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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再酒 30819 字 27天前

第13章 照相机 “谁是Sn

低磁的嗓音里带着磨人的调, 让这个问题听上去不再像随口一问,而是类似“这名字真好听”的褒奖。

倪雾有理由怀疑他连说下三滥脏话或恶毒诅咒,都能叫人抿出几分柔情蜜意。

“朝阳这名字是姑姑给我起的, 也只有她和我堂哥会这么叫我。”

客人已经散了一波, 也可能是那杯西柚气泡水悄无声息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话匣子打开些,“我是在清晨出生的,那天雾很大, 我爸就给我起了倪雾这名字,没多久浓雾散了, 太阳出来, 姑姑说那天的日出格外漂亮, 从那之后,她就叫我朝阳。”

倪雾没说的是, 在她出生前,一家人都以为向灵这胎会是个儿子, 为此倪文渊精挑细选了很多能光扬倪家门楣的好名字,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心烦意乱之下, 瞥见窗外的景象, “雾”这个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在姓氏后面。

朝阳象征新生和新的希望,而真正的她,是在不受期待中长大的。

店里放着音乐, 音量略低,很舒缓的节奏,却频频掀起倪雾心跳的波澜。

数秒后,她看见陆空脸上的若有所思被他唇角牵开的笑意取代, “早知道你那么喜欢你姑姑,刚才我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她留下,让你们见一面。”

倪雾被逗笑的同时,升起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很喜欢我姑姑?”

陆空隔空在她脸颊划开一道弯弯的弧,“你刚才提到你姑姑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他认真回忆几秒,“我好像很少看见你笑,尤其是这样的笑。”

这话说的好像他一直在偷偷关注她似的,可现实明明背道而驰。

倪雾脑子宕机,梁思嘉的出现帮助她将掉线的神经重新连上。

当天在店里吃完晚饭,倪雾就被向禾赶回了家。

她第一时间拆开倪欢送来的礼物,里头一共两个盒子,用粉色纸袋包装的那个,放了支口红,底下还有张爱心折叠卡片。

正面是用卡通字体写的“朝阳”,翻到另一页变成标准端庄的瘦金体,是倪欢找书法大师苦练半年的成果。

【我们朝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忘记装扮自己。】

倪雾心脏处的坚冰霎时融化成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被空调吹到阵阵发冷的躯体开始回温。

倪欢好似在另一头感应到,及时拨来电话。

倪雾吸吸鼻子,调整好状态后接起:“姑姑。”

她的声线和她清冷的气质大相径庭,轻轻软软,乍一听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乖乖仔,加上这会带了点鼻音,听着更像被人欺负了。

倪欢当她哭了,眉心拧起,“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朝阳了?”

隔着屏幕,倪雾都能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仿佛只要她说是,她就能唤来千军万马,不顾一切地踏平敌方营区。

倪雾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说没哭,“姑姑的礼物我收到啦。”

她顿了顿,“姑姑怎么不在店里多待会?”

“这次来杭市有工作要谈,顺路来了趟南台,但我没想到,你和你小姨都不在,还好店里坐着个帅小伙,我就让他把礼物转交给你。”

心大地把东西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倪欢会干出的事。

倪欢是个神奇的人,好像不管她经历过多少次背叛,她都不会失去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丰富的阅历造就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但她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浪漫。

“姑姑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长这么帅,是个坏人我也认了,”倪欢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俩制造机会吗?”

听到这话的倪雾立刻慌了神,疑心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不是被倪欢洞悉。

但这可能吗?

倪欢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她从何得知?

思绪百转千回之际,倪欢头头是道地分析:“到时候他把东西给你,你为了感谢他,请他吃顿饭,但他今天没空,你们就只能先加上联系方式,多聊几次后,慢慢熟悉了,然后某个风清月明的夜晚,你们走在樱花树下,他替你摘下落在你头顶的花瓣,你呆呆看着他,他再回望过去,啪,爱情这不就来了吗?”

“……”

“姑姑!”倪雾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唤得异常娇憨羞赧,“你这是看了多少小言?”

倪欢兀自乐了好半天,才将话题拐回到礼物上,“礼物拆开看过了吗?”

“只打开了一个。”

“让我猜猜,是口红?”

倪雾重重嗯了声。

倪欢笑问:“试过了吗?”

“还没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chop chop!”

“可我一会不出门。”

“口红又不是涂给别人看的,一个人在家也能涂。”

倪雾低头看向掌心的方形黑管口红,她知道这牌子,TOM FORD,彩妆里的贵牌。

“那姑姑等我会。”

“我不挂,你开免提吧。”

“好。”

倪雾从来没碰过化妆品,只是涂个口红就费了她很大的劲,要么涂歪,要么上色不匀,倪欢也不催促,安安静静等着。

几分钟后,倪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皮肤底子好,清透白皙,比起大刀阔斧地在脸上改造,略施粉黛更适合她,倪欢挑的色号也是恰到好处,不明扬,却足够生动。

好像还挺漂亮的。

要是没有这厚重的刘海,应该会更漂亮。

倪雾关掉免提,重新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姑姑,我涂好了。”

倪欢没向她要来自拍,只问:“喜欢吗?”

“喜欢的。”她一笑,镜子里的人就跟着她笑了起来。

“那就好。”

空气安静片刻,倪欢语气突然沉下来,但不会让人产生负担感。

“朝阳,从装扮自己开始,慢慢学会取悦自己,然后大胆地向这个世界索要礼物,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这通电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匆忙,都不够倪雾打探第二样礼物是什么,倪欢就被助手叫走。

倪雾只能自己动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竟然是一台相机,富士新发行的X100T。

底下依旧附带着一张小卡片。

无法当面传递的心意,倪欢全浓缩在她娟秀的文字上:【朝阳,去抓住你生命中所有一闪而过的美好。】

窗帘半开,月色流淌进来。

和往常一样,外面的风是燥热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枝叶影影绰绰。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夏日夜晚,倪雾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

倪欢来南台给倪雾送礼物这事,没几天就传进倪文渊耳朵里。

倪文渊抽出时间给倪雾拨去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你是要饭的吗?倪不喜给你什么你都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给你生活费,可怜到需要一个外人接济。”

话里话外尖锐的不屑刺痛了倪雾的耳朵。

即便倪文渊童年、少年时代的衣服都是倪欢洗的,从倪欢碗里夺走的每一块红烧肉都是倪欢煮的。

即便倪欢从小就比他聪明、优秀,不需要仰仗任何人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也还是看不起她。

他总觉得她在家里叫嚣着不公的姿态太猖狂,在主席台上演讲的声音太响亮,以市高考状元接受表彰的笑容太刺眼。

同样,倪欢也痛恨着倪文渊。

他吃完了她的一生,一面掠夺着她本该享有的权利和资源,一面又昧着良心说她不配,还要对她身单力薄打拼出的事业不屑一顾。

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凭什么要她给他好脸色看?

