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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32332 字 25天前

第14章 三合一

不出一礼拜, 冷梧脚踏两只船的消息,果然传遍学院。

面对流言蜚语,她置之不理。谈星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不去质问苗月?传言越来越离谱了。”

冷梧处变不惊:“谈星,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当然是告诉辅导员!让辅导员找苗月谈话。”

“可你有十足把握,证明是她散布的谣言吗?”冷梧淡笑。

谈星一愣:“这……”

的确没有切实证据, 闹到辅导员那里, 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这个周末,全嵘来到宁城。冷梧临时改变主意,不去苏州,而是把他介绍给了宿舍一群人。他高兴得要跳起来,因为两人在一起后,她从未发过一条恋情朋友圈。这下总算公开了, 他打算请客, 就定在周六傍晚。

苗月和李莎华率先抵达餐厅。

苗月客气解释:“要不是路上堵车, 我们早就到了。”

全嵘礼貌问好。冷梧说没关系,轻轻一拉他的衣袖:“我出去打个电话, 有个朋友还没到。”

她如风般飘飘然离去, 在门缝窥视到苗李二人。她们的声音如纱帘般拂过她的脸:“……我们是小梧在宿舍的好朋友, 你可以加我们微信。这样小梧想要什么,我们可以马上给你发信息。”

全嵘欣然同意。

冷梧没有进去阻止。抛开私人恩怨,她认为苗月和李莎华想结识全嵘无错。

等谈星赶到后, 她才重新回到室内。剩下几人也陆陆续续到场。

“听说你和冷梧是高中同学?”汪荭好奇。

全嵘点头:“我们还是同桌。”

“难怪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抢先一步追到冷梧。她在学校很受欢迎,追她的人能排长队呢。”苗月笑着。

“可冷梧谁也没看上,全都拒绝了。”谈星插话。

全嵘并不在意, 他早就知道这些事,冷梧从不隐瞒。

“全嵘,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上学呢?”李莎华见全嵘不搭腔,便另起话题。

他一笑:“我在星海音乐学院。”

“和冷梧郎才女貌。”汪荭捧了一句。

这顿饭总体吃得不错,席上苗月爱问星海的趣事,全嵘都老老实实回答。

谈星心想,这活脱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结束后,全嵘送冷梧回宿舍,在门口不远处的树下闲聊。

“你们宿舍的人还挺好相处的。”

“是吗?”

全嵘摸摸脑袋:“特别是那个苗月,我看她一直对你笑。”

冷梧似笑非笑:“她们是蛮好的。我准备回去啦,晚安。”

“等一下。”全嵘叫住她,手一伸,揽人入怀,“亲一下。”

冷梧微微仰头,蜻蜓点水掠过他的唇。他还想加深,她却一把推开,“不要在外面太卿卿我我。”

全嵘笑:“好好好。”

他目送冷梧离开,等她回首时,还用力挥手告别。每次来宁城,他都是住独自住酒店。两人除了牵手亲吻,还没有发生下一步。

·

这几天,冷梧都姗姗晚归。每次出门,衣着精致,妆容优雅,打扮得像是要去约会。

谈星瞅了眼钟,“已经十一点了欸,冷梧还不回来吗?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门禁时间了。”

苗月拧开指甲油瓶,柠檬黄落在指尖,衬得双手白皙,“谁知道呢。她男朋友又不在宁城,管不到她。”

谈星神秘兮兮:“你们知道吗?她还和那个迈巴赫男还在联系。”

“啊?”汪荭和李莎华凑过去。

“千真万确。有一次上大课我坐她旁边,亲眼见到她在和迈巴赫男聊天。那个迈巴赫男挺帅的,还舍得花钱……”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谈星立刻噤声。

是冷梧回来了。

她跨着白色戴妃包,手里是Graff礼品袋,淡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后,在桌子上拆开包装。

“哇塞!好美的项链,难怪我下午约你约不出来,是不是和迈巴赫男去约会了?这是他送的礼物?”谈星惊呼。

冷梧笑而不语。

“这得好几万了吧?”谈星艳羡。

苗月和李沙华有意无意扫过去。

冷梧拍下项链全貌,铃声突然响起,她起身去阳台接:“……我回到宿舍了,放心吧。周末我有空,可以出去玩。”

晚风幽幽,衬得她形单影只。

大后天,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

【爆料!设计学院清冷温柔女竟是人设?脚踏两只船才是真相!】

是匿名发送,图文斐然,还附上了董文韬送冷梧回校的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短短半小时,浏览量与评论数暴增。

【这不是冷梧吗?天哪,形象破碎!】

【我记得她有男朋友,是异地恋爱。】

【我说她怎么那么有钱,原来是背后勾搭男人!】

……

冷梧摸着下巴,欣赏着评论区的讨伐。又半小时后,帖主爆出一张新照片,上面赫然是她昨晚的朋友圈。

帖主:【这就是冷梧收下的礼物,好几个W呢!】

下面迅速追评:

【哇塞,太有手段了!】

【牛的牛的,我支持冷梧玩男人钱。】

【楼上什么三观?】

……

冷梧指尖一滑,朋友圈截图映入眼帘。

项链摆在盒中,配文是:谢谢。

此刻这条朋友圈,却出现在大众视野。全嵘竟发来信息。

【小梧,宁艺论坛上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和别人去约会,还收了那个人的礼物?】

冷梧没回。接下来他的任何信息、电话,她一概不理。而是望着手中名片,拨通上面的号码。

“董助您好,我是冷梧。很抱歉冒昧联系您,是这样的,”她早已打好腹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涉及到董助您的名誉。我们学校论坛出现了一篇帖子,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您人脉广,心思细,不知道能否请您帮忙,稍微留意一下?消除大家对此事的看法。”

冷梧收起手机,立在窗边,就像在叶西风办公室时,向远处眺望。

不多时,董文韬回拨:“冷小姐,叶总请您到公司一趟。”

·

等冷梧来到墨芯时,董文韬安慰:“冷小姐,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这件事叶总已经知晓,会为您处理的。”

办公室内,叶西风正在浏览帖子。

“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

冷梧摇头,却又点头。

“这条项链和董先生无关。”冷梧打开手机,调出聊天记录,赫然显示刘棠的转账记录,“是我妈妈送给我的。”

她将手机递了过去。

叶西风接过,看着聊天记录。

“在香港见到这条项链,觉得很适合你。小梧,可惜你不在鹏城,妈妈将钱打给你,去宁城的专卖店买吧。”

备注是妈妈。

叶西风将手机还回去,“冷梧,加上我的联系方式。186xxxxxxxx。”

冷梧在他的注视下添加了微信。

“是我考虑不周,”他致歉,“让你平白被人非议。”

冷梧轻轻摇头:“嘴长在别人身上,是拦不住的。叶西风,你是好心,才让董先生送我回去。”

董文韬微不可察地一挑眉。这女学生竟然已经叫上老板全名。

冷梧从包里拿出录音笔,轻轻一摁,声音响起:“不就是长了一张好脸?四处去勾勾搭搭,陈徽好像也喜欢她吧?”

是苗月。

“可不是。人家根本看不上陈徽,转头就坐上迈巴赫。她的首饰包包,谁知道从哪里来的?看着外表清纯罢了。”李莎华道。

“冷梧这个人,真是表里不一。越想我就越气,我让蓝文给我买个包,他死活不答应。真受不了抠搜男,还是分手好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句,从头到尾编排一顿。直到推门声响起,才匆忙停止。

叶西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冷梧倒不恼,坐姿端正:“防范于未然。我之前察觉到不对劲,便提前做了准备。”

“你想怎么做?”他将身子陷进背椅中。

“我打算起诉她。”冷梧直言。

他扬眉。

“闹去辅导员那里?对她来说代价太轻了。轻飘飘道个歉,就能抹平对我造成的声誉损害?”冷梧平静如湖。

随后,将话题抛给叶西风:“叶西风,你是商人,应该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如果放她一马,她未必会感激我。一旦有机会,只怕会疯狂报复。”

心软才是败事之举。

董文韬诧然望过去,意外这个外表文静的学生,竟有几分厉害。

叶西风说:“冷梧,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一直都是这样。”她像在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没点胆量,当初就不会拦下你的车。”

随后,叶西风忽然笑了,笑意浅浅挂在眼角。

他轻轻颔首,按下内线电话:“李律,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后,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来到办公室,“叶总。”

叶西风对法务下达指令:“这位冷小姐遭受到严重的网络诽谤。这件事也牵扯到董助理,关系到公司高管的声誉。发帖人虽是匿名,但目前帖子的传播量已经构成了起诉条件。现在,我要求你代表公司,为董助理、冷小姐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支持,正式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董文韬及时将情况进行补充,李律师推了推银边眼镜,“匿名帖子的浏览量已经超过五千次,是达到刑事自诉的标准。但私下录音并不能作为证据,此案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民事侵权。”

冷梧已经满意,这样既能威慑苗月,又能彻底解决。若是升级为刑事案件,保不齐苗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叶西风语气沉稳,与其说是解释,更像是一种安抚:“冷梧,你无须担心,交给专业的人即可。流程和最后的评定,李律师会告知你。”

她起身道谢,“麻烦您了,李律。叶总、董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董文韬带李律师去整理诉讼材料,冷梧也准备离开,“那我回去了,不打扰你办公。”

叶西风却出声叫住:“冷梧。”

他从椅子上站起,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少了严肃,多一份闲适,“我知道有一家浙菜不错,你如果方便的话,不妨一起去尝尝?”

