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最终BOSS
“不倦……你没事吧?”
佩兰担忧地询问道。
它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而是在跟一尊神祇雕像在说话。
周诲此刻却并不像是一尊神祇。
他垂首瘫坐在高台上,白皙的皮肤乃至穿着的白衣都呈现一种古怪的接近飘散的半透明状态,而白色的雾气笼罩在他周围, 更显得他下一刻像是要从固体存在升华成某种摸不着的气体化存在似的,连带着他披散在身体上的那头银发都像是照在即将消失的雪水上的月华, 似乎一碰就碎。
佩兰在对方修为不高时就认识了,而且长期作为对方的主治医师——能让死心眼的周诲甘心求医, 用“病入膏肓”形容都是轻的,每次都是让佩兰大开眼界的状态——佩兰的医术进步有很大成份是周诲的功劳。
但即使面对那么多危险的状态,没有一次佩兰觉得周诲要放弃了。
和现在最接近的,应该不倦还在元婴期的时候一次受伤吧?
佩兰回忆着。
他清楚的记得, 周诲那一次是因为学习禁忌知识导致身体产生了融化现象, 以至于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点燃的白蜡烛, 从皮肤到骨骼开始往下滴。佩兰一时都找不到医疗办法,只能勉强用术法固定不倦的身形。
在那么可怕的状态中,周诲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却始终亮亮的, 没有一点恐惧和屈服。
他就睁着那么一双眼睛学习完那凡人无法承受的学识, 融会贯通, 终于在身体彻底瓦解前找到了解救自己的办法。
佩兰那时候就觉得周诲以后会是个大人物, 前提是他在此之前没把自己搞死的话。
现在看来,周诲确实没把自己弄死。
他不仅没把自己弄死,还跳过了飞升去仙庭做官的步骤,要成神了!
是的, 成神。
虽然周诲莫名其妙的得到了力量后,他立刻否决了自己支配力量成神的那条路, 并且将力量分散了出去,但是……不, 不如说正是他将自己力量分散出去的行为,加速了他“成神”的速度!
具体原因佩兰也不知道。
佩兰只知道,在周诲分散了力量后没多久,就有什么东西像是“回馈”一般,落在了不倦的身上,而且伴随着周诲给出去的力量越多,“回馈”越是明显,周诲身上的神性也愈加浓厚了起来。
佩兰作为一个还没有飞升的“普通狐狸”,是无法对抗这么浓重的神性的。
它先是无法隐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它开始觉得自己跟周诲过近的距离都是亵渎,不由退后了好几步,把尾巴夹起来,最后,它甚至无法站直身体,忍不住想要跪拜在地上。
到了这个地步,佩兰已经无法直视周诲了。
它不敢抬头,只敢用眼睛的余光偷看。
但周诲本人的状态也算不上好。
伴随着神性的增加,周诲的目光却变得虚无起来,他慢慢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兴趣,将目光投向了更高更远凡人无法看见的地方,身体也跟着变得虚无,在升华的同时,也绽放出光芒来,下一刻要成为一尊神灵似的。
问题是,周诲并不想成为神灵啊!
何况看他那虚无的眼神,佩兰也觉得,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不倦仙尊会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佩兰试图拉回周诲的神智:“不倦!不倦!你清醒一点!还记得自己原来的意志是什么吗?不要被神力冲散了意志——”
“……”
在佩兰的喊叫声中,周诲白霜般的睫毛颤了颤。
但这并不是将佩兰的话语听进去的意思。
周诲现在的状态非常玄妙,他感觉自己——不,不是“他感觉”,现在的周诲很难说还有个人的感觉,他(祂)的思想乃至魂魄处于一种非常混沌的状态,尤其是在他将自己的力量分享出去的瞬间,依稀有很多力量涌了回来,而被那些力量带回来的还有哪些力量的主人的思想记忆祈祷甚至魂魄的一部分,这些浑沌念想宛若洪流一般冲刷着周诲的大脑,让他无法进行思考。
事实上,得亏是周诲,换一个人,甚至换一个真仙来承受这种冲击,主体意志乃至魂魄只怕瞬间就被冲刷得什么不剩下了。
即使是周诲,也只维持了一丝清明而已。
这丝清明也像是风中的烛火般岌岌可危。
因为周诲发现,这种状态的他(祂)能够接触到更高维度更宽广的时空,轻松获取到现在的他无法获取的知识,更加庞大的世界也在他(祂)眼前展开。
是啊是啊,丢掉最后的欲(人)望(性)吧!
你已经登神!
人类的一切只是拖累,往后你想要多么强大就有多强大,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浑沌的意识们发出合唱,试图让周诲放弃最后的清明。
但反而因为这些合唱,周诲才犹豫不决,即使他无法思考,也觉得合唱们所描述的愿景并不是他自己所希望的。
强大确实是周诲所需要的,但那是手段,并不是目标。
那么到底什么最重要呢?
细小的意识烛火在合唱中颤动着,却不熄灭,在找回被冲散的本我。
也就是这个时候,佩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可作为一个远没有成仙的“凡狐”,佩兰的声音在合唱中几乎微不可闻,简直像是早八点上班人潮脚下的一只小蚂蚁发出的声响。
(嗯,这是什么比喻?)
周诲的神识却动了动。
不管那“合唱”是什么,但有一点是正确的,周诲即将“登神”,在伟大的神祇面前,众生的声音是平等的,无论是凡人还是真仙,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只要“祂”愿意倾听,总可以听见。
佩兰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佩兰试图用周诲最在意的事情将他拉回来:
“……别忘了你说你还有修行课题没有做完!”
合唱却说道:
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登神后,任何知识唾手可得,你不再需要……你尽可以研修你以前无法解除的领域。
“……你的门派,还有新的教学计划没有完成!”
不用顾虑,不用顾虑。
登神后,你拟定的规则将成为天道,你想实施的工程将一蹴而就,不再有你办不成的事情,不再有你实现不了的愿望。
“……你的弟子……”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登神后,你的弟子将成为你的神选,你可以让他们如你心意的成长。你想要他们强大他们将比天地孕育的巨兽还要强大,你想要他们温顺他们将比长期驯养的羊羔还要……
等一下……等一下!
巨兽一般的羊羔是什么东西?!
他家大徒弟吗?!
如此具象的存在简直如同恐吓般,一下子让周诲涣散的神识清明了起来:
“……不行!”
佩兰被周诲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恢复过来了?
但“不行”是什么意思?
是成神不行,还是不成神不行?
佩兰惊喜又惊恐地想道,但迫于神威,它依然无法抬头,依然只能偷偷用余光窥视对方状态。
可惜周诲不太像好转的摸样。
他的神情依然朦胧,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只是微微抬起头,虚无的注视着某个方向——也幸亏如此,此刻的佩兰可没有余力承受神灵的注视。
事实上,周诲只是动了动,佩兰都觉得背上的压力变大了。
好在周诲不不怎么在意佩兰,他只动了动手指。
伴随着周诲的动作,周围云海涌动起来,凝聚成了几面巨大的云镜,“镜子”中透出了影像,仔细看的话,分别是周诲的几个弟子的身影。
佩兰见状松了口气。
“你果然放不下他们啊,既然如此,这么看着有什么意义?不如快点回去……”
“轰!”
佩兰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被雷霆声打断了话语。
佩兰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了看,却发现那雷霆声是从一面云镜中传来的。
在那影像中,两个青年正伴随着金雷乌云打成一团,一个长得貌若天仙却魔气四溢,另一个则端正忠厚则鬼气森森,俨然是不倦仙尊座下最为优秀的二弟子和最为努力的四弟子。
佩兰对周诲的这两个弟子印象也是最好的,眼下看他们打得难分难舍也是眼前一黑。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打起来了?而且他们的修为……”
这两个孩子的修为没那么高吧?
应该是用了不倦之前分发出去的力量?
……不是!你们师尊给你们力量,你们就是这样用的?!
佩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云镜,产生了久违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不是无法治疗病人的无力,也不是病人自动放弃治疗的无力,而是明明病人还有得治,病人的不孝子孙就在病房门口打起来的无力。
但不倦家的孩子们在打什么?嫌你们师尊飞升得不够彻底吗?
佩兰心里咒骂道。
不过就算佩兰心里再有意见,也不能跟“病人”直接讨论这个问题,不仅不能讨论,他还要转移“病人”的注意力,以免对方真被气死:
“这俩淘气孩子……大概是太担心你了,就产生了一些争执,”佩兰胡乱说道,他并不知道他某个程度上算是猜中了真相,“先别管他们,你的其他弟子也一定非常担心……”
佩兰那么说着,往其他云镜上一指,然后他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在旁边的那面镜子上,一头外表俊逸的青年正在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酒水从他的嘴边流下,像是所有醉酒的妖怪似的,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现出了原形。
这个鬼样子,别说担心他的师尊了,他没忘了自己师尊是谁都算他有心。
而且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喝酒,那后面的场景怎么像是自己这祭台的景象似的,周围陪酒的那些人虽然看着狼狈,但也有一股仙气……
佩兰有些疑惑,却听见另一面云镜中传来声音:
“大师兄什么时候到得天庭?”