但他们还是会在彼此公司遭遇金融风暴冲击时,及时伸出援助之手。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另一个则因重情。

什么山盟海誓、恨海情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亲情才是天底下最难斩断的羁绊。

“姑姑她叫倪欢,英文名是Aleria,”倪雾一字一顿地纠正道,“对我来说,她不是外人,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姑,最温柔强大的女孩。”

如果要用具像化的事物去形容倪欢,倪雾最先想到的是:一座永不休眠的活火山。

原生家庭是她喷发时的痛,由疼痛产生的火山灰,却又在滋养她内心贫瘠的土地。

她一天天地长大,替自己孕育出了一个百折不挠的灵魂。

倪雾想成为这样的人。

一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的孩子,难得反抗一回,倪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升起滔天的愤怒,仿佛自己的权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倪不喜还是向禾?”倪文渊迫切需要给自己找回面子,音量高了又高,快把房顶震塌,“你才去南台几天,翅膀就长硬了,再待下去,怕是能骑到我头上,我看也别等到明年三月了,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倪文渊最擅长给一巴掌再赏一颗糖,倪雾师承于他,不仅擅长阳奉阴违,卖乖求饶那套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对不起爸爸,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跟你说话了,你别让我现在就回去,好吗?”

倪文渊没说话,脸绷得很紧,在试探她还能为此求饶到什么地步。

倪雾用力咬了下嘴唇,新抹上的唇膏被她吃进去一半,味道有点奇怪,但比倪文渊带她吃过的人均五位数的自助料理都要好。

“我本来没打算收的,但姑姑特意来这么一趟,我要是再拒绝,别人会说我没有礼貌,我是爸爸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爸爸,我不能让爸爸因为我的不恰当举动伤了面子。”

倪文渊不是没察觉到她刻意的讨好,但作为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逆耳的忠言远比不上虚假的低声下气带给他的虚荣心和满足感。

倪雾三两句话顺了他炸起的毛,他的态度柔和下来,“你要想继续待在南台可以,乖乖的,不要给我惹事,一会我给你转笔钱,你替我给倪——”

倪文渊没想起来自己这在英国长大的外甥叫什么名,索性用“倪不喜儿子”代替,“买个他会喜欢的东西,就当是回礼了。”

倪雾应声“好”,照例等对面先挂断电话。

情感稀缺的人,总爱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的富足,就像倪文渊。

他没有爱,只能挥霍金钱,这次出手一如既往的阔绰。

看到银行卡上多出的五万块后,倪雾面上无悲无喜,心里却在犯难,不知道该送给既不缺钱又不缺爱的裴闻野什么。

这中文名还是堂哥给自己起的。

小时候倪雾问过他为什么不跟着姑姑姓。

“又不是爱新觉罗,家里没王位继承,姓什么不是姓?”

她还记得当时的裴闻野说这话时的表情有多桀骜,小卷毛刘海被他撅起的嘴巴吹出比火炬还要热烈自由的形状。

“而且Aleria跟我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身体是自己的,思想也是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姓这种文化传统才是真的奇怪。”

“那你为什么非要选裴这个姓?”倪雾又问。

站起来还没桌子高的男生煞有其事地说:“我偷看过Aleria珍藏的小说,里面的霸总要么姓傅,要么姓陆。”

“这跟你姓裴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么大众的姓有什么好的,裴的发展潜力更好,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能成为言情大姓,而我就是妥妥的霸总男主角。”

那时候的倪雾肚子里装的全是天真的纯净水,在听到这番豪情壮志后,满脸崇拜地看向提着玩具宝剑霸气侧漏的哥哥,哇哦一声,“哥哥真厉害!”

现在她估计只会在心里腹诽:“你不如直接叫龙傲天。”

倪雾计算好东八区和中时区的时差,当晚十一点左右给裴闻野发去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聊会天。

裴闻野回得很快:【失眠了?】

朝:【没……就是想问你,最近有什么需要的吗?】

裴闻野也不知道是真没品出她的潜台词,还是装不懂,回了句玩笑话:【需要小朝阳来伦敦陪哥哥玩。】

明明他只比她大八个月,却总叫她小朝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永远长不大。

倪雾已经懒得纠正这个称呼,连哄带骗地安抚道:【我先把护照、签证办妥,看看寒假能不能去你那玩几天。】

yeah:【哦。】

朝:【好冷淡的一声啊。】

yeah:【我怕期待值拉满,到时候又被你放了鸽子,心碎一地,谁来给我拼?】

朝:【我会斥巨资给你叫保洁员,先把碎片收集起来,再找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一片片缝合上。】

经过第一回合的插科打诨,倪雾重新捡拾回被倪文渊败坏的好心情,眼眸里漾开笑意。

闲聊几句,突然说:【哥,我在南台认识了很多人,有一个和你很像。】

yeah:【有我帅?】

倪雾没有多想:【他跟你是不同类型的帅。】

陆空的长相更接近于痞帅那卦,裴闻野身上自带的混血基因,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更精致。

裴闻野笑了,有些欠扁地说:【还真跟我想的一样,是个男的。】

倪雾心一跳,怕被看穿,打算提前结束这话题,却在这时,屏幕跳出一行字,直接将她退路堵死:【我们朝阳喜欢他吗?】

裴闻野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玩世不恭的姿态总让人忘记他身体里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加上他们是同龄人,倪雾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倪雾知道自己这会应该直率承认,但她手指有些僵,敲不出“喜欢”两个字,好不容易敲下,放在对话框里,怎么看怎么变扭。

仿佛变成孙悟空的紧箍咒,束缚住了她的灵魂。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隔了几秒,裴闻野说:【能被你肯定,那他一定也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倪雾好奇地问为什么。

yeah:【笨蛋朝阳!】

yeah:【当然是因为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啊!!!】

她会在小事上短暂地优柔寡断,也会在别人问起喜好时用一句“随便”、“都行”搪塞,但在人生重大抉择上,她的主体性格外强。

裴闻野坚信,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的妹妹依旧只会走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研究相机的那几天里,倪雾终于想好送给裴闻野的回礼。

她要把在南台见证的所有美好瞬间记录下来,整理成相册集,相信以裴闻野的性子,一定会喜欢。

然而计划丰满,现实却无比骨感。

每次拿起相机,她就像被下了降头,突然不知道该拍些什么。

直到七月下旬某天,她举着相机,坐在巷往的落地窗前。

碎金般的阳光平铺在狭长的街道上,一少年踩着滑板,在人群中穿梭。

摄像头能容纳进的视野太小太小,她走神的时间又太长太长,都不够她从惊喜中抽身而退,陆空就已经凭空消失在镜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抓不住他的视线,现在她又抓不住他的身影,她好像什么都不抓不住。

再次传来陆空的消息是在一周后,梁思嘉听温子凌说他回了趟京市,大概率开学前一天才会回来。

其实不管陆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

但她还是体会到微妙的酸涩和遗憾,为这个夏天他可能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自己镜头里。

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两天。

陆空在空间上传了张新照片,镜头只拍到他的手和牵着的小女孩。

小秦不是禽兽:【卧槽!你什么背着我们生了娃?】

猴子:【英年早孕啊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X:【哇哦,原来不是空空王子,是空空爸爸。】

陆空统一回复:【这是我妹妹。】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问,陆空都没再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倪雾将这条动态连同评论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百感交集,像在舔舐着针尖上的蜜。

