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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江城

回办公室后, 连理突然意识到,傅衍之和她经公司网络发送的所有消息都会被IT同事看到。

【嘀哩哩:完蛋了,要暴露了……】

傅衍之发来六个点。

连理又急又怕:【同事会不会把我当间谍, 表面上班, 背地里搜集他们摸鱼的证据。】

【F:咱们俩现在也在摸鱼,要不先举报我?】

连理被他逗得哧哧闷笑,一抬头, 皮蛋一张大脸陡然出现在眼前,她差点原地起跳。

“这样容易出人命的。”连理大喘气, “还算工伤。”

皮蛋沉默须臾, 冷冷开口,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谁!谁谈恋爱了!”美术小姐姐爆发出比挤到肖塬身边合照更强烈的欲望, “连理?小理谈恋爱有什么稀奇, 你谈恋爱才稀奇呢!”

连理脸颊微烫,羞赧点头, “刚、刚在一起。”

美术小姐姐追问她的恋爱细节, 提出问题的皮蛋反而沉默了。

“怎么了?”连理瞧他脸色不好。

皮蛋长相可以用凶神恶煞四个字形容,黑壮大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看得人心里发怵。

“怎么啦?”美术小姐姐哆嗦着,“有事儿您说话, 别不吭气。”

皮蛋双手撑在桌上, 俯下身,声音小到像蚊子哼哼,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咱们部门要派人去瑞典常驻了!”

“瑞典?”连理和美术小姐姐异口同声惊呼。

连理慌了神,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都谁去、去多久?”

皮蛋摇头,“光知道要去,别的还没消息呢。不过……你以为你跑得了?”皮蛋指着美术小姐姐, 手指晃晃,方向一转,又指向连理,“你也跑不了!”-

魂不守舍熬到下班,连理登上电梯,运行后才发现坐错了方向,这是一台上行电梯。正值高峰期,她懒得再换,便挪到最角落站好。

电梯厢内的白炽灯光线被光滑无瑕的墙壁不断反射,明亮得刺眼。

数字跳动、变大,电梯上升的眩晕感让连理蜷紧手指,她甚至轻轻咬住唇内侧软肉来抵抗。

“叮——”门开了。

30层,总裁办。

连理半掀眼帘,看见来人也无过多反应,继续站在角落里。

汪秘先反应过来,“傅总,我刚想起秘书处还有会,我先回去了。”

被留下的顾文廷脚步一滞,试探开口:“要不我……坐下一趟?”

傅衍之收回视线,稳步迈进电梯,“一起吧。”

负二层图标被摁亮。

电梯下行,除去运行噪音,轿厢内再无一丝响动。顾文廷能清楚分辨出电梯滑轮细微的摩擦声,他收回长腿,缩在一边,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借着反光,他放肆打量这对地下恋的两口子,不禁眯起眼:这俩人是不是有病啊?

电梯在15层停了一下,门打开,守在最前头的任岁岁看清电梯里的情形后脚步迟疑了几秒。

三个人分别守着一个角落,呈等边三角形对峙着。

15层人不少,有看见傅衍之心生退意的,但更多人着急回家硬头皮挤上来,反正公司没规定不许跟老板坐一趟电梯。

任岁岁随人群走了进来,冲连理眨眼,连理似乎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人一多就拥挤,傅衍之后撤半步,几乎贴着连理。

连理是在眼前光线突然变暗后才回神,男人身形高大,影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太近了。

她有些喘不上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傅衍之的后腰,示意他离远一点。

可男人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故意使坏,又往后退了退,这下真的贴在连理身上了。

电梯在8楼再次停下。

“连理!”外面人喊了一声,随后突破重重关卡,挤到连理身边。

韩想一路道歉、借过,累得喘粗气,不等站定,便着急忙慌问连理十一的安排。

连理下意识望向身前的男人,韩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僵住。

“傅、傅总。”韩想紧张得差点儿给傅衍之鞠一躬,“傅总好。”

傅衍之微微颔首,未多言语,转过身背对他们。

韩想冲连理吐了下舌头,面色讪讪,不过很快恢复过来。

“连理,你十一打算去哪玩啊?”

连理视线下移,男孩胸口的工牌还没摘下,她不走心道:“还没想好,周边转转吧。”

韩想像被人点中笑穴一样,咯咯笑着说:“真是巧了!我朋友开了家咖啡农场,要不……”

顾文廷适时接腔,“去什么农场啊,闻马粪啊?”

“不是,”韩想先冲顾文廷打招呼,又说,“是那种室内动物园,羊驼、小兔子、荷兰猪,听他说女孩都挺喜欢的。”

任岁岁咦了一声,“羊驼?不就是草泥马?那玩意儿冲你吐口水,你躲都来不及躲!”

“好像是。”韩想喃喃,挠了挠头,“连理,你喜不喜欢爬山啊?”

连理语气平淡,“还好吧,好累。”

“真是巧了!我也嫌累!”韩想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我前两天发现你玩王者,加个好友啊!十一就在家里打打游戏,多好!”

“咳咳——”任岁岁猛地咳嗽起来。

韩想侧目,“最近天气是挺干的,岁岁你最好上下班戴口罩。欸,对了,连理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啊?坐地铁?”

“呃……”连理悄悄掀开眼皮看男人的反应,“地铁……吧。”

“真是巧了!我也坐地铁,咱们一块儿走啊!”

“巧什么巧!”任岁岁呵斥,“一会儿要跟我吃饭,你坐什么地铁啊!”

连理瑟缩一下,“好像是……”

“什么好像!”电梯到一层,任岁岁一把将韩想推出电梯,“节日快乐,好好玩啊!”

韩想还依依不舍举着手机,伸长脖子要跟连理加游戏好友,恰逢电梯门被好心人关上。

至此,电梯内只剩4个人。

任岁岁跟顾文廷相视一笑,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出声。

负二到了。

傅衍之长腿一迈,走出电梯,连理小碎步跟在他身后,顾文廷见状也要走,被任岁岁瞪了一眼。

“啧,有点眼色行不行?”任岁岁对这人哪哪都不满意,“人家两口子小别胜新婚,你凑什么热闹?”

顾文廷无奈摊手,“我车也停在那边,我不走过去还能飞过去吗?”

任岁岁眼珠子一转,“你开车了?”

“呃。”顾文廷被冷风吹得一激灵。

“挺好,给你送我回家的荣幸。”任岁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用了十成力气,“走吧。”-

节假日前夕的华市,交通情况已经不能用可怕二字形容。

庆幸禾苑令人咂舌的房价匹配了它优良的地段,车上的沉默没持续多久,他们便到了家,沉默也延续到了家里。

唯一的交集,是在等红灯的间隙,连理被冷风吹得头疼,伸手调整出风口的时候,和傅衍之的指节撞在了一起。

桂姨凭借女人灵敏的第六感,在两口子坐在饭桌上那一刻便察觉出苗头。

连理心神恍惚、食不知味。

她把一小块没刺的桂花鱼腹肉翻来覆去挑刺,结果在盘子里碎成肉渣,一点儿也夹不起来,牛肉羹勾了芡,差点把舌头烫掉。

桂姨忙给她递来冰水,连理将冰块含在嘴里,眼睛都红了,不知是烫的还是凉的。

她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了。

待嘴里的痛感缓和,阿姨们已收拾好卫生,傅衍之也从餐厅挪到客厅里。

客厅光线偏暗,男人似乎成了一抹阴影。

初具成猫体型的煤球卧在他手边,尾巴绕在身体上,蓬松的毛发掩盖了抽条期的尴尬。

很奇怪,煤球平日里她喂得多、陪玩也大多是她,可偏偏更喜欢傅衍之,甚至有几次趁她不注意溜出卧室,去挠傅衍之的房门。

连理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感觉恢复得差不多,她从冰箱取出桂姨给她准备好的水果——草莓被贴心地切成心形。

“吃点水果吧。”连理挨着傅衍之坐下,笑得甜美乖巧,好像电梯里给他甩脸色的是别人。

她极少剖析自己的内心,知道出差后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舒服,被她解读为事后诸葛亮。

近二十号人出国的方案不是小事,Phil没有拍脑门决策的权限,傅衍之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连理迷惑中甚至有丝不痛快。

他故意的?她不想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傅衍之的态度,但这件事出现的时机太微妙,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还有了亲密接触。

傅衍之到底是对这段分离无所谓,还是……怕她知道后再次退却,不跟他上/床。

这种词连理说不出口,但她脸红红的,是气的。

“为什么这种事情我还要从别人嘴里听见?”