在那面云镜中,少女和龙在仙家园林一般的地方乱飞,佩兰看得清楚,那园林的一草一木都不是凡间能长得出来的,确实是少女所说的‘天庭’没错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在天庭啊?!
你们看着你们师尊要登神,所以准备大闹天庭吗?
佩兰心里在大叫。
它不敢深思,也不敢多看。
多亏了这是不倦的弟子,要是它家的弟子,不管是登神也好,还是下地狱也好,反正只要不去面对这群弟子弄出来的烂摊子,让它去哪里都行。
不过这是其他人家的弟子就不同了,总要有个家长来收拾这群熊孩子吧?
佩兰暗中坚定了决心。
如果说它之前阻拦周诲是出于医者的职业道德和对老朋友的担心,从这一刻开始,佩兰完全是为了它自己和它所在世界的未来着想了。
佩兰当作没看见关于天庭的那两面云镜,只看向了剩下的镜子,里面的内容总算让他松了口气。
“咦,你这个弟子不错啊,又是操持仙法大会的,又是独自维护门派的,还在帮忙简家的小子联系天上城……”
“阿冉。”周诲总算再次开口了。
显然这群徒弟干的破事给周诲的冲击也挺大的,以至于他硬生生地被拉回了人的境界。
甚至跟只能看见云镜中影像的佩兰不同,这几面云镜只是联系他和徒弟们的媒介而已,所以透过镜子,周诲能“看见”这几个弟子闹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全部过程。
其中最令他哭笑不得反而是冉灯。
知道冉灯做了什么以后,周诲终于明白突然冲入他魂魄的“杂音”和愿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原来冉灯收集仙法大会众人力量的行为,无意中造成了“赐予,信仰,回馈”的正面循环,轻而易举的满足了某些真仙求而不得的登神条件。
当然,这不能怪冉灯。
首先不说冉灯并不知道周诲的状态,单纯就这事本身来说,也是周诲自己的责任。
周诲托大了。
在完全不了解“神”的机制的情况下,周诲拿到神力后却没有进行任何处理和研究,也没有做任何限制,就将它通过护山法阵发放了出去,虽说帮助到了自己的弟子,但毫无疑问太过于鲁莽,没有酿成更糟糕的情况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不过这种托大并不是周诲本来的性格。
他好像在得到神力的那一刻,受到了奇特的影响,以至于对于自己能控制力量的那部分自信被有意放大了。
周诲反省道。
他身为人类的意识压过了“合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
——其实“神”的状态下,祂也能知道,但“神”不在乎。
事实上,就是周诲的“人欲”已经开始恢复的现在,这种神性也在干扰他的思绪。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只是时机不太巧而已,否则周诲得到神力后立刻将它转移出去,反而是正确的选择,否则在周诲都无法觉察的潜移默化之下,他会变成祂。
再次,这事不能怪冉灯。
“阿冉是个好孩子,”周诲缓慢说道,也是在清理自己心中的杂音,“她做得很好,无论是应对天庭还是安抚仙法大会的人们,天灵派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只是周诲的意识没有完全恢复,他说出来的话也只是自言自语地跟神性拉锯而已,没有太考虑措辞的准确性,导致佩兰听了这话在一旁尾巴炸毛。
什么叫做“有她在就放心了”?
你不会真放心成神吧!
佩兰警惕道:“再好也是冉家的!你不能为了天灵派就不把人家还回去了吧,冉家还需要她呢!说起来,人家父亲还没有找回来!啧,九斋那几个老东西找个人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他最后几句话毫无疑问掺杂了浓浓的个人私怨在里面,显然在不满其他人动作太慢,导致他不得不一只狐面对神化的不倦这件事。
周诲这次却没怎么在意佩兰的话语。
他不仅仅在看冉灯,也在注视着他其他的弟子。
不过周诲并不像是佩兰所想象得那般对自家弟子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在,相反,他竟然还觉得挺满意的,甚至有点自豪——宇文轩例外!
毕竟都经历了几次轮回,这群徒弟再怎么糟糕的样子也见过,而相比起前几世来,这次诸弟子的应对都可圈可点,无论是千星牵制天庭仙官,阿冉主持门派事物,关业协助师兄师姐还耿直地指出他二师兄的轻视生命的缺点,莫悲注意到了其他师兄弟没有发现的死角,莫喜在后台负责了所有数据演算,就是书泷也起到了个交通工具的作用——再次的,宇文轩例外!!
大家都是好孩子,在擅长领域做到了最好——第三遍,宇文轩例外!!!
考虑到大家都那么努力了,至于天兵天将怎么引来的,他们又背着自己做得那些事情,嗯,根据情况,该写检讨的写检讨,该补课的去补课,该挂树上的挂树上,这次除掉这辈子大概都可以不用从树上下来的宇文轩以外,大概要多挂几个……
周诲冷静地想道。
他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神性正在褪去,自己属于人的部分一点点回来了,也是,没有哪个神会没事想着怎么惩戒弟子的。
注意到这点,周诲又有点担忧:
自己是不是对弟子们太严厉了呢?
周诲正在考虑是不是要适度减刑,突然间,他隐约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不由皱起眉头,挥了挥袖子,又一面云镜升了起来。
此刻的佩兰已经不再被周诲的神威所压制了。
它已经可以恢复到平时面对周诲的状态,只是它还没有觉察到这点,新升起来的云镜就让它紧张了起来。
“又,又有什么?你所有的徒弟不是都在……啊?怎么又冒出两个来?还是这两个?!”
佩兰惊恐地叫道。
他简直要对不倦的徒弟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尤其是惹祸最大的那两个!
没错,就是不倦的大徒弟和二徒弟!他们一个跑去天庭喝酒,一个和天兵天将作战,他们干嘛不联合在一起,干脆打上天庭摆个酒席自称天帝算了呢?
原本佩兰心里还有这种腹诽,但现在他觉得这一幕好像要成真了。
在新升起的云镜中,正是仙魔界的宇文轩和曲千星狩猎天衍天绶的残魂的那一幕!
佩兰虽然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就是外人也看得出来,这里的宇文轩和曲千星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应该是计划准备了很久。
但他们怎么在那里?怎么开始计划的?计划了多久?又怎么知道天衍天绶会去那边的?他们这样计算天庭仙官是出于什么目的?之前天庭攻打魔族却转移到了小世界也是他们的计划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更多的问题却充斥了佩兰的大脑。
佩兰拒绝思考,佩兰甚至想要拒绝接受现实:“不对,你那两个弟子不是正在喝酒打架吗?怎么会再冒出两个来?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冒充的吧?”
“很遗憾,并不是。”
就算是偏袒如周诲,在看见这两头徒弟——准确的说,是“看见”这两头徒弟的作为后,实在也觉得有些头痛。
周诲叹息道:“他们是上个轮回……是前几个轮回的共同产物。”
“你知道的,我为了挽回不想要的发展曾经回溯了时间好几次,但越是和我接近的人,命数变化越大的人,就越是能记住每个轮回的发展。”
“但是从第三个轮回,因为我的失策让他们恢复了记忆,也是从那个轮回开始,这群‘小机灵鬼们’就各自想办法保留记忆了,只是在我面前装而已。”
说到这里,周诲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佩兰看得脖子后面发冷,它意识到周诲恢复成人类了,但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这比他成神还可怕。
周诲用神力查看着弟子们过去几个轮回的作为,继续道:“到了上个轮回,因为我强行飞升,导致了空间上的撕裂,形成了分裂的轮回,而我本人也被排除到了轮回之外,可笑我却因为修行不够没有发现,导致那个轮回缺失了‘我’,以至于神性的我进行了投影——”
“等,等一下!”佩兰听得头昏昏的,“你刚刚说你做了什么?撕裂空间?神性投影?”
“……”周诲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是的,没有上两个轮回,只有“上个轮回”。
事情的真相是,周诲在第五世强行飞升,但因为上下界两边的规则强行锁死了琅嬛的正常飞行通道,除非周诲成神,还必须成为拥有这方面权能的神,才可以强行改掉规则,但当时的他还没有这个权能,但突破空间的力量又是存在的,导致力量转化为雷霆落下,真正的世界反而从原来空间被震飞了,只有周诲和少量残片还留在原来坐标。
试问,一个世界里,徒弟们不在,熟悉的朋友也不在,任谁都会知道自己所在世界才是残片吧?但周诲不那么觉得,他相信数学,他相信空间坐标,神奇的是,拥有更高维度视野的路书泷也不那么觉得。
路书泷觉得只有师尊所在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而它家师尊恐怖的是,周诲硬是觉得自己在修补世界的前提下,将真正的世界给拉回了原来的坐标,硬生生地卡出了一个轮回来。
但在周诲“修补世界”的时候,‘真正的第六个轮回’的天灵派弟子自然没有他们的师尊。
“……有了空缺,就会有填补。”
周诲缓声道。
他跳过了一些并不重要(令他尴尬)的部分,只自顾自继续讲解道:“不巧的是,我刚刚差点登神。虽说是‘差点’,但以神灵之伟力,足以在较长的时间空间上形成投影了,也正是那个‘神性投影’填补了我并不在的轮回的空缺。”
也就是说,最糟的那个轮回中的“师尊”,严格来说不算完全的假货,祂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周诲的投影。
也难怪周诲觉察到对方可能是自己的化身后,思来想去把自己的记忆再三翻找,都不记得自己有哪个化身可以那么没有人性,竟然跑出来祸害自己的弟子。
原来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佩兰却并不知道周诲的懊恼,它好容易理清了周诲在说什么,但更不解了:
“既然都是你,你这两个徒弟在闹什么?”