甜的那部分为自己是南台第一个知道他有妹妹的人,至于被刺穿的疼痛,是为她无法和别人一样,大大方方在他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假期很快过去,距离返校时间不到五天时,梁思嘉来巷往找倪雾,邀请她一起去游乐园玩。

向禾干脆利落地替倪雾回答了:“去吧,今天店里不忙。”

倪雾点点头,摘下围裙,去休息室拿上包,出门前,向禾让她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不到,向禾提着一袋东西出现,“天气热,你身体不好,小姨给你买了冰贴和中暑药,不舒服就拿出来用。”

倪雾把东西装进包里,轻声细语地说:“我会的,谢谢小姨。”

等她转身,向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和朋友玩得开心点。”

出门是上午十点二十,订的是全日票,考虑到游乐园内餐饮价格订得过于离谱,经过商讨,一行人决定先去附近的KFC垫垫肚子。

倪雾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陆空,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眼皮低垂,难掩困倦。

不是说他开学前一天才能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

没人告诉倪雾答案,当然她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开口询问。

所有关于他的困惑,她都只能从察言观色和旁敲侧击中大致还原出事情的原委。

倪雾心不在焉的,连自己什么时候用薯条和番茄酱在餐巾纸上画出两个字母都不知道。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梁思嘉几人一脸古怪地盯着她。

害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裤子拉链没拉好。

她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顺着梁思嘉垂眸的反应,看见餐巾纸上歪歪扭扭的番茄酱痕迹,拼凑在一起是醒目的:Sn。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慌乱间听见有人问:“谁是Sn?”

作者有话说:

红包(v后一周最少5-6更,尽量日更)虽然没人看,但会好好写完

第14章 过山车 “陆空,你

秦盛托着下巴, 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可别跟我们说,这是你偷偷摸摸喜欢的人?”

倪雾最怕跟这种自来熟的人打交道, 说起话来百无禁忌, 好听的说法是直率,难听点,就是情商低、缺心眼。

也多亏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态,倪雾刚才的恐慌烟消云散, 正打算找个合理说辞,将这茬敷衍过去, 被一个男生截断:“我看是孙楠吧, 咱们这年纪谁没几个喜欢的歌手呢。”

“说起歌手, 你们不觉得咱学校最近放kpop频率贼高吗?”侯辰宁边说边搓起《sorry sorry》的舞蹈手势来,“也不知道哪个追星族混到广播电台去了, 成天搁这夹带私货。”

没人被他带跑,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我记得孙燕姿英文名叫Stefanie Sun, 缩一缩, 不就是Sn?”

“听着是比孙楠靠谱点。”

温子凌轻敲桌板, 认真道:“为什么不能是金属元素锡?”

梁思嘉翻了个白眼, “我们雾雾是文科生, 没事背那元素周期表干啥?”

秦盛突然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空,“你今天装什么深沉呢,赶紧来参加我们的话题。”

陆空揉了揉脸, 相当不在状态:“什么话题?”

秦盛说话不仅没分寸,还没什么重点,一句话能概括的事,他叨叨近三分钟。

期间陆空换了两个姿势, 打了五个哈欠,最后顶着惺忪的睡眼说:“问我,你们还不如去问她自己。”

天,终于有人想起她这个当事人了。

倪雾心里的小人在讥笑,面上承受着火辣辣的注目礼,一本正经地回:“和人没关系,是我刚才在回忆等比数列前n项,要不是你们突然提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母。”

这话有点扯,但符合她去食堂排个队都要刷题、背单词的人设。

没人提出质疑,相反收获一众惊叹:“学霸就是学霸,吃根薯条都能顺带巩固知识点。”

秦盛煞有其事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天天来肯德基吃薯条,是不是也能飞升成这种级别的学霸?”

“馋就馋,别拿学习当挡箭牌。”

“能不能成学霸不好说,一身膘先给你预定了。”

几个回合过后,秦盛被羞到面红耳赤,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解救了他:“我去买圣代,谁要?”

除倪雾和侯辰宁外,其余几人齐刷刷摇头,侯辰宁说:“圣代就算了,给我来个原味甜筒吧。”

陆空应了声行,转头看向安静的角落,“你呢?”

迎来长达五秒的沉寂。

倪雾没动,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耐心充沛到仿佛他的时间可以肆意拿来挥霍。

倪雾眨了眨眼,眼波冲散凝固的空气,“我要巧克力味的圣代,谢谢。”

陆空右手摁住后颈,嗓音在他舒缓筋骨的动作里,拖得有些慢,“不客气。”

那天的圣代巧克力酱很多,甜到让倪雾记了一辈子。

一出餐厅,秦盛提议:“游乐园里卖的东西这么坑,咱们要不要现在就买杯奶茶带进去?”

“你傻啊,安检又不给带。”

“怕啥,到时候让我们空空王子去给安检员抛个媚眼,保管给我们开后门。”

侯辰宁笑他,“别管后门了,先把你前门拉好,多影响市容。”

秦盛倏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后,立刻还了侯辰宁一记锁喉功。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慢悠悠接上秦盛的话:“什么时候我跟你熟到需要我牺牲色相,去给你开后门?”

秦盛用眼神骂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瞪我没用,”陆空的发色早就变回纯黑,剃短些,少年气更显张扬锐利,笑起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真以为长几条抬头纹,就能把自己当成老虎了?”

“……滚蛋。”

奶茶最后还是没买。

可能是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场暴雨,来游乐园的人不算很多。

正午时分气温最高,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人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一行人宁可在室内游乐场所排上半小时队,也不愿去外头暴晒。

把能玩的项目差不多体验一遍后,梁思嘉兴冲冲地说要去鬼屋探个险。

陆空没响应,兀自找了张空长椅,闭眼没一会儿,不少镜头偷偷对准他。

他像毫不在意,又像已经睡过去没察觉到,总之,倪雾买完饮料回来,看见的就是他单臂挂在椅背上,脑袋摇摇欲坠的画面。

落在他脸上的光斑,第一次看上去不像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一块块被烫伤的瘢痕。

不久前坐在KFC里,散发出的那股违和的孤独好像又回来了。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起在电影院偶遇他的那个夜晚,质地纯顺的衣衫裹在他身上,背影却像被泡在寒水里的心脏,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要捋平。

还记得温子凌曾对梁思嘉说过:“每次陆空从北城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会格外累,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确实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他不属于任何人,现在的他,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似开在夏日夜晚的烟花,一霎的热烈后,消失不见,只会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像一条河,还会流动,但周围一片昏暗,没人知道未来会流向哪儿。

倪雾不受控地朝他走过去,坐在他隔壁的长椅上。

为了不惊扰到他,她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他潜藏在阴影里的眼皮动了两下,片刻缓慢撑开。

透不进光的瞳仁黑漆漆的,扫向她的那一瞥,宛若冬日枝桠间被风抖落的雪,带出扑簌簌的冷意。

看清她是谁后,他眼底的沉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聚起零碎却依旧不明朗的笑,“你没跟他们去鬼屋?”

“不是很想去。”

“因为害怕?”

倪雾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撕破空气,正是从鬼屋传出来的。

陆空好整以暇地扬了下眉,像在质疑: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好怕的?

