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邪法 原来正正也
“上卦,还有开运阵法。”岳灵问出了在场年轻修士的心声:“那是不是就能证明,这对无事牌并不是用来害人的?”
“不能这么武断。”
阮思源给卦修倒了杯茶,和蔼道:“小友,可否详细说一说这萃卦的卦象讲的是什么?”
瞧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卦修受宠若惊,她紧张地揉搓着弟子服的衣摆,垂着红温的脑袋,磕磕巴巴地说:“泽、泽地萃的卦辞是、是是……”
下一秒——
阮思源抬起手,深蓝色的灵力便覆在卦修的眉宇间。
“别紧张,慢慢说。”
阮思源的话就像有魔力似的,几息后,卦修便抬起了头,侃侃而谈:“泽地萃的卦辞是——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也就是此卦利凝聚、祈福、见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以及聚气成势,还有用大型牲畜祭祀天地,能得上界仙长赐福……”
“……萃卦的要义在于会聚——聚集众人,凝聚人心,从而壮大自身,另外萃卦的卦象——下坤上兑,如同湖水聚合于地上,象征各界英才相聚相合,高阶与低阶修士聚而有序,荟萃一堂,如此便能继往开来,成就大业!”
听着卦修这用专业术语解释专业术语的话术,年轻修士们的眉头一个皱得比一个紧,都有一种“好像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懂”的奇怪感觉。
就连阮思源都没忍住压了压眉头,半晌才问:“倘若把萃卦用在实处,比如与人比试切磋时,会有什么效果?”
卦修摇头,“比试时用不到萃卦,比试双方立场不同无法聚合,萃卦一般用于志同道合之人,卦象圈定出的区域便是一个能够汇聚人心,整合五行之力以及凝聚灵力的能量场!”
阮思源:“倘若在卦象圈定的区域里,再搭配一个能够增强气运的阵法呢?”
“这……”卦修怪异地瞥了阮思源一眼,脸色沉凝,“那就是把区域里的所有能量推至巅峰,引人进入,归附,强行凝聚区域中的一切能量。”
满室皆惊。
哪怕大伙儿听得半懂不懂,也不妨碍他们从“引人”、“归附”和“强行”三个字眼中听出这个用两块无事牌所制造出的,宛如聚宝盆一样的能量场,又是幕后真凶精心设计的诱饵。
良久,裴景初低声喃喃:“原来正正也会得负。”
阮娇娇本想骂上几句,可一想到她要骂的人怎么着也是裴景初的祖宗……
阮娇娇憋闷地鼓着腮帮,算了,裴景初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她就当嘴下留情,行善积德了。
而芙黎则是一直咀嚼着卦辞中的“用大牲吉”,她觉得卦象预示的利于祭祀,或许就是幕后真凶布置“聚宝盆”的目的,但又想不通细枝末节,比如如何祭祀、祭谁以及“聚宝盆”里的什么才算是利于祭祀的“大牲”。
*
之后,阮思源又问了一些关于“天河水”以及天地同流格的问题,然而筑基境卦修给出的答案却不比他们了解得多。
阮思源给阮明湖使了个眼色,后者则拿出两个装着还未上市的光效阵纹的锦盒当做谢礼,便和松年一道把两个女修送出了院子。
待院外传来马蹄的“哒哒”声,确认卦修已经走远,裴景初这才拿出手机,“我再问问河洛观的道友,她是元婴境,兴许知道的比这位多一些。”
“不必,两日后河洛观观主周含章就到中州了,你若还有疑问可以直接问她。”阮思源看着裴景初,随后叹息一声,终归是没把那句“卦修小友说得已经很明白”说出口。
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片刻,裴景初像是和自己较完了劲,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他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故作轻松的对李钦浩说:“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万幻宗内门弟子从须弥芥子里出来要在开运阵里待一刻钟?”
瞧出裴景初是在没话找话,李钦浩便耐心解释:“万幻宗供给内门弟子试炼的须弥芥子,难度要比售卖给其他宗门的大很多,比如同是标注为适合金丹境修士历练的须弥芥子,卖给玄门三宫的,秘境里的幻兽和幻象修为最多只到化神境,但万幻宗用来给内门弟子试炼的,就会提升到炼虚境。”
李钦浩揉了揉眉心,似是不愿过多回忆在万幻宗的经历,“能从须弥芥子里活着走出来的内门弟子与其说是佼佼者,不如说是幸存者,出来的那一刻不亚于劫后余生,所以宗门长老才会让我们待在押煞开运阵里,增强气运的同时也能提升士气。”
阮娇娇一脸嫌弃,把刚才没骂出来的话换了个主语,“万幻宗可真不是东西!”