“既然都是我,你刚刚想要‘唤醒’我做什么?”周诲苦笑着反问了一句。
“那不是你自己……”佩兰咕哝道,但想起那个无悲无喜的‘神灵’,它还是打了个哆嗦,“也是,你本来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鬼样子,若是再成神……不,还没有成神呢,那剩下几分人性再没了,你家徒弟想要造反很正常。”
“要看他们想反得是谁。”周诲皱眉道。
看着云镜中那俨然彻底堕落成魔族的二弟子,周诲的头隐隐痛了起来:“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确实对不起他们,若他们反得是我,即使把我杀了煮了都是正常的。”
……不,不正常好吧!你就这样教你家孩子的?
佩兰瞪大了眼睛看周诲。
周诲继续道:“问题在于,这些孩子将反复轮回和‘假师尊’的锅都丢到了天庭头上,尤其是千星,他本就是个死心眼,偏偏修仙前的那些恩怨其实和天庭的暗中操弄也有些关系。这下子前仇旧恨加起来,甚至不惜将自己进行了切割,俨然是要和天庭不死不休了。”
“……所以呢?”
佩兰听到这里,却没有跟着周诲一起检讨教学失败,虽然佩兰觉得周诲早该反省了。
佩兰古怪地反问道:“说来说去,无论是轮回也好,差点登神也好,神灵的投影造成了过去的混乱也好,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你自己的问题,再不济也是命运不好,没有任何阴谋和他人操纵的痕迹?”
佩兰会那么问,当然是觉得不妥。
毕竟听周诲的说法,除去天衍觊觎琅嬛设下了‘天命之子’的命运外,天庭似乎没有做其他事情了,天灵派的一切都是周诲自作自受。
但是,这么多的“巧合”和“自作自受”本身,听起来就是天命(天道)的一环。
而怎么对抗天命天道正是修仙的一环,尽管佩兰也没有恢复前几世的记忆,光是在旁边那么听着,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佩兰怀疑地看着周诲:“你真的觉得一点外界的干涉都没有?”
周诲就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会没有外界干涉呢?”周诲说道,“您说对吧?天帝陛下。”
天,天帝?!!
听到周诲那么说,尤其是最后那个称呼,佩兰连尾巴根都吓得一起竖起来了。
它紧张地向着四周看了看,甚至看了一眼脚下,并没有找到此处的第三个“人”。
对方显然并不在此处,不过下一刻,周诲伸出手,做了个“抓”的动作,就有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冠冕的身影突然地从“空气”中被抓了出来,狼狈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就是“天帝”?
佩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但难免兴奋地打量对方。
怎么说呢?令人失望。
虽然这位“天帝陛下”的长相也不能算是难看,甚至可以说是颇为英俊帅气的中青年相貌,身上的装扮也极尽华丽贵气,若果周围有天兵天将文武百官拱卫,或者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王座上,一定也是极尽威严的吧?
可惜,他突然地被周诲抓了过来,还狼狈地随便地丢在了地上,因此姿态不雅不说,身上的华服也被弄乱了,更别说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那么容易地被抓过来,满脸的惊慌和恐惧,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爬行了几步,这个样子,实在难以说得上体面。
因此别说佩兰本来就是个天庭没什么期待的野狐狸,就是真对天庭有什么憧憬的,看到这样的天帝,只怕也会冷却下来吧!
周诲对天帝却没什么感想。
他轮回了那么多次,对飞升都没什么想法了,更别说天庭,但没想法不等于不算账,尤其是面对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况的罪魁祸首的时候。
“您一直在看着,也一直在等着吧?”周诲冷声问道。
难得他那喉咙里竟然会发出那么讥讽又刻薄的声音,配合着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孔,面对着他冰冷的目光,简直像是赤身裸体站在月夜的雪地里,美则美矣,但想来没有人能欣赏这月光雪色,只求下一刻不会直接溶解在那清冷的目光中。
周诲用这样的目光审视着那个据说掌管了三千世界的存在,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这次那么‘顺利’,直接见到了‘创世机器’不说,还差点登神,都是天帝陛下您的‘恩惠’吧?”
“……不,不必客气。”
“天帝”装着听不懂周诲的挖苦,厚着脸皮干笑道。
这反应倒有趣,不像是当了千万年仙帝的“人”。
不过他能装作听不懂,却不能真的听不懂。
这“天帝”心里清楚得很,对方能不惊动任何人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悬苑“请”过来,捏死他跟捏死一条虫大概没区别,想来自己‘天命已尽’的噩梦就应在了此人身上。
“天帝”想到这里,便有些腿软。
也无怪乎他这个反应,佩兰的感觉没错,这一任的天帝确实没什么特殊的,无论从资历还是资质来说,都很“普通”。
毕竟天庭已经存在了千万年了,这个时间还是以天界的时间算的,最初那一任的天帝早已登神,后来的天帝全是继承制,除了血统,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甚至因为身份的关系,连下凡历劫都不需要——虽说就算真的下凡,也不过按照天衍的设定走一遍“天命之子”的龙傲天剧本而已,除了心性被吹捧得更加浮躁,不会有任何进益——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连天衍天绶那种老资历都不如,只是有帝王的称呼罢了。
于是面对死亡,伟大的“天帝陛下”也只能勉勉强强地为自己辩解:“天庭一向招贤纳士,广开飞升渠道,要是有缘登神也不会阻拦——三千世界太多也太大,天庭巴不得有多几个神灵照顾子民。”
撇去想把锅丢回周诲身上这点,他这话算是实话。
不过要周诲来说,在天庭的角度,送人登神和送人去死差不多就是“上西天”和“下地狱”的区别,其中那些比较强的修仙者下了地狱的对天庭来说还比较麻烦,难保有些大闹地府改了寿命册子自立为王的,但“送上西天”的服务就周到多了,因为神和鬼相反,鬼的执念太重,死了更难说服,登神却是放弃所有执念,包括对天庭的反抗意识。
像是周诲这样的“强者”,送上西天保送登神是最省事的做法。
天庭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周诲加深了冷笑:“比如,成神了给天庭看门?”他想起了自己杀的第一个“神”,当时他觉得对方太弱,应该就是这样保送的。
“祂们和您不一样。”“天帝”干巴巴地说道,躲闪的眼神掩饰不了最深处的畏惧。
这也是实话。
看门的小神和周诲这种还没有登神只有一个影子就能投影过去的存在有什么可比性呢?
最恐怖的是!最后那一脚周诲竟然还自己收回来了。
反正就“天帝”的记忆,没有人能做到这点,哪怕最初的天帝也不行,更不用说,通过差点成神这个契机,周诲明显提高了对神力的掌控程度,哪怕不登神,他现在也能掌握那股力量了!
“天帝”觉察到这点,就非常的后悔。
他也认为自己确实不该让周诲那么容易接触“原初之神”(这是天庭高层对那台机器的称呼和态度)。
——但是!周诲太强了!连他的徒弟都可以轻易杀了天衍!即使用天帝的权能,要随便给周诲封个神让祂去看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让他自己来做!
谁想到这个周诲那么不识好歹,连“原初之神”都当作研究对象也就算了,对登神都避之不及!
好在对方‘吃’了仙宴供奉。
虽说是对方养出来的饕餮对天庭的大不敬,但那也算是间接地吃了天庭的俸禄,进入了天帝的权能范围,即使不能强行封神,推一把也是可以的。
比如周诲脑中到现在都没有停止的杂音,就是“天帝”施加的干扰。
不过就算是他,现在也不太想让周诲完全成神了,作为人都这样不可控,“天帝”很难想象周诲成为的神灵会是什么样子。
对“天帝”来说,最好的状况是周诲登神失败,重伤失去一部分力量——他甚至不敢妄想周诲就那么死了——成为能被他的权能制约的存在。
毕竟关乎性命,就算是秋后蚂蚱,也还想挣扎一下,何况“天帝”呢!