倪雾是真不怕。

几年前她就开始经历比逛鬼屋可怕一万倍的事,这些她都挺过来了,鬼屋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容易给自己落下卖惨的罪名。

“鬼屋就是黑点,音效瘆人,其他没什么,吓人的鬼也都是假的,不过就算是真的鬼,也没活人可怕。”

陆空不置可否。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

倪雾沉默着从包里掏出相机,瞎捣鼓一阵,听见陆空说:“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

她面露迷茫之色,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照相机。”

倪雾哦一声,关注点落回“好奇”这个词上,听着有些奇怪,没忍住问:“不应该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有种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感觉。”

说着,陆空看见她放下相机,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胳膊直接横到她面前,“给我吧。”

他是她见过皮肤第二白的男生,肩膀挺括,四肢修长,天生的衣服架子,体脂率看着很低,精瘦精瘦的,手背处的淡蓝色青筋血管蜿蜒至手臂上方。

用“性张力强”描述一个未完全张开的少年,不太贴切,倪雾试着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思绪天花乱坠地发散着,然而这几秒的无动于衷,被陆空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他展眉笑起来,“放心,不抢你的东西,只是替你开拧开瓶盖。”

少年的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思,导致语气听着多出宠溺的假象。

他在京市也是这么哄他妹妹的吗?

倪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果汁放进他掌心,“这个瓶盖有点紧。”

这话似在竭力向他证明自她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西子”,拧不开,全是瓶盖的错。

陆空打开后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其他瓶盖要紧,你这也算中彩票了。”

倪雾愣了愣。

陆空轻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有点惊讶,又有点奇怪,”她补充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糟糕的事比作中彩票。”

“可能我天生乐天派吧。”

他还在笑,但这笑容意外的刺眼,倪雾想无视,可惜做不到,回到手里的果汁被她抬高又放下,抿了好几口,都没抿出什么滋味。

她合上瓶盖,手指拨弄外壁上的水珠,突然叫了声他名字:“陆空。”

“嗯?”轮到陆空有点懵。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人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也是。

即便她共情能力再强、揣摩人心的本事再高超,她也想象不出能让一个出生在罗马、应有尽有的公子哥伤怀落寞的原因。

忧郁这个词,好像天生与他无缘。

他的沉默,让倪雾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抛出超出边界之外的问题,正想找措辞补救,或用其他话题覆盖,先听见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人,”陆空偏过头,脸上有平静,更多的是疲惫,“但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提不起精神。”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在家睡一觉。”

“家里安静过头,睡不好觉,而且——”

他停下不说了,倪雾识趣地没有追问到底,“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见他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确定地问:“我的呼吸吵到你了?”

小脸皱巴巴的一团,比平时丰富多了,就差没把“那我走?”三个字贴脑门上。

陆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透出来的,却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舒畅的笑。

倪雾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个字戳中他的笑点,眉心拧得更紧,等他再次看过来,又倏地松开。

陆空止住笑,“好了这下清醒多了。”

“……哦。”

梁思嘉那边结束鬼屋探险,给倪雾发消息,问她在哪。

朝:【古茗旁边的长椅上。】

朝:【和陆空一起。】

JSL:【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去玩室外的项目吧。】

倪雾没着急回,问陆空:“要出去玩吗?”

陆空思考了下起身,“走吧。”

倪雾没想到室外第一站就是过山车。

机器运作的声响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相当刺耳,听得她心脏突突地跳。

座位是两两一组,他们这行人正好八个,倒方便分配。

倪雾以为梁思嘉会拉着自己挑个中间的位置,结果就见她一把抓住温子凌手臂,一面对自己解释:“我坐过山车习惯抓别人的手,力气有点大,会把你抓伤的。”

倪雾低头看向自己“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确实不够梁思嘉折腾,她理解地点点头,决定服从组织分配。

碍于心里没抱过能和陆空坐在一起的希望,以至于在惊喜砸向她时,她头昏脑胀的,讷讷问秦盛:“你怎么不跟他坐一起?”

秦盛就跟避洪水猛兽似的,忙跳出两米远,“饶了我吧,这里的过山车装了不少台抓拍仪器,本来颜值就被这货碾压,过山车再坐他身边,岂不是更丑了?”

侯辰宁和其余几个男生齐齐摇头,“别看我,我也不想给王子当绿叶。”

那我一个女生就能给他当了?

倪雾匪夷所思。

车头也没人坐,倪雾赶鸭子上架般跟在陆空身后,坐上右边的位置。

安全带刚扣好,陆空打眼到她死死攥住横杠的手,“害怕?”

倪雾点头,“我有点恐高。”

可眼下,她还有更怕的事——

她怕风和重力掀翻她的刘海,被他看见左侧额头上丑陋的疤痕。

“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我比较喜欢坐在左边。”

这话经不起推敲,但陆空什么都没问,“行。”

上升的过程慢而冗长,倪雾感觉自己变成待宰的羊羔,一想到身边那头羊比自己还要肥美,心里一下子平衡多了。

估计是为了给她转移注意力,陆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倪雾罕见地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出,专心致志给自己洗脑失重感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他一句:“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倪雾板着脸,严阵以待:“你是不是在骗我?”

“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固执己见,依旧觉得他在哄骗她,不肯上套。

陆空嘴角牵起些笑,继续唱独角戏:“可惜这世界上没有24小时营业的游乐园,不然朝阳也能跟朝阳打声招呼。”

话落,过山车上升到最高点,噔的一声,倪雾心跟着一震,在强烈的失重感侵袭前,她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

停悬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上,底下的人渺小如蜉蝣尘埃,平日只会蛰伏在黑夜里的低矮楼房,骤然变得敞亮。

被飞机撕扯成丝带般的云彩,硕大的LED灯牌,停泊在江岸的游轮,星星点点的绿色植被。

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条条她以为遍布淤泥的河流全都汇聚成大地饱含生机的脉络,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开。

这辈子都没机会坐上日出过山车好像变得无所谓了,至少现在,她看见了十七年来最漂亮的落日余晖。

像度数不高的橘子果酒,一口下去,却能让她醉醺醺。

然后咕噜噜地在心里冒着气泡,又在一瞬间凝固成甜腻的蜂蜜。

——在他叫她朝阳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叫Sn,是因为陆空Q昵称是syhkdn

第15章 季候风 “带你逃课

8月6日, 高三提前返校。

整个年级搬到了位于郊外的新校区,离向禾家足足七公里远,不巧的是, 还跟向川学校在两个方向。

倪雾不想麻烦向禾, 也不打算让叶蓁再去找一回年级主任安排住宿,思量过后,决定自己打车去学校。

为了填补在路上损耗的时间,她每天都要提前二十分钟起床, 导致上课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可让倪雾烦躁的不只有被打乱的生活节奏。

新校区占地面积比老校区大了近两倍,加上只有一个年级段的学生, 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晚上更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这也意味着她偶遇陆空的概率更加微乎其微。