原来已到傍晚下班时间。

冷梧站在电梯前,见他向自己一步步走来。他走路领带微晃,薄底皮鞋抬起时,一抹红色暗自宣扬。

“算了,这是你私下下班时间。我就不打扰了,你还是去陪女朋友吧。”冷梧说。

叶西风忽然和煦一笑。

她目光顿住。

全嵘是同龄人,相处起来自在。叶西风往前走了一步,宽厚的肩膀向她袭来。白衬衣一丝不苟,肌肉却若隐若现。

他与全嵘不同,处处流露着沉稳气息。

“我不忙。”叶西风微笑,“真的要拒绝我?”

冷梧敛眉,见漆黑皮鞋一尘不染,停留在她蓝色圆头平底鞋前。

“那我请你吃饭。”她说。这么近的距离,和他对视必须要仰起脸,“就去你说的那家浙菜吧。谢谢你出手帮忙。”

叶西风笑着用门禁卡刷电梯。

·

这家浙菜馆藏在秦淮河旁的园内。日暮西沉,华灯初上,穿着旗袍的侍应生举着灯笼,穿梭在九曲回廊中。她们掠过一片片荫绿密树,为木芙蓉添上一抹幽香。回首处,亭台楼阁间,游园惊梦,佳人依旧。

冷梧做东,自然先点第一道菜。波澜不惊点好后,对他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叶西风点完,对侍应生说:“都不要放蒜,谢谢。”

“你记性真好。”她笑。

他正襟危坐,白衬衣搭着香槟金领带,粼光映上眉眼,“上次吃饭,你似乎没怎么动筷。”

冷梧笑而不语。

等菜上齐了,便不再交谈。室内寂静,可花窗半开。风吹过树叶时,发出阵阵沙沙之声。

晚饭将近尾声,她突兀出声:“其实,我是故意的。”

他轻微挑眉。

“那晚董先生送我回去,意外碰到她们。同宿舍的朋友告诉我,她们在背后议论。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小波澜,没想到愈演愈烈。”

冷梧用纸巾擦去唇上的油润,动作幅度很小,声音隔着纸透出去,微闷。

叶西风笑:“哦?”

“正好妈妈送了我一条项链,她们误以为是董先生的礼物。我便将计就计,发了只有她们才能看到的朋友圈。之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轻叩桌面,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冷梧望着他的手,修长,每敲一下,就像是在思考。

指尖停下。

“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他说。

冷梧擦好唇,缓缓放下手,露出浅浅笑意:“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他善解人意问,“吃好了?”

她握住杯子,水面静静映出自己的脸。

恍惚之间,刘棠的话浮现:“如果心存善良,就会被人喝掉。”

那天,谈星告诉她谣言后,她微微一笑:“要想让人心服口服,火就得烧得愈旺愈好。烧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谈星错愕,没听懂话中的深意。

“谈星,你愿意帮助我吗?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冷梧握住她的手。

简单的话配上循循善诱的声音,谈星竟不由自主点头。

项链真的是刘棠送的吗?这不重要。声东击西,一击致命,冷梧成功地让苗月与李莎华离间。刘棠的话犹如在耳:“心软才是败事之举。”

冷梧回神,将一饮而尽,说吃好了。

叫来侍应生买单,人家客气说,叶总已经买过了。

她眨眼,叶西风从进门后好端端坐在这,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怎么就把单给埋了?

“出来吃饭,哪里有女士买单的道理。”他笑道。

两人走出包间,对面的台子亮起灯笼,映得湖水波光粼粼。

“这里逢年过节会唱戏,大多是唱昆曲。到时候元旦,可以带你来听听。”他又说。

冷梧望着红灯笼,这隔湖听戏真是文雅。便一点头,却说:“我打算去河边散步,你要不要先回去?”

叶西风失笑:“不打算邀请我?”

“哪里。”她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越过树影,手臂因此堪堪擦过他,“叶总您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再打搅。”

语气有几分俏皮。

叶西风知道她是打趣,顺势往下说:“再不打搅,如今也打搅了。”

冷梧笑声不重,扬在晚风中,拂过他的脸颊,竟有些微痒。

夜游秦淮本该是闲情轶事,可宁城是个旅游城市,到后发现人头攒动。她不免有些恹恹的,但来都来了,索性散步消食。

她停下脚步,望着河面悠悠荡漾的船,目光定了一下。

“想坐吗?”他问。

“不去。”冷梧拒绝得干脆,“刻意为之,反倒失了本韵。”

这话一出,她忽觉意兴阑珊。万世繁华中,总有一瞬间孤寂。

叶西风察觉到变化,小脸神情很淡,挂着点倦色。提议,“我们回去吧。”

冷梧点头,慢悠悠迈着步子。也许是晚上吃了点米饭,晕碳后开始发困,一句话都不说。

叶西风仿佛知道她累,识相地不强找话题。

“哥哥姐姐,来尝一碗我家的糖水吧!”

是个稚气的小男孩。

冷梧驻足,目光停留在他手里的牌子。上面的涂鸦童趣十足,是各个糖水的卡通图案。

“这是你自己画的吗?”

“对呀,都是我自己画的!”小男孩骄傲,“姐姐,你们喝这个糖莲藕最合适啦,佳偶天成,你们好配喔!”

冷梧被逗笑,精神恢复了点,说:“可是小弟弟,你认错了。我和这个哥哥只是……嗯,算是朋友吧。”

小男孩“啊”一声,沮丧地垂下头:“姐姐、大哥哥,对不起,请原谅我。”

小男孩是圆圆脸,莫名有几分像林苔。冷梧弯下腰,笑着一刮他的鼻子,“好了,姐姐原谅你,就买两碗你家的糖水吧。”

她回头,“你想喝什么?”

叶西风掠过那可爱的“糖莲藕”,很轻一笑,却道:“我要一碗龙眼马蹄沙。”

“我要桂花银耳汤圆。”冷梧从卡包里抽出钱,柔声说,“小弟弟,别记错啦。”

小男孩接过钱,兴高采烈:“谢谢姐姐!你和哥哥先坐,我去告诉奶奶!”

糖水铺的桌椅摆在河边,二人就此落座,桌椅不大,带着旧时光的痕迹。

老奶奶端着糖水出来,笑眯眯道:“姑娘小伙子,慢用啊!”

这道桂花银色汤圆糖水清澈,冷梧搅动着瓷勺,慢慢道:“有点想鹏城了。想喝姜薯和鸭母捻糖水。”

“广东的糖水很出名。”

“而且种类多,你喝过绿豆海带与腐竹白果吗?推荐你喝绿豆海带,听起来黑暗,喝起来特别清爽……”

许是思乡,冷梧多说了两句。

用完糖水后,她站在河边吹风,小男孩悄悄扯了扯叶西风的袖子,“大哥哥。”

他低头,只见小男孩神秘兮兮说:“大哥哥,为什么你总是对姐姐笑?你是不是喜欢她呀?等你们在一起了,一定要来我家吃糖莲藕!这样姐姐就不会再说我认错啦。”

叶西风摸了摸小孩的头,倒没反驳,低低笑道:“你这孩子。”

不远处,冷梧回首,向他挥手。

叶西风和小男孩道别,这孩子很是认真:“大哥哥,别忘记了喔!”

冷梧听见后话,奇道:“你和他定下什么约定了?”