“天帝陛下”寻思这狂徒将自己抓来,却没有立刻杀死,显然对天庭还存忌惮——也是,若果杀死了天帝,得罪不止是天庭,而是三千世界,尤其是跟天庭关系颇深的众多上阶仙界,哪怕周诲愿意成神,被如此多人仇恨,恐怕下一刻也会堕落成邪神——“天帝”觉得还有谈判的空间。
于是“天帝”试探道:“您是不想登神吗?那确实是冒昧了,但是,您需要的话,也可以撤回神格……”
“嗤。”这次发出不客气嗤笑声的是佩兰。
它第一眼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位“天帝”,现在更确定了,这位脑子真的不太聪明,这个时候还在动小心思,他该不会真以为核心的机器都给不倦摸过了,不倦还需要他做什么吧?
周诲也觉得和这位说话是在浪费时间了。
不过他本也不是为了讨说法才把这位“请”来的,刚刚不过是在迁怒而已,现在看这位“陛下”窝囊的样子,反而觉得自己迁怒食材有点不厚道。
“你误会了,”周诲直接道,“我请你过来,是担心我的笨蛋徒弟吃坏了肚子。”
“?”“天帝”瞪大了眼睛。
周诲没直接解释,放大了显示着仙魔界宫殿中那两‘人’的那面云镜。
那一边,真正的魔尊·曲千星正将包裹住天衍天绶残魂的血玉琥珀收在了手里,而宇文轩,或者说,“呑祸(?)”开开心心地凑到了他面前。
“哎呀,竟然这么容易就抓住了,真没用,”它滴溜溜转着眼珠子道,“他们真的是仙庭最厉害的文官武官吗?别是弄错了吧!给我舔一口尝尝真假!”
它这么说着,张开嘴将那血玉琥珀吃了下去!
要是曲千星的动作慢一点,这饕餮连他的手都要啃下去的感觉。
“天帝”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懂了:“你是说天衍天绶?他们贪心太过,是应有的报应,我并不怪罪。”
这话也算是真心话,“天帝”其实一直对于这两位“开朝元老”并没什么好看法,但也不敢真得罪他们,现在看他们死得那么彻底,心里还松了口气。
同时,对周诲的忌惮加深了。
因为这两个完全死在了周诲的徒弟手里,还是一群修为不高的徒弟手里,周诲本尊连根手指都没有动。
不过“天帝陛下”纯粹想多了,正像是佩兰之前所认为的,现在论力量,远远没轮到他来忌惮周诲的地步。
周诲也不跟他多说什么,只继续看着云镜。
就见云镜中曲千星皱眉道:“别全吃下去了!你没忘记我们要干什么吧!”
“你放心好了,我计划了那么久的大餐,怎么会因为这点开胃菜就放弃呢!”宇文轩说道,嘴里用力咬了几口血玉琥珀,却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好在正如它自己所说,“开胃菜”和“大餐”之间的抉择,它还是分得清的。
在最后不舍地舔了一口琥珀后,一股灰色的烟雾从“呑祸”的五官中喷出,在空中汇聚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灰色羊羔,翻滚着落在地面上。
而伴随着变成羊羔的灰色烟雾的离体,“呑祸”那张和宇文轩一模一样的脸和身体开始变化,如果天衍还有意识的话,一定会发现现在“呑祸”变成的形态的才该是“呑祸”这个仙魔界的主人原本的模样……?
不,说是原本的模样也有勉强。
因为那位呑祸原本长得还算能看——否则也不能骗到那么多小姑娘了——只是他现在却明显被什么猛兽啃咬舔舐过,脸上少一块没一块的,身上也东一块没了西一块没了,连被吃得快没了的内脏都露在了外面。
现在就这个残缺不全的造型,如果没被饕餮夺舍的话,他都没法自己走到这里来。
只是,最令人恐怖的是,就算被啃成这个摸样了,他竟然还活着!
他看着那灰色烟雾化作的羔羊,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求声:
“……求……求您……杀了我……”
“怎么可以呢?你一开始不是想要活下来吗?我也答应了啊!我从不食言,”灰色的羊羔笑眯眯地说道,“看,你的情人在旁边等着你呢!你发誓了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吧!还有……你的孩子。”
“不!”
那残缺的人形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语一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用所剩无几的躯体逃离那里,但从他嘴里,那被饕餮吞下的包裹着天衍天绶残魂的血玉琥珀却开始生长。
它像是污血一般从呑祸嘴里留出,像是血盆大口一般将呑祸吞噬——
血色中,魔尊问道:“你真的全部吃得下去吗?天庭,天帝……一切。”
“哈哈,老二,你可以怀疑所有,唯独不能怀疑我的胃口啊~~”
第247章 自寻死路
“我家的孩子真是单纯啊!”
看了大徒弟和二徒弟的作为, 周诲不由地感叹道。
听到这感叹,佩兰都有点忍不住:“单纯在哪里?”
“不管经历了什么,他们做得事情其实没有区别, ”周诲道,他的表情无奈但严厉了起来, “宇文轩做得所有事情都只为了‘吃’,而千星……我以前觉得他还算聪明, 现在看来,他的脑回路其实也就比轩儿复杂一点点而已,无论几次遇到敌人,第一反应都是和对方同归于尽——没修行前如此, 第六世如此, 这一世还是如此!他以为自己是地雷吗?!”
“你在生气啊!?”佩兰吃惊道。
“我当然很生气, 难道他们这么干,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要夸他们出息了不成?”周诲扬起眉反问道。
你的态度真看不出来, 我倒觉得你挺想夸奖他们的。
佩兰抽了抽嘴角。
连周诲的老朋友都产生了如此想法, 更别说戒备着的“天帝陛下”了, 他终于无法保持所谓帝君的体面, 惨叫了起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天帝”会这样慌张,也是因为灰羊版宇文轩和魔尊版曲千星直接碰触到了他存在的根基。
尤其是在呑祸被血玉吞噬后,斑斑血点从“天帝”的影子中渗透了出来,如同血雾一般在“天帝”周围爆开蔓延, 凝聚成为新的血玉实体在周围生长,似乎准备将“天帝”也吞噬下去的样子。
事实上, 如果不是周诲先一步将“天帝”拎了回来,这些血玉会蔓延得更快, 一瞬间将“天帝”吞噬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这一步,“天帝”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他惊恐道:
“难道也要吃我吗?他们怎么胆敢这样做?!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佩兰冷眼看着“天帝”:“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朕是天命所在!”“天帝”咆哮道。
这算什么解释?
佩兰发出了一声冷笑。
它愈发看不上这位“天帝陛下”了,甚至怀疑周诲是不是不小心拉来了一个冒牌货。
——如果这是真货就更加糟糕,佩兰无法想象,有这样一个无能的统治者,又拥有那样腐朽的制度,天庭到底是出于原理存在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的,而修仙界那么多人向往的飞升又算什么呢?它那些飞升了的徒弟们飞升去这样的天庭,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佩兰想到这些就恶心得不行,它向周诲问道:“你干嘛不干脆让你家饕餮吃了他?”
“你,你们……!” “天帝”似乎总算意识到周诲才是那个掌握了他未来命运的人,他总算说了点不是废话的内容,“你们不能那样做!如果朕…我被死了被吃了,天道会紊乱,你也……我的意思是,不倦…仙尊大人,我愿意拜您为老师,将我所知道的原初之神…也就是您所说的‘创世机器’的一切告诉您,包括怎么获得它的认可!”
“嗤,”佩兰笑出声了,“你倒是能屈能伸。不过好在不倦的几个徒弟不在这里,尤其是那个准备吃了你的大徒弟,否则你这拜师说出口,它会把你分成十八盘菜。”
“那不拜师也行……”“天帝”弱弱道。
他确实“能屈能伸”,说起来可笑,这完全天衍的“余泽”——无论哪个皇帝朝堂上有几个活了好几代君主的老臣,皇帝多少都会识时务一点的,这点看来在天庭也不例外。
只是他越这样,佩兰越看不过眼。
“而且,你还敢继续说什么天道紊乱啊,”佩兰冷笑道,它这个没恢复记忆的都明白过来眼下周诲这大徒弟和二徒弟是怎么被激怒的了,只有这位堪称始作俑者之一的“陛下”还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如果不是天庭强行控制天道,又有你们搞出来的不倦的神灵投影,至于把他的徒弟刺激成这样吗?”
