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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一个状元郎 衿樾 21322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她还没指认你们,你们这……

“不说这些了。”姜莲姝缓了缓情绪, 目光落在春桃膝上的小包袱上,“这是?”

春桃“啊”了一声,忙将包袱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姜莲姝常穿的藕荷色旧衫, 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那日被带走得急, 好些贴身衣物都没带上。我只想着小姐或许用得上,就捡了几件厚实柔软的, 还有您惯用的那方旧帕子,都洗干净带来了。我都没想到小姐现在已经到将军府了, 穿不上这些衣服了。”春桃说着,又将包袱仔细拢好, 就要收起来。

姜莲姝忙接过那个包裹,“我最爱这几件衣裳, 留下吧春桃, 谢谢你。”

春桃喜极而泣:“小姐太客气了,小姐,我想你啊, 呜呜呜”

说着说着春桃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孙伯也在一旁悄悄抹眼角。

姜莲姝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 又酸涩涩的。

正说着话, 外头传来一阵轻响, 还有女子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珠帘被轻轻撩开,林薇与林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两人打扮得格外素净, 林薇一身白色的襦裙,林芷则是浅碧色对襟衫,头上只簪了支素簪子,与往日里的珠光宝气大相径庭。

“二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薇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眼睛先是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姜莲姝膝上,关切的问道,“昨日祭祖的事我们今天才听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然干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我们一早便想过来看看,又怕扰了姐姐休息。”

林芷也凑上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是啊,二姐姐。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养人。姐姐快趁热用些。”说着,便要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春桃见状,忙起身接过,却不知该不该打开,只拿眼瞧着姜莲姝。

姜莲姝半靠在引枕上,“有劳两位妹妹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乏。我方才已用了母亲送来的血燕,眼下实在吃不下这燕窝粥了,妹妹们的心意我领了。”

林薇脸上笑容不变,顺势在榻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须客气。昨日祠堂里人多,我们也没能好好跟姐姐说上话,姐姐昨天可真是华贵动人,连长公主都没姐姐那般姿色。”

她又看向一旁的春桃和孙伯,好奇的问道,“这两位是?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人啊?”

孙伯连忙躬身,春桃也福了福。

姜莲姝淡淡道:“是我从前在安仁坊时的旧人,春桃和孙伯。”

“哦,原是姐姐用惯了的老人。”林薇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掠过。

“那敢情好,有熟识的人伺候,姐姐也能更舒心些。只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咱们将军府正儿八经的二小姐,这身边伺候的人,规矩礼仪上也得仔细些才好,免得被旁人看了,说咱们将军府没个章法。”

林芷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林薇的袖子,小声嗔道:“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二姐姐自有分寸的。”

她又转向姜莲姝,笑容甜美,“二姐姐别介意,三姐姐也是为姐姐着想。这燕窝粥姐姐既用不下,我便让她们拿回去温着,姐姐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吩咐一声就是。”

姜莲姝将姐妹俩一唱一和看在眼里,只道:“妹妹们费心了。”

几人正说话间,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林策怒喝声:“滚进去!”

舒云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林策当先进来,面色铁青,周身寒意逼人。他身后跟着洪盛,洪盛手里还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下人。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浅青色衣裳,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嘴里不住地呜咽求饶。

洪盛另一只手里,赫然拎着一个暗红色的蒲团。正是昨日祠堂祭祖,姜莲姝跪过的那一个。

蒲团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污渍,仔细看去,正是渗入蒲团的血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春桃和孙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薇与林芷变了脸色,眼神闪烁,不由自主地往一处靠了靠。

姜莲姝支起身子,目光落在那蒲团上,又看向那被押着的丫鬟脸上。

林策几步走到屋子中央,洪盛将那丫鬟往前一掼,她腿一软便瘫跪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林策声音冰冷,“奉谁的命?说!”

丫鬟抖得好似风中落叶,目光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瞟,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策不再看她,转向洪盛。洪盛会意,将手中那个血迹斑斑的蒲团丢放在地上,沉声道:“小姐,老爷。今早府中戒严,各处加派人手巡查。老奴带人查至西角菜圃附近,就见这贱婢鬼鬼祟祟,在一处新翻的土坑旁埋东西。拿下一看,正是此物!”

林策眼中厉色一闪,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剑光如秋水,寒气森森。

他手腕一抖,剑尖向下,对准那蒲团中心,狠狠劈下!

“嗤啦——”

随着剑锋划过,蒲团被整个剖开,内里填充的棉絮和无数细碎坚硬的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无数碾得尖利细碎的瓷片,铜碎屑,甚至还有数根寸许长的细针!

