面挂断电话,才冲出办公室。

井闼山的气氛仍旧平静如常,雨宫大辅接着定下体测的日子。

………

春高时,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身高测出来差了一点三厘米,上次测量时,差距缩短为一厘米,而今天,此数字跌破了一厘米。

佐久早圣臣仔细比对着两份数据,沉默得比以往更久,久到寒山无崎都忍不住询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

两人坐在木阶上,正对排队测高的队伍,队伍拖得略长,但没人敢放开嗓子,都控制着音量。

换作过去,两人已经开始打球了,但小泉教练希望他们的锻炼量适当减少一些,他同时也在严格监督寒山的跑步量。

寒山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他也知道自己确实出现过不少次运动过度的情况——为了改善心情。

现在他得多注意一下这个习惯了。

寒山无聊地叹了口气,掏出本巴掌大的书看,他左手拿着,右手则随意放在木阶上。

被连带着小泉紧盯的佐久早圣臣就坐在寒山右手边,佐久早怀里抱着一个排球,不定时抛起托个几球,他动起来,影子也开始晃动,在寒山指尖挠了一下又一下。

好几秒后,寒山蜷起手,掌心把指尖拢进去,有些发烫,他思绪在场馆里飞了一圈,回到书上,但下一行字还没读完,佐久早把头凑了过来。

“在看什么?”

寒山抬手,把封面上的书名送到佐久早面前。

“?”佐久早愣住,他眨了下眼,把书按向寒山额头。

书后传来寒山平淡的声音:“为什么打我?”

“……我没打你。”佐久早不太自在地收手,别过脑袋。

寒山也转过身去,唇角弯了弯,他拢起的拳头舒展开,浸入人影。

———

五月末,关东大会,井闼山轻松拿下优胜,每场比赛都将对面零封,唯一费了点劲的是和一林的比赛。

一林的拦防实力还在线,只是进攻端的威力滑落了很多,接替若林的二传手是个四号位高球重度爱好者,不擅长快攻,一场比赛仅五个快攻还烂了四个,作为对手的井闼山都替他着急。

伊庭恭平打了一局就被蜂巢和纪换了下来,和黄金三角继续看守板凳区。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整场大会都没上过一次场,坐得屁股痛就站会儿,站得腿酸了就去活动区里打垫会儿,接着又坐回板凳上。

这种日子直到IH全国赛才能结束,但他们在IH估计也只能打一两场,除非哪个犄角旮旯窜出一匹黑马把井闼山撞掉大半管血。

回到比赛,井闼山从头领先到尾,最后分差为五,防守和二传都表现得不错,唯一拖了点后腿是主攻。

上过场的主攻手共五人,橘川、岩下、尾藤、安村和柳田,首发为岩下、尾藤和安村。

岩下越是重要的比赛考虑得越多,球打得越保守,稳定但多数时候比赛发挥都不如日常,球路应该已被一林摸透。

尾藤表现得有点王牌的风范,撑起了上半场的进攻,但在被平松辉远和竹下隆共同盯紧后,他就钻到了死胡同里,完全忘记了抹吊等手段。

安村,临场调整能力比尾藤更差,身影基本上已在进攻方面消失,但他在防守上也没有比其他人更出彩的表现。

第二局时,井闼山才把安村换下,橘川和柳田上去各打了半局,这两人胆大得多,敢打但是控球略垃圾,尤其是后者,非常依赖蛮力,小失误层出不穷。

寒山无崎一个页面记录数据,一个页面记这帮人的失误,还有佐久早和古森查漏补缺。

一场比赛下来,他们感觉自己比打比赛的人更受折磨。

而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到——

寒山无崎在队员下场前收敛黑气:“打得不错。”

至于自己究竟打得如何,岩下泰治几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有白井和白滨高高兴兴回应,会读空气的神谷和蜂巢则一声不吭。

然而他们没等到转折,平安地返回学校,平安地度过了赛后复盘。

安村岳也终于放下心来——如果寒山前辈像去年骂尾藤一样把自己骂一遍,自己大概哭得比尾藤还惨。

他没跟着同级生离开场馆,而是蹲在墙边,等待前辈召唤——寒山、佐久早和古森还要再练一小时补训练量。

一般是二军陪练,一军的人也有,但当天打了较长时间比赛的人会被赶回去休息,比如尾藤,安村这种只打了半小时的人才有点希望。

没过一会儿,寒山无崎就看了过来,安村岳赶紧跑过去,加入练习赛。

“砰!”古森元也跳发——这场他打主攻手。

羽岛千飒大步跨出去,重心骤降,两臂及时来到球下,一传到位!他随后捞回重心,站起准备接下来的保护,动作比入学时流畅了不止一点。

寒山无崎快攻掩护,手臂划开,瞬间拉住对面的注意力,佐久早圣臣立刻与寒山对上,将另外两名拦网者解放。

伊庭恭平将球送入三号位,寒山和佐久早落下,安村岳踏跳衔接,正正好好将球包住。

然而佐久早二度起跳,突然冒出的拦网把安村吓了一跳,线路偏折。

“砰——”古森也正正好好逮住扣球。

“漂亮!”市川真吾二传,把球交给佐久早,他托球很稳,却容易被看穿。

“左。”寒山无崎召集另外两人。

安村还念着上一球的失误,到位慢了一步,再次被佐久早抓住缺口。

一道锋利的斜线拐出,甩开还在上升的安村,也甩开飞速摆臂以补救的寒山。

“!”自由人急忙扑出,浑身在佐久早眼中变作一条僵硬且笨拙的弧线,但他拼命扔出的拳头碰到了球。

寒山和伊庭先后起步前去补救,风嗖地掠过,安村后背冰凉,他后撤数步,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却感觉自己在原地打转。

球最终高跃,像光束一般笔直射向天空,引明方向,安村仰头,呼吸却顺畅了些,他朝向改变,视野里突然冒出另一个人影。

羽岛紧张地望着那球,迈着小碎步靠近,球移动得很快,他最后一步赶忙加速,羽岛挥臂很轻,球也轻得可怕。

绝对要被佐久早前辈拦死了!安村瞥见球落当即扑出,另一位主攻手也着急倒地,两人摔成一团,把球极限救起。

羽岛边喊抱歉边抬臂垫球,让其远离混乱。

寒山果断接手,他上步毫无犹疑,一个眨眼就踩住节奏,把拦网扯出一片缺口,但他没有直接把球砸下,而是瞄准晃动的拦网,打了颗标准至极的反弹球,像是在教学。

“!”羽岛两眼微瞠。

自由人轻松起球,一传到位,寒山再度快攻,而伊庭把球传往已恢复宽敞的另一端,柔和的弧线划出,羽岛没有犹豫,抓准时机助跑,尽全力起跳挥臂。

“砰——!”