“不,我的意思是……”
佩兰冷笑:“真的!我觉得你们被吃掉简直是活该。”
“好了,佩兰,别吓唬他了。”最后,周诲还是摇了摇头道。
他这温和的态度让“天帝”心中涌起了希望,但并不给对方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会,周诲就继续道:“这位‘陛下’现在所说的‘天道’,并不是那个天庭为了统治为了剥削下属世界所制定的‘天道’,而是整个天庭之所以存在的底层代码。”
“底层……带马?什么东西?”佩兰眯起了眼睛。
它看周诲想要解释的样子,慌忙摆了摆秃尾巴:“停停停,你不用讲解……算了,讲吧,尽量简短一些,我觉得现在没有让你上课的时间。”
“简短……”那还挺难的。
周诲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又要从创世机器的来历说起了。
他已经知道,那台机器是某个宇宙的高级文明为了几个宇宙边缘的碰撞而特地制造的抑制装置了,该装置将宇宙空间重叠碰撞产生的能量稳定下来,才产生了这个“灵气(能量)”充沛且大小空间嵌套的“修仙世界”。
但这个“修仙世界”并不是个偶然进化出来的,而是机器的引导。
是的,修仙界是被引导出来的。
制造机器的人们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或者是对自己文明的宣传和铭记?不过所有文明都很喜欢干这种事就是了,总之他们在那台倒霉的机器里塞了大量关于自己文明的历史资料,其中不仅包括各种奇迹名胜名人传说,甚至还有各种文明的神话传说的衍生小说版本。
在这个能量过于充沛的空间开始稳定下来以后,开始有了生命的诞生,这些生命惊动了那台为了稳定空间而存在的机器,它将这些生命纳入了影响空间稳定的变量中。
——这也是应有之义,在如此富集能量的区域产生的原生生物非常危险,任何一只放到外面的低能量宇宙都是生物灾害,它们的存在确实可能会再次影响到空间的稳定。
只是设计这套稳定系统的人们大概没想到的是,这台机器没有抹杀那些生命,反而真在自己的资料库中找到了“对应方案”:
没错,就是那套神话传说的衍生小说。
“修仙”这个题材确实是符合“高能量(高魔)体系”标准的。
而机器由此引导该宇宙生命文明的发生,给它们制定出了一套“修仙”体系来。
“……回头还是应该再研究一下那台机器,何止是能量控制,连‘登神(升维)’都有涉及,它的AI系统天知道进化成什么鬼样子了。”
周诲心里想道,找到了新的研究目标。
不过这些跟佩兰讲起来确实太麻烦了,他当时也没仔细解释,现在更没时间,因此周诲也就按照佩兰的要求,简单地说道:
“那个‘天道’,理解为某个外界某个文明的投影就好了,无论是开天辟地,妖庭荣光,人庭代替妖庭,都是根据那个文明的历史所衍生出的故事框架,甚至我们……当时,我不是在那个机器里找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我’吗?仔细想来,我应该查查所有人的,搞不好所有人都有‘原型’,我们的人格是按照‘原型’塑造成长的。”
“那真令人恶心。”佩兰厌恶道。
没人会喜欢自己只是个“复制品”,“分身反噬”更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怪谈之一。
“我倒是无所谓。”周诲轻描淡写道,他拥有“前世”的记忆,并不觉得那个有什么影响,但是,“原型也罢,投影也好,能学习的就学习,不能继承就抛弃。说到底,即使真是一个人,所在位置所处环境的不一样,做出的决定也是截然不同的,‘过去’绝不是束缚一个人前进的理由。”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天帝’:“人如此,世界更是如此。”
“根据一段虚构的故事所构建的历史已经非常荒谬了,而更荒谬的是在这个基础上,还将故事当作‘天道’来执行,认为它不可违逆。”
“不过,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人族写的故事,设定也就拟定到人族这里为止,后面的‘参考资料’可没有了, ‘历史’也就进入了停滞状态。所以这开玩笑似的天庭能维持到现在,几乎有一半是那台机器的功劳吧?可惜这种稳定迟早会迎来变量,妖魔——主要是魔族的数量越来越多,到了机器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别说天庭,它大概会以抹消三千世界为代价开启‘再创世’!”
听到‘再创世’的时候,佩兰尾巴上的毛竖了起来,“天帝”更是嚷嚷道:
“怎,怎么可能……?!”
可惜,无论他多么排斥这种可能性,也无法辩驳,更何况,不用周诲再详细解释,那“创世机器”自己就予以了认可:
“天帝”还无法接受呢,另一边就有一股极其纯净的神力降了下来。
这股神力是彻底的规则之力,只要掌握一丝一毫,就拥有对三千大小世界的规则覆写的权利,而现在这股力量却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华美薄纱,轻盈地披在了周诲的头顶和肩上,宛如莲沼月光下的迷雾,神秘且神圣,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天帝”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股力量来自“原初之神(创世机器)”,也是那台机器的后门,也是他刚刚为了拉拢周诲所说的“获取认可的办法”。
这也是“天帝”能够跳过“抛弃人性,被神性支配,成为不再是人类的高维神灵”这个步骤,依然拥有堪比神灵甚至神灵之上的权能的原因。
至于怎么做到的其实很“简单”。
正如“天帝”字面意思的,获取“原初之神的认可”就行了。
也就是机器在运算后,会得出最合适帮它实施稳定方案的人选,然后它会给予这个人选一些权限——至于人类得到力量后产生误会,自说自话地进行一系列‘仪式’来取悦机魂是另一回事,机器并不在意——总之从‘稳定’的角度考虑,维持天庭的统治是最稳定的,“天帝”传承因此得以传承。
不过就算是最初的天帝,在被选中的时候,也只得到了一缕细丝而已。
那缕细丝足够天帝统治三千大小世界了,甚至有余力将这份权能分给追随他的部下们,比如天衍天绶们。
现在,周诲也得到了这份力量。
而且不是一根细丝,而是一整块轻纱,看起来并不像是“获得原初之神的认可”,而像是“创世机器渴望得到不倦仙尊的认可”。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周诲刚刚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或许正因为他太正确了,那台机器都希望得到他的帮助,规划后续的文明发展(能量稳定)方案。
“天帝”明白过来这点,怎么能不冷汗津津呢?
他绝望地看着周诲,觉得自己最后的底牌没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周诲却不以为然。
登神也好,机器后门也好,并不是现阶段的他需要且能掌握的东西,比起被人强行塞给消化,他更愿意慢慢研究,何况问题的关键也不再这儿。
周诲便轻轻拨开了头上的轻纱。
“不用如此,你将权限给我也没什么用处,”周诲也觉察到力量的来源,尝试和对方对话道,“我无法帮你设计方案。”
那机器——也不知道是它里面搭载的AI?还是来到这宇宙以后才成精了的‘机精’?这个需要周诲以后研究——它似乎并不是很满意周诲的话语。
好在它并不强迫周诲。
那层“薄纱”很容易被周诲拂开了,只是它滑落的时候却像是勾起了静电似的,只贴着周诲白色的长袍,和衣摆难受难分,看起来依依不舍,同时“薄纱”中有金色的弧光闪动着,使得那力量的薄纱显得更加吸引人。
周诲看得有些好笑。
“我不是拒绝的意思,即使没有这方面权限,我对你的能量稳定方案也很感兴趣。”周诲继续道。
“薄纱”似乎高兴了起来,它扭了扭,勾住了周诲的指头。
周诲这次没有彻底拂开它,但却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何况反正最后没办法了都是抹消,不妨放开手,让这个文明的孩子们自己前进如何?他们也足够大了,该自己来决定自己文明的未来,不能仅仅依靠你的设计……佩兰,你的眼睛怎么了?”
佩兰捂住了脸。
它刚刚跟周诲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了,不倦就这个反应?
他比那台奇怪的机器更像是造物(人机)啊!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要那么绝对,”佩兰自暴自弃道,它指了指云镜,“至少,你家徒弟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周诲明显卡了一下。
他没有看云镜,眼神难得有点飘忽:“这两个孩子是有点误入歧途了……但是,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啊,那一世他们没人教没人管的,‘我’还是没有人性的神灵投影,他们肯定很慌张……”
慌张到准备吃掉整个世界吗?
“他们要是只有怨报怨,把‘罪魁祸首’乃至天庭吃了是不要紧的!”佩兰愤怒地说道,并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天帝”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气,他哆嗦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看了看还缠绕在周诲身上的轻纱,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佩兰也不管他,跟周诲怒道:“问题是,他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它指向了那面云镜,不让周诲逃避。
而在周诲解释“世界起源”的那么一点点时间里,云镜中的血玉水晶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生长。
它先是从人形大小,长到了足以掀开宫殿屋顶的树木大小,再从普通的苍天大树大小长成了能够连通上下数界的通天巨木大小,最后从通天巨木大小终于成为了贯穿维度横亘于空间之中的灵脉,也就是所谓‘龙脉’的存在。
当这块“血玉”长成“龙脉”的时候,仙魔界也只不过是这条“龙脉”的一块小小鳞片。
看到这一幕,宇文轩也无法保持住小灰羊的状态,它膨胀回了原型,流着口水盯着这条“龙脉”,恨不得一口将这条“龙脉”包括龙脉连接得所有世界都吞下去。
“好了吗?”它迫不及待催促道。
“没有完全长成……”魔尊曲千星皱起了眉头,掐了掐细长的手掌,做出占算的姿势,“理论上,‘祂’应该吃掉‘祂’的血亲,也就是所谓‘天帝’的存在,完成最后一环,但‘天帝’似乎不在天庭,不知道他被什么带走了,我无法定位他的地点!”