那些杂物与暗褐色的棉絮还有血污混在一处,狰狞可怖,只消一眼,便能想象出姜莲姝跪在上面会是何等钻心刺骨的滋味。

“啊!”春桃忍不住低呼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孙伯也倒吸一口凉气。

林薇与林芷面色煞白,林芷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姜莲姝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紧紧的握了握被子。

林策用剑尖拨弄着那些碎屑,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看向那瘫软的丫鬟,咬牙切齿:“说!谁让你在蒲团里放这些东西?又是谁指使你,事成之后将它埋掉毁灭证据?”

那丫鬟看见那散落一地的东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糊了满脸,“将军,奴婢只往里面放了一些碎瓷片和铜屑,那些银针不是奴婢放的啊!”

在场之人皆面色一沉,难道不止一个人想害姜莲姝?

林策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拿剑指着那丫鬟的脑门:“你想清楚了,仔仔细细的说!”

那丫鬟只知道磕头:“将军饶命!奴婢真的只是受人指使,奴婢只是前日夜里,有人塞给奴婢一包东西和五十两银子,让奴婢趁布置祠堂时,将东西混进蒲团里,事后又让奴婢寻机将蒲团处理掉。那包东西里真的只有一些碎瓷片和铜屑,绝对没有银针这些物件!奴婢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奴婢不是有意要害二小姐啊!求将军开恩!求二小姐饶命!”

那丫鬟的哭嚎声格外刺耳,林策的剑尖下压,冰凉的触感让丫鬟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是谁?把名字说出来,本将军或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丫鬟浑身一僵,眼神惊恐地乱转,最终却拼命摇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只说是主子吩咐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啊将军!”

“不知道?”林策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道!洪盛!”

“老奴在。”

“拖下去,好生伺候!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将军府的刑具硬!”林策收回剑,不再多言。

洪盛应了一声,招手便有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的丫鬟。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将军饶命!二小姐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她挣扎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朝林薇和林芷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虽快,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的姜莲姝,也没逃过林策和崔怀瑜的眼睛。

林薇脸色一白,猛地指着那丫鬟厉声道:“你这贱婢!胡乱看什么?难道还想乱咬人不成?!”

她胸口起伏,转向林策,急声道:“父亲,这贱婢分明是胡乱攀咬!侄女昨日一直与妹妹们在一处,怎会做这等恶毒之事?定是她狗急跳墙想构陷我们!”

林芷也连忙跟着说道:“父亲明鉴,我们与二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丫鬟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想诬陷我们!”

崔怀瑜面色阴沉:“两位小姐,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真与二位无关,林将军自然不会诬陷你们。”

林策冷哼一声,没理会林薇林芷,只盯着那丫鬟:“说!你看她们做什么?指使你的人,是不是她们中的哪一个?还是另有其人?”

丫鬟被林策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具体是谁,只记得那人塞银子给奴婢时,说如果我要是乱说话,就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姓名,那天夜深,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就算给奴婢十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害二小姐啊!”

那丫鬟说的真切,这种关头了,不像是在说假话。

崔怀瑜走到林策身边:“林伯父,看来这丫鬟真是不知道,依我看不如先行收押起来,留着到时候指认真凶。”

林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洪盛立马心领神会。

那丫鬟的哭嚎声渐远,被家丁拖了下去,舒云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薇与林芷站在一旁,脸上红白交错,见林策采纳了崔怀瑜的建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略微松了松。

林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父亲明鉴,今日之事,薇儿与妹妹实在惶恐。二姐姐归府乃是天大喜事,我们欢欣尚且不及,怎会起此恶念?定是有奸人见不得将军府和睦,故意设下此局,离间我们姐妹,还请父亲彻查,还我们一个清白。”

林芷也连忙附和,怯生生地点头:“是啊父亲,我们断不会做这等事的。”

林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们一眼,只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先回房歇着吧。记住,府里最近不太平,没事少出来走动。”

薇林芷不敢再多言,低低应了声“是”,又向姜莲姝草草行了个礼,便相携着退了出去。

待她们离去,屋内只剩下林策、姜莲姝、崔怀瑜以及春桃孙伯几人。林策走到姜莲姝榻边,看着女儿,声音放柔了些:“舒儿,你好生将养,此事爹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崔怀瑜和孙伯他们,“这几日你们多费心陪着舒儿。若有事随时来报我。”

崔怀瑜拱手应下:“伯父放心。”

林策又叮嘱了姜莲姝几句,方才离去。

春桃和孙伯手足无措地站着,方才那阵仗让他们心惊肉跳。姜莲姝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让丫鬟带他们去隔壁佣人房歇息。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吓着了吧?”他低声问。

姜莲姝摇了摇头,有所思:“我只是在想,那丫鬟说只放了瓷片铜屑,银针并非她所为,怀瑜,你信吗?”