………

“以下是本次IH的参赛名单。”

雨宫翻开册子,语调平稳有力:“一号,寒山无崎;二号,伊庭恭平;三号,古森元也;四号,佐久早圣臣……”

熟悉的名字一串串报出,没被喊到的人忐忑且兴奋地等待着。

三年生报完,没有变化,接着是二年生。

“十号,尾藤直也;十一号,今野俊树……”

二年生在神谷彰处截然而止,随后是一年生,安村岳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十四号,羽岛千飒。”

羽岛千飒的眼睛猛然一亮,他下意识看向蜂巢和纪,蜂巢也冲他笑起来。

“十五号,蜂巢和纪;十六号,柳田良二;十七号,白滨晴彦;十八号,朝仓响。”

今年的一年生占比异常大。

第462章 静心

井闼山的参赛名单每逢大赛都会进行更新, 但人员很少变化。十四号是这一次唯一发生变动的位置。

安村岳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想没人会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名单更替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他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们会想些什么?同情?可怜?觉得自己实力不足?

一切和往常没太多差别, 挤入一军的一年生并没像明星一样被人包围,他和三两好友激动地聊了两句,就活力十足地投入训练, 被移出名单的二年生也没有被可惜和安慰的言论淹没, 熟悉的前辈和同级生递上几句下次加油就默契地走开。

安村很感谢大家小心维持的距离, 却又对这份小心感到讨厌, 他的呼吸声在不间断的鱼跃练习里越来越沉,思绪断线, 挣扎在地板和天花板两头。

朦胧的汗水里, 他和羽岛对视, 一年级的眼神里充满了拘谨,安村国中时对一位被自己踢出正选的前辈也露出过这种目光, 那位前辈什么也没对他说, 只是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安村现在大概能理解那位前辈那时在想什么了。

他说不出衷心的祝贺,也无法斗志昂扬地宣战, 让羽岛安心的话太自我和轻浮了,能选的只剩下沉默。

安村忽然有点羡慕缺根筋的白井前辈和长泽前辈, 这两人说什么话都毫无顾忌, 总是没头没脑地高高兴兴着……也不准确, 至少今天白井前辈没有呼啦呼啦上来疯狂安慰自己, 还是有一定分寸的。

“……”

“…………”

“咳, 时间到了,”和安村搭档练习的今野俊树发出了动静,他脚不安分地擦着地板,满心思朝向大门,今野继续说,“再过一会儿寒山学长就要过来赶人了。”

安村岳瞥了眼时钟,才超时了两分钟……

“行,走吧,”安村把排球丢回装球车里,“今天早点回宿舍泡个澡,热死了。”

“再过几天就下雨啦。”

“哦,说起来,今年台风……”

十分钟后,说好要去泡个澡的安村岳蹲在了多媒体室外。

“……”

说实话,安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可能被寒山前辈骂一顿自己心里会爽快一点?

安村岳重重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但刚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堵在前方,他下意识退后,背被墙壁狠狠袭击了一下。

“安村?”佐久早圣臣换掉了队服,拎着一个袋子,眼里带着疑惑,“你来找无崎?”

“呃……我……”

没等安村解释清楚,佐久早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但他没喊安村一块儿,后者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落下来一些。

但安村也不敢走掉,他僵站了几秒,把门推开一点点窥探情况,屋子里除了佐久早前辈和寒山前辈还有蜂巢和羽岛。

佐久早打开袋子,把雪糕分给正在谈事的三人,他和寒山聊了两句,寒山朝门口扫了眼,安村赶紧把头缩回去。

很快,佐久早重新走了出来,他把门关严,安村松气,说:“寒山前辈在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对名单有疑问吗?”佐久早冷不丁问道。

“当然不是!”安村瞪大眼睛,他音量炸了一句,随后骤降,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最后几个词塞得鼻子发酸,“我最近表现…挺难看的…被踢出去……也正常。”

“那是为了什么?”

“……”

佐久早圣臣等了许久,安村仍旧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

佐久早抬手,把雪糕塞至对方眼下:“给。”

“?”安村双手接过,凉意打断了他的沉默:“佐久早前辈?”

“你吃吧。”

佐久早圣臣转身,朝外面走去,安村岳撕开包装袋,手忙脚乱地跟上。

水珠打湿手指,巧克力雪糕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安村舔了一口,凉爽的甜味弥漫,他又咬了一口,牙齿被冻得发痛,他瞬间从发闷的初夏跳进一桶冰里。

太阳落山,树荫下金红的碎隙黯淡下来,但雪糕仍在以不要命的速度融化,哗啦哗啦,和汗水一样。

安村岳遥望着正前方,风将不同的管乐声和运动场里的喊声带到耳畔,还有人在练习,驱蚊液和汗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起初有些浓烈,而后随日光变得越来越淡。

佐久早圣臣陪他静静坐着,存在感和风一样柔和,安村吸吸鼻子,咬了口光秃秃的雪糕棒,上面残留着一点雪糕味道,但更多还是湿透的木头味。

路灯点亮,光芒一路流淌到安村脚下,他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安村深呼出一口气,仅剩的郁闷和浊气也被溶解和吐出,他声音比方才精神了许久:“对不起,耽误佐久早前辈您时间了。”

佐久早圣臣的注意力离开那只嗡嗡乱飞的虫子,回答得很简洁,却令人信服:“还好。”

安村站起来,鞠躬道谢,笔直朝食堂走去——

得赶紧吃饭和泡澡了,明天还有训练。

佐久早圣臣目送着安村走出一段距离,才返回多媒体室,寒山无崎和羽岛千飒的谈话也恰好接近尾声。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寒山问佐久早,但佐久早觉得对方心里一清二楚。

“陪安村坐了会儿。”佐久早还是配合地答道。

“谈了什么?”