“你的意思是,会失败?”
饕餮的利齿转向了魔尊曲千星,看来他们两个就算现在是合作关系,但这位不合格的大师兄也一点都不介意吃了它的师弟。
魔尊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习惯了:“别总想着吃我,我说过多少遍了,要吃等到一切结束以后,何况只是区区‘天帝’而已,我们有更好材料代替他……啧,都到最后了,到底是什么在保护那种东西。”
魔族曲千星阴沉着脸,用力掐了掐指尖,显然对于让‘天帝’跑掉这件事很不甘心。
毕竟,他的报仇目标里是包括天帝的,最后让大头跑了这点让他很不满意。
相较之下,饕餮就很不以为意了。
与其说想要报仇,它只是想要吃东西而已,反正曲千星答应了会让它吃到,至于“烹饪过程”中是不是原材料缺失导致了代替情况,只要不影响最后的口感就无所谓,更不用说,曲千星的‘备用材料’是什么它也知道的,在饕餮看来,那玩意只会更好吃,所以它一点都不介意。
饕餮转动着灯泡一般明亮的眼睛笑了起来:“好,我等着……在此期间,我吃点小零食可以吧?”
它这么说着,猛然对着某个方向一拍巨大的爪子。
爪子便掀起了一阵罡风,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向着那个方向袭去,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巨大的血色爪痕,一举撕开了空间。
顿时,一阵刺耳的碰撞摩擦声响了起来,像是爪子在冰块上在磨。
伴随着这个撞击声,空间裂口的后面现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莫悲,路书泷。
少女和银龙。
其中莫悲手持冰霜软剑,一副战斗姿态,刚刚的撞击声响也正是她的软剑抵挡住罡风的攻击所发出来的,现在她也没有放松警惕,以战斗姿态面对着饕餮,时刻预备着捅上师兄几剑的样子。
反而是路书泷这个当师兄躲在了师妹的后面,狼狈地叫道: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师尊会生气的。”
“他生气又怎么样?”饕餮古怪地反问道,它顿了顿,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尖锐的牙齿,“呀,我们那个时间的‘五师弟’和‘小师妹’已经没了,这么说来,你们是从其他的时间线来的吧?又有一个师尊,我‘也’可以吃掉他吗?”
它的口水落了下来。
路书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天灵派的弟子都知道,对混不吝的大师兄来说,只有师尊是特别的,也只有师尊的名号可以镇住大师兄,但对于这个“大师兄”,连师尊都没用了?!
“没用的,五师兄,这头饕餮就不是我们的大师兄,”莫悲这时候说道,她对那一世的记忆比路书泷多,因此想通了一切,“几次轮回,大师兄似乎都没恢复记忆,也意味着他每次都被师尊重新养一遍吧?……只有这一头,那师尊从头到尾是个伪物,换句话说,它就没见过真正的师尊,它自然对师尊没有一点情义,对我们就更没有了!”
“……”
路书泷听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它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如莫悲所说。
大师兄每一世都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老老实实当大师兄的。
哪怕是师尊把他们送人的那一世,因为只有陶竹无法完全管住宇文轩,所以师尊还不得不常常去看护它,也因此,那一世宇文轩才会和曲千星打起来——在那一世的宇文轩看来,虽然不倦仙尊并不是师尊,但依然是它最喜欢的长辈,而且最妙的是,因为仙尊没有收一个弟子,所以是它的!!任何人来抢都不行!!!
但没有师尊的那个轮回就不同了,别说宇文轩,连莫悲和莫喜都受到了影响。
因为最小的这两只被收徒的时间太短,修为也太浅,每次恢复记忆都很艰难,更别说感情残留了,偏偏阴灵又是对感情最敏感的类型。
碰上个“假师尊”,莫悲莫喜感觉不到对方的恩情,自然对那师尊也没什么想法,乃至于后面做出欺师灭祖的行为。
宇文轩呢?
路书泷努力回忆着,它当时只因为师尊没有了而后悔忧愁着,并没有怎么注意大师兄,仔细想起来,那一世的大师兄意外的“乖巧”,竟然没怎么想要吃掉它:大部分时间,这位都在对师尊流口水。
……所以,这头饕餮最想吃的是那个“假师尊”吧!
当然,在这个前提下,它也不会放过其他想吃的,那一世后面被搞得乱七八糟,甚至对所有师弟师妹利用到那种程度,显然就有这头饕餮的搞鬼。
银龙想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
它顿时不顾自己的气息可能进一步刺激到饕餮的食欲,将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包裹住莫悲,龙尾也将莫悲牢牢地圈住,不再让小师妹独自对敌。
是的,既然不是‘大师兄’,那这头饕餮就是最危险不过的敌人了。
正如它做过的一切!
“二师兄,你也是吗?”它不再理会那头没有人性的饕餮,转而向着艳丽的魔尊询问道,“你也要‘吃掉’师尊吗?”
和饕餮不同,这位魔尊可不是没有记忆。
相反,这个曲千星应该拥有除了这一世以外所有的记忆!
路书泷觉得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一世的二师兄一直无法恢复记忆,是因为所有的记忆都被这位魔尊大人彻底拿走了。
换句话说,这才是经历了前面整整六世分分合合,最后提议将它抽筋扒皮贡献龙魂来调查伪物师尊的那个“最初的二师兄”。
路书泷想到这里,觉得牙齿痒痒。
不过正因此,它反而更不能放弃这边这个二师兄了。
它耐着性子劝说对方道:“我已经回到了‘真正的师尊’身边,二师兄,你不想回来吗?”
“……我还回得去吗?”
魔尊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总算转过脸,正面看着路书泷:“在我害死三师妹,抛弃四师弟,杀死了你,又将小师妹和小师弟利用殆尽榨干一切价值以后?你觉得,我还有脸去见师尊吗?”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啊?
路书泷干巴巴道:“师尊也许……”
“这不是师尊怎么想的问题,而是我自身的问题,从我那一世杀死你……不,从我下定决心做出那些事情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没资格当师尊的徒弟了。”魔尊毅然决然地说道。
猩红色的魔气彻底包裹了他的身体,让路书泷和莫悲看不见他的表情。
路书泷对于曲千星的觉悟,一时失去了声音。
不管有没有记忆,这个二师兄总能做出让它无言以对的事情来,可惜四师兄不在这里,那头饕餮还是他那边的,没人可以揍他。
曲千星的口气却变得开心起来:“但你们出现在这里,不正说明我的选择没错吗?真正的师尊不愧是真正的师尊,他果然扭转了时间,把大家拉回了他身边吧!所以,按照约定,剩下的交给我。只要牺牲一个轮回,我这就将‘一切的根源’彻底解决。”
“放心,不会让你们和师尊继续轮回了。”魔尊温柔道。
……不对,你想要解决的不是“一切的根源”,而是“一切”吧!
路书泷想要咆哮。
魔尊却不等它说话,“Duang”地从魔气中掏出了一个更加让路书泷惊恐的东西来。
“说起来,我还答应过你,要处理掉‘这个’吧?”魔尊敲了敲那东西道。
那是“师尊”……
至少那是个外表跟他们师尊一模一样的存在。
他…祂长着跟周诲一模一样的银色长发,一模一样秀美的脸孔,一模一样的白皙得几乎跟周围冰块一般快透明的肌肤,连气质乍看起来都似乎一模一样,冷淡而疏离。
不倦的徒弟们却是知道的,这只是师尊对陌生人才会有的形象,他们真正的师尊本质上是个温柔温和温暖的人,因此第六轮回他们才无法接受那个“伪物”。
但显然,现在冰棺里冻着的就是第六轮回的“伪物师尊”了。
路书泷和莫悲看到祂,脸色都有点难看。
不止是因为他们都想起了让他们后悔的记忆,也因为“伪物”的状态。
虽然魔尊曲千星尽量将这虚假的师尊恢复成了体面的样子,看起来和真正的周诲区别不大,但无论是额头脖子上无法掩盖的切割痕迹,还是冰棺也遮挡不住的腐败的气息,都说明曲千星对假师尊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止一件,也许他没有让饕餮对着这伪物咬两口,就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不过,这“伪物”毕竟长着师尊的脸啊!
路书泷和莫悲都觉得无法接受。
更何况,这位魔尊准备在他们面前将欺师灭祖套餐最后一件完成的样子。
“这血玉就快要养成了,就差最后一步,可惜让那天帝跑了——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不过因为某些人做了多余的事的缘故,这边却是拖不得了,只好拿相当程度的‘材料’代替,”魔尊解释道,纤细的手指状似亲昵的从冰棺上摸过,“正好,我们的‘好师尊’各方面都很合适,甚至还具备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神性,冻结住渊海绰绰有余。”
他这么说着,手上一用力,那冰棺顿时向着“龙脉”倒去。
冰棺和血玉相撞并没有发出声响,因为那血玉像是有意识般的,在冰棺碰触它之前就爆出了层层血雾,像是血色的触手,顷刻将冰棺以及冰棺中月光般的玉人吞噬。
纵使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师尊,莫悲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路书泷却在惊呼之余,注意到了曲千星的话语:“冻结渊海?”