“糖水很好吃,小孩和我约定下次再来。”他扬起唇角。

冷梧点头,“原来是这样。对了,我可以自己回去,这次就不用送了。”

叶西风知道她在避嫌,毕竟论坛的事还没解决。“回到宿舍报个平安。”他轻点自己手机,“我们有联系方式。”

回到宿舍,冷梧浏览了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庆贺国庆节,其余基本是时政转发,很单调。

她退出,发去信息:【叶西风,我回到宿舍了。】

与此同时,全嵘的信息弹了出来:【小梧,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这几天,他万分焦急,一直在不停发信息、打电话,冷梧全程无视。

全嵘能这么快知道,多半是苗月或者李莎华走漏风声。

叶西风很快回复:【好的,晚安。】

冷梧简单回了个晚安,删掉与全嵘的对话框。宿舍有点吵,苗月和李莎华在看电视剧。她并不阻拦,拿着睡衣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响起,掩盖外面人的笑声。

·

次日,墨芯科技速度雷霆,不仅报了警,民事诉讼状也新鲜出炉。

冷梧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条帖子,配图是盖章的民事起诉状。论坛立刻沸腾起来,这简直是惊天大瓜。

【我没看错吧?冷梧起诉了那个匿名帖的帖主!】

【看来冷梧是清白的。】

【这个帖主究竟是谁?这下玩大了。】

……

白天时,冷梧刻意没回宿舍,没想到第一个来找她的,竟是李莎华。

在无人的画室里,她微笑:“有事吗?”

李莎华鼓起勇气:“冷梧,这件事是苗月做得不对。大家同学一场,又都是一个宿舍的,能不能撤诉啊?别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冷梧失笑:“你们真是姐妹情深,苗月没来,反倒是你来了。”

“嗐……说真的,就不能私下解决吗?”李莎华声音急切,“苗月只是一时冲动,她一定会和你好好道歉的。你就不能退一步吗?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这件事,李莎华也有份。虽然发帖人是苗月。可她怕被苗月供出,便抢先一步来找人和解。

“我为什么要退一步?”冷梧温柔。

犯错者反倒理直气壮,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无赖。

“这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既然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不是她妈,不是她爸,没有必要包容她、忍让她。李莎华,如果你还想为她说情,那请你也做好被告的准备。”

李莎华脸“唰”一下子变白。

“是苗月诬陷我,我根本就没有参与。她一直和我吐槽你,想给你使绊子。我劝过她,让她不要有坏心思,可苗月根本不听我的。冷梧,这件事都是苗月的错……”

冷梧轻笑。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难道不觉得左右脑在互搏吗?开学以来,我待你们客客气气,电费水费从来没漏交,值日也照做。你说说,我哪里惹到你们了?”

李莎华咬着唇,是真的哑口无言。

冷梧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犯。我起诉苗月,是因为账号是她的。如果你再拎不清,我会不客气。对了,李莎华,你也要给我道歉。明天吧,编辑一条一千五百字的道歉长文发在论坛,不然我立刻起诉你。”

之所以李莎华先一步,因为苗月被警察带去问话了。

李莎华立刻与她割席:“苗月,这件事与我无关,毕竟发帖的人是你!我会向冷梧道歉,你好之为之吧!”

苗月怒极反笑:“李莎华,你还真是仗义,真了不起!当初出主意,可有你的一份。”

可谁都不敢报警,互骂一顿后,彻底分道扬镳。

苗月找到冷梧,已经没了气焰:“冷梧,你能不能撤诉?”

“不能。”

“我可以赔钱!我向你道歉!”

冷梧保持微笑:“道歉?嘴皮一掀,就能解决你带给我的伤害?那我也能道歉。对不起苗月、对不起苗月、真对不起你。谁不会说?”

苗月咬紧牙关,几番隐忍,终于憋出一句长话:“这件事闹大了,大家会怎么看我?我还能在学校待下去吗?你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冷梧气定神闲:“如果是你我之间的矛盾,我兴许会撤诉。可你诽谤的是墨芯科技的董先生。事关人家公司颜面,我做不了主。你要求情,就去他们公司求情。”

苗月攥紧拳头,恨恨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是我?”

“因为那条朋友圈——”冷梧神秘一笑,“我设置了分组,只给你和李莎华看。”

“卑鄙!”

苗月忍不住爆粗。

“苗月,其实你有这份胆量,我还挺欣赏的。”冷梧说,“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越想成功,却越耐不住性子。果然人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苗月红着眼,强撑着不屑:“我报名参加新生代表的选拔,辅导员却直接挑中你。天下没有白得的礼物。冷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未来有一天,你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冷梧定定望着她。

苗月深吸一口气:“你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良善,而我也没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有一点必须要提,我没有想过要抢全嵘。只是不想见你过得好。”

四目交汇,空气停滞。良久后,冷梧勾唇道:“希望你愿赌服输。”目送苗月离开,她打开手机,将起诉书甩给全嵘,只发送了一句话:

“全嵘,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不是说好了会保护我吗?”

·

这几天,冷梧陪着谈星去看房子。她并不打算合租,这点先与谈星说清楚。她喜欢独居,拥有自己的领土,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地活着。

谈星心里门儿清。这段日子,她明里暗里弄懂了宿舍所有人的经济情况。冷梧不仅男友有钱,家境似乎也很富裕。

大小姐独居,这再正常不过。

谈星预算不高,要租也是租个单间,环境自然次一点。让她意外的是,冷梧竟真的陪她去看房子。甚至在这方面是个行家。能看懂合同,与房东游刃有余交谈,为谈星付了三个月房租。

谈星愣愣:“我还以为你只是口头说说……”

冷梧淡淡道:“你也陪我去看了几次房子。再说,你帮助我从谣言中洗白,这是我应该做的。”

谈星抿唇一笑,说那我请你吃饭。

小小地做了一桌乔迁宴,就在谈星的小出租屋里。冷梧送了一个空气炸锅,权当做乔迁礼物。毕竟上门不能空手,哪怕是同学,也要尽到相应的礼数。

谈星厨艺很好,做了鸳鸯火锅。在热气腾腾的雾中,她活络着气氛:“你想吃肥牛吗,我下一点进去。”

冷梧说好。

“你选好房子了吗?”

“还没有。”冷梧慢慢吃着玉米,“感觉没有合适的。”

这餐饭,两个人其实不怎么聊天。谈星发现她是个淡漠的性子,戴着卡地亚的表和五花手链,坐在小出租屋里,却没有因为简陋而皱眉头。

谈星不禁想,也许什么都拥有,才会什么都不在乎。

“谢谢款待。”晚饭吃好,冷梧温柔一笑。在这里又待了半小时,方礼数周全地离开。

打车回虹桥宿舍的路上,冷梧想到和谈星对坐吃饭的场景。那时候集训,她和林苔下课后,也是这样对坐闲聊。

思及此,冷梧不禁打开手机,林苔还是没有上线。

她有打过电话给机构,机构并不清楚林苔最后去了哪个学校。

手机壳还夹着那张大头贴。望着照片,她不禁怅然:小蘑菇,你究竟过得如何呢?

铃声陡然响起。

冷梧终于接通:“嗯?”

“我在宁艺门口,”他的声音带着不安与焦灼,“小梧,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见我一面?”

全嵘风尘仆仆。这周很可恶是满课,他只好请人代课,连忙飞来宁城。

二人来到酒店,冷梧坐在沙发上,连眉头都没皱。

“对不起,小梧。”全嵘率先道歉,她仍旧不理睬。

他宁愿冷梧发火,也不想被她忽视。

“我没有和苗月、李莎华聊天!”他激动地打开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看,我们根本没有聊过天。那件事是苗月告诉我的……”

聊天记录可以删除。冷梧滑动屏幕,粗略浏览,苗月的确没有发送私人信息。

她退了出去,找到李莎华,情况果然也差不多。全嵘唯一发送的信息,竟然是:【同学你好,能不能发一下你们的课表?我想看一下小梧哪天没课,飞过去找她。】

一言不发将手机还回去。

全嵘捧起她的脸,“小梧,你看看我。”

两人对视,她看清了他眼底的害怕与仓皇。

冷梧忽然落下一滴泪。随后,在他的注视下,她泪如雨下:“全嵘,你明明说好了,随时保护我。可事发后,你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是不是和别人约会。你身为我的男朋友,为什么不相信我,而是怀疑我?”

