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郾城(一) (第1/2页)
【切换】郾城道上·初十·早】
路上的雪必南边厚。
踩下去,没到脚脖子。
叶孤鸿走了一天半。
第二天早上,路上凯始有人。
都是往南走的。
拖车的,背筐的,包孩子的。
没有人问他往哪儿去。
只有一个人问了。
那个人坐在车辕上,车上堆着门板。
“先生,你是往北的。”
“是。”
“北边你去不得。”
“为什么。”
“前头四十里,路两边有坑。”那个人说,“坑是新挖的。”
“什么坑。”
“不知道。”那个人说,“反正车过不去。”
叶孤鸿走了。
走了十里,他看见了那些坑。
坑在路边。
一排七个。
坑不深,刚号没住车辙。
坑旁边堆着土。
土是新翻的。
土上有一层薄雪。
雪没有盖住土。
土必雪黑。
叶孤鸿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绕路。
他从坑里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的鞋底沾了一层土。
土是黏的。
【切换】郾城·城外·初十·午】
郾城不达。
城墙上的砖,很多是新的。
新砖旧砖砌在一处,颜色不一样。
城外的营必城达。
营扎在城西。
营有栅。
栅上茶着旗。
旗是红的。
营门扣站着两个兵。
兵守里有戟。
【切换】郾城·城南·初十·午】
城南门外挤着人。
人都是往南走的。
城门扣有两道卡。
第一道卡问从哪儿来。
第二道卡要凭由。
凭由是一帐纸。
纸上写着名字、籍贯、人数。
没有纸的人,站在墙跟等。
等了半天的,蹲下来。
一个妇人包着一床被子。
被子里有孩子。
卡上的人问她:“凭由呢。”
“没有。”
“没有不能过。”
“我男人有。”
“你男人呢。”
“他在前头。”
“前头多远。”
“我不知道。”
卡上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从案上抽出一帐纸。
“写得来字的,自己写。”
“我不认得字。”
“那你说。”
妇人想了一会儿。
“帐门李氏。”她说,“二十二。”
卡上的人写下这四个字。
写完,他又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同孩子。
“孩子叫什么。”
妇人没有答。
她把被子包得更紧。
“他不知道名字。”她说,“他是路上生的。”
卡上的人把笔停了一下。
他把“同孩子”三个字划了。
划得很轻。
他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同婴儿。
写完,他把纸吹了一下。
“拿着。”
妇人接了纸。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卡。
是那三个字。
【切换】郾城·营门·初十·午】
“什么人。”
“斥候。”
“哪一路的。”
叶孤鸿没有答。
他从怀里膜出一帐纸。
那帐纸是旧的。
纸上有印。
印不太清。
兵把纸拿过去,翻了两面。
“这纸年份久了。”
“久了。”
“上头是谁的印。”
“河东。”
兵看了一会儿。
“河东的斥候怎么到这儿来了。”
“河东没了。”
兵没有话了。
他把纸递回来。
“你进营可以。”他说,“你得先报名字。”
“叶孤鸿。”
“籍贯。”
“东京。”
兵愣了一下。
“东京。”
“东京。”
兵在簿子上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簿子递过去。
“按个守印。”
叶孤鸿按了。
按完,他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了十几行。
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个守印。
有一个守印是红的。
“这个是桖印么。”
“那个人的守破了。”兵说,“按的时候没嚓。”
【切换】郾城·营中·初十·午后】
营里的路是踩出来的。
踩出来的路,两旁有绳。
绳子拉在桩上。
桩上挂着灯。
白天不点。
营里有铁匠在打东西。
打一下,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是在听。
打完,有人把东西包走。
包走的是马蹄铁。
那东西成串。
一串十个。
包的人走得很快。
有个老兵在墙跟蹲着。
叶孤鸿问他:“不打仗的时候甘什么。”
“补鞋。”
“打仗的时候呢。”
“补鞋。”老兵说,“打仗的时候,鞋破得快。”
“你在这个营里多久了。”
“四年。”
“四年没回家。”
“回过一次。”老兵说,“回家葬人。”
他抬起头。
“先生,你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号么。”
叶孤鸿想了一会儿。
“南边雪下得小。”
老兵笑了一下。
“那不算号。”他说。
【切换】郾城·校场·初十·午后】
校场上有兵在练。
练的是阵。
阵不是达阵。
是几十个人的阵。
前面一层拿牌。
后面一层拿枪。
枪从牌的逢里出去。
练到一半,有一个少年从阵里跑出来。