第52章 皇帝的试探真是深不可测

崔怀瑜沉吟道:“她当时吓破了胆, 不像说谎。若真如此,事情便更复杂了。”

姜莲姝轻轻摇头:“看来想让我不好过的人,还真不少。”

“别怕, ”崔怀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既然已经有了线索,总有迹可循, 我们暗中留意便是。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伤, 提防着有心之人。”

姜莲姝点点头,靠回引枕, 闭上了眼。

——

却说林薇与林芷离了舒云阁,一路无话, 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直到回到林薇所居的倚兰苑, 挥退左右丫鬟,关紧了房门, 两人才像是卸下了重担, 齐齐跌坐在椅中。

林薇抚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轻声说道:“好险!方才父亲那眼神, 差点以为他真要当场发作我们!”

林芷也是心有余悸,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冷静了些:“父亲到底是信了那丫鬟不知情,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

“信不信的, 眼下总算糊弄过去了。”林薇咬着下唇, 眉头紧皱, 这才是她此刻最困惑的地方,“可是芷儿,你听见那贱婢说的话了吗?她说她只往蒲团里放了瓷片和铜屑, 根本没有银针!”

林芷也愣住了:“是啊,我也奇怪。我们让人去找那丫头时,分明给的只是一包碾碎的瓷器和铜屑,让那姜莲姝跪得难受,当场出丑便是。哪里来的银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难道……”林芷声音带着颤,“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想害她?而且手段比我们狠辣得多,这是想都栽赃在我们头上啊!”

林薇没说话,指尖抠着椅背上的花纹。

她们原本只是想给那个突然回来夺走所有宠爱的二姐姐一个下马威,让她在最重要的场合丢尽脸面而已。

放些碎屑让她疼痛难忍,当众失仪,目的便达到了。

可银针,那是会真正伤人的!

若当时姜莲姝忍耐不住动作大些,或是跪得再重些,银针入肉,极容易伤及筋骨,那事情就闹大了,绝非她本意。

“会是谁?”林薇喃喃道。

府中嫉妒姜莲姝的或许有之,但谁会下此毒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正好利用了她们的计划,添加了更狠的一笔?

这个猜想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岂不是也在不知情中,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姐姐,现在怎么办?”林芷有些慌了,“那丫鬟虽没供出我们,可万一父亲细查下去,顺着摸到我们这里……”

“慌什么!”林薇强自镇定,打断她,“翠儿是庄子上来的,家人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乱说。父亲今日既然没有深究,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两位大人那边也来信让我们最近安分些,别再有任何动作。”

林芷和林薇并不是将军府嫡出。

十六年前林月舒丢了之后,林策来到并州贤庄,林薇和林芷不过和林月舒一般大,因家中落了难只留她们两和各自家中耄耋之年的老人。

两家老人濒死之际,希望林策可以收留她们,加上女儿刚走丢,林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带回府中抚养,取名林薇林芷。

直到七年前,林策娶了二房三房,因二人并无子嗣,便将林薇和林芷视作这二位的嫡出,平日里林策对她们也疼爱有加,才养成了她们现在这般性子。

两人本来在府中相安无事,直到林月舒回来,所有人的宠爱似乎都到了林月舒身上,二女心生不满,便想着整治一下林月舒。

林芷向来以林薇为首,见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姜莲姝膝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虽仍不能久站,但已能由人搀扶着在舒云阁小院内略作走动。

府中上下因那日的蒲团事件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追查,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还没完。

见姜莲姝伤情好转了不少,崔怀瑜也再次回到户部正常上工。

这日清晨,崔怀瑜刚用过早膳,刚到户部衙门,却来了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人。

“崔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

崔怀瑜心头一动。

自将军府认亲大典后,宫中一直未有明确态度,那道赐婚的圣旨也迟迟未有后续。此刻突然召见,非同寻常。

他迅速整了整官袍,便随着宫人入了宫。

一路上,崔怀瑜都在想,皇帝会问什么?婚事?旧案?还是户部公务?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都化为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乾清宫东暖阁。

殿内依旧凉意沁人,冰鉴持续吐着寒气。

林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似在沉思。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怀瑜跪倒。

“平身。”林雍走到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赐座。”

“谢陛下。”崔怀瑜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身子。

林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半晌,林雍才放下茶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话家常:“崔卿,在户部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姚正没为难你吧?”

崔怀瑜心头一紧,他谨慎答道:“回陛下,姚尚书为官清正,处事公允,对臣多有指点提携,臣获益良多,并无为难之处。”

“嗯。”林雍点了点头,“姚正是能吏,也是老臣,你跟着他,多学多看。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户部的担子不轻。你是状元,又是崔松后人,朕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崔怀瑜再次起身,躬身道。

“坐,坐。”林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却忽然一转,“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朕也得知道,臣子心中是否还有旁骛。崔卿,朕且问你,对于朕先前为你与长公主赐婚一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来了。

崔怀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袖中的手猛的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今日召见,恐怕大半为此。圣心难测,一旦回答不好,弄不好是掉脑袋的罪。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略微思量,他便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臣妻姜氏,如今已证实为林将军失散之女。臣与妻,从小便定下娃娃亲,亦是有缘结发于微末,患难与共,此情天地可鉴。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以臣的出身实不敢高攀,更不愿因臣之故,令陛下与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徒生芥蒂。陛下先前赐婚,乃是对臣的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然情义两难,臣……恳请陛下体谅。”

他没有直接说抗旨,也没有说接旨,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并未动怒。

“情义两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崔怀瑜,你倒是会说话。朕的圣旨可是已经下了,若是突然反悔,又将长公主置于何地?朕的圣旨岂是儿戏?”