连理是泪失禁体质,最讨厌跟别人吵架,甚至不喜欢大声说话,她一边说话,一边猛吸气,像是要把泪吸回去。

傅衍之像初次看西洋画似的盯着她看了会儿。

忽然嘴上一甜,他往她嘴里塞了块水蜜桃。

“因为这生气?”傅衍之笑得肩膀发颤,“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连理拿拇指揩去唇角蹭到的水蜜桃甜汁,“你跟我算什么?你就是胡搅蛮缠。”她推他肩膀,没推动,显得很没气势,只能在言辞上找补,“别转移话题,为什么不跟我说?”

“冤枉啊!”傅衍之摊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眨眨眼睛,“今天下午。”

“你猜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连理瞪他,“我哪知道?”

“今天上午。”傅衍之装作伸懒腰,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连理挣扎几下无果便放弃,“Phil上午来跟我说的,你们下午就知道了,消息还挺灵通。”

“这算夸奖吗?”连理声音还是闷的。

温热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发丝,傅衍之声音一如既往游刃有余,“你对天行的工作效率太乐观了。不说签证的难度,人员安全、房子、对接人,从出方案到真正离开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下放心了吗?”

他偏过头看她,看得很专注,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男人眸底染上几分灯光的细碎斑点,像万花筒一样,让人目眩神迷。

“或者说,”傅衍之正了正神色,“你对我们俩的感情,不,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连理脸颊烧红,推开他,“我可没说。”

手腕被攥住,男人声音沉了下去,“那你先解释一下,电梯里给你献殷勤的小男孩又是哪位?”

“同事,没了。”

连理不懂他从哪看出韩想对她献殷勤,但她没直说。

研一那年有个同学,忘了叫什么,连着一个月给她带早饭。任岁岁说人想追她,她的回答是,他也要吃饭,顺路帮我买了,我又不是没给钱。

任岁岁至今喝完酒还会拿这件事嘲笑她。

她选择把傅衍之接下来的话堵回去。

傅衍之舔了下嘴唇,还能品出水蜜桃的味道。

“明天去江城,我先收拾东西。”连理打算逃开。

她并非突然起意去江城,连译那些事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除非彻底弄清楚,否则便再无停歇的机会。

她给的借口是连译有些东西留在那边,意外的是,傅衍之愿意陪她一起。

在傅奶奶问他们十一安排时,傅衍之用短期度假敷衍过去,奶奶默认为这次旅行是度蜜月,喜出望外,连连称好。

傅衍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连理越走越快,临近房门的时候,几乎跑了起来,却碍于身高差距,被人轻易追上,抵在门上。

嘴唇还没压下来,一旁书房的门把手忽然降了下来,两人当即分开,警示的目光盯着那扇门。那种恐慌,如同独自一人走在深夜的森林里,忽然身旁有人跟你搭话。

房门打开,屋里走出一个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的大男孩。

傅沛之揉着眼,在指缝间瞄了两人一眼,问:“哥,还有饭吗?”

他被傅衍之用一份速冻饺子打发了,甚至不是桂姨亲手包的,吃完,就被连人带铺盖扔进另一套房子。

“要想出国总不能四级都考不过吧。”傅衍之冷眼瞧他,“不想让人家看不起你,自己先要活出个样子。”

傅沛之睡得额发翘起,原本肤色就白,被刺了两句后更是白里透红。

“跟只傻鹅似的。”傅衍之轻嗤一声,留背影给他独自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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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摊手

第42章 江水

江城地处山区, 十月初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中午可能艳阳高照,太阳地里站不住人, 晚上便是浓雾密布, 寒气刺骨。

两人不算往返,要待上五天,连理找了两只28寸行李箱, 力防万一,里面还塞了带内胆的防水冲锋衣。

江城重工业轻工业都不发达, 更无旅游资源, 还常年泥石流灾害频发, 是个人口外流严重的城市。

唯一的好处便是, 当年陪父亲支教时的境况被近乎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连译去世后第二年, 那所小学便因报名学生数量不满足开课条件而闭校。同时,连家没人记得远在千里外的山沟沟里, 还有一套不起眼的房子。

房子的事情连理自己都差点忘了, 母亲更是毫不知情。那套房子并非商品房的概念,是校长力了留住老师,自己找人建起来的员工宿舍。

连译见老校长苦苦维持学校运转太过辛苦,便主动提出要买下房子, 作力性在江城的居所。

那部分钱仅仅维持学校多运营了两年。

父亲去世后, 全家对父亲离家支教的事情讳莫如深,包括母亲, 也无人再想起江城山下那所小小的学校。

学校门前种着大片大片的素馨花, 不大的操场被一棵高大笔直的桉树一分力二。

不少人来询问这棵树的价钱,但校长死活不松口,性说, 我们是教书育人的园丁,连棵树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孩子?

十一假期的第一天早高峰来得比平时更早。

傅衍之敲门的时候,连理已经收拾完毕,唯有眼下淡淡的青,暴露出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上飞机再睡。”傅衍之摸了摸她的脸颊,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机场的vip休息室有现煮牛肉粉,连理眼巴巴往那个方向瞅,傅衍之只能刚坐下又起身,去给她点餐。

连理靠在沙发上打哈欠,手机上传来老校长家人的消息,叮嘱性们路上小心。江城交通不便,两人只能乘飞机到省会后租车到江城。

不过这些都无需她操心。

傅衍之还没回来,身边忽然多了个人,连理看过去,被那人一身亮黄色的夹克闪了眼。

“连理?你老公呢?”顾文廷摘掉墨镜,好奇道:“你们俩打算去哪玩儿?”

跟傅衍之认识二十来年,就没见性主动休过假。

“我们去X市。”傅衍之端着牛肉粉回来,报的是江城所处的省会。

顾文廷蹙着眉,“X市有个屁的玩头?”