“什么都没谈。”

“没事了?”

“看他最后挺有活力的,应该没有问题。”

寒山收拾着物品,眼神里没有波澜,他说道:“安村只要冷静一会儿,什么事都能收拾明白。”

羽岛千飒脚步顿了顿,前头的蜂巢和纪再度把门打开,扭头向前辈挥手,羽岛也回头,乖乖弯了弯腰,道谢再道别。

大门合上,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目光又回到彼此身上。

“……”

佐久早圣臣沉默数秒,忽然指了指自己腿上的蚊子包:“无崎你的驱蚊液不太管用。”

“是去年剩下的一点,”寒山视线下滑,接着扎进挎包里,“得买新的了。”

“一会儿去看看?”

“好,我看下劵。”

第四体育馆灯光熄灭,两人掠过一盏盏路灯,并肩多走了一段路。

———

六月份一半被汗水浸透,一半被雨水浸透,城市迅速变得又潮又热,体育馆门口通往休息室的那条路上都是脏兮兮的脚印和水渍,雨伞堆入筐中,下方聚着一摊水。

纷杂的气味在遍布水汽的空气里肆虐,往常在寒山和佐久早容忍范围内的汗臭和鞋臭等等也上升了一个台阶,两人换完衣服鞋子就飞快闪了出去,训练结束后,走廊已被保洁员打扫干净,但门口那片区域显然还要被队员再摧残一遍。

寒山无崎懒得欣赏他们的杰作,趁着雨势小早早坐电车回家,没走两步,古森元也就好心提醒他该拐弯了,寒山又和佐久早、古森早早分开。

明天日曜日放假,天气预报中雨转暴雨。

这个月的五个日曜日被IH预选赛占了三个,被雨天也占了三个。

寒山站了很久,电车门打开关闭数次,人来来往往。

天一晃眼暗下,寒山撑起伞,大步跨过一个水坑,车灯交错,暖色调的超市闪烁,他进去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回家吃完饭、写完主将日志,掐着点下楼,超市开始打折。

采购,托球,编程,泡澡,洗衣,阅读。

寒山删掉了很多没必要的工作,不再假忙制造借口。

读完书,他继续写日志,这次不再和排球部有关。

笔在纸上飘了很久,留下凌乱的黑点,却迟迟没一个字成型。

寒山回翻了十几页,从头审视一遍,他忽然感觉自己这样有点变态。

寒山花了五分钟反省,然后选择提笔,浸泡在这份令人上瘾的丰富情绪里。

闹钟响起,寒山把日志锁回抽屉,重新装上冷静清晰的大脑。

衣服差不多烘干了,该收拾了,检查一下阳台和门窗……想见佐久早。

思绪没有断干净,寒山发自内心希望明天雨下大点,这样佐久早就不会过来了。

………

翌日,寒山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屋子闷出一夜的汗,他后背全湿,黏得让人心烦。

他讨厌夏天,也讨厌秋天和冬天,最讨厌春天,现在最最讨厌夏天。

寒山钻进浴室冲澡,把洗脸刷牙同时解决,一身清爽地走出来,准备早饭,不到十分钟,他走出厨房,脸色回归阴沉。

闷意覆盖住每一个毛孔,令人难以呼吸,汗液积蓄,冒出又蒸干,比暴雨前河面翻涌的泡泡还要密集。

屋外雨滴砸得更加起劲,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寒山打开手机,佐久早没有说来或不来。

佐久早过去有段时间来得很不规律,也不提前约时间,还有段时间完全不过来,现在回头一看,他大概是在等自己邀请……距离上次集训也只过去了几个休息日,新的规律还没形成。

寒山关机,先搞定工作,但敲了几秒钟键盘,他又把手机启动,以免接不到对方可能打来的电话。

风扇转动,时钟的嘀嗒声被卷入其中,窗户打开一半,细雨飞溅,冲刷掉一部分灰尘,又留下新的痕迹。

佐久早圣臣拉开窗帘,远处的建筑尚未被雨幕遮挡。

数朵雨伞在宿舍楼门前撑开,柳田良二一脚踩进水坑,被泥水溅到的朝仓响鬼叫了一声,也笑嘻嘻踩了一脚,两人互相踩起来,把周围人卷入大战,岩下泰治远远避开他们,稳而迅速地走向食堂。

楼上,白井慎之介、蜂巢和纪和安村岳窝在一块儿打游戏,房间的另一个主人伊庭则和橘川在水池边刷鞋,鞋子是一年多前家里人给他买的,尽管用心护养,但边边角角还是存在不少磨损。

尾藤直也和神谷彰也拎着鞋走了过来,嘴上还聊着伊庭永远都搞不明白的护肤品话题,他在用的还是饭纲前辈推荐给他的。

“……白滨的脸最近是不是没那么干了?下雨的缘故?”

“好像在护肤了?我前几天看小蜂在手把手教他用,这东西都不会涂的吗?”

伊庭恭平:“……”

“啊,我想起伊庭你一年级时——”橘川琉斗冷不丁冒泡。

伊庭沉默地抬高鞋子,橘川在这只鞋子堵住自己嘴前先一步闭嘴。

白滨晴彦待在寝室里练习托球,桌上摆着他的宠物盒子,马陆窝进土里,一动不动;今野俊树一手把闹钟拍哑,转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古森元也返回卧室,摆开作业,趴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古森看了眼——钓鱼成功。

快点睡觉!他给秋成夜回了个凶巴巴的表情,对方送来一排省略号。

工作告一段落,寒山无崎站起来活动了片刻,最新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昨晚。

「我到家了。」

「我也到了。」

寒山无崎离开卧室,在玄关换好鞋子,取出伞,想要出去透口气。

寒山压下门把手,雨声猛然变大,潮湿的水汽扑了他满怀。

“……”

佐久早圣臣的手悬在空中,两人都愣了那么一秒。

咚咚,敲门声穿过寂静的雨幕,飞过狭长曲折的走廊,整间屋子被填满。

第463章 保留

滴答, 雨水沿伞面流淌坠落,积起一摊。

佐久早运动鞋外套了防水鞋套,他鞋子没事, 脚印湿答答的,带着泥渍, 腿上也有几点,他短袖短裤,露出的手腿挂着层薄薄的、雾般的湿气, 被衣服闷着的身躯往外散发出潮湿的热量, 汗水和雨水混合, 他鬓边和颈边好几缕发丝紧紧抓着皮肤不松。

寒山无崎把伞放回去, 接过对方的伞和湿了一部分的背包放好,又把凳子挪了挪, 佐久早圣臣坐下解鞋套, 脚搁在外面, 其余半个身子被屋子罩住,寒山注视着他的脊背, 感觉玄关处的潮热感猛然翻了一倍。

“……早。”寒山终于想起说话。

佐久早头侧了下, 看到寒山也在换鞋:“早。你准备出门?”

