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恨雨(2 / 2)

恨雨 麻阿纱 3727 字 1个月前

棍子一点一点敲打着鼓点,一点一点击中到他心里。

间奏休息片刻,女孩目光无意扫过观众席,他连忙隐到黑暗里。

dj站上台,陆陆续续来了第一波客人,应涟退到后台,找经理领到一百块现金,背上书包走出后巷。

路边停着的货车摁了摁喇叭,亮起近光灯,应涟抬眼,隋雨正冲她招手。

“我送你回学校,”他指了指公交站,“晚班车不经过这里。”

应涟显然不知所措,“哦。”

上了车,两人反倒好像不熟了起来,气氛完全没有下午时的轻松。

应涟鼓起勇气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啊?没有,”隋雨怕女孩有心理负担,“我恰好在附近有事,办完想着能不能碰上你。”

应涟心下松快起来,“这样。”

隋雨降下车窗,“你身上沾了烟味和酒味,得散散,不然回去得挨老师骂。”

应涟快速地应了声好。

她有点尴尬,因为他这会儿又不说教了。在后台时,她觉得他和别的人也没什么不同,但现在又觉得自己有些错怪他了。

夜风吹拂进来,空气流通,春末的空气凉凉的,很清新。女孩眯起眼,感受着。

隋雨摁开了电台,张学友的情歌播出来,节奏舒缓,和微风很搭。

他问:“你为什么高考完想去看海?”

她答:“听说海水特咸,想尝尝。”

“那你往碗里倒点盐,味道估计也差不多,”他开起玩笑来。

“那不一样,”应涟则说:“那要按你这么说,眼泪也是咸的,眼泪和海水能一样?”

隋雨听着这话,挺不是滋味,他见过她崩溃大哭的模样,让他心里不太好受。

他从小在这长大,小地方,就那么些人,就那么些故事。他当然是知道应想容的,她是这片儿的名人。

叛逆的少女和小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还不等成年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再回来时,却又带着一个几近成年的女儿。

提了箱牛奶,几袋不值钱的礼品,孝顺片刻后立刻又离开。

听说这些年她在外面混得不太好,爱上了个艺术家,有情饮水,颠沛流离。

应涟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小孩,一株夹缝里孱弱的小草,没有选择权,只能随风飘摇。

但她也不是那么悲情,她也有想做的事情,也有任性的一面,比如攒上小半年的钱,只为去看看和眼泪一样咸的海水。

他沉默片刻,“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到时候我给你寄贝壳,”她显然没有打算还会再到芦城,“你把合乐车厂的地址写给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目的地,芦城一中四个红色的大字亮着灯,很显眼。应涟拉开门下车,脚步很轻地落在地面。

“再见,谢谢你。”

她这样说着,走到结束晚自习放风的学生之中,渐渐汇入人群。

而他发现,自己可以很快在人群里分辨出她来,即便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也没有看过海呢。

他有些想和她一起去。

-

隋雨正打算往回撤,迎面撞到喜气洋洋的隋晓天。一手一个大纸袋子,大大的对号勾勾很拉风。

“哥,”这会儿他不对他直呼其名了,“你不是有事去了?”

“嗯,突然又没事了。”

隋雨顺手想接过隋晓天手里的袋子,结果人家不领情,想要自己提着。

“我刚刚好像看到嫂子了,”小屁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还以为你去追她了呢。”

隋雨有种被拆穿的感觉,“哪,哪有。瞎看。”

“反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卫萱当我嫂子。”

隋雨猛地一拍隋晓天肩膀,“说什么呢?”

“刚才你走了,她说她哪天成我嫂子了,第一件事就是揍我,”隋晓天模仿卫萱的语气神情,简直惟妙惟肖。

隋雨这才想起来,“卫萱呢?”

“回学校了,”隋晓天随口胡诌,指着肯德基,“我饿了,中午吃汉堡怎么样?”