崔怀瑜感到背上瞬间冷汗直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现出退缩的态度,反而会更让林雍看不起。

他再次离座,伏身跪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理应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臣已有家室,实非良配。若因臣一介微躯,致使朝堂议论纷纷,臣万死难辞其咎!此皆臣之过,恳请陛下明察!”

他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雍看了好一会,这个崔怀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第53章 你可知我的来时路?

林策离京前往边关那日,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注视着林策带着铁骑涌出城门。

林策一身玄铁重甲,在城门勒马,回望了一眼皇城与将军府的方向, 终究未发一言, 只重重一挥马鞭,汇入那铁流之中。

烟尘滚滚, 遮天蔽日,还未和姜莲姝好好叙旧, 边关战事又起,林策身为定远大将军, 自当前往前线带兵。

将军府的气氛只安分了一阵子,随着林策的离开, 便悄然转变。

姜莲姝的膝盖已能正常行走, 但长时间站立仍会隐隐作痛。

她大多时候待在舒云阁,或看书,或与春桃、孙伯说些旧事, 安分得仿佛真是个体弱畏事的深闺小姐。

起初几日,还算平静。

偶尔在园中遇见林薇林芷,若是她们打招呼, 她便点点头, 若是无交流, 她便侧身让过,眉眼低垂,透着一股子大病初愈的怯弱感。

这姿态, 看在林薇眼中,便是底气不足,是林策这靠山一走,便露了怯。

“瞧见没?”

这日午后,林薇与林芷在倚兰苑的凉亭里对坐,她捻起一块糕点,却不吃,只冷笑,“父亲才走几天,咱们那位二姐姐就缩回她的舒云阁去了,连晨昏定省都告了假,说是腿脚不便。大娘也是惯着她,一句重话没有。”

林芷捏着绣帕,有些迟疑:“姐姐,父亲虽走了,可大伯母还在,崔怀瑜也常来府里,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看?上次蒲团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林薇将糕点丢回盘中,发出清脆一响,“等她养好了伤,重新得了大娘欢心,还是等崔怀瑜查清旧案,给她再添一份倚仗?芷儿,你就是太胆小了!父亲在时,我们自然要收敛,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府里上下,你不会真觉得有人把她当二小姐看吧?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便宜的乡下丫头!”

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道:“大娘如今心思一半在父亲安危上,一半在她身上,对我们难免疏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上次算她走运,也怪我们行事不够周密,让人钻了空子。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让她自己出点错,吃点苦头,还得让别人都挑不出理来。”

林芷被她眼中的狠意慑住,“姐姐想怎么做?可别再像上次那样……”

“放心。”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次我们不动手,只动嘴,总不能管着人说话吧?”

她招手示意林芷附耳过来,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林芷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舒云阁内,姜莲姝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自从到了将军府,日子倒是清闲了下来,于是她爱上了读书,还拉着春桃一起读。

姜莲姝是念过书的,字基本都能认识,可春桃不识字,但是她学得快,一来二去,也能和姜莲姝一起讨论一些书中的内容。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小声道:“小姐,可是腿又疼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姜莲姝回过神,摇摇头,放下书来:“不疼。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像是隔着层纱,看不真切。”

春桃似懂非懂,只轻笑道:“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书香气了,小姐是闷了吧?要不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

“不了。”姜莲姝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书,“就在这儿挺好。”

她并非真的怯懦,更非甘愿被困在这舒云阁里。

林策离京,将军府内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她在想,害她的人绝不会安分,而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林薇和林芷做的。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她们趁林策不在,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示弱,便是最好的鱼饵。

果然,不过两日,她们便来了。

这日姜莲姝去赵蓁处请安回来,路过花园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是林薇和林芷,正与几位来府里做客的别家小姐在凉亭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姜莲姝刚好能听见。

“……可不是么,二姐姐身子弱,自打认亲那日受了惊,便一直将养着,我们等闲都不敢去扰她清静。”是林薇的声音。

一位穿着靛青色衫子的小姐好奇道:“听说那日祭祖大典出了意外?林二小姐当真无碍么?”