“出去散步,屋子里有点闷。”

寒山转身:“你上次衣服烘干后还留在我这里,穿那件?还是你自己有带衣服?”

佐久早记得这事:“穿那件。”

“嗯。我帮你把毛巾也拿了。”

浴室亮起暖灯, 佐久早毫不拖沓地钻进去。

在这种事上,寒山效率极高, 佐久早甚至不会产生一丝等待的烦躁。

寒山无崎又去厨房煮姜汤, 他打开冰箱, 顺便思索起午饭吃什么。

浴室里, 佐久早迅速冲了一遍全身, 温热的水流带走黏意,打着旋儿进了下水道,寒山家沐浴露和洗发水等用品的味道并不固定,全看买时哪瓶性价比更高,但佐久早还是发现了对方的一点点偏好,没到鳗鱼饭的程度,而是像对待棒冰一样微弱。

无崎喜欢清爽的盐味和植物气息,但气味不能浓。

佐久早擦好头发和身子,把衣服套上,却又像是被这股气味套住。

衣服在这里放了大半个月,看着是自己的,但闻着却更多都是无崎的味道,熟悉中又夹杂着一丝陌生。

他拿着吹风机迟迟不开,静了良久,动作有些僵硬地抓起衣领,把鼻子埋进去,又闻了几秒,随后,吹风机开到最大档。

佐久早洗完脏衣服晾好才出去,身上又多了层薄薄的热意,但比来时好很多,很快就被客厅里的风扇吹凉。

伞面和门口的水渍已被擦干,背包放在茶几上吹风,防水鞋套也洗了,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姜汤,厨房里传来一些响动,寒山正在洗砧板。

寒山听到了开门声:“中午冬瓜排骨汤配炒菜,还是弄成火锅,把菜扔进去烫?”

寒山从水槽边移开,开始处理冬瓜,围裙系带在他腰后系成一字,打了个结落下,尾巴般矜持地晃了晃,佐久早一直盯着,他想了半天,回答:“火锅。”

寒山很少不给具体内容,佐久早也很少说随便,菜单敲定得很快,后者打开冰箱,继续挑要烫的菜。

豆腐、白菜、菇类,冰箱里冷气扑来,佐久早被那条“尾巴”占据的脑袋恢复正常,然而他一转身,目光又挪了回去。

“怎么了?”还没选好吗?

寒山感觉佐久早动作有点慢。

佐久早:“……很好抱。”

“?”

寒山无崎消化了这句话足足两秒,他扭头看向佐久早,佐久早面无表情,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佐久早圣臣在话出口的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但话已经没有收回的空间了。

不过对面这家伙更不会顾忌他人感受,我喜欢你你很吸引人这种话随口就来,佐久早认为自己完全不用收回这句话,他压住心虚和害羞,神情变得异常坦荡,和寒山对视。

“……”寒山脑袋仍在发烫,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本能换上一副茫然的脸庞,假装没听清,“佐久早你刚才说什么?”

“……”佐久早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大半,头顶冒出大片黑气——无崎这家伙装傻不是一次两次了,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还打断正事,别人这样说就装作听不懂。

寒山等着佐久早扫兴离开,但佐久早一动不动,身上还散发出了比不爽的黑气更令寒山感到麻烦的气息——他要算账了。

在佐久早开口前,寒山及时撤掉了那副笨蛋表情。

寒山无崎颇感无奈,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所以?你想我怎么做?”

佐久早圣臣依旧冷着脸,但身上的阴沉感散去了不少:“无崎你的想法呢?抱不抱随意,但我不喜欢你在这种问题上装死。”

异常直白的话语逼近,寒山靠住台面,找到一点平衡:“那直接拒绝你就不会生气了?”

“……会生气。”佐久早声音比屋内空气还闷。

寒山觉得佐久早比自己更配梅雨男这个称号,他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他模拟起两人的对话。

装死我会更生气,但生气就是生气,无法和没发生过的事进行一个比较。你最后想要的只有一个自己接受的结果,你在在意我的心情,我也要你的真实想法,你舒不舒服?但是,什么但是?进展太快了,我们没有抱过吗?

几回合下来,寒山脑袋里的佐久早将寒山击败。

寒山语气沉重:“……你想抱就抱吧。”

“现在我不想抱了。”佐久早又说。

佐久早倚着冰箱门,抱胸翘起嘴角,头顶十五分钟前的热带雨林已经变成了一团略蓬的云。

寒山手有点痒,语调却毫无起伏,他一口气道:“哇你是觉得赢了我很得意吗我们不是在好好沟通吗但佐久早好像满脑子都是胜负欸而且如果不想抱你直接走掉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佐久早不会还在等人说请抱吧但就算说了请你也要犹豫很久佐久早你是还有点害羞吧?”

