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蒙布朗(2 / 2)

巴别塔 冷青燃 3553 字 1个月前

姜忆梨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够像爷爷期望的一样,出人头地。

又或者至少,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回报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

大巴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候车厅的沉寂。

姜忆梨站起身,再次握住已经有些松动的行李箱拉杆。她顺着拥挤的人潮往检票口走,坐上了开往高铁站的大巴车。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自此,姜忆梨开始了一段改变了她人生的旅程。

游学营一共三天。

在开营仪式上,盛泰航运的代表宣布,本次游学营会选拔一部分学生进入盛泰的长期助学基金,剩下的、没被选中的同学,也可以获得五万元奖学金。

姜忆梨并没有抱有过分的期待,因为在那些成绩优异,谈吐自信的学生中间,她显然过分安静,也实在平庸。

第三天傍晚,游学营结束了。

被选中的资助对象里,果然没有姜忆梨。

盛泰集团的工作人员让她留下银行卡号,三天后五万元的奖学金会打进她的卡里,她果断的写下了姑姑的卡号,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五万元,抵得上姑姑一家半年的收入了,这是十六岁的姜忆梨能做的全部。

正当她准备走出自己的房间时,一位穿着灰色职业装的女士敲开了房门,叫住了她。

“姜忆梨同学,请跟我来一下。”

姜忆梨愣了愣,只好重新放下行李,跟着对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接待室。

主位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者,气质温和,精神矍铄,白发打理得很整齐。

姜忆梨知道他是谁,在来临港以前,老师让他们提前了解盛泰的资料。姜忆梨在搜索引擎上见过这张脸,他就是盛泰航运的董事长,陈宗鹤。

领着姜忆梨进门的女士让她在陈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退到了一边。

陈董这时先开了口:“你是小姜同学,对吗?”

姜忆梨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见到这样的大企业家,紧张地说不出话,磕磕绊绊地介绍了自己。

陈董笑了笑,耐心地听着姜忆梨说话,他的神态不知道为什么让姜忆梨想起爷爷,因而那点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紧张,也慢慢散了一些。

陈董问了她这三天过得怎么样,问她觉得临港如何,又问了学习成绩和家里的情况。

姜忆梨都一一回答。

聊到最后,陈董才说:“小姜同学,这一次助学基金的名额有限,选拔标准也都是公开的。按照成绩,你确实还差一点。”

姜忆梨点了点头,她并不意外。

陈董却继续道:“不过,这几天我看过工作人员交上来的记录,对你印象很好。”

他语气依旧温和。

“所以我想以个人名义单独资助你。”

姜忆梨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临港的学校,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之一。”陈董说,“如果你愿意留下,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担心。转学手续学校那边也已经沟通过了。”

十六岁的姜忆梨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砸得发懵,她盯着眼前的地毯花纹,那些繁复的纹路在视线里晃来晃去。

“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可以安排你住在学校的宿舍,或者在附近租一套公寓。”陈董顿了顿,眼神里透出真正的关切,“不过,如果你愿意,我更希望你搬到陈公馆来住。家里有佣人,生活上照顾得更周全一点。”

见姜忆梨的肩膀仍旧紧绷着,他又解释:“家里平时常住的只有我和外孙。他叫陈宥池,比你大三岁,在临港大学读书。他性格安静,也不太管家里的事情,不会打扰你。”

从学校宿舍,到附近的公寓,再到陈公馆。陈董给出的选择十分体面,连姜忆梨那点敏感而微末的自尊,都被照顾得妥帖。

“小姜,不用现在就紧张。”

陈董笑了一下:“如果担心家里,我可以派人去和你姑姑谈。你自己慢慢想。”

说到这里,他才问:“你愿意留下来吗?”

姜忆梨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块繁复且厚重的地毯。

她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由于病痛而变得浑浊的眼神,想起了姑姑家虽然温暖但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的隔间,也想起了班主任说的“一辈子的山路”。

“我愿意。”

没有过很久,姜忆梨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十六岁的姜忆梨做过最重要,也是最惊心动魄的决定。

陈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吩咐一旁的秘书:“去给小姜同学准备一下,晚上带她回公馆。”

那是姜忆梨第一次坐上如此昂贵的轿车。

临港的雨季总是伴随着闷热的潮气,车窗外,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破碎的、五彩斑斓的光影。

轿车缓缓驶入被铁艺围栏和繁茂植被包围的宅邸。

车停稳后,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拉开了车门。

姜忆梨有些局促地下了车,磨损严重、拉杆已经开始晃动的巨大行李箱被佣人接过去。

“姜小姐,这边请。”

她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客房。

房间比姑姑家的客厅还要大,有着姜忆梨从未见过的宽大落地窗。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材质,摸上去有种陌生而柔软的颗粒感。

她没敢多看,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没过多久,有人轻轻叩门,告诉她可以下楼了。

姜忆梨走下螺旋状的木质楼梯,陈董坐在会客厅的主位沙发上。

“小梨,过来坐。”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姜忆梨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陈宗鹤又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语速很慢,有一种长辈特有的耐心。

“不用拘谨,把我当成外公就好。”他温和地说。

这种温和让姜忆梨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安稳感,仿佛她真的可以在这座陌生而庞大的房子里,拥有一个允许自己留下来的角落。

就在这时,厚重的公馆大门被推开了。

陈董停下话头,视线越过姜忆梨,望向门厅的方向,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宥池回来了。”

他站起身,带着姜忆梨走向门口。

姜忆梨跟在陈董身后,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繁复的地毯花纹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宥池。

姜忆梨站到了他面前,视线里是一截笔挺的大衣衣角,深黑色的,质感厚重。

大衣的面料上沾着临港雨季特有的潮气,有几颗细小的雨珠在纤维上颤动,尚未干透。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男生的出现而降了几度,一股冷的、不带人气的木质香调在其中浮动。

“宥池,这是外公准备资助的学生。”

陈董介绍道:“她叫姜忆梨,以后就住在我们家。”

然后又低头对姜忆梨说:“小梨,这是我外孙陈宥池,比你大三岁。你叫他哥哥就行。”

姜忆梨看着陈宥池的衣角,“哥哥”两个字怎么都叫不出口。

最后只很轻地喊了一声:“宥池哥。”

然后她听见了男生的声音,也是冷的,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

心跳不知为何,变得非常快。

明明只是被人念了一遍名字而已。

下一秒,站在面前的男生微微俯下身,他们的视线终于短暂地处在了差不多的高度。

姜忆梨这才看见他的眼睛。

然后陈宥池不冷不热地对她说: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