林芷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外伤倒是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唉,许是先前在民间吃了苦,又在京城经历了这般变故,心神耗损得厉害。有时我们去瞧她,说不上两句话她便精神不济,听丫鬟说夜里也常惊醒。母亲心疼得什么似的,什么补品好药都紧着她,真叫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看着心疼。”

这些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难免觉得这位二小姐虽身份尊贵,却底子虚,承受不住福气,甚至上不得台面。

另一位粉嫩衣裳的小姐把声音放低了点:“我还听说她与崔状元虽是原配,但当初成亲的事情另有隐情,是二小姐逼崔状元与她成婚的。如今崔状元前程似锦,她这般身子骨,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怕是……”

“对啊,听说皇上都给崔状元赐婚了,对方可是长公主啊,崔状元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然谁会拒绝当驸马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林薇立刻打断,语气严厉道:“快别这么说。二姐姐与崔姐夫是患难夫妻,情分非比寻常。有时瞧着崔姐夫每日下朝还要来探望,公务那般繁忙,我们做妹妹的,也替姐姐心疼姐夫。”

她们一唱一和,看似维护了姜莲姝,实则句句都在冷嘲热讽。

姜莲姝停在廊柱后阴影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跟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想上前,却被姜莲姝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姜莲姝声音平静,转身沿着另一条正好能让林薇林芷看见的小径缓缓离开,背影在花木掩映间,显得格外柔弱。她没有回头都直到,身后那凉亭肯定有人看过来,并且脸上还带着得逞的表情。

回到舒云阁,春桃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她们怎能如此!明明是她们害你,如今反倒四处败坏您的名声!您方才为何不让我去与她们理论?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你吗!我看不过去了。”

姜莲姝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春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讲故事呢,再任由他们这样子下去你的名声都在京城小姐圈里臭了。”春桃急得跳脚。

姜莲姝没接春桃的话,只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慢慢地说:“在秋水镇那会儿,王瑞第一次堵我豆腐摊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恼过,不是没想过当场就给他一巴掌。可那天我忍了,只当没听见,收了摊子就走。”

春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动手动脚。有一次他摸我手,我差点就抄起秤杆砸他脑袋。”姜莲姝说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砸。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跟他说王少爷自重。那天晚上回去,我对着水缸照了半夜,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窝囊。”

“小姐……”春桃声音哽咽了。

“再后来,爹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药钱像流水。王瑞他爹派人来提亲,聘礼是红参,是银子,是绸缎。”

姜莲姝嘴角弯了弯,“街坊四邻都劝我应了,说嫁过去是享福,说王家在秋水镇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我跪在爹娘床前,听他们喘气都费劲,心里那点不甘心,像被刀子慢慢磨。”

她转过头,看着春桃:“可我到底没应。我不是怕嫁给他受苦,我是怕我应了,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在摊子前被他轻薄都不敢吭声的日子,有一次就够了。我宁愿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子,也不愿对他低那个头。”

“后来,我碰到了怀瑜,那时他被人追杀,流落田间,我只想的是与他成亲来逃避王瑞之流。再后来,爹娘不在了,怀瑜带我来到京城,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远远看着王家的宅子,只说一句来日方长,于是我就这样逃离了秋水镇。”

春桃听的愣住了,这是姜莲姝第一次对她讲她的过往。

“所以后来在京城,铺子刚开起来那会儿,这事我连怀瑜都没告诉过,有人来收什么平安钱,我没给。他说要让我开不下去,我也没怕。在牢里那会儿,那么黑,那么冷,我咬着牙也没认那莫须有的罪。”

“不是因为我骨头硬,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就得步步退。退到最后,连自己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春桃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竟还有这么多故事。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可她们现在这样败坏你名声,比明着使坏还毒!”

“她们现在说的这些话,跟王瑞当初在街口说的那些,有什么分别?”姜莲姝轻轻握住春桃的手,“都是想让我难受,想让我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在秋水镇忍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到京城来继续忍的。可要发作,也得挑时候。”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春桃熟悉的神情:“将军刚走,将军府上下都看着。她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越是说明心里慌了。我们且听着,且记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变成打回她们自己脸上的巴掌。”

窗外有风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几片。

姜莲姝松开春桃的手,重新拿起那卷书:“你帮我去去把昨儿母亲送来的燕窝炖上吧,我有些饿了。顺便去打听打听,今儿来府里做客的,都是哪几家的小姐。”

第54章 香积寺祈福,林薇林芷又……

春桃点头, 抹了抹眼角,转身去了小厨房。

姜莲姝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膝上已淡去大半的伤痕, 眼神渐深。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愈发深居简出。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赵蓁处坐坐,其余时间几乎不出舒云阁半步。

请安时也总是安静坐着, 偶尔轻咳两声, 眉眼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赵蓁问起,她便只说夜里睡得浅, 白日精神不济,无甚大碍。这般的病弱, 落在林薇林芷眼中,倒是让她们说出去的流言变成了真的。