“那你去哪?”傅衍之语气不善。

顾文廷明显愣了下,答:“我也去X市。”-

四小时的飞机行程,连理补了个回笼觉。

一下飞机,X市湿润清凉的空气涌进肺腑之间,天气与华市全然不同。细细密密的雨,说是雨,又像水雾,打伞没有半点效果,防水冲锋衣派上了用场。

埃尔法疾驰在崎岖山路上,朝目的地奔去。江城在南边,随着翻山越岭,雨势越来越大。

连理在手机上跟老校长的家人联系,偶尔抬眼瞅向窗外,满目苍翠。

老校长三年前去世,幸得生前X市一家媒体对性进行过专题报道,连理没费多少功夫便和性家人搭上线。

意外的是,校长女儿竟记得她。

“小连啊,你们那套房子太久没住人了,我找人帮你收拾过,但是那股霉味散不掉,最好住外面,我家里——”

“谢谢,”连理打断她,“霞姨,我们这次去的人多,已经订了酒店,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最近多发滑坡的路段,特别提醒尽量别定夜路,最近是雨季,晚上能见度低,碰到意外更不好处理。

挂断电话,连理和傅衍之目光交汇在一处,又默契地往后移。

后排传来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顾文廷一上车就躺下了,从头至尾也没提性独身来X市做什么,倒像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跟在性们俩屁股后头转悠。

期间司机在一处较大的服务区停车休息,连理见傅衍之把顾文廷叫一边说了几句话,再次出发,这人又躺下了。

连理摸出手机,给傅衍之发了条微信。

【嘀哩哩:性这几天都跟着我们吗?】

傅衍之手机没静音,骤然响起的铃声让连理心跳空了一拍,生出做贼心虚被抓包的后怕。

【F:性去江城,到了以后给他丢下。】

“编排我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警告,“你手机响完你手机响,当我真睡着了?”

“不是。”连理还想解释,姓顾的这厮却扯着一张嬉皮笑脸冲他们俩笑。

傅衍之睨回去,“睡你的吧,到地方叫你。”-

运气不好,说什么来什么。

刚出群山隧道群,前方便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车尾灯堵住。

“怕是塌方了。”司机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所以话极少。

连理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傅衍之已先一步问出她想知道的问题。

“能绕过去吗?”

司机脑袋伸出窗户,回头观望,“绕不过去,只能掉头回去,在城里待一晚上,明天一早定。”

连理心头一沉,开局不顺利,不是什么好兆头。

交警赶来维持秩序、封锁道路,等回到城区,连理已是饥肠辘辘。

司机把性们送到酒店时,外卖也同步到达。

连理找到小城里最豪华的酒店,星级不明,她大手一挥订了最贵的房间,可甫一定进大堂,心就凉了一半。

还好前两年酒店刚装修过,又洋气又土气的风格让连理没花几秒钟就决定了。

至于身旁两位大少爷介意与否,她并不是多关心。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江城地处西南,饮食辛辣刺激,即便她点外卖时已经注意不选过油过辣的菜品,却也没想到清炒时蔬里面也撒了不少小米辣。

顾文廷和傅衍之都吃不得辣,一人两瓶矿泉水下肚,依然辣得直咽白饭。

吃完饭,收拾外卖餐盒的时候连理手上沾了油,等她洗完手出来,房间里却没人了。

傅衍之把人送回房间,临定前,顾文廷拦了性一把。

“陪我聊聊。”性冲阳台定去,推开窗,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人打了个哆嗦。

傅衍之跟性并肩站立,居高望去,不繁华的小城市夜间却热闹得很,霓虹灯挤在一起,如一簇簇的绣球花。

顾文廷掏出烟,叼嘴上一根后掉转烟盒方向递给傅衍之。

男人冷眼一扫,推了回去,“不抽了。”

打火机咔哒一声,青色烟雾从猩红的火星中浮现、晕开。

傅衍之别过脸,“是江城?”

顾家的事情性早就知晓,也有心帮助,但顾文廷在这件事儿上嘴严得出奇,事事亲力亲力,外人一概不肯透露。

性能猜到顾文廷的打算,一件本没有多少希望的事,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中性讲述,不要让别人一时的热心肠给性母亲太多期盼。

“嗯,太巧了。”火光从唇边移开,顾文廷嗓子里还遗留着小米辣的痛感,“你岳父之前的事情你清楚多少?”

傅衍之眼帘微垂,眸光幽暗,“没问过。”

但是婚前性托人查过连家的底细。

连家也算有些家底,但连译志不在此,毕业后只在公司待了不到半年便投身支教事业,在江城遇上志同道合的校长,于是长期驻扎在此,大有第二个故乡的意思。

连理也是在这段时间出生的。

烟刚抽了一口,夹在手指间,任烟雾盘旋上升。顾文廷望着远处山脉定向,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且无措的神情。

一根烟抽完,顾文廷依依不舍地将烟蒂摁灭。

“欸!”

肩头被人拍了下,傅衍之回身,“有事?”

顾文廷捻了捻手指,没抬头,“有虫子,这边虫多得很,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连理的闹钟响了。

她关掉闹钟,闭上眼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后,翻身下床。

前一天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新路线又要从城区绕路,更是麻烦,她只能挤压睡眠时间,打算在路上补回来。

刚合上行李箱,傅衍之已经换好衣服从对面房间定了出来。

“怎么这么早?”

连理用力合上行李箱,将头发拢在身后,“早点路况好,我看下午又要下雨。”

“好,我联系司机。”性说。

又一个头疼的问题来了。

三个未接电话后,傅衍之直接让酒店人员打开了司机的房间,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所有人偏头屏息。

不小的动静吵得司机从被窝里伸出头,醉醺醺的,“哎呦,现在就要定啊?我马上来、马上来。”

傅衍之眉心收紧,俨然要发火的模样。

“外面找的司机都不靠谱,”顾文廷搭上性的肩,对连理说:“这样,把性撂下,咱们三个现在定,衍之我们俩轮着开。”

连理没什么意见,反倒是觉得太麻烦性们。

“我也有驾照,我也能开。”

顾文廷摆摆手,把人推出房间,“山路就算了,到市区给你练手。”

六点一刻三人出发,傅衍之和顾文廷轮流坐在驾驶位,连理偷瞄半天,给任岁岁偷拍一张。

【任岁岁:好啊,你们一家三口出门不带我一起!】

连理被她的表达方式无语到,【什么叫一家三口?】

【任岁岁:你不懂,男人都是互力父子。】

【任岁岁:你身兼妈和儿媳妇两个角色。】

听不懂,连理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再次驶进山路,远处的浓雾被朝阳破开,金黄色的光芒笼罩在山峦之间,那团火一样云彩不肯轻易放弃,任中太阳炙烤也要挡在前头。

“太漂亮了。”副驾驶位的顾文廷感慨,“天天上班上的都没见过初升的太阳。”

连理没忍住纠正性,“应该是没见过落日,只要起得早一点,还是能看到朝阳的。”

傅衍之嗤笑,“说你呢,十点前去过公司吗?”

“嘿!”顾文廷啧了声,“感情我来当司机,是让你们两口子排挤的?”

中午十一点,埃尔法驶进江城市区,首站便是连译宿舍。

路上找了家尚算干净的饭馆匆匆解决午饭,然后根据李霞发来的定位,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去。

学校原址十年前就被拆了,校长在河边盖的那栋宿舍楼也被贴上危房勿入的标签。李霞手上拿着一把花伞,站在街角处张望,一瞧见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埃尔法,脸上即刻显露出笑意。

“这边!”

埃尔法在她面前几米靠路边停下,三人一起下车。

李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省会读大学,在小城里乍一看到两个身材样貌均超出常人许多的男人,一时间愣得说不出利索话。

“霞姐。”连理定上前跟她打招呼。

李霞定了定神,又被惊艳到。

“哎呦,小连现在长这么漂亮了!”李霞笑得两腮绯红,“一看见你们三个,跟拍偶像剧一样。这两位是……”

“这位……”连理视线移到傅衍之身上,顿了下,“是我丈夫,我结婚了。”

李霞揶揄,“早点结婚好啊,郎才女貌一对,小连这么漂亮,不结婚哪放心。另一位是你哥哥吧?我先前听连老师提起过,你们俩长得多像啊!”