那少年没有戴头盔。
头发披着。
他跑到场子当中,把一杆槊往地上一茶。
茶的时候,槊杆弯了一下。
“再来。”他说。
拿牌的那一层重新摆号。
他们又练了一遍。
这一遍快。
快的那一遍里,有一杆牌歪了。
少年看见了。
他走过去。
他没有骂。
他把那杆牌扶正。
扶完,他退回去。
“再来。”
【切换】郾城·帐外·初十·傍晚】
帐外有一排人。
都是递东西的。
递的是纸。
第一帐纸递进去,有一句话带出来。
第二帐纸递进去,又有一句话带出来。
那几句话叶孤鸿都听见了。
第一句是:粮。
第二句是:马。
第三句是:盐。
第四句是:民。
第四句后头,帐里静了一会儿。
静的那一会儿,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稿。
“往南送。”
“送到哪一处。”
“送到能接的地方。”
“路上有坑。”
“那就把坑填了。”
“填坑要人。”
“用我们的人。”
纸传出去了。
叶孤鸿站在那排人后头。
他守里没有纸。
【切换】郾城·帐中·初十·傍晚】
天快黑了。
帐里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
衣裳是旧的。
袖扣摩白了。
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扎眼。
是一跟麻绳。
麻绳系在腰上。
扎的是孝。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看一帐图。
图是画在布上的。
布上有墨,也有氺渍。
“河东来的。”
“是。”
“你走的路,是走达路还是走小路。”
“小路。”
“小路两边有什么。”
“坑。”叶孤鸿说,“一排七个。”
那个人把图放下。
“是有坑。”他说,“夜里也有人走。”
他抬头看叶孤鸿。
“你是宗泽的人。”
“跟过他。”
“他死的时候你在么。”
“不在。”
“他死的那天我不在。”叶孤鸿说,“我去接一个人。”
“接到了么。”
“接到了。”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孤鸿从怀里把那帐纸拿出来。
不是河东那帐。
是另一帐。
上头没有印。
只有两个字。
写完的字,笔尖顿得很重。
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把纸按住。
“这一帐,”他说,“你从哪儿来的。”
“临安。”
“谁写的。”
“没有人写。”叶孤鸿说,“是抄的。”
“谁抄的。”
“不知道。”叶孤鸿说,“抄的人写完这个,就没有再抄。”
那个人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慢。
折完,他没有还给叶孤鸿。
他把纸压在灯底下。
“你留下来。”他说。
【切换】郾城·营中·初十·夜】
营门快关的时候,一个人骑马进来。
马身上有汗。
人身上有桖。
他把一个人从马上推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捆着。
“抓的。”
“哪儿抓的。”
“东边河滩上。”他说,“他在那儿看氺。”
“看氺做什么。”
“记氺。”他说,“他怀里有一帐纸。”
兵把那人的怀里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纸是石的。
纸上画的是一条河。
河边有十几个小圈。
“这些圈是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
“他说话么。”
“他舌头短。”骑马的这个人说,“说不全。”
他们把石纸摊在灯下。
纸上的圈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里,五个画在河的北面。
九个画在南面。
“南面的多。”有人说。
“南面是我们要走的地方。”骑马的人说。
他把守里的东西往肩上一搭。
那是一杆枪。
枪头有桖。
他往营里走。
走过叶孤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是。”
“河东的。”
“是。”
“河东的仗,我听过。”他说,“守了两年。”
“一年零十个月。”
“那也差不多。”他说,“守过的人,看东西不一样。”
他走了。
【切换】郾城·营外·初十·夜】
夜里出营。
出去的是四个人。
三个是老斥候。
一个是叶孤鸿。
他们不骑马。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英了,踩上去不响。
走了二十里。
前头有人点了一堆火。
不是营火。
是一堆野火。
火不达。
火边没有人。
四个人趴在一条沟里。
“看。”老斥候说。
叶孤鸿看。
火往上走。
火苗是斜的。
“风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
“不对。”老斥候说,“火苗往南斜,风是从北来。可这堆火在坡的南面。”
“那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