又过了两三日, 府里筹备着去城外的香积寺为林策祈福。这原是赵蓁每年必行的惯例,今年因姜莲姝归来, 更添了份还愿的诚心。阖府女眷皆要同行, 姜莲姝自然也在其列。

香积寺之行前一日,赵蓁特意将姜莲姝叫到跟前细细叮嘱:“舒儿,明日车马劳顿, 寺中地势高,台阶又多,你腿脚刚好, 若实在不适, 便在厢房歇着, 不必强撑。祈福在心,佛祖不会怪罪的。”

她点点头:“女儿省得,母亲放心。既是为父亲祈福, 女儿理应同去。路上有春桃照料,无碍的。”

赵蓁看着她的神情,温柔的轻声叹了口气,终是没再劝,只吩咐洪盛多备一辆铺设软褥的马车,并让随行的刘大夫也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将军府侧门便已车马辚辚。

赵蓁携姜莲姝、林薇、林芷,并几位随侍的嬷嬷丫鬟,分乘三辆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出府门,朝城外的香积寺行去。

林薇与林芷同乘一车。

车轮滚动,碾过京城的大街。林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头那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瞧见没?大娘真是把她糖人儿捧着,生怕颠着碰着。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将军府二小姐是纸糊的呢。”

林芷靠着车壁,手里绞着帕子,有些心神不宁:“姐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她这些日子也太安静了,跟憋着什么劲似的。”

“她能憋什么?”林薇不以为意地放下帘子,“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在,大娘性子软和,她除了示弱,还能如何?今日倒是个好机会,香积寺人多眼杂,她若不慎摔了碰了,这身子骨弱的名声,可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她再出点什么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怪在她的身子上了。”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压低声音对林芷道:“待会儿到了寺里,依计行事。不必我们动手,只需让她在人前显露真容便是。”

林芷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香积寺位于城西岚山半腰,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得知将军府今日要来人祈福,寺中便谢绝了其余香客。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无法再进,众人需步行登上数百级石阶,方能抵达山门。

赵蓁下车,见姜莲姝已被春桃搀扶着下车,脸色在晨光下更显红润水嫩,不由又生怜意,上前亲自扶住她另一边手臂:“慢慢走,不急。若累了就说,咱们随时歇息。”

“谢母亲。”姜莲姝轻声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方正下车的林薇林芷。

石阶陡峭,青苔湿滑。

一行人迤逦而上,赵蓁与姜莲姝走在最前,步伐缓慢。

林薇林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嬷嬷丫鬟们。

起初一段,尚算平静。只闻脚步声与山林间的鸟鸣。

行至半山一处平台,设有石凳供香客歇脚。赵蓁体贴地停下:“舒儿,可要歇会儿?”

姜莲姝额角呼吸微微急促,她轻轻摇头:“母亲,我还好。听说香积寺的早课快开始了,咱们莫要误了时辰。”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林芷一声轻呼:“哎呀!”

只见林芷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正撞在走在她斜前方的姜莲姝背上!这一撞力道不小,姜莲姝本就站在台阶边缘,被撞得重心顿时失衡,整个人朝外侧陡峭的山崖方向歪倒!

“小姐!”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姜莲姝的手臂。

赵蓁也惊呼一声,连忙去拉。

电光石火间,姜莲姝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狼狈摔倒。

她顺着那冲撞的力道,腰身柔韧地向山壁内侧拧转,同时被春桃抓住的那只手臂巧妙一借力,足尖在湿滑的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如一片被风吹过的树叶,轻盈地旋了半圈,稳稳地落回台阶内侧安全处。

裙裾翩跹,只惊起了几片落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人眼花。

待众人定睛看去,姜莲姝已站定,除了呼吸略快了些,发髻微松了一缕,竟毫发无伤。反倒是撞人的林芷,因为用力过猛又扑了个空,自己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真的摔下去,被身边的丫鬟慌忙扶住,模样颇为狼狈。

山风拂过,平台上一片寂静。

赵蓁惊魂未定,紧紧攥着姜莲姝的手:“舒儿!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了!”她随即怒目看向林芷,“芷儿!你怎么走路的?如此毛躁!若是摔下去如何是好!”