见不到面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底, 气象台发布黄色预警。

台风过境前的那段时间,阵雨时缓时急, 隔天下午,暴雨倾盆, 风声鬼哭狼嚎, 铁皮也被吹得哐哐作响, 藏在各个角落的白色垃圾漫天飞舞, 空气能见度极低。

出于安全考量, 明德宣布暂定补课,等到官方通知危险解除,再行安排。

那几天巷往关门, 倪雾窝在家里刷题,有天晚上裴闻野发来消息:【小朝阳,听说你那刮龙卷风了,你这小身板没给刮跑吧?】

倪雾纠正他:【是台风, 不是龙卷风。】

裴闻野才不管它是什么,兴致勃勃道:【你说我现在回国,能不能揪住台风的尾巴?哥哥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台风是什么样的呢。】

以倪雾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了解,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倒好,飘扬过海也要赶着上去迎接,倪雾有时候是真佩服他的脑回路。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哥,你别闹了。】

yeah:【哥哥只想拥抱台风,能有什么错呢/委屈】

倪雾一阵头疼,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通过给自己降智的方法,进入他的频道,配合他表演:【台风就是大点的风,你不用特意来南台,找台大功率鼓风机,对着吹就成。】

裴闻野还真这么干了,为了更好还原出台风过境的场景,他还摆上不少汽车模型、盆栽,甚至连塑料袋都有。

看着他传来的视频,倪雾差点佩服到对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放晴第二天,正好是9月1日,南台所有高中正式开学的日子。

去新校区的路上有块区域地势低平,加上排水系统出现故障,内涝严重,水位线能没过脚踝十公分的位置。

出租车司机在路边停下车,“抱歉啊姑娘,我这车公家的,要是进水了,还得自掏腰包去修,所以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路边有扫码自行车,你要不扫一辆骑进去?”

说是抱歉,口吻里毫无真诚,反倒有种摆脱垃圾的如释重负感。

窗外陆续有其他出租车驶过,一刻不停地开进他口中不能抵达的地方。

怎么就她一遇到了不负责任的司机?

就在倪雾心里拱起小火苗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似有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费放到扶手箱,开门下车。

这条路她已经经过不少回,今天是第一次觉得陌生。

头顶盘旋交错的天线织成一张大网,兜住了她,眼前的积水仿佛也变成吃人的沼泽。

倪雾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抬起脚,一步都没来得及迈出,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对方的手掌很宽,干燥但并不烫,和她的体温没差多少,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给她一种血肉相融的错觉。

她身体完全僵住了,片刻扭头去寻他的脸。

预料之中的模样,笑容也是熟悉的,但不知道为何,她脑袋里突然像被人安装上陈年失修的机器,运转困难。

她不确定地叫了声:“陆空?”

见她把脚缩了回去,陆空松开手,揣回兜里,“我要是没抓住你,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她没说话,他又问:“走路去学校?”

“嗯。”

他拖腔带调地哦了声,然后笑:“我还以为你要给自己洗脚。”

“……”

这一刻,倪雾算理解了秦盛经常想揍他的心。

和他接触越多,就越觉得他是个矛盾的人。

绅士做派,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面面俱到,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道歉,也能坦然接受别人的道歉,同时怼人的话张口就来,轻易将人臊到面红耳热。

他的身上没什么优越感,更没有被宠坏的讨人厌,看似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有时候心里又好像有座坚不可摧的城墙,落在他眼睛里的光,偶尔会变成暗淡的尘埃。

倪雾思绪刚归拢,听见他冷不丁抛出一句:“逃过课吗?”

她老实巴交地摇头。

她在学校上课的时间比别人短很多,但每次缺席都会提前请过假,逃课这种事在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之外。

陆空脚尖一转,“走,带你逃课。”

猝不及防的提议,压根不给倪雾缓冲的余地。

她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很多,等她找回自己身体操控权时,已经跟着走出五米远。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逆行,一前一后隔着近两米距离,迎面驶来一辆轿车,快经过他们时,突然加速,溅起的水花滋了他们一身。

显然是故意的。

从小培养起的隐忍性格防住了倪雾破口大骂的行为,但没能防住她蹙眉的反应。

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那辆车车速早就又慢了下来,从后座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耀武扬威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倪雾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冥思苦想,终于搜刮到蛛丝马迹。

正是在陆空生日宴会上编排最起劲、被她逮到后恶狠狠怼了一通的人。

难不成这波无妄之灾是冲她来的?

也是,就那贼眉鼠眼的长相,一看肚量就小。

陆空也认出这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专心致志地抖着裤腿上的水珠。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象征性地擦了几下,“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他答得过于干脆,倪雾反倒升起打退堂鼓的念头,半会伸出手,很轻地抓了下他在半空飘荡的双肩包飘带。

等他再次看过来,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倾斜几度,好躲开和他直勾勾对视上的可能。

“这段时间你身边的朋友好像变少了,你——”她尽量问得委婉,“跟他们吵架了?”

陆空知道她在说谁,“懒得跟他们吵,你就当我使了招史书里说的清君侧手段。”

倪雾的关注点很偏,脱口而出:“清君侧不是官员打着忠臣的旗号,会干出的事吗?”

言下之意:哪需要他这个君王亲自上阵?

陆空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忠臣?”

倪雾脑海里闪过秦盛那几张脸,比起忠臣良将,怕是更像啃老的纨绔吧,一行人里也就温子凌看着靠谱些。

陆空觑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闷声笑:“倪雾,你有时候看上去笨笨的。”

他在一辆奔驰轿车旁停下,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昏头昏脑地上了车,倪雾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他怎么能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别以为他用叠词,她就会觉得他可爱!

倪雾这么腹诽着,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学着他的语气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遍。

笨、笨、的。

好像确实挺可爱的,可爱到连带着她都变得可爱起来。

都说谈起恋爱的人,就跟失了智一样,像她这种连恋爱的门框都没摸到的,居然也能被影响成这副模样,爱情的力量未免太强大了些。

这辆奔驰登记在远在京市的陆父名下,至于司机是陆空父母高薪聘请的,负责陆空的上下学接送。

车上没有乱七八糟的烟味,香薰是祖玛珑的蓝风铃,清雅干净,冲淡皮革本身的味道。

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也被他开得四平八稳,倪雾却还是生不起困意,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了隔壁的少年身上。

“我们要去哪?”

说完,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我们”这两个字了,听着分外亲近熟稔。

“先去我家。”

倪雾一懵。

陆空扬眉笑,“现在知道怕了?”

是小说里校霸男主的俗套台词,经由他的嘴巴说出,并不油腻。

倪雾摇头,“只是有点惊讶。”

她头一次见有人翘课翘回家里的,不都该去网吧、KTV这种地方吗?

陆空看向她湿漉漉的裤腿,解释道:“先给你换身装备。”

倪雾抓住他话里的bug,“你家应该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陆空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司机老赵替他解围,看向后视镜说:“姑娘,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要是不介意,先回我家,我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倪雾能忍受腿上黏糊糊的触感,也不想过多麻烦别人,正要开口,被陆空截断,说的是另一件事:“赵婶在家吗?”

“这个点已经在送媛媛去学校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还能比我们快一步……怎么,找你赵婶有事啊?”

“有点想念她拌的凉菜了。”

“那行,我这就改个道。”

倪雾全程插不进话,好一会,陆空才把话题拐回她身上,“要是你班主任发现你没去学校,估计会打电话给你小姨,所以你最好提前跟你小姨说一声,避免她担心。”

他考虑得很周到,但有一点背离了现实。

倪雾说:“发现不了的。”

陆空一阵好笑,“你这么大的人,又是年级第一,怎么会发现不了?”