“………”佐久早轻松靠在冰箱上的背默默绷直,嘴角也不高兴地拉平,只有双臂仍横在胸前,进行着毫无力量的反驳。

“可以先把菜拿过来吗?”寒山眼神指了指佐久早手里的“人质”。

佐久早:“……”

佐久早慢吞吞走到水槽边洗菜,寒山瞥了眼,不再开口,安静切冬瓜。

时间和空间在水流声里淌远,佐久早将菜沥干,厨房里只剩下有节奏的切菜声,笃笃,笃笃,冷色调的台面和柜面散开一片明亮而朦胧的光,像是屋外淅淅沥沥的雨。

佐久早圣臣擦干手,朝门口走去,气味和热量渐近,寒山无崎握刀的手有些用力,刀口停在了案板上,气流也跟着停住,然而那股熟悉的气息依旧顺畅无比地钻进了寒山鼻间,一双手从他腰和手臂里穿过,圈住了他。

见寒山没有抗拒的反应,佐久早收拢怀抱,顿了一秒,又把脑袋搁到了寒山肩膀上。

无崎的身体比自己想象得要热一点,骨头很硬,肉很软,心跳声很强,整个人都很实在……抱起来很舒服。

寒山依旧没有动作,他琢磨着这份感觉,一会儿觉得自己变成了猫薄荷,一会儿觉得自己成了毛绒玩具,后方温热的身躯里包裹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脏,而自己渐渐化掉。

“佐久早觉得我活着吗?”寒山又突然问起奇怪的问题。

“活着,”佐久早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他想了想,补充,“比其他时候更能感觉到活着。”

“春高时我也有这种感觉,你活着,然后我活着,非常奇妙,人好像确实可以通过他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现在缺乏这种感觉。”

“你不喜欢我这样抱着你?”

“是更喜欢另一种。”

“那就换成那一种。”

“我要保留到下次。”

“?”

寒山无崎忽然侧过头来,颈边卷曲发丝翻滚了一下,他和佐久早圣臣对上目光,极近的距离霎那吞没了佐久早的呼吸,寒山微微低头,继续靠近,额头在佐久早的额头上很有礼貌地贴了贴。

寒山无崎说:“我现在还要做饭。”

佐久早圣臣也很讲礼地松开手,他最后拽了拽那条围裙带子:“那就下次再说。”

佐久早走出厨房,雨声猛然变大,他穿过闷湿的走廊,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还好,脸看起来不红,只是感觉烫而已……而且无崎更红。

呼呼转动的风扇完全抵御不住入侵的湿气,只会惹人心烦,佐久早关掉它,打开空调。

作业昨晚已经解决,订阅的比赛也看了,佐久早打开寒山的笔电和投影仪,思索起还有什么东西可看的。

没过多久,把冬瓜排骨炖上的寒山无崎也走了出来,和佐久早挤在沙发上一起找,两人间相隔了一个拳头大小,倔强地保持了点距离。

寒山今天诡异地不想看那些灰暗深邃的纪录片和电影,也不想重温那些嚼过无数遍的暖色调老片,更不想把时间放在一个人读的狭窄书页上,他点开一档介绍说充满温情的住宅改造综艺节目。

客厅灯光熄灭,窗帘拉拢,将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绝在外,白色光束穿过黑暗,柔和的钢琴声响起。

两个长手长脚的人舒服地窝着彩纹沙发,彼此的存在在僻静私密的空间里变得更加强烈。

佐久早渐渐看了进去,而寒山的一部分注意力永远留在了对方认真的侧脸上。

在某个瞬间,寒山无崎忽然理解了父亲还有很多人对一间属于自己和家人的房子的执着。

如果有间属于自己和佐久早的房子,确实不错。

………

雨在不断变大,伞勉强罩住挤在下面的两个人。

寒山柳吉手忙脚乱地给废旧仓库开锁,带霜月由美冲进自己的秘密基地。

“现在是我们两个的了。”

两人份的湿气堆上破破烂烂的皮质沙发,架子上放了台电视机,也是寒山柳吉捡来修好的,一卷又一卷录像带叠起和消失,两人无厘头的话语堆到天花板上。

“这个拱门不错,”霜月由美指着电影主角的家,她又笑着拍了拍坐着的沙发,“还要个更漂亮的沙发。”

“要什么颜色?”

霜月想了老半天:“什么颜色都要。”

………

冬瓜排骨汤的香味溢出厨房,把专心的人和分心的人同时勾来。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久违地感到很饿很饿,两人离开沙发,摆好电磁炉和要烫的菜。

白汽升腾,雨天的闷意和湿意都被融化。

第464章 IH预选赛

IH预选赛二日目, 阴,IH预选赛三日目,小雨。

井闼山一行人匆匆离开巴士, 踩着湿气走进东京体育馆。

摄像机聚得比之前更多,寒山无崎瞥见佐藤导演他们的身影, 对方用力挤着眼睛,寒山只好给了他们一个正脸。

寒山接受完采访,给几个人签了名, 迅速溜回后台。

今天总共三场比赛, 三局两胜制, 从ABCD四个赛区晋级的队伍轮流打, 决出名次,前两位获得全国赛的名额。

四支队伍都不陌生——井闼山、枭谷、音驹和户美。

其中音驹和户美二日目都打得很艰难, 户美有一局缠斗到了三十分, 音驹最后两分是对手失误送来的, 赢得非常惊险,井闼山和枭谷就要游刃有余得多, 井闼山更是全程替补, 没让对方的比分上过十五。

时间到,寒山领着队员入场热身,和对面队长确认发球权, 头顶扛着的管乐声和加油声暂时消失,名单确认, 裁判口哨吹响, 双方首发在场地里站定——而寒山回到了他熟悉的板凳区。

寒山无崎背硌住椅子, 视线升至空白的天花板, 思绪在比赛正式开始前飞了一圈。

佐久早圣臣同样贴着椅子背, 但他人微微拱起,手无聊地插进兜里,目光倒还停在赛场上。

古森元也背拱的幅度更大,两肘压住膝盖,拎着的水瓶一晃一晃,短暂吸住了他的注意力,待比赛打响,他才抬头。

三根形态各异的钉子就这样钉进了椅子里,充满威慑力的同时带着微末苦闷,涉谷润为这个组合取了个全新称号——「椅缚灵」,但雨宫大辅嫌弃这名字晦气,最后采用了向井清司的主意——「板凳区守护神」!