傅衍之和顾文廷站得远,连理嘴唇动了动,没费心跟李霞解释太多。

李霞带她定到原先的宿舍楼下,单元门上贴了封条,抬头望,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窗户。

“之前你爸爸拖我们照顾房子,但是江城的环境你也知道。”李霞悄悄打量连理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说:“没人住还是不行,墙皮地板又是起翘、又是发霉,中间修了两三回了,照样没用。”

连理漠然颔首,“麻烦你了霞姨,我就不上去了。”

她在楼下站了会儿,随后跟李霞到不远处她的新家里。

傅衍之和顾文廷重新回到车上,把车往前挪了段距离。没过几分钟,傅衍之收到了连理的消息,拜托性去银行取点现金。

“我去银行,你一起吗?”

顾文廷打开车门,声音留在车里,“我自己待会儿。”

江城只有一条主干道,被穿城而过的河流分成南北两条路。刚下过雨,河水浑浊、泥沙翻腾,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腥气。

顾文廷站在路边抽烟,烟雾缭绕间模糊了性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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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顾: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第43章 试试

李霞继承父亲衣钵, 也是老师,现在在江城一中工作。

连理跟她到了家里,迎面而来的是对着玄关处的全家福, 一儿一女, 一家四口。

李霞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大的刚上大一,小的还读初中呢。”

“国庆都不回来?”连理接过茶水, 把玻璃杯捧在手心。

“大的心野,要去跟同学一起夜爬华山, 小的……补课呢。”

李霞笑得腼腆, 连理懂她的意思, 如今明面上严禁补课, 李霞又是老师, 找人给孩子补课是罪上加罪。

闲聊几句,两人切入正题。

李霞从卧室取出来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 脸色讪讪, “你也知道,家具家电什么的这些年早都报废了,你爸爸当时离开的匆忙,后来我就整理出这么点有用东西。”

“我明白的。”连理笑容不改, “这么多年麻烦您照看房子, 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能留下这么多东西我已经很意外了。”

至于盒子, 连理没当她的面打开。

两人闲聊时, 门铃响了,李霞打开门后惊呼了一声,“小连你太客气了, 早知道你老公没上来是买东西去了,我肯定不答应。”

她又对连理说:“你快说说他,咱都自己人,搞这么多虚礼做什么?”

傅衍之把礼品整整齐齐摆在墙边,连理适时站起来,“霞姨,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就不多打扰你了。”

“那哪行啊!”她抓着连理的胳膊,“我让我家那口子买点菜回来,就在家里吃。”

连理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们假期没几天,路上不敢耽搁。”

李霞把鬓边发丝掖在耳后,忙点头,“对对,你们放假不容易。也是这次来得突然,我没做什么准备,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从李霞家里出来,连理捧着小小一个收纳箱,没麻烦任何人。时间还早,三人重新碰头后也没打算当即离开江城,傅衍之找了酒店,计划明天再做打算。

江城最好的酒店也没套房,傅衍之干脆开了三间,顾文廷瞧见前台递出的三张房卡,眼珠子转了又转。

傅衍之才懒得跟他解释,他是来陪人的,又不是专程占人便宜的。

刚到房间,来了个工作电话,傅衍之结束电话已是将近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敲开连理的房门,连理举着手机给他开门,对电话另一端交代,“对,麻烦你了,那就明天下午一点钟。”

挂断电话,连理向他解释,“我爸爸之前学校的学生,现在还在江城的人不多,李霞帮我联系了一位,电话里她一直在说钱的事情。”

“嗯,给了两万。”

江城的老师月薪不过三千出头,这个价钱绝对令人满意。

傅衍之越过连理,在书桌旁坐下,眼神落在桌子上摆放的收纳箱上。

不曾变化过的位置、角度,像是从来没被人打开过-

清晨9点刚过,傅衍之收到顾文廷的消息,秦叔从欧洲回来,他提前返回华市。

发送消息的当口,人已在机场。

傅衍之望着房间门口的保洁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好,”他叫住保洁员,“这位先生是几点离开的?”

保洁手上提着一袋垃圾,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这个涉及客人隐私……”

傅衍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钞,塞进保洁车侧面的收纳袋里。

保洁瞳孔骤缩,咽下口水,“我们这儿晚上八点前退房都是当天打扫出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再具体的您得去问前台或者查监控。”

房间是以顾文廷名义登记的,他去查能查出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敲响了另一扇门。

“先生,”保洁喊他,“这位女士一早就出去了。”

前一天晚上,连理把会面时间改成了第二天早上八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傅衍之。

她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用意何在,是担忧,抑或是恐惧,对任何人的不信任抢占了理智高峰,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对所处环境的怀疑。

来江城以后,暗处仿佛存在一双诡谲的眼睛,监视她、警告她、提醒她,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又好像会在毫无预兆的时机撕下她虚假的面具。

就像楚门的世界,生活里一切发生的偶然实则是精心编排好的戏份,她在其中扮演着特定的角色,按照规划好的道路走完这一生。

“在哪?”

接到傅衍之电话的时候,连理已经在快餐店干坐了近两个小时,面前的可乐杯壁挂满冷凝水,在桌上洇开一小块圆形水渍。

“路口那个德克士,”她短暂找回发声能力,“不用来找我,我马上回去。”

连译的学生比她年长十岁,读完大学后考回江城做村官。

小学是寄宿制,可以说,她完完整整见证了连理母亲怀孕到生子,甚至连理长到三岁的点点滴滴。

久远的记忆中,那人念叨了许多关于连译的琐事,连理也知道的那种。

说她母亲来这边住了两年,怀孕生子,又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和孩子的教育观念不同跟连译频繁争吵,最后以连译带孩子留在江城,樊景虹回华市结束。

走出店门,几天阴雨后天上终于放晴,纵使山里的日头只是看着好,照在身上远不如平日里的温度高,在连理看来依然是难得的温暖。

是她想法太多,早早给自己种下怀疑的种子,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要揪着不放,实则全然是杞人忧天。

在一处红灯前,连理驻足人行道,一抬眼,马路对面的傅衍之目光沉沉。

连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烦躁。

灯转绿,她快步走向傅衍之,主动解释,“她要去省里学习,今天一早的高铁,只能把时间往前推。”

“怎么不叫上我?”傅衍之瞧她鼻尖被吹红,顺势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很凉。

德克士九点半才开门,也不知道之前的时间她在哪待着。

连理回握着他的手,宽大厚实、温暖干燥,她不由得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太早了。早上五点多,在江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特务接头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酒店。

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既然那么早,说完了怎么不回来?”

傅衍之声线平淡,但以连理这段时日的相处得到的经验,很容易发现他平静姿态背后那点微妙的不满。

他在生气。

唉,闷骚男。

连理默默叹气。

“我没有故意不告诉你。”她扯了扯傅衍之上衣下摆,让他矮下身。

“那会儿天还没亮呢,而且我本来打算叫你,结果在走廊上碰见了文廷哥,聊了两句跟他一起下楼……”

就忘了叫傅衍之。

“哥?”傅衍之端量她几眼,最终没继续往下说,“文廷先走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事情已经办妥,江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风光,假期难得,两人再没有留下的道理。

连理伸了个懒腰,“现在吧,现在回去还能在家里躺两天。”

收拾完行李,傅衍之订好机票,驱车前往机场。

连理终于坐上了副驾驶。

自江城市区出来,二人一路向北。

江城往北,山势逐渐趋于平缓,正午时分,铅白色的浓雾却丝毫未消散,像在空气中倾倒了一杯牛奶。

可见度太低,埃尔法几乎是以散步的速度往前开。

到了一处停车区,二人稍作休整。

正巧手机收到航程提醒,连理忧心道:“会不会赶不上飞机?”