“我以前考第一的时候——”

她倏地刹住车,倒不是羞愧到难以启齿,而是她太清楚,她不设防下泄露的脆弱和依赖,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杀死她的那把刀。

陆空耐心等着她的后续,见她不打算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让老赵调高空调温度后说:“不管你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只要你还是倪雾,你就能被人看到,更何况你就坐在梁思嘉旁边,不打一声招呼就翘课,她肯定会担心。”

倪雾最终还是给梁思嘉和向禾发去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打算去上学。

梁思嘉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向禾则更简洁,什么都没问,只应声“好”。

倪雾一时半会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后知后觉升起忐忑的情绪。

直到五分钟后,向禾杀了个回马枪:【你小姨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是相当厉害的/得意】

倪雾不明所以。

向禾补充解释:【刚才打电话跟你班主任说你生病了,她一点都没起疑,下回要还有这种事,千万别忘了找小姨,小姨保准给你瞒得死死的。】

倪雾感觉胸口涌上一阵阵热流:【好,谢谢小姨。】

向禾:【既然都翘课了,就把跟学习有关的事全都抛到脑后,玩得开心点,当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倪雾又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悄悄分出余光看向陆空,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单臂支在窗沿上,懒懒托住脑袋,嘴角噙着的笑散漫,若有若无的坏,“你再这么看我,我会难为情。”

“不会的。”

“?”

倪雾不过脑地回:“你脸皮还挺厚的。”

“……”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不到两秒,老赵先憋不住笑了。

倪雾看不见他涨红的脸,但他那声“噗嗤”简直震耳欲聋。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希望自己能修炼出厚如城墙的脸皮,现实是,她轻易就臊红了耳垂。

不会说漂亮话的弊端也在这时暴露了,实在挤不出补救措辞,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陆空,谢谢你。”

“谢我拉着你逃课,带坏你?”

“谢你提醒我应该告诉她们一声。”

“既然提醒了,那我就再多提醒你一句。”

倪雾屏息等待。

“别再妄自菲薄了,”陆空轻声说,“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偏头看向窗外,下颌角线条锐利,但这一刻刺向的好像是他自己。

那种不该出现他身上的忧郁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就像他刚才没有执着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淌进那片能没过膝盖的水洼里。

他是特别的,也是普通的,和她一样拥有不开心的权利-

赵婶是个面善的女人,圆脸圆眼睛,耳垂肥厚,笑起来像普度众生的弥勒佛。

倪雾架不住她的热情,换上她给的T恤和牛仔七分裤后,吃了第二顿早饭。

赵婶没打探她和陆空的关系,只问他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逃课”这个字太烫嘴,倪雾说不出口。

陆空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玩。”

“既然不去学校,那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不麻烦您了,”陆空笑着推拒,“再说我的鞋袜也得换,总不能等它自然干,熏到你们怎么办?”

赵婶遵从他的意愿,临走前,额外打包好小菜塞进他怀里,“吃完了跟我说,婶子再给你做点。”

“行。”

车开到华庭后,陆空直接给老赵放了假。

倪雾则在陆空的建议下,将湿衣服交给他晾晒,自己在小区门口等。

那会的风很大,她怕刘海被吹散,时不时抬手去压。

等她拿脚尖在地上画出三十六个圆圈时,陆空清清爽爽的身影再次撞进她视线。

迎着光,她略感不适地眯起眼,还没缓过来,头顶阴影盖下。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顶棒球帽,压在了她脑袋上。

倪雾呼吸微滞,下意识去寻他的脸,他先一步弯下腰,两对瞳仁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有点大了。”陆空说。

倪雾在凝固的空气里挪动了下,想把帽子还给他,也想问她为什么要给她戴帽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额角那道竭力想要掩藏的伤疤,心里微妙的欢喜和不舍却在蚕食她的力气,只够她调整帽檐的位置。

“谢谢,”她又摁了下帽檐,“我们去哪?”

陆空拿出手机看了会,不答反问:“你困吗?”

倪雾微微瞪大眼睛,“你想回去睡觉?”

那她呢?

要看着他睡觉?

“是想睡,但不回去。”

陆空以为会等来她看流氓的眼神,结果听见她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女生没有情绪时的脸看着无所畏惧,也有一副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奉陪到底的架势。

“这个点KTV还没开门,肯德基还是麦当劳你选一个吧。”

倪雾没有多想就说:“肯德基吧。”

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里,有两次就是在肯德基,让寻常的一个地方变得价值非凡。

明知他不可能猜出自己的心声,她还是补充了句:“我想喝那里的豆浆了。”

一公里外正好有家KFC,陆空循着导航在前面领路,没几秒突然停下脚步。

若非一直把心提在嗓子音,倪雾这会已经避无可避地撞了上去。

陆空转身,下巴往一旁的橘树上昂了昂:“吃过路边的橘子吗?”

这次的台风来势汹汹,树上的橘子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两个固执地坚守着阵地。

陆空腾空跳起,摘下大的那个,三两下剥开,分出一半递给她。

对着比青团颜色还深的橘子,倪雾合理提出怀疑:“这应该很酸吧?”

陆空收回手,“行,我先替你试毒。”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着,喉结轻轻一滚,“不酸。”

倪雾半信半疑地接过,咬了口,汁水爆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两句话:

“信了他的邪!”

“美色当真误人!”

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指着另一个说:“我还想要,你能替我摘下来吗?”

陆空满足了她。

倪雾不打算折磨自己的舌头和咽喉,将橘子藏进包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带回家给我表弟。”

陆空并不在意这玩意是用来干什么的,从兜里掏出颗牛奶糖,“拿去压压刚才的味道。”

KFC里空荡荡的,两人随便点了几样东西,当作占座费,陆空独自走到最偏僻的位置,斜挎包一放,脑袋枕了上去,两条长腿慵懒交叠在一起,留给倪雾一个堪称冷漠的后脑勺。

难得有和他独处的机会,他却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她呢,换了个地方刷题。

倪雾惋惜的同时,又觉得满足。

就像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他也无法勉强自己将过多注意力投射到她身上,不管他对今天被抛在半路的她是什么看法,最后的结果都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解救出来了。

已经算仁至义尽,她再贪心,只会掉进得不偿失的陷阱里。

刷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和一套去年文综高考题后,倪雾也趴在桌上补了会觉。

醒来看见陆空下巴抵在桌板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的半边侧脸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自带胶片质感。

黑曜石般的眼睛,眼神都是浓郁的,传递给她时,掀起她心跳的波澜。

“你饿不饿?”陆空问。

倪雾看了眼手表,刚过十一点,比预估的晚,怪不得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半都是来吃工作日套餐的白领。

大脑消耗过度,胃里空空如也,倪雾点了点头,“中午在这儿吃吗?”

“换个地方。”

陆空要带她去吃的是附近商场四楼的一家韩式烤肉店。

坐的扶梯,一层层地绕上去,四楼楼梯口就是电玩城入口,陆空脚步慢下来,“倪雾,我好像看到你了。”

“?”

