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姜小姐......要不您跟我一起去接一下陈总吧?”
姜忆梨愣住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
她又转头看向司机,对方眼底带着一点难为情的求助。
姜忆梨对家里的佣人、司机,向来有本能的温顺和体贴。
她始终清醒地划定着自己的位置。
外公让她叫他“外公”,陈宥池让她叫他“宥池哥”,外人叫她“姜小姐”。
但在姜忆梨心里,她和这些拿着陈家薪水的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她只不过是最幸运、也最昂贵的受雇者。
更何况,陈宥池这么晚不回来,姜忆梨也真的有些担心。
“好。”她站起身,没有问为什么,轻声说,“我去拿件外套。”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了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后门。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橡木门开启。
陈宥池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穿深色的风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挂在颈间,显得有些凌乱。
司机正要推门下车,陈宥池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带进一股浓烈的、混杂了波本威士忌和高级古巴雪茄的气息。
看见姜忆梨的瞬间,陈宥池扶着车门的手顿了顿,借着车内微弱的感应灯,视线在姜忆梨身上停留。
“你怎么在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姜忆梨小声说:“我看太晚了......就跟车过来接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宥池只盯着她看。
姜忆梨今晚什么都没准备,从岑矜家回来以后换了家居服,临出门也只匆匆套上一件宽松的浅色毛衣,没梳平日里体面的盘发,长发垂在肩头,在黑暗中显出一种柔软且无防备的质感。
她似乎被他看的有点不适应,往车门边缩了缩。
陈宥池这才收回了视线,坐进了车里。
上车后,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眉头微皱,抬起手,用指腹缓慢地按压着太阳穴。
社交场合总免不了酒水,但姜忆梨知道,陈宥池其实不喜欢喝酒。
以前在临港,他出席那些推杯换盏的晚宴,即便举杯,也只是礼貌地抿上一口,随后便会顺手搁在侍者的托盘里。
没人能强迫他,他也从不让自己陷入酒精带来的失控。
像今天这样,带着如此浓烈的酒气,显出几分真实疲惫的时候,在姜忆梨的记忆里极少。
姜忆梨坐在一侧,背脊挺得很直,尽量收敛着呼吸,不打扰到他。
也是怕他再像刚才一样看她。
方才的陈宥池单手撑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直直地撞进了姜忆梨的眼睛里。
那是姜忆梨极少见到的陈宥池。
因为酒意,他狭长的凤眼半阖着,眼尾处因为酒精的催化而染上了一抹极浅的红。
陈宥池盯着她看,视线很深,也很沉。
他冷淡至极,却事实上有一双深情至极的眉眼。
因此,当他这样注视姜忆梨的时候,她会有一种错觉,即他真的将她看进眼里。
路灯的光斑在黑色的真皮内饰上一格格掠过,又一格格熄灭,周而复始地切割着这片狭窄的空间。
姜忆梨盯着脚下深灰色的地垫,尝试平复错觉带来的过速心跳。
直到车辆驶入一段漫长且昏暗的隧道。
车内的感应灯由于外界光线的骤降而亮起了一抹虚弱的暖光。
姜忆梨觉得脖颈有些僵硬,她缓慢地抬起眼睫,想要调整一下坐姿,却在视线抬起的瞬间,骤然撞上了一道目光。
陈宥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按压太阳穴的手,又在看着她。
方才的所有努力都不再有任何用处。
姜忆梨呆在原地,艰难地想要躲闪,宽阔的车厢却在此刻显得太过狭窄,没有任何躲藏的余地。
“不是在上课。”陈宥池忽然说,“晚饭也没在家吃。”
“怎么又跟来接我。”
姜忆梨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七点半就到家了。”她很快解释,“后来也就是改改论文,司机叫我跟着过来,我就......”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就过来了。”
陈宥池就不看姜忆梨了。
随着视线的移开,姜忆梨紧绷的肩膀无声地塌下去一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车辆驶过隧道的低沉轰鸣中,缓慢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姜忆梨开始漫无目的地回想半个小时前司机的那个请求。
司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局促的求助感,仿佛陈宥池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昂贵炸弹。
可事实上,陈宥池坐进车里后,除了酒精带来的、并不冒犯的审视,并没有任何失态的举动。
那么,为什么要叫她过来?
更奇怪的是——
陈宥池似乎并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车里。
他不需要她帮他分担哪怕一张纸的重量,因为所有的公文包和外套都已经妥帖地收进了后备箱。
姜忆梨转过头,看向窗外。
隧道出口处,一点微弱的月光正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回到那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前,司机熄了火,快步下车拉开门。
陈宥池下了车。
姜忆梨落后半步,跟着他进了门。
陈宥池没立刻上楼。他在起居室中央站定,背对着姜忆梨,影子被昏暗的壁灯拉得很长,几乎触到了她的足尖。
姜忆梨低着头,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结束了,正准备从他身侧绕过去回房。
“姜忆梨。”
姜忆梨立刻乖乖地停下脚步:“怎么了,宥池哥?”
陈宥池这才转过身。
他视线平平地扫过来,声音不轻不重:“司机叫你来接我,你就来?”
“我......我看司机的样子,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要我帮你。”姜忆梨赶紧小声解释,“所以我就跟来了。”
“你能帮什么?”陈宥池往前逼近了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压向姜忆梨,“帮我挡酒,还是帮我开车?”
姜忆梨被他逼得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抵住了沙发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
这种毫无道理的、像是找茬的追问,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临港浮岛的那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偏偏因为贺骁帮她拿了一只包,就冷着脸在门廊下说“她不是没长手”。
“我只是......只是觉得太晚了。”姜忆梨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想那么多,没有自作主张的意思。”
陈宥池盯着姜忆梨,好像还想逼问,但又什么都没说。
姜忆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说话。
她觉得陈宥池今天大概是真的喝多了,逻辑都变得怪异且刻薄,少年时代顽劣的戏弄又卷土重来。
总归不能是想要姜忆梨说一句“我担心你,所以来了”。
这个答案太荒唐,她连在心里完整想一遍都觉得越界。
姜忆梨垂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侧过身想趁陈宥池还没继续找茬,先溜回房间。
然而迈步的一瞬间,手腕被另一个人拽住了。
姜忆梨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带向了自己的方向。
紧接着,毫无征兆的,陈宥池靠近了。
他弯下腰,不太舒适地低下头,姜忆梨只觉得肩膀一沉,实实在在的重量落了下来。
陈宥池把头埋在了姜忆梨的肩膀上。
温热的、带着波本威士忌香气的呼吸,严丝合缝地拓在了姜忆梨的颈侧。
他闭着眼,鸦黑的睫毛在姜忆梨的皮肤上缓慢且令人不安地扫过。
姜忆梨屏住呼吸,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在寂静的空气里震耳欲聋。
她绷直手臂,攥紧手指,一动也不敢动,害怕惊动这一秒易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