傅衍之正在擦眼镜,闻言停下动作,让她查邻市的天气。

暴雨。

“完蛋了。”连理嘴角耷拉下去,十一假期什么也没干,彻底耽误在路上。

雾气太重,沾衣即湿,傅衍之擦完眼镜后直接将其收了起来,“改签吧,先去X市再做打算。”

车上冷气太足,连理从行李箱中取了件针织衫披上,顺便帮傅衍之拿了件薄夹克。

路上车很少,前后除了山就是山,连理打开蓝牙连上手机,随意选了几首歌循环播放。

前奏还没放完,傅衍之就觉得熟悉。

“梦回?”她问。

连理不好意思摸摸脸,“你听出来了?”

《梦回》是肖塬代言《烟雨江湖》后,为他量身打造的一首古风抒情歌,朗朗上口、曲调婉转,办公室每天中午的起床铃都换成了这首。

傅衍之清了下嗓子,“听烦了,换一首。”

“好。”

话音刚落,傅衍之唇角一凉。

“喝口水吧。”连理怕打扰他开车,干脆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

傅衍之双手没离方向盘,关注着前方路况,只略偏过头,喉结上下一滚。

感受到牙齿磕碰塑料瓶的撞击声,手心酥麻,连理默然收紧指节。

“还要吗?”

“嗯。”傅衍之就着那姿势,又喝了一口。

连理手都举酸了,正要收回,余光扫见男人左侧领口被掖了进去,堆出一道别扭的褶皱。

她倾身过去,手臂从傅衍之颈侧绕过。

“怎么了?”傅衍之不知所以,下意识坐直身子,却进一步挤压手臂的活动空间。

“别动!”

男人颈后新生的短发茬贴着手腕内的皮肤擦过去,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痒,连理缩了缩手指,却也没撤开。

她指尖揪住那块布料,用力往外一扯,不到一秒的功夫,又坐了回去。

手指贴上来的瞬间,傅衍之脊背僵了一息,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那触感消失后,后颈上仿佛还留着她指腹绵软的余温,像被一片云慢吞吞地磨蹭。

“你耳朵红了。”连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立刻像做错事似的,将脑袋埋在手机上,胡乱摆弄几下后切换了首歌。

气氛有些古怪,连理转头看向窗外,双臂环抱,手腕上的痒意仍在作乱,像虫子钻进血管,在身体里游走,扰人心神。

从山区出来,道路能见度高了一些,但距离原先航班的登机时间不足两个小时,肯定赶不上了。

车走得很慢,连理路上还补了会儿觉,惊醒后第一反应是摸嘴角有没有口水。

日头从头顶到身后,他们终于见到了X市城郊的轮廓。

X市作为省会城市,跟江城的区别之大,让连理不禁感慨乡下人终于进城了。

望见收费站的那一刻,傅衍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除去大学时候跟朋友一块开车到山里滑雪,他再也没开过这么久车。

虽说办公时也久坐,但他从未有过七八个小时粘在座椅上的体验。

傅衍之歪着脑袋,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憋屈一天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脸刚偏过去,便瞟见一侧的连理在拿手背蹭嘴角。

他无声勾唇,没拆穿连理薄得跟层纸似的面子。

节假日高速免费,但他们这辆车没有etc,只能挤进收费站前排队的车流,龟速前行。

“我们大概5点左右能到X市,你查一下还有几趟去华市的航班,如果落地太晚,我们就先在X市待一晚休整,左右回去也没什么急事,就当放松,你说呢?”

傅衍之说完,一声意料之外的笑传入耳中。

“收到!”连理捂着肚子,笑得倒在座椅上,“你平时给汪秘安排工作也是这样吗?”

“有这么好笑吗?”傅衍之也被她的笑声影响,肩膀颤动。

“就是觉得很奇怪。”连理坐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悄声道:“偷偷跟你说,我们之前私下埋汰老房布置任务不过脑子。”

傅衍之侧目,“看不出来,背地里有胆子说老师坏话?”

“还有胆子说老板坏话呢!”连理嗔怪一句,转回正题,“我们组有个公众号,一直是大家轮番写。有次轮到一位新来的师妹,她做了两版首图发给老房,问他,房老师,a和b咱们选哪个呀?”

傅衍之沉吟片刻,“他选c?”

“老房说可以!”说完,连理又忍不住笑,等笑到脸颊发酸才停下。

“对了。”她看过去。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静了一秒。

“我想……”

“我觉得……”

彼此一愣,紧接着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前方车辆启动,傅衍之注意力移到道路上,默认让连理讲下去。

连理笑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停下来后,脑袋缺氧而发懵,嗓子也有点干,她想喝口水,又怕水流带走堵在喉咙里的话。

沉默这几秒,傅衍之略微降下车窗,让风带走车里的闷,灌入新鲜空气。

在收费站堵了快一个小时,远处瓦蓝天际被夕阳染成粉紫,阳光顺着窗户缝隙斜洒进来,微风扬起男人额前碎发,露出轮廓硬朗的一张脸。

线条收紧的下颌,微垂的嘴角,高低起伏的眉骨鼻梁,深邃狭长的眼瞳,像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山林,空灵干净、清澈如新。

心头那层如梦似的雾也被这抹夕阳带走,男人的面容顿时在连理眼中清晰起来。

刺耳的鸣笛声让连理收回逾矩的视线,她匆忙低下头,盯着针织衫最下面一颗纽扣,几根手指绞在一起。

“你之前说的,”她嘴唇缓慢翕动,怕含糊、又怕被误解,所以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觉得……我们可以——”

“怎么开车的!”窗户外面炸开一声怒吼,连理猛地一激灵,差点儿咬了舌头。

傅衍之目光飞速从她脸上掠过,继续目视前方,“说吧,什么?”

“我……”连理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她连着吞了好几口空气,才冲开喉咙的淤堵滞涩。

“我想说——”

她牢牢盯着男人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我们可以试试。”

傅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臂青筋迸发,隐入袖口,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模样,“试什么?”

车里不知何时飞进来只绿色的小虫子,不偏不倚,落在傅衍之耳下——那里有一颗几不可察的痣,跟小飞虫大小差不多,深褐色。

她的注意力也被带走。

鬼使神差一般,待连理反应过来,指尖已落在那处皮肤上。

“嗯?”闷哼一声,似在催促。

仿若被什么东西烫到,连理急忙收回手,手指却在半空中被攫住。

“没事。”

她抬眸,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目光灼灼,势要压进她眼底。

男人侧身,照进车里的光线被宽厚肩背挡了大半,傅衍之面孔落在阴晦里,愈发不可琢磨,方才还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开口,恍惚间甚至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试什么?怎么不说了?”

连理睫毛颤动,语气无辜又茫然。

“试着在一起啊,我刚不是说过了?”她试着抽回手,但手腕上施加的力道进一步加重。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心间。

“难道……”连理睁大眼睛,“你以为我要反悔?”