全嵘登时手足无措,她的泪滑入掌心,微凉,却在灼烧。

为什么要怀疑冷梧?

她总是云淡风轻,好像再多的礼物都留不住。高中时,他没有竞争者。可上大学后,无疑是迈入社会。他是有钱不假,可比他有钱的人更多。

虽然她从不隐瞒追求者,但全嵘还是忍不住乱想。

“我告赢苗月了。那条项链是妈妈的礼物,而送我回学校的董先生,其实是受人之托。有个老先生是婆婆的旧相识,我是去他家做客吃饭,董先生是他的下属。”说完,她推开全嵘,他的手蓦然垂落。

室内静寂,如一池死水,没有任何涟漪。

“这就是真相。全嵘,你真让我失望。”

他低头,一种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来迟一步,好像什么都晚了。如果他早一点来,是不是就可以伸张正义?在鹏城时,她也说出类似的话——全嵘,难道你要让我失望吗?

此时的沉默化为分手的前兆。

貌似除了钱,他什么都给不了冷梧。

“小梧。搬出去住吧,我给你找个房子。”全嵘慢慢蹲下身子,“以后只要我有空,每个礼拜都飞来陪你。我们好好的,不要分开、不能分手,好吗?”

冷梧定定望着他。

眉目俊朗,鼻梁挺拔,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流露出一丝哀求时,竟意外地别有风味。

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划过脸颊。这张脸做明星必会大火,帅得不可方物。

美色误人。冷梧在心里暗骂。

“全嵘,你以后不可以再那样。你要遵守承诺,知道吗?”

“好,我以后只听你的。”全嵘郑重点头。尔后,像只金毛犬蹭着她的膝盖,“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冷梧微微低头,赏下一个吻。

全嵘马上寻觅了一处高级小区,他不在乎价格,只求最好。

只要周末无事,他就从羊城飞来鹏城,陪冷梧一起度过周末。去音乐台喂鸽子,去玄武湖划船,在秦淮河边散步。

全嵘将弹的钢琴曲录在手机中,播放给冷梧听:“这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肖邦写给初恋康斯坦奇娅的心意。”

在音乐声中,冷梧问:“你爱我吗?”

全嵘不假思索:“我当然爱你。我高中就喜欢上你了。”

她淡笑,问你爱我什么?

“聪明,上进……”他将头埋进她脖间,“很独立。”

冷梧抱了一下他。

爱这个字没有意义。当你赋予这个字含义的时候,就是你向外索取的执着。

小情侣倚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全嵘会情不自禁吻上她。不知道为何,每每想到她那天的泪水,他心里没由来地害怕。

“小梧。”全嵘抱住她,从唇瓣亲到耳畔,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

“嗯?”冷梧被亲得脸发烫,唇又莹又水。

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双方温度迅速上升。全嵘将头埋在她脖间,唇慢慢往下滑。

冷梧横坐在他身上,笑了笑:“你的唇好痒。还很烫。”

“哪里烫?”

冷梧笑出声:“不仅烫,还有点……”

全嵘咬了一下她,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别动。”

冷梧却故意往他怀里靠,听见他喘气声渐沉。

“真别动。”全嵘耳尖一红,“我会控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涌动

冷梧突然发问, 你异地和别人做过吗?

“绝不可能!”全嵘将她压在身下,轻咬她的鼻尖,又恨又爱, “我们高中天天在一起,就连周末我也找你玩,上大学后还是一样……你竟然质疑我。”

她说:“这不叫质疑, 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他隔着衣服挠她, 逗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慢慢搂紧,将她圈在胸膛中。

“别挠了,真的很痒……”冷梧笑着仰头,长发从侧面滑落。

全嵘顺势吻上她的脖子。

她今天穿着低领长袖,质地柔软,胸口是v字型绑带, 露出一点鹅黄色蕾丝。

他吻了下去, 用齿间解开了绑带。

冷梧揉着他的耳尖, 报复似的挠他后颈。

“好痒……”换成全嵘在笑,与她纠缠在一起, 冷不丁滚下沙发。

两人躺在地毯上, 都懒得再起, 一个翻身抱住彼此,吻得难舍难分。

生活回归正轨。苗月和李莎华陆续搬离宿舍,只剩下汪荭和孟琴协, 活脱脱成了两人间。她们没有参与这件事, 不帮忙也不落井下石, 冷梧觉得已经相当不错。

壁上观何尝不是一种柔情?

冷梧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趋利交友,必会因利而散。她极少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纯粹的人情。如果论真心, 林苔算一个。

可或许她所执着的,是寄托在林苔身上的那段岁月。

继续有条不紊地生活。

工艺美术专业大二才分流,她心里打定主意学漆,又提前拿到乐教授的联系方式。因为性格伶俐,蛮得老师喜欢。

这周末,乐教授联系她:“小梧,老师有支莳绘笔落在学校了,能帮忙送过来吗?”

冷梧自然答应。

出门时晴空万里。工作室在郊区,平静隐蔽,适合艺术创作。但距离学校有好长一段距离。天公竟不作美,转眼瓢泼大雨。

望着淋湿的冷梧,乐教授赶忙让学生冲药拿毛巾:“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有人来取作品,再等个十分钟,结束后老师送你去医院。”

冷梧说不要紧。接过学姐递来的毛巾,擦拭好后又紧急喝了感冒灵。

电话铃声响起,乐教授接通后说:“您到了?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大门随之推开,雨水飘入一丝,男人携雨而来。

“叶总,您先坐,先喝茶。”乐教授笑着吩咐学生,妙妙,去取那对漆茶碗过来。”

而冷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冷梧?”他问。

她点头,说好巧。

乐教授请他用茶。叶西风在单人沙发落座,目光落在她湿衣服上,“来的时候没带伞?”

冷梧恹恹地嗯了一声。

妙妙极快归来,手捧着精美的木匣子。一对乌金漆茶碗静置于此,色泽深邃,碗身有如流水般的纹理。

乐教授笑道:“茶盏如今已做成一对。叶老年高德劭,我用古法反复髹饰了九遍,盼着能合他老人家心意。”

随行助理不是董文韬,而是另一个年轻男生。他接过匣子后,叶西风侃侃而谈:“乐教授,您自谦了。我虽年轻识浅,但看得出其中的功夫与心境。祖父见到茶盏后,必然是珍之爱之,不敢轻用。”

乐教授:“叶总谬赞。既然物归原主,我这学生有点发烧,正打算带她去医院呢。”

“不用劳烦您,我可以送她医院。”叶西风补充,“我们认识。”

乐教授却问:“小梧,你怎么想呢?”

冷梧心想,与其麻烦老师,不如麻烦叶西风。便说:“我和叶总认识,让他带我去就行。”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轻而易举将她搀扶起来。“乐教授,我们走了,您不必送。”

冷梧与老师道别:“您放心,我没事。”

出门后,他一手撑伞,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滴雨水都没淋到她身上。

“去最近的医院。”叶西风吩咐司机。

冷梧摇头,“不去医院,送我回学校就好。校医室就可以打点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有点不想再开口。心里疑心感冒冲剂是不是过期了。

“去樾景湾。”叶西风改口。

冷梧开始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被人扶下车,头顶头丝好像缠绕着男人下颌。

他刷卡坐电梯,来到二十三楼,是一层一户的大平层。与山庄传统风格不同,这套房子极具现代化,空间开阔,线条利落。

叶西风将她放在沙发上,背过身拨通电话:“你来樾景湾一趟,这里有个病人——嗯,刚淋了雨,有点发烧。”

冷梧半眯着眼,打量起装潢。色调偏冷,大面积的黑与灰,没有什么人情味。

也许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家。

忽然想睡觉,她不由闭上眼。谁知一只手掌穿过她的上臂,将她轻轻拉起。

“先别睡,去洗澡。”叶西风耐心地指引她进入走廊浴室,将换洗衣物递过去,“拆过洗过,但我没穿过。”

冷梧还处于迷糊状态,机械般脱下湿透的裙子,慢慢洗了个热水澡。刘棠说发烧别洗头,她谨遵此言,只把头发吹干。

出浴室后,叶西风站在不远处,走过去俯下身,将居家鞋放在她面前:“地上凉,穿这个,也是新的。”

男人肩膀宽厚,令她忽然很想一脚踩上去,再狠狠踢翻他。

“谢谢。”她收回心思。

这双居家鞋很大,踩起来软绵绵的。

她又倒回沙发,居家服并不合身,宽大地裹住小树般的身体。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38度,还能控制。”医生李观微笑,准备为她输液,“今晚好好观察,如果不发烧,就好一大半了。”

“谢谢。”冷梧躺在沙发上。

李观第一次在房子见到外人。他和叶西风相熟多年,工作之余还是朋友。因此走远后调侃:“怎么回事?”

