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提议(2 / 2)

“有一天晚上,我这个尿路感染火辣辣地疼,我自己扶着楼梯下去,走到一半就疼得受不了,天又冷,小便顺着裤腿往下流,我就想,要是你外公在就好了,最起码可以使唤他去给我买点药,但是他不在,我只能自己去买药,回来了还要自己洗裤子。

“你一个姑娘在外地,家里人也帮不上你,要是有个人在你旁边,大事小事也能有个照应,搬家、看病这些事你一个人做都不容易。婆婆不是逼你,是怕你吃苦,你不要对谈恋爱那么排斥,哪家两口子不吵呢,你爸妈现在虽然离了,但是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周韵之一直是家庭里的叛逆者:成绩好,在外地工作,经常自己去旅游,逢年过节回家了也不做家务,牙尖嘴利,谁说她一句她能怼回去十句,看着乖乖巧巧的,但是快三十岁了,个性还是强得很。

换做以往,周韵之必然要跳起来反驳,比如:“现在外卖很方便,买药半个小时就能送到,不需要自己下去买”;“科技越来越发达了,很多以前你们觉得困难的事都不是问题,搬家公司网上下单马上就来了,看病甚至有陪诊”。

可此刻周韵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法用那些先锋的理论去驳斥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外婆的生活环境保守,思想封建,她只能在自己认知范围内对自己做最朴素的关心,她受到的教育、过往的经历让她只能说出这些话,用袒露自己在冬天去买药时憋不住小便的羞耻和痛苦试图劝说周韵之。

尽管周韵之并不认可外婆举的例子,但她还是为外婆的疾病难过,难过自己陪外婆时间太少,难过自己没法违心地满足外婆的心愿,又难过自己嘴上说着爱外婆,但对她的关心还是不够,如果那时外婆给自己打电话,她马上就可以外卖下单给她买药的,何至于一个人在冰雪里怀念外公。

她总说着和外婆感情深,但并没有关心多少,时代在进步,也没有带着老人一起进步。

外婆沉沉睡去,周韵之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给余楠发消息抱怨。

[很难过,真的想找个人糊弄外婆了,我去哪里找啊?]

打开病房门时,见许缙斜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没穿白大褂,周韵之吓得手机都摔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刚好落在许缙脚边。

男人自然地弯下腰捡起,屏幕亮着,他扫了一眼,递给了周韵之。

糟糕,这人是不是听到了外婆病房里的话?还有屏幕上的吐槽,不会也被他看到了吧?

“谢谢。”周韵之接过手机,无言以对。

·

“你的头像是你养的猫吗?”许缙声音有种安抚人的力量,周韵之觉得他的确是很适合做医生。

“嗯。”

“什么时候养的?”

“三年了,路边捡的,当时奄奄一息的,差点以为救不活了。”

“其实你外婆的情况……”

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谐得像两个从未产生过牵绊和龃龉的普通高中同学。周韵之思绪翻飞,放到八年前,她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许缙走在一起,聊家属的病情,聊工作、宠物。

可能这就是大人,他们不是一见面就迫切拥吻上床、因为一点破事就要暴怒或者冷战的小孩子了,挺好的。

手机的震动从手心传来,一个来自临安的陌生号码,周韵之接起。

“你好?”

“喂,周医生吗?我前天去你们医院看鹦鹉骨折的,有点问题想麻烦你啊,你方便吗?”

周韵之烦得抓了抓头发,她到底哪里搞到她私人电话的?有事儿不会去医院吗?为什么要在她休息的时候打电话?

“嗯。”

周韵之用眼神示意许缙等等她。

电话那头似乎听不出周韵之的冷淡,有钱人似乎有一种无视别人情绪的顿感,自顾自地说:

“鹦鹉回家以后一直啃那个包扎的地方怎么办啊?”

“戴圈了吗?”

“戴了啊,但还是能啃到。”

许缙往后退了一步,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周韵之,大概她这次回云州没带很多衣服,还穿着第一天见面时那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散了下来,发尾应该是烫过,有一点好看的弧度。

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她是几岁,那在你的生命里她就永远是几岁。眼前这个工作稳重、成熟、波澜不惊,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周韵之,慢慢在记忆里和十八岁那个女孩重叠。

“伤口在愈合,痒是正常的。找双干净的袜子,脚趾的地方剪个洞,把鹦鹉套起来,就露出头,限制它活动,再多陪它玩一玩,释放它的精力。”

停了一个气口,周韵之继续问:

“伤口有没有红肿,流脓,有没有感染?”

“……”

无奈挂完电话,周韵之烦躁地吐了口气。

“工作挺忙的?”许缙问。

“还好,一般下班了没什么事,这个患者家属户比较事多。”

“患者家属…”

这四个字把许缙逗笑了,两人之间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轻松。

到了分岔口,周韵之要到门口打车,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但她自己没察觉到。

“那拜拜喽,我先走了。”

对面没说话,周韵之笑笑,转身时胳膊突然被握住。

许缙穿着灰色大衣,胸口微微起伏,眉目深邃地凝视着她。

“周韵之。”

“嗯?”

“跟我在一起吧。”

“什么?”

周韵之茫然,不是上一秒还是体面的好同学吗?发什么疯?

“你外婆不是很希望你快找个男朋友?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