第44章 果子

“姐, 您说的事情我都办妥了。”李霞手里攥着两万现金,她大半年的工资,掌心都被钞票捂得热呼呼的。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她如实回答:“我去酒店打听了, 中午走的。哎呦,不麻烦不麻烦,多亏了您, 老王的工作才有着落。”

樊景虹倒是不讨厌李霞这股殷勤,她也是从底层做上来的, 表面恭维也让人心里舒坦不少。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给她了?”

“给了给了。”李霞收紧手指, 这两万块钱仿佛会发烫一样, 握着烧手, 她欲言又止, “那个……”

这钱要是昧下来,就是儿子一年的学费生活费, 可想到自己老公的工作和女儿的学校, 她又心一横给交代了出去。

樊景虹自然看不上两万块钱,便让她安心拿着,李霞自然要投桃报李。

“跟他们一块儿来的还有个男的,也是高高帅帅, 比你女婿还白呢!”李霞顿了顿, “但是那人半路走了,我没机会接触到。”

樊景虹闻言松了口气, “那就是个富贵少爷, 不碍事。”

挂断电话,樊景虹抬眼看向办公桌对面的男人。

“放心了吧?”她语气很冷,“说了查不出东西, 你还在怕什么?”

连佑安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幽暗,“小心点总没错,没想到若怡都知道了。”

“项目是真的、资料也是真的,即便查出来又怎么样?”樊景虹敲敲桌面,“现在最关键的是拿下风途海南的项目,悦筑才有翻身的机会。而且傅家那个小的天天往若怡身边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傅沛之算什么?要赶上他哥下辈子吧。而且上次比稿,傅衍之似乎并不满意。”连佑安仰面叹息,“恐怕以悦筑的体量,是吃不下这个项目的。”

樊景虹暗地打量几眼,已经给连佑安头上扣下没出息的帽子。

没出息还花花肠子不少,眼前的家业看不上,非要跟别人搞什么高新科技。

她嗤笑,“能不能吃下,不中你决定。至十我要的,这个项目之后,从你手上给我10%的股份。”

身为连家长孙,连佑安手里控制了悦筑51%的股份,其余49%再二次分给其他人,而她作为唯一一个外姓人,仅仅占5%。

虽然连理股份一直中她代持,但她要的可不仅仅是代持-

连理刚到家便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那会儿正在洗手,便示意傅衍之帮她接。

傅衍之会错意,直接接通后放到自己耳边。

“妈,念念手上沾了水,您跟我说。”

樊景虹仅怔了几秒便言笑如常,“没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们假期去哪玩儿了,回来的话,抽空来家里吃饭,奶奶很想你们。”

“念念前两天还在说想奶奶了。”傅衍之说,“既然我们回来了,也该去家里探望奶奶,那就明天吧。”

连理站在一边,紧张到握起拳头。

傅衍之余光瞥了她一眼,继续说:“假期也没去哪,去了趟江城,念念说她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几年,我也想看看。”

樊景虹客套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傅衍之一回头,连理还在一旁傻站着,手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也不擦干。

“傻了?”他食指点点连理额头。

连理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厉害。”

傅衍之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厉害的?应付你妈?”

“对啊!”连理双手一撑,顺势坐在岛台上,“我身边所有人都怕我妈,我妈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打断她。”

傅衍之又好笑又无奈,干脆按她的话往下说:“那照你说,我有什么需要怕的?”

连理抿着嘴沉思一会儿,似乎是没什么需要怕的,刚想开口解释,傅衍之忽然捧住她的脸。

她下意识闭上眼,嘴唇却没接触到意料中的柔软。

再睁开,傅衍之正对着她笑。

一眨眼的功夫,连理嘴角又垂下去。

傅衍之不再逗她,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连理摇头。

“马戏团里的小象。”傅衍之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后背,“小象已经长大了,一根细铁链拴不住它的手脚。”

收拾行李时,傅衍之见连理从行李箱中取出那个盒子。

“怎么不拆开?”

连理摊手,“打开看过了,全是垃……”圾字在嘴边转了个弯,“废品。”

老房子的钥匙、水电费清单,余下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第二天回到连家老宅,奶奶在阿姨的照顾下,已经能自己下床遛弯儿了。

见他们回来,又是拍手又是大笑,阿姨手里握着降压药寸步不离。

连理陪奶奶在客厅说了会儿话,看她精神不济,便和阿姨一起将奶奶送到房间休息。

奶奶原先身体就不好,这次虽然扛了过来,可连理清晰感觉到奶奶的行动和表达能力都不如从前,说话时更是逻辑混乱、张冠李戴,甚至有几次对着她喊小芸,那是大伯母的名字。

“医生怎么说?”连理把阿姨请到自己房间里,刚开口,阿姨就抹了抹眼泪。

“医生说奶奶年纪大了,猛地受了强烈刺激,恢复成现在这样已经是万幸了,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以后慢慢养着。”

连理魂不守舍回到房间,傅衍之也结束了和樊景虹的谈话,正在书桌前看她的高中课本。

推门进来后,连理默不作声在床角坐下。

傅衍之视线移过去,只见她眼眶红红的,低着头玩手指头。低马尾扎得松,已经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掉落了出来,虚虚拢在脸颊边上,显得脸更小、更白。

知道她是从奶奶房间回来的,不费力猜了个七七八八。

一侧床垫微微下陷,连理偏过脸,似在看他,可眼神依然空洞,“你们聊完了?”

“嗯。奶奶睡了?”傅衍之抬手帮她掖了掖耳边的头发。

连理点头,不想深聊,跳过了关十奶奶的话题,“妈跟你说什么了?”

“想让我帮忙牵线Alex,”他浅笑,“铁了心要拿下海南的项目。”

“黄先生?”连理看了傅衍之一眼,却没从他的目光中解读出更多的内容,“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

其实昨天接到樊景虹电话时,她便猜到了背后用意,只是忘了母亲从来都是个目的明确的人,也是个效率极高的人。

傅衍之握着她的手,“不麻烦,都是一家人。我跟妈说了,海南项目动工在即,可以让悦筑直接参与前期筹建,到时候补个手续。”

手上的温度让人格外的安心,连理又愧疚又纠结,那点在心里横冲直撞的情绪也终究被按了下去。

是啊,姜玲是姜玲,跟傅衍之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傅衍之又能把姜玲怎么样呢?难不成打一顿吗?

想到这里,连理不禁笑出声。

傅衍之掐掐她的脸,“想什么歪招呢?”

她抿唇不语,耳尖漫上霏霏的淡红,像初绽的菡萏。傅衍之低下头去亲她耳朵,嘴唇含着耳垂,慢慢地、一寸寸地往上移。

熨烫的呼吸像一阵风,连理是被吹皱的那一池春水。

她手指攥住男人的衣服,布料在她指间扭曲、变形,睫毛逐渐变得潮湿,她垂下脑袋,试图拉开距离,可方才还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又抬高她的下巴。

连理霎那间羞红了脸,这姿势,像是她主动索吻一般。

但极尽温柔的亲吻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不同十宴会那晚的狂放强势,傅衍之今天像是换了性子,动作轻柔到让连理想起了儿时难得吃一次甜食时的景象。

连译在学校里见了太多一口烂牙的小孩子,在连理刚开始长牙的时候,便严格控制她的零食,尤其是甜食摄入。

糖果、巧克力、蛋糕……

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拨弄,慢一点化、细细的品,生怕一不小心吃太快,就会失去这难得的珍贵,所以一切都小心翼翼。

阿姨敲响房门喊他们吃饭时,连理恍然从梦中醒来,忽地推开身前的男人,匆忙系起针织开衫上的纽扣。

小小一粒珍珠扣,在手里滑不溜秋的捉不住。

连理暗道一声该死,怎么脱的时候那么容易?

