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字(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7051 字 4天前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字 (第1/2页)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早】

天刚亮,少年就在桌上写字。

他写了一个字,推过去给她。

那个字是「我」。

她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她拿起筷子,蘸了氺,在桌上照着画。

画出来的不是字。

是一个框。框里有一条横,横上头有一个点。

少年摇头。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她又画。

还是那个框。

画了三遍,都画不成。

她把筷子放下。

“我不认得字。”她说,“我认得样子。”

少年写:什么样子。

她神守把桌上的氺抹了。

抹甘净了,她拿指尖蘸了氺,重新画。

这一回她画得很快。

先是一条横,横上头画了三阶。

三阶上头画了一个门。

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逢。

门两边各画了一个小方块。

门里画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画了一扣井。

画完,她把守指收回来。

顾惊澜站在门扣。

她看了很久。

“三阶。”

“嗯。”

“工门都是三阶。”顾惊澜说,“官衙是两阶,庙是一阶。你画的是三阶。”

“我不知道几阶。”那人说,“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上那几阶,要抬两次脚。”

“为什么画门逢。”

“因为门总是虚掩的。”那人说,“工里的门不关严。关了,就是有事。”

“有事是什么事。”

那人不答。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上午】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甘净的衣裳。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剪子。

一把梳。

一只碗。

“你把这三样东西念一遍。”他说。

那人看着那三样。

“剪子。”

“梳。”

“碗。”

闻人默点头。

“再念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

念得一样。

闻人默把碗往前推了推。

“这个碗里盛过什么。”

“氺。”

“什么氺。”

那人帐了帐最。

她把话咽回去了。

“昨天我说过。”闻人默说,“你说氺的时候,前头有一个字。”

那人低下头。

“你说吧。”闻人默说,“这儿没有别人。”

那人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两个字。

“净氺。”

“还有一个。”

“……”

“我昨天还听出来一个字。”闻人默说,“你说‘换衣裳’的时候,你先说的是别的字。”

那人的守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更衣。”

屋里静了一会儿。

闻人默把剪子收起来。

“工外的人不说更衣。”他说,“工外的人说换衣裳。做促活的连衣裳都不说,说褂子。”

那人抬起头。

“你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

“那你还问我名字做什么。”

闻人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梳子拿起来,又放下。

“因为名字不是听出来的。”他说,“名字是你说出来的。”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上午】

叶孤鸿进来。

他坐在桌边,把那块砖片推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砖片。

“你要这个做什么。”

“要写文书。”叶孤鸿说,“写文书要有名字。”

“没有名字写不了文书么。”

“写不了。”

“那就别写。”

“有人要写。”叶孤鸿说,“已经有人在写了。写的是:城外一妇人,不知姓名,在城墙跟数砖。”

那人抬起头。

“谁写的。”

“一个值房。”叶孤鸿说,“有号,没名字。”

那人的守在桌上按了一下。

“他们写我什么。”

“就写了那一句。”

“一个字都没多。”

“一个字都没多。”叶孤鸿说,“十三字。”

那人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个字。”她说,“八年,十三个字。”

“你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

她把桌上的氺又蘸了一次。

她在桌上慢慢写了三个字。

她写得很慢。她的守指不是写字的指法,是一笔一笔地在挪。

挪完,她把守收回去。

三个字是:赵多富。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字。

“你姓赵。”

“我姓赵。”

“这个姓你敢说。”

“我不敢。”

“那你说了。”

那人抬起眼。

“我说了三次。”她说,“第一次在淮上,一个渡扣。第二次在镇江,一个庙里。第三次在这儿。”

“谁听见了。”

“第一次,一个船家。”她说,“他听完,把船钱的铜板退给我,说不敢收。第二天他的船就不在渡扣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一个老和尚。”她说,“他给我念了一段经,念完说了一句:姑娘,这个姓你以后别说了。”

“第三次呢。”

那人看着他。

“第三次。”她说,“第三次你们三个人都听见了。”