松年扭曲着五官,“就没人反抗吗?即使无法反抗也可以主动离宗啊!”
“人都有幸存者偏差,以为能通过这次历练,就能通过下一次。”芙黎点了点桌上卦修所画的卦象,“而且卦修刚才说了,开运阵结合萃卦,就是能引人归附的邪法,说不好万幻宗弟子待的那个开运阵里也含有萃卦,明面上是在提升士气,其实是在给幸存者洗脑!”
“嘶……”阮娇娇的脸色更差了,“师妹,你现在越来越像明洲哥了。”
松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都是魔鬼!”
芙、洲:“……”
阮思源拍了拍手,引来年轻修士的注意,“无事牌的事暂且放一放,毕竟裴蕴真、庄南命格特殊,或许要等周含章来了才知道,这对牌里的邪法之于他二人又能起到什么与众不同的作用。”
诚然,阮思源想的要比年轻修士们深很多,但涉及到卦修专业领域的内容,他也有些力不从心,只有等卦修科普过后,才能一通百通。
“好了,忙活一天各位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阮思源看向芙、凌,“你俩留一下。”
阮明洲连忙问:“我呢?”
阮娇娇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听!”
“前辈,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芙黎把在演武台想到的提示和推论讲了一遍,继而扫视着屋里众人,“我们需要调用众生之力,正好他们都是我和凌彻信得过的挚友,其中几个还和这事息息相关,所以前辈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就当他们是第一批借调来的众生之力吧!”
“是啊,太爷爷您就别藏着掖着啦!”阮娇娇小声蛐蛐:“反正您和师妹说完,回头她也会告诉我们。”
“你啊!”阮思源失笑,虚点着阮娇娇的额头,继而他又挨个打量着这些被芙黎称为“挚友”的年轻修士,良久,“好吧!”
阮思源把幕后真凶躲在某个秘境里的推测讲了一遍,在年轻修士们震惊到失语的气氛中阮思源气定神闲地吩咐:“凌彻,你给明湖写一张能够自由出入玄门三宫的手书,让他回玲珑阁整理各个秘境的资料。”
“另外,舒然答应来中州了。”阮思源看向芙黎,苦笑道:“但她有个条件,她要见段延希。”
芙黎这才从震惊中回神,努力消化着后一条信息。
不消多时,她就想起了法家和蓬莱的误会,“到时候我和您一块去,见机告诉舒前辈,蓬莱张宗主避而不见的真相,要是舒前辈还是执意要见段宗主……”
在芙黎等人从演武台回来的时候,凌彻就收到了执事长老的信件。
信上说已经按照凌彻的要求告知了裴家以及段延希部分真相,有魂修的强效镇静剂再加上医修的调理,裴家众人目前状态还好,至于段延希……
她在路存光以及几个剑阁高阶剑修的陪同下,已经返回蓬莱,不久后,路存光就传来了蓬莱关闭护山大阵的消息。
有剑阁高阶修士在内看顾,大伙儿倒是不担心蓬莱众人关起门来会出什么幺蛾子,只是……
芙黎叹了口气,“那也得等段宗主缓过神来,再安排她们见面了。”
说到这里,芙黎脑海里亮起了灯泡,她连忙把裴家暗格里找到的木盒召到桌上,打开,从中取出装着须弥芥子的小木盒。
“我们不确定这个须弥芥子是肖宗主留下的,还是裴蕴真的,就没敢贸然查看。”芙黎把小木盒递给阮思源,“还得麻烦您找人看看。”
“这可就为难老夫了。”
阮思源认识的阵修都是蓬莱门人,然而蓬莱却没有须弥芥子的传承。
他收起小木盒,“回头等段延希想通了,再确定蓬莱和此事绝无关系之后,就让她看看吧,好歹是个大乘初期,哪怕不会做,见识也要比你们多一些。”
诚然,阮思源指的“确定”,并不是主观上的相信,而是需要蓬莱拿出自证清白的证据以及合作的诚意。
裴景初下意识地想为自家师父辩驳,可他唇瓣翕动数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算了,一个破碎的他又如何去拯救一个更加破碎的师父?
他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就在裴景初暗自神伤的时候——
“嗯?”
李钦浩瞧着木盒里那颜色不一的硬皮书,继而把食指放在第七和第八本中间,“芙老师,那副画像原本是夹在这里的么?”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不确定道:“是……吧?”