场上队员也没有辜负「板凳区守护神」的守护,第一场,2:0拿下!第二场,2:0拿下!第三场——

“我去活动一会儿。”古森元也一分钟内换了五个姿势,屁股宛若在火上烤,实在是难受得要命。

佐久早圣臣也坐不住了,他和古森前后脚站起:“我也去。”

两人默契地忘了这场陪寒山一起坐到底的承诺,后脑勺一放,任寒山怎么看也不转身,「板凳区守护神」组合分崩离析,只剩下被主将的责任心拴在原地的阴暗椅缚灵。

“……”寒山无崎就这样沉默地望着这两个家伙,张扬的黑气溢到了涉谷润那边。

终于,在踏进准备活动区前一步,佐久早回头,寒山坐得直了些,他眨了下眼睛,佐久早停步,也眨了下眼睛。

毫无信息量的交流后,一人抬脚走进活动区,一人的视线重新来到赛场。

枭谷的实力虽然比上一届弱了很多,但和东京都其他学校相比还是更麻烦,赤苇同学的二传水平依旧在线,和尾长涉也能配合出较有威胁的高点快攻,关东大会时表现糟糕的主攻手也打得像样了一点,然而他们最大的问题还没得到多少解决——防守。

“嘭!”橘川琉斗的大力跳发袭往一号位,枭谷大主攻护在赤苇左前方,扔出的手臂被球重重砸下,一条难看的弧线飞入众人视野。

如果没有防守,再好的二传也发挥不了全部。

蜂巢和纪的目光在赤苇指尖一跳,确定扣球手,白滨晴彦在同一时间呼喊拦网,羽岛千飒赶忙移动,三名一年生在中央并拢,在扣球手面前升起一道屏障。

扣球手从后排来到前排,他艰难拐腕,把球打上拦网边缘,线路突折,被借手的羽岛心头一紧,但下一刻,岩下泰治身影扑出,把球救起。

“救得漂亮!”蜂巢边喊边抬脚,然而羽岛瞅准角度直接出手,果断得仿佛完全没受影响。

羽岛的二次攻被尾长涉轻松拦下,但这颗球也被神谷彰轻松回收。

“角度找得不错。”雨宫大辅称赞道。

羽岛是位较为依赖直觉的选手,需要大量实战去积累经验,雨宫曾担心他敏感的性格会束缚住他的发挥,但来到正式的赛场上,羽岛表现得还是很大胆的,有机会就不会错过,哪怕先前出现了失误……不过也容易把同一个错误犯四五遍都不改。

井闼山一传到位,蜂巢和白滨配合快攻,一记顺手线迅速击出,甩开把身子晃来的尾长,球砰咚落在枭谷防守者脚边。

井闼山连续得分,18-16,激昂的管乐应援冲上屋顶,“发个好球”的呼喊传入橘川耳中,他转了转球,敞开全身抛球助跑,任谁都能看出他状态极佳。

“嘭!”枭谷一传直接过网。

“Chance ball!”神谷毫不客气地吼道。

白滨继续跑前快,蜂巢的传球却慢了些,快攻手落下,岩下从后排跃出。

后面!枭谷大主攻急忙斜扑,被白滨牵制的尾长也咬牙拖动沉重的身躯,二次起跳——必须拦住!

“砰——”尾长指根传来滚烫的能量,球被撑起。

大弧几乎跨完枭谷半场,自由人夹紧两臂救起,嘴里大喊道:“赤苇学长!”

难得的好一传。

赤苇京治凝望着来球,它愈来愈近,时间却同思考拉长。

此刻是个好时机吗?来回堆积,对面是否陷入惯性,忽略掉了重要的细节?然而让分差再拉开下去,这招能起到的扭转效果就越弱……

赤苇的余光穿过球网,扫过数张陌生而青涩的面庞,他和蜂巢对视了一瞬,热情礼貌的一年生并没让赤苇觉得一丝亲切,赤苇反倒觉得这家伙身上带了点寒山同学和狢坂那位二传的气息。

然而赤苇跳得毫不犹豫,他贴着球网,视野将枭谷的进攻点全部纳入,羽岛和白滨被吸引得向右转移,只是他们刚踏出一步,蜂巢就吼出声来——

“二次!”

音节砸响,赤苇落下手掌,将球利落吊出。

羽岛和白滨却还有些混乱:对面一号不是在一号位的吗?为什么能在前排进攻?!他刚才接发站的是……

球刺入眼瞳,裁判哨声未响,只有心中警铃拉成长长一束,两名拦网者想起战前会议寒山前辈那堆分析里一个小小的点——假插上。

二传手人明明在前排,却在接发时撤到后排费力插上,只要弄清对面当前站位就很好破解,然而比赛一旦打起来,身体脑袋都在高速运转的选手有时确实会疏忽这方面的事,像站位错误导致失分的例子也很多。

落点奔往空缺,蜂巢自觉救不起,光吼了声,脚一步都没动,白滨想救,但他已被对面的快攻牵制住,很难调整过来,羽岛被混乱和焦急的影子拽住,人移动得很慢——但寒山认为这球能救到。

五号位上,岩下还记得枭谷的站位,他没有轻率地转移重心,而是盯紧了二传手手中这枚“传球”,球落,他不再压着脚步,人当即前倾,身影在低空中飞速滑行,极限抓住落球。

“!?”惊诧在网前众人眼底炸开。

赤苇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着急了。

橘川大叫着好,蜂巢才慢半拍地跟道:“救得漂亮,岩下学长!”

场下,寒山和雨宫等人的神色依旧淡定。

岩下虽然想得又多又慢,但多出的一步停顿时常能让他补上队友的缺口,而且,他速度很快,只剩让球不落地一个不用思考的目标时,爆发尤其出色。

神谷垫传,羽岛轻拍过渡,但线路极险——他瞄着边线。

猜到二次却没法拦、球超出预料被救起、二传被抢……还有这致敬寒山学长的吓人拍球方式,蜂巢心里又多了一丝郁闷,但枭谷不在状态的防守转瞬又让他高兴起来。

在可靠的主将的二次球没能得逞后,枭谷斗志明显出现了下滑,现在正是井闼山猛打拉开分差的时候!

“砰—咚!”白滨和蜂巢两人并紧,手指发力定型,把球拦死。

井闼山VS枭谷,19-16。

“Nice block!”

“发个好球!”

橘川把球高高抛起,嘴角咧开。

“嘭——!”这一次,发球直接得分!