“爷爷旧友的孙女,”叶西风简单解释,“理应照顾一下。”

李观笑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从不带人到这。咱俩认识快十年了,遇到喜欢和合适的,还不抓紧时间谈。不然等三十岁,就成老男人了。”

“怎么和文妈一样。”叶西风无奈。

“你都没谈过恋爱,知道怎么追女孩吗?要不我教你两招。”李观早已成家。他出身寒门,在美国念医学院时,叶西风出手帮助,才顺利完成学业。

回国之后,做了叶家的家庭医生。年薪高,工作没有医院繁忙,李观自然乐意。

“她还在上学。”叶西风望向沙发上的女孩,似乎睡着了。

“成年了就行。校园爱情情比金坚,谈了就会忘不掉。”

情比金坚?叶西风沉思。

“我在这里守到输液结束,剩下的交给你,反正你照顾自己就很在行。记得督促她吃药。”李观适时地躲进书房。

客厅里,冷梧脸颊微红,呼吸均匀。输液的手臂裸露在外,失去知觉般从沙发上滑落。

叶西风俯下身,握住纤细的手腕。冰凉,几乎看不见血管。

他小心掀起毯子,似乎是察觉到动静,沙发中的人微微皱眉,睁开迷糊的眼:“……叶西风?”

将她的手臂放回去,他温柔回应:“我在。”起身,谨遵医嘱给她冲药,最后拂过她的发丝,“你先喝药,这样才会好。”

冷梧虽在发烧,脑袋却很清醒,避开了他的手。

“我不想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

她不小心推到他的手臂,褐色药汤渗在地毯上,很快被融吸进去。

“不好意思。”冷梧在心里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再去给你冲药。”他温和道。

又一杯药端来,这次她选择喝下。

“这就对了,”叶西风轻轻颔首,“喝药才能好得快。”

“你还真像我妈,什么都要管。”冷梧坐直身子,“你照顾女朋友,岂不是很在行?”

他蓦然失笑,并未开口。

“叶西风,我耳环好像掉了。”她微微侧头,长发飘逸,“如果没有戴耳环,耳/洞/会重新封上。应该是刚刚不小心蹭掉的。”

他阔步走近,只见少女左耳空荡。

“我现在打着吊针,不太方便找。”冷梧一脸无辜,“都怪你,刚刚非要摸我的头。”

“我帮你找。”他俯下身,半笼罩着她。

冷梧嗅到极淡的香水味,与那件黑色大衣一模一样。

叶西风认真搜索,却一无所获。直起身,“我送一对新的给你,随你挑。”

冷梧摇头:“可我就想要这对。”

他叹了口气,随后半跪在沙发边。良久后,在地毯上找到一枚耳钉。

是Graff银色镶钻蝴蝶款。

“谢谢。”冷梧顺势而为,“你能不能帮我戴上?”

闻言,他手稍稍一顿,却再次俯下身,轻轻撩开她的头发。

耳洞打得很低,像颗痣坠在耳垂上。他动作轻柔,将长针轻轻戳入。

“你弄疼我了!”冷梧轻声惊呼,肩头不经意一撇,蹭过他的手臂。

二人就此相碰。

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韵。

“你小心一点。”冷梧并未侧头,半面情绪欲语还休。

从叶西风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她微卷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还蹙着眉,似乎在责怪他的不小心。

“不好意思。”他像是在为刚才的失误抱歉,又像是为接下来的举动提前声明。

随后,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按住冷梧耳尖。也许因为发烧,她耳尖有些滚烫。

蝴蝶重新回到她的耳畔上,姿态轻盈灵动。叶西风松开手,走得匆忙,指腹不由蹭过薄薄耳垂。

“好了。”他站直身子,余光瞥见李观走出长廊。

冷梧说:“叶西风,你的手好冰。”

“冰?”李观听见尾音,急忙赶来,“要是全身发冷,那可不得了。”

李观重新给她量体温。而叶西风靠在一旁桌边,衬袖挽至肘处,目光深深地端着瓷杯。

冷梧挽起左侧头发,露出完整的蝴蝶耳钉。在李观团团转的身影中,她与叶西风目光交汇。

谢谢。

她无声开口,笑意浅盈。

输液结束后,冷梧对李观表示感谢。可对叶西风说,“我想回学校。”

“不行。”

没想到他语气温和,态度却一副不容拒绝。

李观添油加醋,对冷梧说:“你拗不过叶总的。想快点好起来,就好好听他的话。”说完,溜之大吉。

“我要学校。宿舍晚上有门禁。”冷梧解释。

叶西风抬手,覆在她额头上,“今晚你住这里。医生说了,今晚不发烧你才能离开。”

她眨眨眼,脚尖在地面打转,小幅度的一圈又一圈,像下雨时湖水里的涟漪。等第三个涟漪浮现时,他的语气垂在地上,宛如夜风拂过水面。

他说:“听话,好么?”

冷梧收回脚,意味不明地淡笑:“我想先吃饭。”

很快有阿姨上门做饭。菜品清淡,仿佛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她。用过晚餐已是八点,她想再去洗个澡。

如今神智清醒,才发现浴室里除了一次性换洗衣物,竟还有未拆封的女式护肤品。灯光暖黄,如置身在小桔灯里。

她伸出手,想去拿面霜,大理石台面却是冷的。

柜门缓缓合上。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残留着热气的浴室。

客厅无人,大平层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冷梧来到S形的大阳台,没有封窗,玻璃围栏不隔视野,繁丽夜景尽收眼底。

坐在阳台的单人沙发中,她打开手机处理作业。专业课有个小论文,分析工艺美术领域艺术家的风格与技巧,选一个喜欢的艺术家就行。

一会查资料,一会码字,窄小的手机并不方便。

“洗好了?”

她循声抬头,见他手臂上搭着毯子,在微微蹙眉:“忘记自己发烧了?跑来在这里吹风。”

他将毯子披在她身上,又将她轻轻拉起来:“去里面坐。”

“我在写论文,是学校的作业。”冷梧解释,“可我没带电脑,明天就要交。”

这件睡衣显得她更瘦,宽大袖管中,手腕盈盈一握。他没松手:“去书房吧,我有备用的笔记本电脑。”

两人去到书房,他取来笔电,冷梧道了声谢,开始认真写论文。他则回到书桌,彼此互不打扰,只有键盘起飞的声音。

她找的艺术家名叫朱莉燕。其漆画风格非常独特,能用大漆绘制出油画质感。

朱莉燕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性视角,在采访中说:“女性作为社会中不可忽视的力量,有着她独有的承载生命的意义,这是男性所没有的,因此对于生命对于时间对于美,女性有着更加敏感的体验……大多来源于我对身边女性生活状态的观察,从她们的个体经验与躯体语言中获取灵感,或温柔,或疏离,或忧郁,或不屑,每个人都有着细腻丰富的层次。”

冷梧完全沉浸在作品中,丝毫没有留意时间的流逝。

“写得如何?”他不知何时去洗的澡,身着米白亚麻睡衣。头发顺下来,虚虚遮住额头。一手端着茶杯,模样很是居家。

“快写完了,就差一点。”冷梧目光瞟闪,却镇定自若地端正身子。

叶西风走过去,将茶杯与药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先吃药,我帮你看看。”

冷梧捧着杯子,见他自然地坐在一旁,便抬了抬膝盖。

叶西风从她膝上接过笔电。他头发还没干,发梢微湿,在肩后洇出一块小小的水迹,像水墨画上的顿笔。沐浴露淡淡的香气萦绕过来,是清新自然的青皮橘子味。

他神情认真,不过是一篇小论文,却像在看集团的财务报表。

“这里,这里……”叶西风将笔电递回,有些行段下用红色字体标注出问题,“你自己先改一下,不懂的再问我。”

注解十分详细,冷梧一看就懂,抱着笔记本“啪嗒啪”改起来。

根本无需费劲,很快修正好。

“改得不错。”叶西风最后检查,“学校的课程紧张吗?”

“大一课挺多的,不过还能适应。”冷梧耸肩,无意地问,“叶西风,你多大了?你上学的时候,也会凌晨赶作业吗?”