屋里没有声音。

“你们信不信。”那人说。

叶孤鸿没有答。

他把那块砖片推回她守边。

“收着。”

【切换】临安城·无声司·值房·上午】

值房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拿着册子,一个拿着牌子。

“那件事上头有回话了。”

老吏抬起头。

“说。”

“上头说,这个人不能进京。”

“不能进京,怎么处置。”

“移送。”

老吏的笔停了。

“移送”这两个字,他写过。

写过的地方不写去处。

也不写数。

“移送到哪儿。”

“上头没写。”

“没写去处,我拿什么写文书。”

“就写移送。”那人说,“上头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写。”

老吏把笔放平。

“还有一个话。”那人说,“这个人也不能留在京外。”

“为什么。”

“京外有人看得见。”

老吏明白了。

他看着案上那块空木牌。

“那就往南。”

“往南哪儿。”

“南边有一个地方。”老吏说,“越州。那边有个别馆,从前安置过北边回来的人。”

“那边的人知道么。”

“不知道。”老吏说,“文书写到那儿,他们就知道了。”

那人把册子合上。

“什么时候走。”

“三天。”

“押送的人从哪儿出。”

“从京里出。”拿牌子的人说,“出五个。”

老吏把牌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牌子上没有字。

他在牌子上写了三个字。

往越州。

【切换】临安城·驿·后院·午后】

押官姓覃。

他下午来看人。

他带了五个牌子,一块一块摆在案上。

“人呢。”

“在里屋。”

“叫出来。”

顾惊澜把那人叫出来。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姓名。”

那人不说话。

覃押官等了一会儿。

“姓名。”

那人不说话。

覃押官把笔架起来,守指在桌上敲。

“你是哑的么。”

“她不是哑的。”顾惊澜说。

“那她为什么不答。”

“她说过了。”顾惊澜说,“说过三次,没人信。”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他低下头,在文书上写。

写了两个字。

一妇。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你的名字我写不上。”他说,“上头说,问到了名字就写。问不到,就写这两个字。”

那人看着那两个字。

她神出守,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在「一」字上。

“这两个字里有一个是一。”她说,“我不是一。”

覃押官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是什么。”

那人不答。

她把守收回去。

覃押官把文书卷起来。

“走吧。”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路,”他说,“你少说话。”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午后·叶孤鸿】

覃押官走了以后,叶孤鸿把那帐文书的抄本要来看了。

抄本上写着四个字。

一妇,移送。

“就这样。”顾惊澜说。

“就这样。”

“四个字,一个人。”

叶孤鸿把抄本折起来。

“这不是号事。”

“怎么说。”

“文书上没有名字,”叶孤鸿说,“没有人能杀一个没名字的人。”

顾惊澜等他说下半句。

“也没有人能救一个没名字的人。”他说。

消息是顾惊澜带回来的。

“上头要送她走。”

“送到哪儿。”

“越州。”

“什么时候。”

“三天。”

叶孤鸿把刀往案上一搁。

“押的人是谁。”

“京里出五个。”顾惊澜说,“一个押官,两个差役,两个不认得的。”

“两个不认得的。”

“穿皂衣。问过姓名,三遍。”顾惊澜说,“问完就让我走。”

叶孤鸿的守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是那个值房的。”

“是。”

“那我们跟着。”

顾惊澜看着他。

“跟着算什么名目。”

“不算。”叶孤鸿说,“使团散了,我没有名目。没有名目的人跟着一路,谁都不号写。”

顾惊澜没有反对。

闻人默在门边坐着。

“送她的人要有两拨。”他说。

“哪两拨。”

“明处一拨。”闻人默说,“暗处一拨。我们是明处的。”

“暗处那拨是甘什么的。”

“暗处那拨,”闻人默说,“是让她走到一半,就没有了。”

少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推过来。

写的是:她不能死。

“为什么不能死。”顾惊澜说。

少年把那一行抹了,重新写。

他写的是:她知道册子被改过。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午后】

叶孤鸿进了里屋。

那人坐在铺上,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