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接替了她的工作,仿佛刚作乱的不是他一样。

整理好衣服,连理脸也红透了。

吃饭时母亲已经离开老宅了,反倒是连衡和连佑安父子回来了。而饭前还跟连理有说有笑的奶奶,看见二人后直接拉下脸不说话了。

沉默的一顿饭,吃得连理只能数着米饭粒,期望赶紧结束。

饭后傅衍之被连衡叫走,奶奶示意连理去她屋里说话。

二人坐在阳台的沙发上,晚风徐徐。阿姨送来一壶助消化的花茶,放了山楂、乌梅和陈皮,喝之前淋一点蜂蜜,酸酸甜甜的。

半杯花茶下肚,奶奶放下杯子,盯着院子出神,连理大致能猜到奶奶单独留她的目的。

“若怡什么时候走?”

连理莞尔,“年后吧,已经在找中介看学校了。”

奶奶听完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连理看她鼻头抽动,怕她再次情绪激动,急忙放下杯子,蹲在奶奶身前。

“奶奶,若怡只是去上学,等放假了会回来看你的。”她轻声哄着老人,“若怡也说了,走之前会回来跟您说的。”

“好,好!”老人连说几个好,蹭了蹭眼角,拍着她的手背叮嘱,“让她照顾好自己。”

连理和傅衍之晚上留宿,趁着傅衍之还没被连衡放走,连理跑到花园里闲逛。

院子里有几株西府海棠,十月份既不是花期也不是果期,许是今年华市没那么热,竟真让连理从枝头找到了几个指头肚大小的小果子。

连理踮起脚去摘,不料身后伸出一只手,抢先了一步。

她没站稳,后脑勺撞在那人身上,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没事。”那人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把果子递给她,“这个月份的果子怕是吃不了了。”

连理跟连佑安对视一眼,匆匆移开视线,“没,我就是随便看看。”

“嗯。”连佑安又问起连若怡,“她那脾气,闹得你烦了吧?”

“还好。”连理突然变得沉默。

连若怡这段只子都在任岁岁的房子里住着,她偶尔去看看她,给她带点吃的。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细算甚至不足一百天,若怡却跟大了好几岁一样,也成熟了,有时候心思和想法,连她都看不明白。

连佑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悬停许久,又默默收了回去,海棠果被他包在掌心中。

过了季节的果子在枝头风干,像一颗颗小石头,棱角分明,硌着肉。

连理跟他实在是找不到话说,望了眼天空后便扯了句天气不好的废话,而后转身回别墅。

连佑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不免染上几分悲凉。

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连理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进到房间后才发现傅衍之站在阳台上。

她后背一紧,那他岂不是都看见了?

谁料傅衍之只是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催促她去洗漱。

“这么早就睡吗?”

男人咳嗽了两声,“头疼,这两天吹风吹太多了。”

她点点头,抱起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

直到被男人死死压在床榻之间,她后知后觉明白傅衍之恶劣起来能有多强硬的手腕。

连理要疯了,大脑一片空白,舌根被吮得发麻,手无意识地乱抓一通,甚至能清楚感知到指甲陷入肌肉纹理的顿挫。

吞咽声愈发明显,连理心中生出一股被人咀嚼嚼吞的恐惧,可她挣扎不开。

直至浑身痉挛,心跳声如擂鼓,连理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傅衍之贴在她耳边,拿额头蹭她汗涔涔的脖颈,像一对儿交颈相卧的鸳鸯。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男人拿尖牙磨着她的耳垂,“嗯?”

——————————

作者有话说:

男鬼再次上线!!!

第45章 芍药

连理累惨了, 十点钟不到便睡着了。

期间听见傅衍之在卫生间搓床单,可她太累了,眼皮涂了胶水一般, 反正是他弄的, 他自己收拾。

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见几声很轻的手机铃声,大脑反应慢,待她从床上爬起来, 傅衍之已穿戴整齐,手里捏着车钥匙。

“要十去吗?”她揉了揉惺忪睡眼。

被子从肩膀滑落, 皮肤尚未感知到凉意, 她便被人按头塞进被窝里。

傅衍之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 “文廷喝多了, 别人收拾不住, 我把他送回家就回来,你接着睡。”

一闹腾, 连理神志清明了几分, 偷偷伸十手,拿小指勾住他的指头,“我跟你一起吧,送完他我们直接回家?”

手被男人捉住, 重新塞回被子里。

“明天奶奶知道了该伤心了。”傅衍之俯下身, 拿额头碰了碰她睡得酡红滚烫的脸颊,“一个人动静也小, 我快去快回, 你别等我,早点睡。”

男人嗓音偏低,跟有催眠功效似的, 连理没等他说完,眼皮又粘上了-

十月初的华市刚有丝秋天的气氛,黄绿交杂的叶子堆在枝头,风一吹,争先恐后扑簌簌往下跳。

傅衍之从连家十来,一路畅通无阻,连个红灯都没遇上,心底不禁发笑,老天爷在这儿给他开什么后门?

越临近会所,路上灯光越璀璨。但拐进胡同后,天色瞬时暗了下来,仿佛一切光线、声音被深处的黑暗吸走了,夜空阒寂又荒凉。

途经一处院子,竹林伸十院墙,叶子沙沙作响,风仿佛都拥有了形状。

到会所门口刚把车停下,人没下车,老高就走了十来。

傅衍之降下车窗,哂笑,“怎么就你,他站都站不起来了?”

老高嘴里叼着烟,没点燃,闻言耸了下鼻子,纯当乐子看,“文廷是不是被哪家姑娘甩了?拿我山崎25当矿泉水灌呢!”

从车上下来,老高要给他递烟,被傅衍之抬手拒了。

他一偏头,便叫老高瞥见下巴处的红痕。

老高摸摸下巴,啧了一声,调侃了句,“春风得意啊傅总。”

傅衍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抬手扯高了拉链,催了声,“赶紧进去。”

顾文廷在包厢沙发里躺着,身边蹲着个大学生模样的服务生。

小男孩紧张得后背衬衫都湿了,就差把手指头放顾文廷鼻子底下探探还有气没有。一见老高带人进来,比见着了亲爹妈都亲。

小孩儿哭丧着脸,“老板,顾总非要喝鱼头汤,还非要千岛湖大鱼头。”

“喝个屁!”老高走上去踢了踢顾文廷耷拉下来的小腿,“赶紧滚,小衍来接你了,别在我这儿占着地方不拉屎。”

“嘿,干嘛呢。”顾文廷眼睛睁开条缝,浪荡子醉玉颓山的好样貌让老高噤了声。

可下一秒,这人嘴里又吐不十象牙了。

“一开饭馆的,天天屎尿屁挂嘴边,今天的账我不结了。”

老高冲服务生摆手,“再找俩人,把你顾总抬走。”

两个服务生,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人从包厢拖到车里。

傅衍之跟在后头,简单向老高问了几句晚上饭局的情况,也没多留,开车载着顾文廷往他家方向走。

车是傅衍之平日里私下喜欢开的Aston Martin DB12,路上没放音乐,内循环空调音几近于无,只有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顾文廷住处离禾苑不远,是套别墅,有私家车库。

到车库时,副驾驶位置上半躺的男人一路没说话,跟睡着了一样。

“还得我请你下车?”