倪雾顺着他视线看去,对上娃娃机里的歪头小白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陆空笑了笑,“在心里骂我?”

倪雾摇头,“纳闷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这种玩笑是哪种?”

“幼稚,小孩子气。”

“我倒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

依旧是开玩笑的语气,倪雾却没来由觉得,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心里好像住着一个失去了快乐的孩子。

吃完饭,陆空去电玩城兑了二十枚游戏币,第三次,成功把歪头熊夹上来。

还剩下十四枚,他问倪雾:“喜欢哪个,我给你夹。”

倪雾没说话,目光定在他手里的熊上,她还以为这是送给她的。

陆空看穿她的想法,“这是两码事。”

他举起手里的玩偶,往她脑袋上一敲,“这个是我要送给你的,你自己再挑一个想要的。”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敲懵了倪雾,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半会才张开嘴:“不——”

陆空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她刚冒出一个音,就被他截断:“别说一个就够了这种话。”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陆空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对方进一步窥探的视线,紧接着就跟打地鼠似的,又在女生脑袋上敲了下,“从今天起,活得贪心点吧,倪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浮世绘 所有第一次

周围稀稀拉拉的人路过, 在锃亮的玻璃橱窗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被不同颜色的玩偶掩映,多出几分浮世绘的意境效果。

倪雾的身体早就随着他话音的消散, 钉死在原地, 但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不安分地摇晃。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体会到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的“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到底是什么难捱的滋味。

大脑昏蒙得厉害, 甚至开始怀疑起刚才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再给我夹一个?”

“你不想要啊?”

“我想要。”

这三个字很久以前就消失在倪雾的词库里, 这会说起很费劲, 嗓音带点微妙的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感动哭了。

她脖颈转动小半圈, 定在最里面第二个娃娃机上,“给我夹那个吧。”

陆空走过去, 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反应,“不再想想?”

“这个不好夹吗?”

“有点丑。”

男生半张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 光影都眷恋的眉眼衔接着挺拔的鼻梁, 衬得里面黄不拉几、缝合走线极为粗糙的长短脚小鸡仔更丑了。

倪雾摇头, “不换了, 你就给我夹这个吧。”

在某些方面, 她的思维模式一直挺极端的。

与其去拥有一个漂亮得千篇一律的东西,不如去选择丑到独一无二的,好像这样, 也能显得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空没再多劝,弓下腰,眼神专注地盯住娃娃机里那几个四仰八叉的玩偶看。

搭在操作杠杆上的手指带着犹豫不决,时不时绕着某个点转动, 像在计算如何才能在有限的金币里捞起一个少女的期待。

从他做完准备工作到两次投币,再到顺利将娃娃夹到手过程中,倪雾数次想拿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定格住,但她不能。

这样的行为太明目张胆,而她目前也没有任何将暗恋发展成明恋的念头,只能仰仗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将他的脸拆解成无数个代码,存储进记忆匣子。

冗长沉寂里,时间凝固成一面光滑的镜子,直到他含笑的眼睛倒映进来,倏然打破平静,微波在倪雾心湖荡漾开。

陆空拎起小鸡仔脑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句话没说,但唇角牵起的那抹笑,怎么看都像只晃着尾巴,向她撒娇讨赏的大狗狗。

倪雾接过,用力抱在怀里,郑重地道了声谢。

陆空笑,“你这反应怎么跟得了天大的宝贝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得到玩偶。”她实话实说。

所有第一次都是特别的。

更何况,替她制造出“第一次经历”的人是他。

大概是放了太久,玩偶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毛也没那么柔软,硬邦邦的,有些扎人。

倪雾还是把脸埋了进去,轻轻蹭动几下,等她抬起头,恰好捕获到陆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怕他误解自己刚才的话,更怕招致他不必要的同情,她连忙解释:“我不是没有童年的孩子,相反在我很小的时候,玩具多到能塞满整个屋子,没有玩偶只是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出现灰尘、毛绒。”

陆空伸手,“这两个先给我,等你以后什么时候一个人住了,我再还你。”

倪雾听懂他的意思,缓慢摇了下头,“我妈妈去年就不在了,毛绒玩偶已经伤害不了她的身体。”

陆空一顿,没说“抱歉”、“节哀”这种话,若无其事地弯唇笑,“那我就不替你保管了。”

他分别拍了拍小鸡仔和小白熊脑袋,“你的童年还没结束,以后会拥有更多比这两个更好的。”

倪雾很轻地应了声。

离开这地方前,她没忍住拿起相机,对着娃娃机拍了张照片,一转身,听见陆空问:“我刚才站那的时候怎么不拍?”

这话配上他慢悠悠的腔调简直像在抱怨:冷冰冰的机器能有我上镜?

她像是被问住了,许久都没有张嘴说话,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相机侧部微凸的接口盖。

陆空不逗她了,巧妙地转移走话题:“我每次在学校见你,你都拿着相机,一会拍天一会拍树,怎么都不拍人?”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在学校见过她。

倪雾敛住错愕的反应,说:“我也不是只拍风景。”

她回忆了会,“我拍过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在路边摊位上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借路边一点灯光捧书阅读的拾荒者……”

陆空耐心听完,“能给我看看吗?”

倪雾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空的背影,镶嵌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有种落拓孤寂的美感。

后来一捕捉到他的身影,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用力摁下快门键。

为了不被发现,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导进私密文件夹里,留下的那些清清白白。

所以这会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倪雾把相机递给他,陆空接过,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频频擦过低垂的睫毛,显得视线都像蒙上一层失焦的滤镜。

长着这样一双自带故事感的眼睛真好,看什么都深情,就连她拍下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照片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陆空一张张翻完,忽而抬眸问:“这里面怎么没有你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拍照,不太擅长应付镜头。”

岂止不擅长,一站在镜头前,她整个人双目无神,手脚僵硬,活脱脱一呆头鹅。

“你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你本人入镜,你拿根枯树枝在沙土里随便画上几笔,创造出来的东西也算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陆空关了相机,递还给她,“你很擅长观察生活,所以总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故事,但我觉得,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会更丰富精彩。”

倪雾愣愣看向他,但很快又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好,索性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光落在她头顶,给她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陆空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回见到,她似乎永远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不争不抢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他觉得,她远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

有自己的小脾气,在某些事情上比倔牛还要固执,偶尔蹦出一句能把他怼到哑口无言,偏偏又相当有道理的话,好似天生的谈判家。

她的心里像伫立着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不愿意走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犯,戒备心强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陆空突然问:“倪雾,你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倪雾又是一愣,不答反问:“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早上见你那会,不是不开心?”

陆空眼前又浮现出几个钟头前看见的场景,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很熟悉,像极六年前的自己。

带她撒野一天没别的意思,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惝恍和自怜悲悯,没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片泥沼里沉没。

当然这也是对她在自己生日那天替自己说话、清君侧的报答。

倪雾难得坦诚一回:“是不开心,司机说前面的路不能开,就把我丢在半路了,可明明别的出租车都能开进去。”

陆空多少能猜到原因,让他露出错愕神情的是她话里的委屈。

这面城墙好像也不是密不透风。

倪雾没察觉到自己泄露出了愤怒外的情绪,想到什么,微微挑起唇,“不过没关系,我记下他车牌号了,可以打电话投诉他。”

她是不爱计较,但不代表遇到所有不公正待遇,她都会照单全收,或许睚眦必报才是她柔软外衣里最真实的那部分。

说完这些,倪雾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补充了句:“我现在很开心,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非要说起来,我才应该谢你。”

“谢我给了你一个翘课的理由吗?”