它瞪大了龙目,再次看向那条“龙脉”。
身为真龙的眼睛可以让它轻易穿透维度的限制,只是刚刚被饕餮和魔尊吸引了注意力,再加上那血玉又是真龙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饕餮的餐盘,路书泷并不愿意多看而已,它担心自己多看几眼就会也变成那饕餮的盘中餐。
现在路书泷仔细看去,却发现血玉的形状和走向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摆盘”,而是跟渊海紧密相连。
渊海是连接三千世界的源泉,在低维度是孕育生命的摇篮,在高纬度则是能源流淌之所,当然,即使是饕餮和魔尊,也做不到将整条渊海一口气吞噬,但曲千星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时间和空间维度将渊海的一条支流给彻底冻结了。
路书泷看到这一幕,比怀疑曲千星要饕餮吞噬天庭还要惊恐,它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它吃掉渊海?!”
“是啊!”
“你疯了吗?!”路书泷忍不住吼叫了起来,“这是吞噬时间和空间,彻底抹消一个过去,你我的存在甚至都会受到干扰,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不是正好吗?”魔尊却理所当然地应道。
他那美艳的脸孔流露出独属于魔族的疯狂:“只有彻底抹消过去未来,才可以给‘真正的师尊’留下从未受过侵染也不被任何力量制约的世界啊!”
*
“从未受过侵染?不被任何力量制约?”
佩兰重复道。
直到刚刚,它都觉得魔尊曲千星是想要毁灭世界——这已经非常糟糕了——但现在听路书泷和曲千星的谈话,它突然觉得,这位新生的魔尊想要整得烂活大概比它想象中的还要更烂一点。
……也是,“仅仅”是毁灭世界“而已”,不至于让不倦那么心虚。
不过这种涉及多种维度上的知识,没有飞升意愿的佩兰比不过天生具备高维生物的真龙,它也不纠结,只瞥向周诲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从时间上抹消天庭乃至其他世界的存在,独留下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小世界吧!”周诲缓慢地说道。
他不看佩兰的表情,顿了顿,随后辩解道:“没办法,时间太紧张了,千星的修为又是靠入魔拔苗助长,再怎么天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忽略了宏观上的数据影响……但是,以他的能力,在我完全没有教过的情况下自学到这一步,可以控制住渊海的一小块支流,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重点在这里吗?!”佩兰不知道第几次要被不倦师徒气到吐血了,“他要是做得到,你真准备给他做新世界的神啊?”
“怎么可能?他要是做得到,我就把他挂在火渊神树的树梢上。”
“……”
“放心,”周诲安抚佩兰道,“他现在这个样子,纯粹属于为了修为,给自己灌输了太多魔气导致性格和想法都被魔化了,所以才那么极端。”
……你确定真的只是魔化影响吗?你家里那个没魔化的也没好多少。
佩兰翻了个白眼,连对曲千星不熟悉的“天帝”都很怀疑。
*
甚至,路书泷都受不了。
它放弃了和入魔的曲千星理论,却也依然牢牢的圈住莫悲,并不让她去直面那魔星。
路书泷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叫道:“大师兄——你不管管吗——?”
“我?”饕餮惊讶道,然后笑了起来,“小蛇,你放心,不会漏掉你的。只是你太小了,一直都不够填牙缝的,现在也只能当饭后点心……”
“滚!”路书泷不客气地冷笑道,“你连师尊的面都没见过,算哪门子的师兄!”
这么说着,它用力一摆尾巴,将一个吃得圆咕隆咚的玩意儿抽得高高飞起,然后任由对方遵从重力法则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那玩意儿还颇有弹性的弹了几下,才稳稳地落在了银龙的两角之间。
不过,就那么没尊严的登场方式,魔尊曲千星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饕餮又看了看那小东西,下意识地放出了浑身的魔气。
“宇文轩?”曲千星叫道。
他有点不确定。
因为力量并不是以体积计算的,而那坨玩意儿的凶兽气息太过于庞大了,甚至压倒了真龙和另一只(?)饕餮,即使已经彻底成为魔物的曲千星也觉得自己属于食物链的最下层,似乎对方不用张嘴,光是用气息就能将他吞噬。
也亏得路书泷敢把这种玩意放在自己头顶。
“它吞噬了本体?!”饕餮也明显有点发虚,它盯着那坨羊羔思考道。
同时,饕餮暗中对魔尊传音道:“事情麻烦了,等一下需要你拖住它。”
“你吃不掉它?明明它是新生的你吧?”魔尊奇怪地问道。
“也不是……”饕餮转了转大大的眼珠,吞下了另一半的话语。
其实饕餮一直没跟自己的“二师弟”交代清楚:自己只是饕餮的碎片之一,而师尊每一次重塑世界,都是新的碎片送去师尊身边,换言之,它和曲千星不同,并没有前几个轮回的记忆,只经历过虚假的师门,甚至它本身对师弟们,包括对曲千星的感情都是虚假的,全部看做备用食材而已。
反倒是现在那边那个‘玩意儿’吞噬了本体的话,前面被师尊养过五(六)次的记忆也都到了那个身体里,所以那边的才是“本体”。
饕餮确信,曲千星要是知道这个,一定也会认为那边才是他的“师兄”。
在对师门的执着上,曲千星和那条龙没什么不同。
饕餮自然不希望自己“养”了那么久的食材到最后出差错,它试图哄骗曲千星道:“不知道它刚刚吃了什么,一股子味道。而我可是老老实实被你饿了那么久,力量肯定比不上。所以你必须拖住它,让我吞下渊海后,我自然可以吞掉它!”
“行。”魔尊曲千星似乎毫无怀疑似的,干脆地应道。
其实他倒也不是多信任饕餮,只是他都孤注一掷地献祭掉一切了,现在这个“大师兄”是不是真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反正最后……
曲千星垂下了蝉翼般的睫毛。
倒是银龙头顶的那坨羊羔发出了一声嗤笑:“哎呀,不用那么偷偷摸摸的,我才不会打搅你们,要吃就赶快吃嘛!吃完了我们再算账?”
它俨然“听见”了饕餮和魔尊的传音,这让他们惊疑不定。
路书泷也很不满:“大师兄,你什么意思?你要让他们吃掉渊海吗?”
“我觉得,它们吃掉也好,”宇文轩大大咧咧的说道,它伸出圆滚滚地蹄子,指了指血玉的中心处,“那个东西,被师尊看见了不太好吧?”
那个东西……?
路书泷和莫悲看去,终于注意到了血玉中心的人形。
那是天衍专心培养的含有天帝血统的“躯壳”,也是魔尊曲千星设计的联系天庭的“阵眼”,也是有这个存在,魔尊才有把握让饕餮吞噬天庭代表的规则和守护之力。
当然,伴随着血玉的膨胀,那人形也不是少年的样子,而是又长大了一些,变成了青年的相貌,看起来已经彻底的成熟。
“那个东西跟我们师门的渊源太深了,”宇文轩警惕道,“要是被师尊看见了,一定会收为弟子的,我不要另一个师弟了!让他们吃掉吧!”
……就这个理由?!
路书泷无语了。
不过它这次没吭声,因为它也不想要另一个师弟。
反倒是莫悲道:“那干嘛让那只羊去吃?这不像是你啊,大师兄,你不是觉得师弟师妹都是你的储备粮吗?这个还不是呢,你怎么不吃掉。”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宇文轩看了一眼莫悲。
它不多的人性在这种时候倒是勉为其难的发挥了效果,宇文轩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嗤嗤地笑道:“都说了有渊源了,吃下去我搞不好会被骂,所以让它吃了吧!它吃完了我再吃掉它!反正都是‘我’,碎片迟早要回归本体的不是吗?”
“结果还是要吃掉啊!”饕餮冷笑道,它就没有这层顾忌了,想要点明一切,“如果你真那么做,还不是吃掉了你的‘小师妹’的……”
“闭嘴!”
这次并不是宇文轩,而是曲千星用魔气重重地戳了一下饕餮腹部:“你不是要吃吗?既然对方轻敌,就快点去吃!”
他避开了莫悲的视线。
莫悲没有说话。
于是,这里只有饕餮嘿嘿冷笑了两声,对着血玉张开了大嘴——
“啊啊,终于逃出来!”
这时候,突然有声音说道。
众“人”愣了一下,循声看去,就看见空中突然开了一道门,一个脑袋从门后面钻了出来:“我看看,是不是回去的路……”
门后的人话没有说完。
任谁突然被一只饕餮一条真龙还有一个满身魔气的魔尊(宇文轩和莫悲的存在感太小,可以忽略)盯着,都会失去声音的。
“我走错地方了,抱歉。”来人迅速地关上门,退了回去。
但两秒后,那门又打开了,那个脑袋再次钻了出来:“不对,你们好像是不倦的弟子?”