“我二十五岁,”他说,“七月份的生日。”

冷梧立刻心算,大她六岁多几个月。

“我十二岁就去了美国。后面在UCB上学,又去NUS念硕士。”叶西风平静描述,“毕业后,回到墨芯上班。”

“那你读书还挺厉害,UC系蛮卷的。”她说。

叶西风一笑:“我当你在夸我。”

作业已经写完,冷梧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悠闲地环顾四周。

书房宽敞,全室深棕色调。三面书架,从地上顶到天花板,部分金色书脊如繁星,散落在幽沉的书房宇宙中。

这种藏书量,对她而言,简直是老鼠掉入米缸。叶西风仿佛看穿,温和笑道:“想看就去拿。”

“谢谢。”她兴致甚高,在一面书架前飞速扫视,锁定目标后直接抽出。

“你还看这个?”她挥着《D坂杀人事件》。

叶西风摇头,说是装修时,助理帮忙安排的。

冷梧坐回沙发,躲在书后面笑:“原来老板们的书房都是‘徒有其表’。”

他倒不生气,去书桌拿着未看完的《细雪》,陪着她坐在沙发上。

“你还挺……”冷梧半倚着,望着他手中的书,最终想了词,“挺细腻。”

谷崎润一郎的这本著作,讲的是贵族莳冈家四姐妹的生活。冷梧高中时看过,对书中对风土人情很是着迷,还去看了同名电影。

这是一本哀婉舒缓的书。

“意外我会看这个?”叶西风笑。

冷梧点头:“总裁应该看《大明王朝1566》。”

叶西风夹着纸页,颇为无奈一笑:“那我也意外你看这类书。”

“悬疑和推理是我的最爱。我是本格推理谜,有时也看社会派推理。”冷梧翻开书,“还有动画。我高中喜欢看《金田一少年事件薄》。”

“我口味蛮猎奇的,爱看本田真吾。还能一边看不打码的法医剧,一边吃饭。《识骨寻踪》你看过吗?我喜欢这种快节奏……”她说话很快,翻书动作也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叶西风讶然她喜欢看这种。

他等着她问“很奇怪吗?”,可她身子一倒,自顾倚在沙发上,乐不可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本田真吾。

书房刹那间静悄悄。

冷梧看完几章,突然分神般旋视房间。最后落在一旁的某人身上。

他侧脸清峻,许是下颌线分明的缘故。

她将书搭在鼻梁上,莫名其妙地问:“你在NUS念什么专业?”

叶西风侧目,撞入她眼中。

她的眼睛是杏仁型,瞳仁极黑,在灯下泛着莹光,粼粼如月影湖水。眼睛一弯,竟会笑成月牙,两端如同尖锐的刀。

冷梧大大方方和他对视,好奇地重复:“你在NUS念的是什么专业?”

“半导体科技与运营。”

她哦了一声,却没接话,将头埋进书里。

“以后打算深造吗?”叶西风问,“艺术类不好找工作。出国读个硕士与博士,回来进高校当老师,是一条不错的路。”

冷梧这才从书中抬头,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他。

“现在高校老师很看重留学背景。你看乐老师,留学归来,有独立工作室。她一件作品的价格,是这个数目。”他比了数字,足以让冷梧惊讶。

“做老师兴许会枯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如果想要成功,必须先获得身份,才能抬高身价。这是入场券。中式社会就是如此,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作品再精美,也会被压价。一个名誉的教授与艺术家,就算作品一般,依旧有人买单。”

冷梧意味深长一笑:“那乐老师呢?”

“当然,乐老师是实至名归。”叶西风补充,“国外的硕士,一般是一或两年制。比起在国内考研,申请制则更省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更何况,国内的美育体系不够完善。你应该出去看看。”

她慢慢拉下书,将下颌搭在书上,回味他这番话。

“其实如果不走艺考,我现在应该在韩国念书。我被梨花女大的国际学部录取了。家里给我的规划,是韩本港硕,或是韩本澳硕。去澳洲挺好的,晒太阳发发呆。”

“梨花女大的确不错。”

“一个梨花女大,一个御茶水女大,在亚洲都挺出名。”冷梧将书摆在膝上,“但茶大不好考,不像韩本能直申。”

“宁艺也很不错。”叶西风摩挲着书页。

冷梧似随口接话:“如果我去韩国念书。我们就不会重逢了。”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是吗?”她笑笑,不施粉黛的脸净白如梨花,“可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无常的缘分。所谓缘分,不过是事在人为。”

她低下头,黑发顺势垂落,有些挡住眼睛。

随后,温热的指尖拂过脸颊。

余光中,她望见谁的手臂一抬,如蜻蜓般掠过她的脸,最后落在耳后。

“没带发圈?”

叶西风收回手。

冷梧突然静止,想了很久,究竟有没有带发圈。对于这些小东西,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忘记了。”她恢复神智。

叶西风笑了一声,单手扯了下领口。

“我认识几个艺术家,他们常办沙龙,下次带你去。好么?”

冷梧支着下颌,似一知半解,笑得有点甜:“好啊,谢谢。可你为什么帮我?”

他仍在笑,温和如春风:“等你将来成为大艺术家,我就是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她轻抬下颌,心里压根不信。嘴上却流露几分客气:“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我一定年少成名,不辜负叶总的期望。”

“我等着。”他弯下眉眼,卧蚕浮现。

夏季炎热,能融化一切,衬得天空如流动的黑巧克力,隔着玻璃缓缓涌向室内。

窗帘忽地一动。原来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细缝。帘尾穗子长长,迎风绕在一起。撩拨着,纠缠着,像是在跳圆舞曲。

她侧目,不知何时,他的睡衣悄然松开两粒扣子。

“书看完了?”

冷梧点头,笑了一下,竟单纯地问:“叶西风,我睡哪里呀?”

作者有话说:

朱莉燕:1977年生,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福建省青年画院特聘画师。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长期专注于漆画创作。引用朱莉燕老师采访原文:“女性视角”是相对于“男性视角”而言的。女性作为社会中不可忽视的力量,有着她独有的承载生命的意义,这是男性所没有的,因此对于生命对于时间对于美,女性有着更加敏感的体验。正如本次展览作品中出现的女性形象,大多来源于我对身边女性生活状态的观察,从她们的个体经验与躯体语言中获取灵感,或温柔,或疏离,或忧郁,或不屑,每个人都有着细腻丰富的层次。推荐大家去欣赏一下朱老师的漆画,非常如梦如幻。

第16章 背影

许是吃过药, 冷梧睡了很久。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她摸摸额头,符合正常人的温度。起床洗漱后, 从长廊踱步到客厅,见沙发上背坐着一个人影。

他没做发型,黑发自然清爽。肩膀很宽, 连着一只修长的手臂, 正搭在沙发边上。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温温一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冷梧挽了一下头发:“挺好的。”她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见他在玩手机,“叶西风, 我昨天的衣服呢?”

他眼神一抬, 而她微微俯下身子, 长发垂在他肩上。

“换新的吧。”叶西风收了手机,“我让人送了新衣服过来。”他叫了声孟阿姨, 随后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走过来, 带冷梧去换衣服。

客房里, 她挑了件LP的无袖羊绒裙,看着孟阿姨为自己理平裙摆。她虽然年纪轻,却并非涉世未深, 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意外叶西风是个正人君子。

昨晚她在客房好好地睡到天亮。

“真好看。”孟阿姨恭维着, 不知有几两真心。

冷梧并不接茬, 仅仅一笑了之。

今天是周末,一个不用上学,一个不用上班。同席吃过午饭后, 冷梧接到乐老师电话,问她发烧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叶西风站在她身后,羊绒裙很贴身,细腰能盈盈一握。她正和人打电话,顺势坐在沙发上。他坐在一旁,离得不远不近。

“……好,我知道了。老师再见。”冷梧微笑,结束这通寒暄电话。

他递来茶杯,她见状蹙眉:“刚刚量过体温,已经不发烧了。”

“那也要吃药。”他笑意和煦,认真叮嘱,“预防感冒。”

冷梧像是买他的面子,高抬贵手接过药,“好吧。”

他像个监官,非得盯着她喝完。

“我得回学校,明天星期一,早上有课。”冷梧放下杯子,起身准备离开,“谢谢你的照顾。”

叶西风坐如泰山,用手掌轻拍沙发,笑着说留在这里,明早我送你。

她弯弯眼睛:“你家阿姨做的饭,不太合我口味。”