“行,”隋雨不疑有他,只是嘱咐:“别整天开卫萱玩笑,她是女孩脸皮薄。”

隋晓天笑嘻嘻地说:“知道了!”

两人选了个窗边的座位。隋晓天边往嘴里塞薯条,边把鞋子和包拿出袋子欣赏,摆整齐,咔咔直拍,发朋友圈。最是幼稚的年纪。

隋雨没管他,巴掌大的汉堡塞嘴里,两口就没了。接着灌可乐,咕咚咕咚,几秒就灌完一整杯。

他不咋爱看手机,闲着无聊,目光被滴在玻璃上的雨吸引。

隋晓天发完微博,抬起头,觉得哥哥的神情有点忧伤。这不符合他硬汉的正常状态。

少年心直口快;“你怎么了?”

“没怎么,”隋雨回过神来,“你吃你的,不够再点。”

“你这两天好像有点反常,”隋晓天继续。

“下雨是这样的,”隋雨不着边际地说,“气压太低了。”

孩童时期的记忆很神奇,有些片段会完全消失,有些又会记得特别深刻。

隋晓天记得一个灰蒙了的雨天,一双泛灰色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刘海被雨打湿,覆在额头前,雨水顺着纹路,往下垂着的眼里滴。

他站在哥哥的伞下,哥哥对他说:“去把牛奶糖给那个姐姐。”

他有点不愿意,口袋里就只剩最后一颗,舍不得吃,糖纸都揉皱。哥哥又说;“哥再给你买,买一大包。”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哥哥则半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大的手掌把他推着往前,“走。”

浑身湿透的姐姐接过牛奶糖,手上的雨水打湿了红色糖纸;他记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伞下,忽然变成了三个人。

哥哥单手抱着他,单手撑伞,姐姐在前面走。

他觉得哥哥好笨,她明明已经淋湿了,他的伞却依旧往前侧。

隋晓天其实机灵着:“喜欢就去追回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隋雨只说:“很多东西都变了。”

“你是觉得自己学历不高,修车不体面,配不上她?”隋晓天的思维很简单粗暴。

或许是有这原因吧,但不是主要原因。隋雨糊弄地“嗯”了一声。

“她也没成功啊,”隋晓天急了,“我在网上里搜她名字,根本查无此人。要不是你把她那些专辑全买了,她没准儿一张都卖不出去。”

“你怎么查她名字,本名?”

“不然呢?”

“她有艺名,笨蛋。谁发专辑用本名。”

“叫什么啊?”隋晓天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我用我宝贵的流量来查查。”

隋雨没说,站起身,“吃完了没,吃完了起来,去书店把作业本买了。”

“没意思,”隋晓天皱着脸,“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艺名到底叫什么啊!藏着掖着没意思,我又不告诉别人。”

“别得寸进尺,”隋雨答非所问,“买书就多买几本,就别给哥省钱。”

隋晓天的手忽然伸到裤口袋里,掏出来两颗牛奶糖,还是红色糖纸,还是皱巴巴,拍到隋雨手上,“给,拿去哄女孩儿。”

“你自己留着吃,”隋雨下意识地往回推。

“我现在都不吃这个了,我爱吃辣条,这个落裤口袋里好久了。”

隋晓天自以为酷地摆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买这个其实是因为嫂子爱吃。”

隋雨揉乱了隋晓天的头发,“你要真见到她别瞎喊,给人造成困扰。”

“那叫什么?”

“你忘了?”

“几岁的事我哪记得?”

“你叫她小水姐姐。”

一开始,他让他喊她“小水姐姐”。等他好不容易记得,学会,他又贿赂他好多颗牛奶糖,让他改口叫她“嫂子”。

又不是天天见得着,小孩儿压根儿记不住这么多称谓,记了忘忘了记多正常。但他很快就记住了见到谁要喊“嫂子”这件事。

因为如果他喊错,哥哥就会在他脑门上弹一颗重重的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