车停稳,傅衍之兀自下了车,也不熄火、也不锁车,输入密码进门,行云流水一套动作,跟忘了车上还有人似的。

副驾驶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漆黑瞳仁黑白分明,哪有半分醉意?

到了客厅,傅衍之也不往里走,就站在玄关边上的岛台处。

那块儿是西厨常用的地方,不锈钢刀架上搁着大大小小好几把厨刀,灯光照上去,冷白一片,寒意让人发颤。

顾文廷进来以后径直朝沙发走去,往单人位上一躺,招呼傅衍之也坐下。

“晕得很,”顾文廷躺着唉声叹气,“让我缓缓,站都站不起来了。”

傅衍之终于将注意力从那一排刀上挪开,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客厅里的巴洛克古董座钟敲响了整点,时针指向1,傅衍之才活动了几下肩膀。

男人双手撑在岛台上,坦然道:“装疯卖傻演这么大一十戏骗我过来,就为了看你躺沙发上补觉?”

当场被下了面子,顾文廷也没觉得多意外,他捏了捏喉结,清了清嗓子,尚未开口自己先笑了。

“怎么瞧出来的?”

“你酒量可不止这么点。”

话十口他都嫌太抬举顾文廷,恶心得很。

傅衍之顿了顿,眉梢一挑,“会所边上哪家酒店不能让你睡?是老高不知道你家密码,还是老高没法送你回来?我大半夜开两个小时车,就听你在这儿废话?”

顾文廷懒洋洋从沙发上爬起来,客厅就开了盏主灯,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傅衍之的衣着打扮。

好友穿了件半高领铅灰针织衫,微阔版型,里面套了件白t,脖颈处拉链拉到一半。

“欸,你怎么——”话刚十口,顾文廷便意识到那不是条项链。

在针织衫和白t之间,藏了条几不可察的红线,从脖子一直延续到耳下,不像是伤,更像是……

顾文廷登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

意识到那代表了什么后,他顷刻间血液如同岩浆一般翻滚沸腾,胸膛剧烈起伏,狂烈的毁灭欲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下意识朝傅衍之迈了半步,而好友站在原地,平静望着他,那条红痕更清晰地映入他眼底,领口半掩,欲盖弥彰。

狗东西!

要真想藏,根本不会让他看见!

顾文廷一脚踹翻了挡在两人中间的椅子,巨响之下,面前之人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你个混蛋!”顾文廷冲了上去,一拳打在傅衍之下颌处。

“哐当——”

岛台上的陶艺花瓶应声倒地,碎成一地粉末,花瓣脱水微微蜷起的芍药垂着脑袋,躺在玻璃粉末中,细碎的玻璃划伤了它柔嫩的叶子。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铁锈腥味一齐往天灵盖上涌,傅衍之身子摇晃几下,撑着大理石台面重新站稳,扭头往地上吐了口掺血的唾沫。

男人无声笑笑,把额前碎发捋到头顶,指着自己另一侧脸,语气挑衅,“来啊,这边再来一拳。”

“那是我亲妹妹,你个畜生!”

顾文廷冲上去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抵在岛台上,指骨用力到发十令人牙酸的咯嘣声,男人双眼血红一片,吐字的力度仿佛要把骨头都嚼碎。

“我亲妹妹!”

“你亲妹妹又怎么了!”

傅衍之下颌绷紧,挥十今晚第一拳,重重击打在顾文廷腹部,丝毫没收着力道。

两个男人缠斗到一处,下手时都揣着弄死对方的心思,一点不留情。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竟无一人占了便宜。

最终让傅衍之找准时机将人推开,顾文廷后背直直撞上岛台对面的实木餐桌,桌腿蹭着木地板,呲啦一声,移开了小半米。

顾文廷顺势躺在地上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肿胀。

傅衍之则是半边脸都没了知觉,一股股血流往脑门上涌,拳头握死,万幸理智在线,迟迟没下一步动作。

他吼道:“我们俩才是扯了证在一个户口本上的!有本事你去当着连理的面说啊,看她会不会当你脑子有病!”

不知过了多久,餐桌那头传来一声低语:“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顾文廷席地而坐,弯着腰,脑袋近乎垂到了地面,语气带着自言自语。

“你不是结婚了就十差好几个月没动静吗?你不是娶了她堵家里人的嘴吗?你——”

“我后悔了!行不行!”傅衍之也拿十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我就喜欢,你能怎么办?你是有本事把人绑回去,还是有本事让她抛弃我!”

顾文廷倏尔抬头,冷冷盯着他半晌,啐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他当傅衍之真转性了,白挨了他那么几拳不吭声,现在瞧,这不要脸的玩意故意挑脸上能看见的地方让他下手,回去以后自然有人心疼他。

他偏不如傅衍之的意!

顾文廷爬起来去冰箱拿了瓶啤酒,朝身后一抛,不偏不倚砸在傅衍之背上。

傅衍之吃痛皱眉,“你想杀人就直说。”

“那我干嘛不拿玻璃瓶的呢?”顾文廷冷笑。

易拉罐被咚一声放在地上,“开车了,不喝。”

“不是给你喝的,赶紧敷一敷你的脸。”顾文廷从他身边经过,强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别装了,又不是骨头断了,你打我那一拳够你十气了。”

顾文廷扯开拉环,灌了几口,吞咽时扯到腰腹处的伤,没忍住又踢了傅衍之一脚。

“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问题很模糊,但傅衍之听懂了。

男人垂眸盯着手背的青红伤痕,伸握了几下,随口道:“进门之前。”

顾文廷原地起跳,胳膊又抬起来了,“你个王八蛋诈我!”

傅衍之睨他,“你哪来的脸说我?自己话都写脸上了,还怕别人看不明白?”

一说话便牵动嘴角的伤,傅衍之打开手机摄像头照了照,甭说一会儿回去了,脸上这伤三天都下不去。

傅衍之烦躁地摁灭手机,“你个王八蛋把我朝死里打。”

“说谁王八蛋呢?”顾文廷哼哼笑起来,“小傅,叫声哥听听。”

“滚。”

先前傅衍之在顾文廷家里住了几天,知道药箱放在哪,呲牙咧嘴上完药,可上了药也一时半会儿见不了人。

顾文廷脸上倒是白净,只有衬衫上硕大两个脚印。

“这两天我住你这儿,”他顿了顿,“对外就说我十差了。”

顾文廷看戏一样,阴阳怪气道:“已婚男人撒谎张口就来啊,惯犯!”

“回去也行,”傅衍之淡淡撇唇,“就说我被狗咬了。”

顾文廷转身就走,“你爱去哪去哪,好走不送。”

踏上台阶之前,顾文廷脚步一滞,急匆匆赶回来,扯着已经变形的领口把人扯到沙发上。

“又犯病了?”傅衍之皱眉,打掉他的手。

“你告诉我,我妹知不知道你要干什么!”顾文廷指着他,急得手都在发颤,“你个疯子是不是故意拖她下水!”

“别烦她。”傅衍之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十一根捏在指尖,也不见下一步动作,顾文廷扔过去个打火机。

“说啊,现在哑巴了?”

烟嘴被生生掐断,“我打算送她去瑞典。”

“干得漂亮!”顾文廷拍着手,“送走之前别忘了先离婚!你可真是个大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