他失笑,站起来走向她:“那我们去外面吃?晚上送你回学校。”

她没再拒绝,离晚餐还有好几个小时,便说去书房看会书。

等到饭点,约好去吃西班牙菜。

他没带助理,在地库里选了辆迈巴赫,绅士地为她打开副驾驶。

“谢谢。”她笑道,“叶总纡尊降贵啊。”

叶西风说她贫嘴,她则安然接受,甚至顺竿往上爬:“忠言逆耳利于行。”

他发现她这张嘴真不一般,失笑一阵,却什么都没说。

吃完晚饭后,冷梧并没有说自己在校园住。叶西风送她回宿舍,车在不远处停下。树影一丝一丝,如柳叶般拂落在挡风玻璃上。阴碧碧的,揉碎了一点微冷路灯,隔绝着车里车外的天地。

冷梧却不着急下车,好似不知道已经到达,指尖敲击着键盘。

“到了。”

“嗯?”她这才发觉前方是宿舍,便中断和全嵘的对话,“和家里人聊天,一时没注意到。那我回去了,再见。”

“对了。”叶西风出声。冷梧刚松开安全带,身子又转了回去。

她在等他开口。

叶西风侧身时,车内氛围灯忽然一亮,映得他的双眼,透出一丝淡淡暖色。

融融似春雪。

他说,月底是重阳节,要不要回山庄过节?

·

重阳节这天,菊香四溢,神清气爽。今年的梧桐叶黄得慢,仍带旧翠,在秋日中郁郁葱葱。

冷梧最喜秋天,大抵源自于汤唯。

每到深秋,她都会重温一遍《晚秋》。怎么会有人如秋天一样?萧瑟、凄凉,像一片将黄未绿的梧桐叶。绿是外表,清冷文艺;黄是内里,暮气孤独。

正如她对汤唯的印象。

有人说,冷梧,你身上也有一种寂寥秋日感。

她听罢,只是笑笑,并不表态。

霜降一过,气温渐凉,人们开始披上风衣,在梧桐大道中穿梭。

冷梧钟情老款。上世纪九十年代Mario Testino拍摄的巴宝莉,照片上模特迎风微笑,金发飘扬,抱着小狗走在草地上。

她一眼看中,花费各种渠道,从海外淘回这件中古风衣。那种微旧的质感,完美契合她文瘦挺拔的身材。手腕上的卡地亚,也是陈年老款。深棕极细的鳄鱼皮表带,Tank Allongée的矩形表内没有刻度,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夏日适合戴钢表,银色的,理智且克制。天凉适合带皮表,金色的,复古且摩登。

她将耳饰也换成了金色,agete小小一枚,看似不起眼,却恰到好处。如同秋日阳光,不炎热,但温暖。

正值傍晚下课,冷梧和谈星并肩而行,她手机震了一声。

【我已到校外。】

她因此与谈星道别。宁艺很小,没几步就走出学校大门。

他竟然站在树下,身上是长款的深卡其burberry,衬得肩宽背挺,如一棵迎风松柏。

“叶西风。”冷梧叫着那道背影,“你怎么不在车里等?”

他回首,眼角带笑:“我在看树。”

“可叶子还没黄呢。”

“等到十一月中下旬,栖霞山会红枫满天,我带你去看。”他为冷梧拉开车门,司机小汪客气称呼她为冷小姐。

路上不算堵,不多时顺利抵达。山庄节日气息浓厚,菊花盆景隐于步景之中,与旧绿的树叶,合成一幅橙黄橘绿的画。

冷梧与叶老见面,“叶老好。”她将古雅的包装盒递上,“学校前几天举办了重阳节活动,这是我做的茱萸古方香囊。不够精致,您别见笑,就当给山庄过节添个意境。”

上门不能空手,这些刘棠都教过。叶家什么都不缺,送名贵东西不符合学生身份。送礼却没点名送谁,而是说给山庄添意境。因为香囊并不贵重,这样叶老处理起来,彼此都能留几分体面。

“冷梧有心了。”叶老颔首,“你跟西风一样,就叫我爷爷吧。”

她弯下眉眼,声音清脆:“爷爷。”

叶老说:“这个香囊挂在书屋就很好,他们正好要去挂茱萸,你们两个顺道一起去吧。”

江南园林是顶秀的。曲廊如毛笔字,落笔时藏峰削丽,一个转身,真容变幻莫测。

叶西风带她走过长廊,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叠石上,有只橘猫在慵懒睡觉。

“你怕猫?”他笑问。

冷梧摇头,说它很可爱。

“山庄有许多猫。爷爷说,一个人住也是住,不如养着猫,任由它们撒欢。”叶西风说,“都是流浪猫,收养的。”

这只橘猫胖头虎脑,冷梧情不自禁伸手摸摸,它倒不怕人,眼皮都没抬。

叶西风站在一边看她撸猫。

冷梧怕打扰它睡觉,轻轻摸了两下,就收回手:“我们走吧。”

二人走到一处庭院,正厅有块匾,题曰“桂影”。桂影书屋,难怪院中有棵桂花树。叶西风个子高,冷梧就在下面扶梯子。挂好茱萸与香囊,碧绿香囊随风轻摇。

她想进去看书,他推开门,正是早上十点,里面光线俱佳。她走到窗下,桌案上平铺着一幅菊花图,还未画尽,但气韵已显。

“是爷爷的画,他下午会过来续笔。家里的重阳旧例,是绘制一幅菊景图。”叶西风没敢动,走到另外一边,“这是我的书桌,要过来画一幅么?就当做个重阳纪念。”

书桌临窗,桂影浮动,落在铺开的熟宣上。

“我会画一点,不过是白描。”冷梧提起笔,“工美专业有开设国画课程。”

大一是打基础,油画、素描、国画都要来一遍。

“无妨。”叶西风含笑,“试一试?”

冷梧轻轻蘸取颜料,却不知该画些什么。

“要不要画没骨?”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一只手轻轻叩住她的手。

他的手虚虚搭在上面,身子却保持着良好界限。冷梧侧目,见他目无杂念,像家长把着初学孩童的手,一笔一划开始启蒙。

“现在是秋天,不如画这个。”叶西风引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一叶知秋。”

蘸墨,提笔,执手。

“没骨画不必勾勒,不必打稿。讲究缘分,一气呵成。”叶西风温声。

她忽然嗅到青皮橘子味。疏淡,清冷。中式书画也讲究淡雅藏情。

窗外桂花随风摇曳,金风玉露,如细雨般落下。天意般吹进书屋,飘在案上和两人的肩上。

“梧桐叶,不正是你的名字吗?”一画了罢,叶西风松开手,“宁城最出名的就是梧桐树。”

“这就是我来宁城上大学的原因。”她喜欢梧桐树。

“你可以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叶西风声如春风,轻淡和煦。

冷梧凝望画面,颜色层层叠染,不见笔痕。温暖的黄与赭里,藏着风的形状。

“梧桐树是一种特别的树。‘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大家难免认为,这是现实悲观。可我觉得,就算失去本心,却依然在高大屹立,何尝不是一种坚强?因为无心,所以可以被填满。因为无心,所以可以承载一切。”她笃定,“这幅画,就叫‘无心’。”

叶西风颔首,“好。届时让人裱起来,挂在书屋中。”

她乐了,一幅信笔涂鸦,还要裱起来,和名家的画摆在一起。

他取来印章,摆在她面前,“挑一个引首章,你先钤盖。”

冷梧挑中了一个镌刻“木叶下”的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正合这幅梧桐叶之景。

思索再三,最终在一处精妙的空白处下印。引首章讲究“启首”,书写落款时,便是根据此章来调整文字大小、疏密和行气,使得整个款识部分浑然一体。

随后,叶西风提笔蘸墨,从画幅左缘起笔——

岁在己亥重阳

桂影书屋窗下

冷梧西风合笔

共识。

一眨眼,秋意已深。

·

虽然有叶西风的联系方式,但她没有刻意维系。两人也不聊天,只是偶尔会聚着吃一顿饭。

如同朋友。

直到今日,纷纷落叶似坠来转机。

“不算正式沙龙,就是私人聚会。章老师与爷爷是多年好友,他来宁城办展,我明晚攒个局。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叶西风竟打来电话。

冷梧感到意外,不由确认:“漆画大师章波君老师?”