20-16,寒山无崎感觉胜负没多大问题了,他站起来,准备活动活动快腐烂掉的筋骨,练几分钟再回来。

然而寒山刚站起来,橘川就给他表演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全垒打。

“……”寒山冷着脸坐了回去。

涉谷润和伊庭恭平替很会卡时机的橘川轻轻叹气。

小失误没有影响到选手接下来的状态,大比分结果仍然是二比零,井闼山把优胜和全国名额稳稳拿下。

两边握手,不再有吵吵嚷嚷的木兔拖延时间,寒山无崎和赤苇京治干净利落地转身,领着各自队伍离开。

体育馆外,雨已经停了,大片大片云堆在天上,阳光凉爽透彻。

大巴启动,在无数点水珠间穿行向前。

时间还有很多,足够一场总结会,但寒山无崎希望他们能先自行总结,等休息两天,体育馆维护结束,再召开全体会议,至于空出的这点时间——该练习了。

“一会儿我要练发球,”寒山问橘川,“你还有力气接吗?”

橘川拍拍胸膛,爽快答道:“当然没问题!”

五十分钟后,趴在地上的橘川被伊庭和岩下拖走。

寒山神清气爽,加入了佐久早那边的3V3比赛。

第465章 两面

东京都学校多, 大体育馆忙,预选赛三天往往拆开,每隔一周在日曜日打, 划出的比赛会场都有二十个左右,名额出炉的时间也是全国最晚的一批。

在此之前, 寒山无崎已经确认了其他都道府县的入选队伍,趁着体育馆维护这两天休息,他又看了一堆比赛录像。

北海道, 犬伏东高校;大分县, 狢坂高校;山梨县, 一林高校;埼玉县, 森然高校……然后是寒山关注的地区。

宫城县,不是乌野也不是白鸟泽, 而是伊达工业高校, 上次进全国是在十年前, 拦网不错,队伍整体高度不错, 二传手黄金川贯至有一米九, 国内少见的大型二传,人也遵循着某种“个子越高力气越大技术越糙头脑越简单”的规律。

乌野打得稍乱,各方面的配合都不如去年流畅稳当, 影山飞雄没发挥多少,实力下滑更严重的是白鸟泽, 牛岛那样的王牌还是太难得了, 四强还有一个青叶城西, 平稳普通, 说起来, 及川彻在阿根廷过得怎么样?晚上吃烤牛肉。

兵库县,稻荷崎高校,主将是主力二传宫侑,队伍进攻风格一如往常灵巧大胆,但比去年多了一点沉稳——只有一点,队内大炮尾白阿兰毕业,但宫治和角名伦太郎勉强能补上欠缺的进攻强度,较为薄弱的是地板,新的主力自由人平谷健和过去的赤木路成差距很大。

长野县,鸥台高校,主将同样是三年级的二传手,辰野圭,但他各项能力普通,一般都坐在场下记录数据和调节气氛,队内的主力二传是二年级的户仓利亚姆,传球和发球水平和上任诹访爱吉接近,队内重要的得分手星海光来和白马芽生都在,后者的扣球和接球技术提升了一些,拦网端有昼神幸郎,负责地面的二年级自由人万川飒太也不错,新老交替平滑,本次预选赛也是两三个主力带一堆替补练兵。

总体看来,鸥台应该会是井闼山今年最大的对手。

总结会在水曜日下午召开,雨宫监督顺便宣布了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日程安排。

一军每周月、火、木、金曜日是日常训练,水曜日一场交流赛,土曜日两场,同时有战术分析课程,日曜日全员休息,体育馆不开放,但欢迎到教练这里研究比赛录像,对期末考没把握的就好好复习。

强化训练为期五天,照例分两队,一军在关东地区和中部地区小绕一圈,与当地大学队和职业队交流,二军留守本校,和联盟内成员合宿,五天后一军回来,打完剩下两场交流赛。之后全员待在校内休整,安心迎接IH。

雨宫大辅最后做完一番简洁热血的演讲,训练开始,而他钻回办公室,继续嚼笔头。

宽敞的球馆很快被众队员挤满,寒山无崎选了个靠边的场地带人练发球,对面半场划好格子,等待被发球手精准击中,市川真吾坐在一旁,记录他们的命中概率。

寒山,十发十中,百分之百。

市川给寒山出的题最难,一会儿极左一会儿极右,还会规定左右手和跳发跳飘,但对方每次都解决得很轻松,市川有时觉得被刁难到的是自己。

但论更难为人的,还有后面这帮发球手——市川需要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发球偏好和锻炼方向,出一道适合他们的题,登记完本次状况后还要和他们以前的数据结合对比分析。

好在市川从高一干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来吧。”寒山无崎发完球又去拦了圈人,现在坐下来休息片刻。

市川真吾也不客气,把本子递了过去。

“什么事?”寒山上次这么做时就是找他聊实时分析的事,市川原本以为他想把自己拎到经理的位子上去,结果只是单纯的软件使用问卷。

“2-8。”寒山对远处的今野说,随后才回答市川。

寒山直入主题:“下旬和我们一起去吗?”

今年打的全是大学和职业,强度大,而且代替润哥的向井教练做事效率差润哥一截,一年级又多,自己过去帮忙能减轻大家不少负担。

市川欣然答应,又调侃道:“你们这群恐怖的精力怪物终于濒临崩溃了?”

“因为你值得一份住宿费。”寒山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来是在赞扬还是在挖苦。

“……我是该感动吗?”

“……”

寒山无崎没回话,市川真吾也想不出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太自在地靠上墙壁,望着那堆辛苦跨越球网的发球。

市川腿抖了抖,他开口打破那份突兀窒息的沉默:“我来吧,寒山你安心休息一会儿?”

“行。”寒山把本子塞了回去。

以为寒山好歹会再客气一下的市川:“……”

墙上时钟转动,从窗户射.入馆内的阳光变得浓郁,市川真吾收回后勤组众人的记录册,检查整理,尾藤直也和安村岳提着脑袋等在一边,想先瞄一眼自己今天的数据。

市川把记录册送至教练办公室,又折返回球场,和其他人一起清理球场,平时整理一部分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加练的队员,检查由关门的寒山负责,但大赛前加练禁令严格,所有器械都得放回仓库,自己要在寒山前多做一轮清点。

“……”白滨晴彦胳膊肘夹着一个排球,两眼直直盯着市川真吾。

市川勉强猜出了这人的来意:“你问寒山了吗?”