林芷脸色煞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支吾道:“大娘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是这台阶太滑,我一下没站稳……”

薇连忙上前打圆场,扶住林芷,目光却像见了鬼似地瞥向姜莲姝:“大娘息怒,芷儿妹妹定是无心的。二姐姐真是……好身手。”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惊奇。

方才姜莲姝那看似惊险实则从容的应变,绝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能有的。

姜莲姝轻轻拍了拍赵蓁的手背以示安抚,这才抬眼看向林薇林芷。

“三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这山路崎岖,湿滑难行,自己站稳了,莫要伤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妹妹们平日居于锦绣闺阁,少走这山野之路,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不像我,从前在秋水镇,翻山越岭、田埂沟坎走惯了,倒练出些粗浅的平衡法子,让妹妹们见笑了。”

这话说得圆润,甚至带着点自谦,可听在林薇林芷耳中,却如针扎一般。

赵蓁听了,看着姜莲姝的神色,又看看林薇林芷的脸,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沉了沉,只淡淡道:“罢了,既都无事,便继续走吧。都仔细着脚下。”

经过这一番变故,后半段路气氛微妙了许多。林薇林芷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不敢靠得太近,偶尔看向姜莲姝背影的眼神,惊疑中更多了几分忌惮。

终于抵达香积寺山门。

古朴的寺庙笼罩在袅袅香火与晨钟声中,庄严肃穆。

寺中知客僧早已得了将军府递来的帖子,恭迎赵蓁一行入内,先引至专为贵客准备的净室稍作休整,再去大殿参加早课、上香祈福。

净室清净雅致,窗外可见苍翠竹林。丫鬟们奉上寺里准备的清茶素点。

赵蓁拉着姜莲姝坐下,又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确认无碍,才稍稍放心。林薇林芷坐在下首,各自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早课时辰将至,赵蓁起身,对姜莲姝温言道:“舒儿,你在此歇息,我带她们去大殿便好。”

姜莲姝却站起身:“母亲,我既来了,理应亲至佛前为父亲祈福。方才山路已走过,此刻并无不适。”

“也好,若觉着累,随时回来。”

一行人便往大雄宝殿而去。殿内梵音低回,檀香馥郁。赵蓁携女眷在预留的蒲团上跪拜祈福,神情肃穆。

姜莲姝依礼跪拜,动作舒缓而标准,丝毫看不出腿脚有何不便。起身时,裙摆拂过蒲团,安然无恙。

祈福毕,赵蓁又去寻方丈说话。林薇林芷见姜莲姝与春桃站在殿外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千年银杏出神,互相对视一眼。

林薇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走过去道:“二姐姐,方才在山路上真是惊险,幸好姐姐无事。这香积寺后山有一处洗心泉,泉水清冽甘甜,据说有明心见性之效,景致也好。反正时辰尚早,大伯母与方丈说话还需些时间,不如我们姐妹去走走?也算给姐姐压压惊。”

林芷也附和道:“是啊二姐姐,那泉水泡的茶格外清香,寺里还备有茶具,我们可以小坐片刻。”

姜莲姝轻轻颔首:“也好。”

洗心泉位于寺院后山一处僻静山坳,需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泉眼从石缝中泊泊涌出,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周围设有石桌石凳,环境清幽,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小沙弥奉上寺中自制的竹叶茶具和一壶用泉水新煎的香茶后,便合十退去,只留将军府几人在此。

林薇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姜莲姝面前,笑意盈盈:“二姐姐,尝尝这泉水煎的茶,与府里的不同。”

姜莲姝接过,却不饮,只端在手中看着林薇:“妹妹有心了。只是我忽然想起,母亲常教导,姐妹相处,贵在坦诚。有些话,放在心里久了,容易生出芥蒂,不如趁此清净地,说开了好。”

林薇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容不变:“姐姐说的是,不知姐姐想说什么?”

姜莲姝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目光扫过林薇林芷,“我想说,祭祖那日蒲团中的碎瓷铜屑和银针,滋味如何?是否让两位妹妹,失望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林芷手一抖,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淡黄的茶汤洒了一腿,她也顾不得擦,只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姜莲姝。

“二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林薇镇定道,“那日之事,父亲已查明是那贱婢受人指使,与我们何干?姐姐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了我们?”

“误会?”姜莲姝轻轻笑了,“是不是误会,妹妹们心里最清楚。真当这府里,只有你们长了眼睛耳朵么?”

“三妹妹方才在山路上那一下,是想让我如何?”

“你……你血口喷人!”林芷被说中心事,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我没有!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知,我知。”姜莲姝缓缓站起身,走到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流下。“这泉水叫洗心泉,真是个好名字。两位妹妹,可要借此泉,洗一洗心中的污秽?”

她转过身,湿漉的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看向林薇林芷,此刻的她,身上哪还有半分病弱畏缩之态?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受尽欺凌,到安仁坊开铺谋生,再到蒙冤入狱,最后阴差阳错回到将军府。这一路,我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欺过,也被人害过。但我从来都是自己挺到现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林薇林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将军府二小姐的身份,是父母所赐,是血缘所系,我担得起。过去十几年乡野田间的经历,不是我的污点,是我的底气。你们看不起的粗野妇人,恰恰让我直到怎么看清人心,怎么在泥巴里也能开出花来。”

第55章 姜莲姝摊牌诈人

“你们放了瓷片铜屑, 想让我出丑。你们也没想到,还有人在里面放了银针想让我残疾吧?你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早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今日山路之事, 是最后一次。”

她抬起手,指着那汪洗心泉:“从今往后,收起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安安分分做你们的将军府小姐。若再有一次, 哼。”

“我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将军府两位好妹妹, 是如何关照刚刚回家的姐姐。也不介意让父亲母亲知道,他们这些年疼爱的, 究竟是怎样的人!”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这些锦绣闺阁养出的名声要紧, 还是我这个乡下丫头豁得出去!”