“谢你让我今天上午做了一个全是汉堡炸鸡薯条味的梦。”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晃着,最后晃回陆空家。

这次倪雾跟他一起上去了,拿上自己晒干的衣服,装进陆空给的袋子里,“我身上这件等我洗干净后再给你。”

“行。”

陆空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打算一会自己去附近面馆吃碗面,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也不出声,揣测道:“还想去别的地方?”

倪雾摇头。

她的这一天,从不幸开始,却幸运地遇到了想见到的人。

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

陆空从鼻尖哼出一声笑,“那你是在准备目送我离开?”

“算是吧。”

“别目送了,我不给你买橘子。”

“……”

倪雾的表达能力并不差,在梁思嘉、向川他们面前总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唯独对上他,总怕词不达意,每次在开口前都要再三斟酌,说完又得默默复盘几遍,徒增不为人知的懊恼。

她迟疑着开口:“一直以来,都是我听别人说再见,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习惯了被抛弃的人,并不擅长主动告别。

就像十岁那年,倪文渊说要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半路将她丢到奶奶家,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立刻回去接她,但直到三天后,倪文渊才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位不被母亲待见的女儿。

就像一年前病重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向灵,她说她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她们再久违地一起出门晒会太阳,但第二天早上没有太阳,倪雾也没等来睡醒的妈妈。

她听着他们说完再见,乖巧又安静地等在原地,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折返回到她身边。

陆空看着她,浸着光的眼睛很亮,“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第一个主动开口说再见的人?”

“我还没说。”

“那我听你说。”他也站直不动了,大有一副她不开口,他就陪她站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倪雾动了动嘴唇,好半会才憋出三个字:“明天见。”

极小概率的事,被她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竟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仿佛明天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她真的能遇到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境下。

“行,明天见。”

倪雾第一次当了回在分道扬镳时,率先转身的那个人。

陆空盯住她背影看了会,还是直挺挺的,仿佛俯下身,脊骨也能变成一把弯刀,顶起她瘦弱的躯壳-

晚上睡觉前,倪雾收到裴闻野发来的消息:【相册集到了,我们朝阳真会拍。】

倪雾笑眼弯弯:【哥最喜欢哪一张?】

裴闻野发来一张照片。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被打翻的鸡尾酒,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让人醉醺醺的气息,少年游走在静谧的蓝色里,干净得不像话。

倪雾愣了下,心里有些慌乱,她怎么把这张一并收进去了?

yeah:【这人的背影有我半分神采哦。】

见他没有多问,倪雾松口气,回了个“嗯”。

yeah:【敷衍。】

朝:【哥宇宙最帅。】

yeah:【截图存证,以后发给你男朋友看,嫉妒死他。】

“……”

裴闻野又发来几张照片:【你拍的天空我也喜欢。】

倪雾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哥,你有没有觉得,南台的天空好像比沪市的更高、更广阔。】

裴闻野没有直面给出回答,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们小朝阳要抓住机会自由自在地飞哦。】

明显的话里有话,倪雾看得有些失神。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自动跳灭,映出她清瘦的脸。

她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床头规规矩矩坐着的玩偶上,没来由想起陆空说的那句话:要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她并非没有拍过,只是被她藏进他的背影、飞扬的衣袂和草稿纸上频频出现的名字之间。

——她那局促的青春里,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是她最隐秘的故事。

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倪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前,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小笼包。

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她就把赵婶女儿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大晴天,气温又高,衣服干得很快。

她另外用袋子装好,把陆空给自己的那顶棒球帽也放了进去,打算去学校后找个机会还给他。

机会没找到,去六楼时,又跟英语课代表许何思撞了个正着,数不清第几次,许何思甩手掌柜般的把一沓作业丢给她。

倪雾莫名觉得自己在许何思眼里,就是最肥的那头羊,能薅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愿意当这头肥羊。

路过一班教室门口前,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七拐八绕,没看见陆空。

可能去上洗手间了,或者去小卖部,没来学校也不是没可能,正这么想着,靠走廊的最后一扇玻璃窗突然被人打开,在看清对方的脸前,清冽的气息先同她撞了个满怀。

倪雾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同他对视。

陆空一阵好笑,“吓到你了?”

心脏都差点被你吓停。

倪雾强装镇定,“还好。”

陆空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在意,没再多说,从手里抛出一个网球,丢给她身后的秦盛,“不用还。”

倪雾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看见她,才打开窗户想跟她打招呼的。

和她的这次碰面,纯属巧合。

短短一分钟内,欢喜和失落对冲,勉强达成平衡。

然而过去不到五分钟,又被错愕包装的期待占据,源于陆空发来的一条消息。

syhkdn:【今天放学后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晚上10点左右更新,没更就是没有

第17章 无罪论 她的暗恋无

约定的见面时间在夜自习开始前十五分钟, 小卖部后门。

跟地下党员接头似的,一路上倪雾都在反复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见到靠在墙上插着耳机正在听歌的陆空, 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位。

她小跑过去, 脚步声噔噔作响,和她的心跳保持着相同频率。

陆空循声抬头,摘下耳机,绕着i Pod缠绕几圈揣回兜里。

倪雾把袋子递给他, “衣服洗好了,还有你的帽子, 一起还你。”

陆空接过, 象征性地往里面看了眼, 视线落到她鼻梁。

她的鼻子挺俏,鼻翼窄小, 鼻尖靠右的位置上悬一粒小小的痣,现在被汗水浸润, 像玻璃珠。

好像每回在六楼见到她, 她脸上总带点汗, 体质是真的虚。

陆空敛神, 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 “赵婶编的,这次多编了两条,其中一条她让我给你。”

为什么要给她?

她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她的困惑全写在脸上, 陆空想装作看不见都难,“赵婶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你像她素未谋面的大女儿。”这事赵婶没说过,陆空随口掰扯了句。

“……”

倪雾嘴角没绷住,还想说什么, 视线滑落到他左腕,今天的他依旧戴着一块机械表,还多出了和她掌心一模一样的红绳,衬得他皮肤白似雪。

她的心脏再次狂跳。

预留的休息时间所剩无几,同陆空告别后,倪雾是跑着回教室的。

象征雀跃的彩虹泡泡在撞见趴在桌子上哭得一抖一抖的梁思嘉,碎了个稀巴烂。

倪雾不想自己的开心刺痛到她,很努力地收住情绪,朝前桌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前桌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满头雾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一直哭。”

赶在老师出现前,倪雾拿手指轻轻戳了戳梁思嘉手臂,柔声问:“要出去走走吗?”

梁思嘉慢吞吞抬起脑袋,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哭到又干又哑:“要去哪?”

倪雾在草稿纸上写下“逃课”两个字,然后毁尸灭迹般地用黑笔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