“寒山前辈说在宿舍简单托一托养手感没有问题。”

市川面无表情给白滨记上:“明天记得还回来。”

“是。”

市川真吾走出仓库,和几个同级的好友、后勤组的后辈结伴前往专用食堂,今天没人加练,小食堂比较挤,白井慎之介朝他招招手,划了划旁边空位,一行人坐过去。

“结果今年是远征啊,我还以为能去长野那边,东京真的好热。”白井边吃饭边说。

市川吐槽:“鸥台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给我们熟悉他们战术的机会?”

橘川叹气:“没有友谊了。”

岩下:“那希望鸥台和稻荷崎能分去一个半区。”

“怎么感觉我们更坏?”伊庭小声嘀咕,他接着说,“对了,市川,寒山说你也和我们一起去远征?”

众人视线汇聚,市川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是的,为了避免大家累趴后除了管理自己还要管理某位累得无法管理自己的邋遢鬼。”

“前辈好过分!”坐在后面长桌的柳田猛地转身,大声抗议道。

“那就发誓,”岩下开口,“你一定会管理好自己,不然把你的零食全没收了。”

“没问题!”柳田想秀秀自己的知识储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众人瞳孔当即地震,但柳田没等到夸,市川等人话题一歪,讨论起了期末考。

“柳田你还是多多关注自己的数学吧。”

一顿轻松的晚饭后,众人返回宿舍,而市川真吾和其他人分开。

市川不是体育生,而是和寒山一样通过考试考上井闼山的,原本他在加入排球部后是可以换宿舍的,但排球部招人很多,每年都能把专用宿舍填满,有几个甚至还塞到了隔壁棒球部,所以像市川这种不走体育生招生渠道进来的只能住一般学生宿舍。

市川高一也没有换宿舍的想法,那时他最大的烦恼还是要不要退出排球部,如果搬过去再搬回来着实麻烦又丢人。

他推开门,舍友正在复习,市川放轻脚步免得打扰对方。

“早上好。”前出海斗把脖子架上椅背,反着脸给市川打招呼。

“你人还好吗?”

“至少没你辛苦。”

前出也是考进井闼山后报名排球部的,但没待几天就被训练强度和同年级的怪物打击到了,他坚持了半个月,最后选择退部,而市川则被后勤组前辈哄骗着留了下来。

当然,说骗是不够准确的,市川比前出的技术更好一点,更适应排球部高强度的练习,在排球部交到了更多朋友,也更不甘心。

不过最后,市川还是放弃了和其他人竞争,除了统一的基础训练外,他基本上都在做后勤工作。

“可以别用这种觉得我很可怜的眼神看我吗?”

市川随手抄起一本杂志拍到前出脸上:“我过得很好。”

前出夸张地惨叫一声:“我可没觉得你可怜,你每周还有涉谷教练发小蛋糕呢,是你自己觉得自己可怜吧?”

市川为自己的以己度人反思了零点一秒——他过去确实是这么去看那位前辈的。

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东京,努力了三年却没上过一次场,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市川不喜欢努力的过程就是最大收获的说法,上场很重要,赢下比赛很重要,而前辈的观点正和他相反。

这个老好人总是说着有意义、大家好自己就很开心之类的话,直到引退那天,前辈才跟他承认自己是不甘心……然后,梗着他的那股情绪莫名消失了……

市川翘起嘴角:“好吧,我退一步,算你错了行不行。”

回应市川的是前出扔来的杂志。

前出继续复习,市川坐下,解决剩余作业,再泡完澡,打开电脑,寒山刚好把初版远征注意手册发过来。

市川真吾想起什么,取下日历标注。

抽选会,交流赛,远征……还有IH全国大赛。

不知道这次OB们送来的水果能不能吃完?

他伸了个懒腰,朝床铺走去。

屋外,夜色明净如水。

第466章 远征(一)

寒山无崎原本以为高三过得很慢, 但一晃眼的时间,一个学期结束了,他提前交卷, 走出期末考考场,蝉鸣烘着耳朵, 碧蓝的天空炙烤着眼睛,他望了良久才低头。

体育馆里已经装了几个一年生,他们结束考试的时间要早一点, 寒山和他们打完招呼, 随口问道:“感觉考得怎样?难度大吗?”

很简单, 但蜂巢和纪没有开口, 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了其他人,羽岛千飒也保持沉默。

柳田良二脸上带着一点愁闷:“国语和外语肯定没问题, 但数学真的好难啊!不过很多还是会的, 就是有几道选择题……”

白滨晴彦打断絮絮叨叨的柳田:“还好。”

寒山无崎热完身, 和他们打了会儿球,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佐久早圣臣又把寒山拉走打垫。

排球腾空、旋转和飞坠, 节奏时快时慢,却守在一个区间里,看着再惊险的一击都能够抓住, 球仿佛这两人身体的一部分,仿佛一条柔软而千变万化的系绳。

寒山余光瞄好佐久早的位置, 思绪又被对方飘动的发丝和衣角牵远, 他感觉手脚莫名轻了一些, 但下一刻, 球的重量把人带回地面。

“砰——”寒山两臂垫出一枚轻盈至极的球。

“?”佐久早还以为寒山会再刁难自己几球。

接下来是二传, 但这球实在舒服,他果断摆开扣球姿势,把球用力扣下。

佐久早手腕压死,而等着扣球的寒山才反应过来,他迅速找位切入手臂,但刚撑起的平面还是抵不过激烈的旋转。

球斜飞出去,寒山不用看都知道佐久早此刻的表情有多得意:“……”

“耍赖。”寒山站直,他没有去捡球,而是看着对方,但眼神又不像是在生气。

佐久早也不动,他收敛了一点眉宇里的得意,却忘了管翘着的嘴角:“是无崎你没反应过来。”

“惯犯。”此人练传球时收到好一传经常直接下手扣。

“你干得比我还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脚步却完全不肯抬一下,僵了好一会儿,古森元也替这对幼稚的小学生把球捡了回来。

“你们能不能去角落里玩啊?后辈还看着呢。”古森压低音量,冒出一副家长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