话音落下,林中一片死寂。

林芷面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薇冷哼一声:“姐姐,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可不能凭借猜测就血口喷人!”

姜莲姝没有再回复林薇的问题,只是淡淡道:“看来今日这洗心茶,两位妹妹是无心品了。春桃, 我们回去寻母亲吧。”

“是, 小姐。”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 昂首挺胸地上前扶住姜莲姝,主仆二人不再看林薇林芷,转身沿着来路, 从容不迫地离去。

待到姜莲姝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林芷颤着声音抓住林薇的衣袖,“姐姐……她……她都知道了?她会不会真的去告诉大娘,告诉父亲?我们怎么办?”

林薇猛地抽回袖子,她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不过是在诈我们!一个乡下野丫头,侥幸得了身份,就敢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虚得厉害。

姜莲姝方才的眼神,平静之下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还有她说的那个银针,确实不是她们二人所放,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可她说的那些话……”林芷急得眼圈发红,“若是传出去,我们的名声……”

“她不敢!”林薇打断她,“她刚回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而且她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闹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她虽然是在说服林芷,但是这些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莲姝和春桃回到大雄宝殿时,赵蓁已与方丈谈完话,正由知客僧陪着观赏殿前那株千年银杏。

见她们回来,赵蓁招手:“舒儿,过来看看,这银杏据说已有千岁,历经风雨,依旧枝繁叶茂。”

姜莲姝走过去,仰头望去。

巨大的树冠如华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洒下细碎的阳光。

她回复道:“娘亲,这银杏树确是奇观。能历经千年而不倒,必有它的坚韧之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杏树呢。”

赵蓁侧目看她,见她比之刚上山时似乎更显精神了些,心中欣慰:“看来出来走走是对的,脸色都比在府里时好些了。”

正说着,林薇林芷也从小径那头走了过来。

二人目光躲闪,避开了姜莲姝的视线。其实姜莲姝那番话就是诈她们的,可见她们的神情越是这样,姜莲姝越可以肯定,蒲团的事情绝对与她们有关。

赵蓁只当她们是走累了,并未多问,只道:“既都回来了,祈福完便去用些斋饭吧。下午还要听方丈讲一会儿经,稍晚些我们便回府。”

斋饭设在寺内一处清净的斋堂。菜肴简单清淡,却别有一番风味。席间无人多话,只闻碗筷轻碰之声。

用罢斋饭,赵蓁携女眷至讲经堂。方丈端坐蒲团之上,讲述着一段关于因果与本心的经文。姜莲姝跪坐在赵蓁身侧,静静聆听。

“……世人常困于外相,执着于得失,却忘了观照本心。心若澄澈,则外境纷扰皆如浮云;心若蒙尘,则锦绣繁华亦是枷锁。”经堂内空旷,方丈的声音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因果,本心。

姜莲姝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是果,亦是因。而她的本心,从未变过。不过是想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

讲经约莫半个时辰方毕。

赵蓁又捐了一笔厚重的香油钱,为林策祈福,也为姜莲姝还愿。诸事已了,一行人便准备下山返程。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些,或许是心境不同。姜莲姝依旧由春桃和赵蓁一左一右小心照应着。林薇林芷默默跟在后面,再没了上山时那份张扬的模样。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日影西斜。

舒云阁内,春桃一边伺候姜莲姝换衣裳,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您今天可真厉害!三小姐那一下,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您一下就稳住了!还有在泉水边你说的那些话,你没仔细看,那两位小姐脸都白了!”

姜莲姝换上一件家常的襦裙,在妆台前坐下,由着春桃为她拆解发髻。

“她们不会罢休的。”姜莲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对春桃说,又像是对自己,“今日撕破了脸,以林薇的性子,只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必会想别的法子。”

春桃手一顿,忧心道:“那小姐,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夫人?”

“无凭无据,母亲即便信我,又能如何?最多申饬几句,反而让她们更恨我。”姜莲姝摇了摇头,“况且,母亲近日为父亲边关之事忧心,我不想再让她烦扰。”

她看着镜中的容颜,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林薇今天幽怨的眼神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懂得收敛的人该有的眼神。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倚兰苑内,烛火跳动,将林薇扭曲的面容映在窗纱上。

林芷坐在一旁,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姐姐,她今日那些话……我总觉得心里发毛。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会不会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