“……司空耀。”宇文轩也认出对方是谁,“被师尊追杀过的逍遥宫的倒霉鬼。”
“你们能不能记得点好的,”司空耀抱怨道,他注意到外面几个人的眼神似乎不太对,连忙道,“我跟你们师尊的恩怨是过去式!何况我现在跟你师尊的朋友在一起,过来,九斋,还有老冉——这是你们师姐妹的爹喔!”
他试图拉过身边的人,但并没有消退的杀气却让他动作僵住了。
司空耀逃命无数的预感告诉他,这时候并不是摆长辈架子的好时机,不如说,现在甚至不是待在这种鬼地方的好时机。
像是证明他糟糕的预感似的,那个满身魔气的艳丽青年笑了起来:
“都是师尊认识的人啊!”
“嗯,师姐的父亲啊……”
真龙也笑了起来。
两边刚刚不管是什么立场,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那不得不灭口了。”
第248章 集合
“您这是把我们干到哪去了?”
冉灯古怪地抱怨道。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血亲被司空耀带着送到了饕餮和龙的面前, 然后还要被灭口了,此刻她的疑惑来自天上城。
在莫悲和青阳轻语在过去的白玉京找到远古的天地禁制后,她就如同她许诺的那样, 准备将简诺送回天上城去,让他去告知简皓歌简城主关于魔族入侵的一切, 好启动那被人遗忘的禁制,彻底封闭魔族可能入侵的空间缝隙。
问题是, 她找不到天上城了。
不过准确的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而是传送的坐标和使用的能量有点问题。
事实上,以传送法阵来说, 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换做普通的阵法师, 大概稀里糊涂地就让简诺和青阳轻语站到法阵中心去了,好在冉灯今天在经历了一系列让她脑壳痛的事情以后,对能量流转有了多余的担心, 总想看看累积的灵力用了多少, 结果这一看就发现数值偏移得很厉害, 怎么看都不是原来的坐标。
古怪的是, 通讯却没有被切断。
至少暂时看起来很正常。
天上城的城主简皓歌也不认为有任何问题:“天上城当然就在天上城的位置,难道还能去其他哪里不成?”
“可是,坐标不对……”
“要么你算错了,要么你看错了, 既然传送阵本身没问题,那么有什么好迟疑的?”简皓歌挑眉道, 他没有太多的耐心跟冉灯这样的小辈研究这个问题,“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去找你的师尊过来……说起来,不倦人呢?你们那边正开着仙法大会吧?他在这种时候人跑去哪里了?”
“呃,师尊他……”冉灯支支吾吾。
要是找得到师尊,她至于在这里废话吗?
简皓歌到底和周诲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他看了冉灯的表情就明白了过来:“呵,不愧是不倦,举办那么重要的活动还能临时跑走,那家伙把各门派的宾客都当成什么了啊!行吧,既然这样,我过来好了。”
“唉?!”冉灯瞪大了眼睛。
简诺在旁边也“唉”出了声。
“唉什么唉?”简皓歌理所当然道,“那么大的场合,连个能当事的‘大人’都没有,总不能让你们再继续团团转吧!正好也看看你们说的‘禁制’是怎么个事。”
“可是……您不是不能离开天上城吗?”简诺别扭地问道。
他算是半个离家出走,虽说现在不得不回去,但面对简城主的时候还是说不上来的哪里都觉得不对。
简皓歌倒不介意他的态度:“是走不开,但只离开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有问题,这样也确实比让你冒险用‘有问题的传送阵’要好。”
简皓歌如此说着,走到了大型传送阵的中央。
这个阵法还是周诲为了实验跨境传送临时搭建的,有南境传送阵成功的例子在前,理论上是没什么问题,但确实没真正使用过,如果不是青阳轻语他们找到的东西太重要了,冉灯一时间也不会想要使用这个阵法。
简皓歌倒是对不倦的传送阵法的成功率一点怀疑都没有,哪怕不倦的弟子都说了有问题,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了阵眼中心,一挥袖子,点亮了传送阵周围所有的灵石。
“别!我过去就行!”简诺叫道。
“您先等等……”冉灯的眼皮子顿时跳了跳,也想要阻止。
遗憾的是,他们阻止得还是太晚了,伴随着灵石的亮起,传送阵的纹路也跟着亮了起来,在传送中还是远距离长途传送,即使是渡劫修士也不可能保持通话状态,自然,通讯也就那么中断了。
当然,如果能顺利传送到的话,那么下一瞬间简皓歌该出现在这边的传送阵中,那么通话是不是还在继续也不是重要的事情,但问题在于,他没有立刻出现。
冉灯这边的传送阵也亮了起来,可是伴随着灵力流动,阵心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计算灵力流动的法器在不停跳动着数字。
“啧!那个老不死的!”简诺看了就急了,难得骂了脏话,“都说了叫他不要来了。”
“……他也是担心你嘛,”冉灯这时候倒是安抚了对方几句,“而且未必有问题,传送阵的运行至少是流畅的,可能只是距离太远,才比较耗费时间……”
“……不好了!简城主好像真的失踪了!”
这时候,青阳轻语却突然慌张地说道。
“是啊,他失踪在阵法里了。”简诺没好气道,然后才意识到跟自己说话的是青阳,“不是,我是说……”
“?我的意思是,简城主好像在昨天就失踪了。”
青阳并没有意识到简诺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她刚刚在冉灯觉察到传送阵发生问题,去跟简城主接通通话开始,就也去找了自家的祖宗,利用千古山庄的人脉去打听天上城的消息了。
结果让她非常吃惊:“我家祖宗跟天上城那边认识的人问过了,从昨天下午就没有人见过简城主,可是,刚刚冉师姐跟简城主通话的时候,简城主就在天上城传送法阵处吧?”
“啊?”简诺也愣住了。
他呆了呆,慌忙也拿出自己的传音法器联系了天上城那边,而作为天上城下一任城主,简诺的渠道自然比青阳轻语更广泛,他得到的消息更准确。
“啊啊,怎么会这样?!仆从和部下也说祖宗他两天就不见了,刚刚我们明明在通话……”简诺呆然道。
其实他通话的部下口气更严重一点,俨然已经是“城主可能失踪,简少爷你快回来镇守城邦继承家业” 的程度了。
不过他们似乎松了口气。
毕竟简皓歌不在的时间并不长,才两天而已,在普通城池根本不是件事,也就是天上城离不开城主,而简城主从来也没消失过,偏偏简诺之前又在幻境中的白玉京,联系不上,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才人心惶惶,现在简诺主动问起来,他们倒是放下心了,换成简诺着急了。
“不行,我必须立刻回去!”
简诺说着就向还在发光的传送阵走去,还是青阳轻语拽了他一把:
“都说了传送阵有问题,你即使要回去,也走更安全的吧!”她这么说着,看向冉灯,“冉师姐,有没有更快捷的法子?听说南境的传送阵可以用吧?我们从那边走……”
“先别急。”冉灯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看了一眼传送阵。
以阵法师的角度看,传送阵还是没有问题,正在发挥功能,但传送数值就是有问题,而且人也没有出现。
“怎么说也是师尊的朋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冉灯道,“你们要是匆匆走了别的路线,搞不好路上耽搁了反而麻烦,不如给我一个时辰吧!我现在检查出阵法的问题,如果真有问题或者我检查不出来,你们再走也来得及。”
“好,我们相信冉师姐。”
青阳轻语点头道,简诺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听青阳那么说,也闭上了嘴。
背负着期待,冉灯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她敢这样决定,也是有她的底气在的。
不仅仅是作为阵法师的底气,更因为虽然师尊不在,但他们天灵派的“技术人员”可是一个没少都留在这里呢!刚刚只让路书泷和莫悲离开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她如此思考道,转去了还在电闪雷鸣的幻境,拿起了扩音法器:
“你们两个他XXX的别打了!给老娘回来干活!”
听到她的怒吼,简诺和青阳轻语都僵住了,不仅仅是他们,那边的曲千星和关业吓得更惨,他们这辈子,不,几辈子都没听过冉灯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在本来两个人也快告一段落了,只是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所以顺水推舟地停了下来,乖乖的听师妹(姐)的话,回来帮忙。
“看传送阵没问题。”关业检查后,跟冉灯汇报道。
“可是数据很混乱,”冉灯皱眉道,看向曲千星,“算得出来吗?”
“各种向量很混乱,要计算需要相当多的时间,”曲千星漂亮的脸上鼻青脸肿的,他倒不在乎,只掐了掐自己的手指,“不过考虑到人命关系,恐怕没法慢慢算。”
“那你的意思是……?”
曲千星看向简诺:“这不是有血缘者吗?我们可以用他算算他家老祖的位置?”
“你刚刚拉扯仙官的那个手法?”关业发出了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