电话那头声音温润,似乎带笑:“正是。”

她毫不犹豫答应。

章波君的画展,她和谈星前两日还去看过。这位称得上名家。

第二天下午,某幢洋房中,妆发师面带笑意,为她挑选衣服鞋子。“叶总说您才十八岁,不用太成熟,可以保留一些学生气。”

冷梧淡笑,换上绿色及膝裙。颜色清丽,腰身简约,仅裙摆上有一圈繁花。

不张扬,含蓄雅致。

妆发师们围着她,一个画淡妆,一个拉黑发,还有一个为她修指甲。

她有个细微习惯,如果感到满意,就会稍稍抬起下颌。果然,她轻轻昂头,下颌宛如一脉绿叶尖角。耳畔上的黄钻在黑发中璀璨夺目。

“冷小姐,已经好了。”化妆师为她喷上香水,很淡,流转在发丝中。

冷梧回过神,一颔首:“谢谢,有劳了。”

天色渐暗,她走出洋楼,庭院里停着熟悉的车。小汪候在车头前,机灵笑道:“叶总也是刚到,您上车吧。”

冷梧浅薄地与他寒暄一句,对叶西风笑意也不深,拢了一下披肩才进车里:“我们走吧。”

叶西风循声侧目。

许是裙子颜色的缘故,她露出的肌肤将近冷白,在寂寥秋日里,清丽得如一脉绿叶。

他收回目光,笑着说这裙子衬你。

“谢谢。”冷梧波澜不惊。

聚会地点是叶家公馆。一幢民国洋楼,如今改成私人会所。整体修缮过,墙面有棱有角,如一块块白巧克力。绿琉璃瓦的顶,在余晖中扑棱棱亮着。冷梧抬头,想遮住灼目的太阳。可那绿琉璃光环住指缝,原是她的一枚绿宝戒指。

一入洋馆,问好声此起彼伏。

“叶先生好。”

叶西风顿首的幅度很小,越过络绎不绝的声音,带她走到社交圈一角。

“这是我朋友,冷梧。”他温笑,“冷梧,这是章波君老师。这是和鸣老师,是书画家。这位是安深鸿老师,是陶艺家。”

“各位老师好。”冷梧一笑,举止得体,“我是冷梧,寒冷的冷,梧桐的梧。第一次和老师们见面,不足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几人待她很是客气。

“她在宁艺上学,今年刚上大一。”叶西风一边说,一边带她坐在双人沙发上,“爷爷老友的孙女。”

章波君年过五十,圆盘脸扎着胡子,眯了一下眼睛,笑道:“念哪个专业?”

“工艺美术。”冷梧按着裙子坐下,还是微露出膝盖。她脊背挺直,坐姿端庄,“和章老师有缘,是一个专业。”

坐在对面的男人年纪不大,眉目清隽,声音也温润:“章老,小姑娘说不定和您还是同门。”

冷梧笑说不敢当。

章波君来了兴致,带着京片口音:“宁艺的……知道乐清教授吗?”

“知道,和乐教授见过几次。”她回答得很谨慎,观察章波君的表情,见他的笑意深了一寸,便说,“我高中时,见过乐教授的作品,印象特别深刻。”

章波君嘿呦一声,“你们乐老师是我同门师妹!”

对面的男人微笑,冷梧记得他叫和鸣。他说:“巧了这不是,两个工美大师在这里,我坐在中间成夹心饼干了。”

安深鸿是个脸很白净的女人,说话声音清脆:“和老师又自谦了,可不兴自谦啊。”

冷梧见这三人熟捻得很,说话都有些京片口音,坐着等他们玩笑散去。

章波君盘着核桃,笑笑:“我记得宁艺的工美专业,有漆艺、陶艺……好像还有金工吧?小冷同学,将来打算选哪个?”

冷梧说:“我想选漆艺。”

叶西风坐在一旁,并不说话,像是刻意不言。招手,侍应生端着盘子过来,低声问叶先生想喝什么?

冷梧仍在与章波君交谈。他思索片刻,说来杯无酒精的特调吧。

这次不是严谨沙龙,更偏向交际酒会。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各取所需地迎灯绽笑。

远处厚密的帷帘,能掩住些许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那女孩什么来头?”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年纪很小的样子。”

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挽着小明星,听后好奇张望,“哦,原来叶先生喜欢这种类型的?”

叶西风静静听冷梧与人交谈。摩挲着玻璃杯壁,抿了一口酒,目光忽地顿住。

许是坐久了,她动了一下身子。脚上的芭蕾平底鞋,因此不经意与他的皮鞋轻碰。

“叶西风。”她轻轻转身,压低声音,“我在展览上见过章老师的漆画,没想到今晚能见到真人。”

这一转动,意外相碰。少女白皙的膝盖与男人的西裤摩擦,她裙上繁花随之绽开。

他将手臂搭在沙发上,似环抱住谁。

“章老师说,等下次办展,邀请我去参加VIP预展,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叶西风眉眼含笑,如一汪清泉:“还有吗?”

“我喜欢安老师的作品。她说有机会,让我去北京找她玩,去她的陶艺工作室里。”

他指尖轻动,忽然间很想抬手,真将她抱在怀中,听她说与人交谈的乐趣。

“聊完了?”

“嗯。”冷梧点头,“章老师他们还有其他应酬呢。”

叶西风与对面三人颔首,沙发上渐渐独留他与冷梧。

“我坐一下,你可以去自己玩玩。”他放下酒杯。

冷梧按着裙子,慢慢站起来,“那我去了。”

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刘棠时不时会带她去。她压根不慌,步子迈得很稳当。

几乎是立刻将叶西风抛之脑后。

人群中,她意外与和鸣碰面。

“和老师。”

和鸣笑意舒缓,“就叫我和鸣吧,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这怎么好意思?”冷梧推辞。他是名副其实的年少成名,一幅字可价值不菲。

他笑说无妨。

“和鸣。”冷梧这才改称。

和鸣是个礼貌的人,说话时声音不高。两人聊了一会,竟然聊到艺考集训。

他从央美附中一路念到央美硕士,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我当初为了小艺考,也是整天泡在画室里,画石膏画到眼睛麻。”

“其实我讨厌画石膏了,因为往往最基础的东西,就最考验耐心和功底。”冷梧抱怨。

有人过来打招呼,像是早就认识她,张口就是冷小姐,还附赠一张名片。

冷梧心里门清,顺势接下。

“累吗?”耳畔传来呢喃。

她侧身,叶西风不知何时走来,不偏不倚站在她身后。

“叶总。”递名片的男人问好。

叶西风顿首,“肖总。”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要不要去坐一下?”

冷梧微不可察地蹙眉:“还好。”

肖总一笑又一笑,与和鸣寒暄着离开。在肖总淡然笑意中,她的心如坠海般,浮沉不定,不知岸口。

酒过三巡,喧闹接近尾声。不知是谁出声:“要放烟花了,快去窗边看。”

此话将渐冷的场子点燃,热切的人意再次涌现,聚在落地窗边。这是一块颇有年头的玻璃,相传上世纪二十代的物件,上面还有镂空的纹样,泛着莹莹绿光。

叶西风站在中央,冷梧立在一旁,人群三三两两簇拥着她与他。

玻璃花窗映出女人们的黄绸粉缎,钻石火彩一闪一闪,香槟在高脚杯中微晃。男人们西服剪裁得体,笑声铿锵有力,四周涌动着小提琴的旋律。

她不由侧首,只见他西装革履,下颌线凌厉,目光却很温和。

在璀璨烟花中,四周人感慨:“多美啊。”

叶西风忽然微微侧头:“喜欢吗?”

这一瞬间,烟花响彻云霄,黑夜绚烂无比。冷梧回首,玻璃花窗这面,映着纸醉金迷的室内。而另一面隐约可见,院中停泊的辆辆豪车,如黑骑士守护这栋洋楼。

人们欢声笑语,身影如金彩带浮在玻璃上,又像八音盒上的芭蕾小人,可下半身隐在黑夜中,所有人都没有双脚。

这氛围似水中月,又似海市蜃楼,飘浮在静谧的黑夜上。

冷梧定睛,玻璃上的芭蕾小人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烟火灿灿。

“喜欢。”最终,她轻声。

·

结束后已是十一点。冷梧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信息堆在一起变成红点。

“我回学校,谢谢。”她坐上车,强撑着精神,一条条细看。

全嵘:嘟嘟嘟,小梧你在干嘛什么?

全嵘:滴滴滴,理我一下嘛。

全嵘:我要去打游戏了,等下再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