而凌彻却是斩钉截铁地说:“对,就是夹在那里的。”
阮明洲回想着芙黎拿出画纸的那一刻,继而点头认同。
“这就有意思了。”
李钦浩拿起第七本硬皮书,从后往前翻,须臾,他就把硬皮书摊在桌上,指着倒数第五页上的毛笔字内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关于裴蕴真的内容。”
众人凑到桌前,低头看去——
【今天收了个徒弟,叫裴蕴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就是气运低迷了些,在给我敬茶时打翻了茶碗烫到了手,随后磕头时又估错距离,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后来听三徒弟说带她去亲传弟子的新屋舍时又被门槛绊倒摔断了手……
唉……愿上苍护佑我徒儿裴蕴真。】
“……”
看完最后一个字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皱眉,眯眼,撇嘴,然后……
猝不及防地对上大伙儿一言难尽的眼神,岳灵又好气又好笑,“说的是裴蕴真,你们看我干嘛?”
松年有理有据:“你刚入门那会儿过得比她还惨!”
下一秒——
众人:“唉……”
“等会儿!”
芙黎一向都是粗略扫过这些冠冕堂皇的毛笔字内容,确实不记得肖晟写过这一篇,但她深知肖晟的写作风格,这会儿便顺手翻到这一页的背面,“绝对有彩蛋!”
果然,只见泛黄而劣质的纸页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
【太可怕了!这哪是气运低迷?这简直就是厄运缠身!
不行,明天去河洛观求个平安符,天可怜见!千万别让裴蕴真霉到我!】
第272章 提示 可她没理由
“哈哈哈哈……”
芙、松、娇笑得很大声,其余人也忍俊不禁。
然而笑着笑着,芙黎就对上了岳灵歉疚又委屈的视线。
“咳!”
芙黎左手戳着阮娇娇的腰窝,右手拽了拽松年的衣袖,示意他俩别笑了。
“没事的。”岳灵弯唇,“我就是想到了我的命格,以前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
“没有没有。”松年实话实说:“我们几个还好,你主要麻烦的还是二狗和阿承他们。”
刹那间,五人组就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宗门大比里遇到高安悦的小队,以及他们之前的遭遇,还有之后带着岳灵那宛如西天取经,难度加倍的秘境历练。
五人组:“……”
好吧,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大伙儿确实没少抱怨过……
瞧着五人组心虚的表情,岳灵却是翘起唇角,随后又假装生气地指着五人,“好啊!你们以前肯定和肖宗主一样,经常背着我说我坏话!”
芙黎三两步凑了过去,笑嘻嘻地搂着岳灵的脖子,“小时候不懂事,岳真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呗!”
“是呀是呀!”阮娇娇有样学样,从另一边搂住岳灵,“看在我帮你揍过高二狗的份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啦!”
岳灵打打这个,又戳戳那个,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欢喜。
她比裴蕴真幸运得多,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从小护佑她的李大哥,还有这群嘴上说着嫌弃又从未扔下过她的伙伴。
在三个女修闹腾的时候,阮思源问李钦浩:“你说的‘有意思’不止是这个吧?”
“嗯。”
李钦浩把手札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毛笔字,“这篇也提到了裴蕴真。”
方桌前的男修们低头看去,就见这篇手札提到了裴蕴真是个内向但心思细腻的姑娘,在阵道上的天赋也算出类拔萃,之后又简单叙述了她又倒了什么霉。
兴许那时肖晟就对裴蕴真的厄运产生了怀疑,在这一页的背面,肖晟只用炭笔写下“此事绝不简单”就没再说其他。
待众人看完后,李钦浩又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这篇日记标注的时间离第一次记录裴蕴真已经过去两年多,洋洋洒洒的毛笔字记录肖晟闭关的心得,快到末尾时又写道“蕴真的气运虽未有明显提升,但发生意外的次数已明显下降,可喜可贺。”
这一页的炭笔字就更直接了,就一句——老娘真是个天才!
凌彻回顾着前文,猜测道:“会不会是肖晟去河洛观求平安符的时候听说了什么,就想到裴蕴真的厄运来自于‘四丁未’的八字格局,然后肖晟就用了什么法子,勉强压制住裴蕴真的厄运。”
下一秒——
裴、浩异口同声:“开运阵!”
听了个大概的芙黎点头,“确实是阵修能想到的法子!”
凌彻拿出已经取出阵纹碎片的无事牌,瞧着那普通的质地,凌彻勾了勾唇,确实是抠门的肖晟会买的材质。
几息后,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凌彻蹙眉,把叠在一起的两块无事牌放到桌上,“倘若只是给裴蕴真一个人的,肖晟没必要一次性做两块啊!”
如果无事牌真是肖晟用来压制裴蕴真那了不起的厄运,那么以肖晟的抠门程度,就只会做一块无事牌,但不论是画像上还是现实中,却有两块且是一对的无事牌。
只有一块的话,内嵌在无事牌里仅是一半阵纹和卦象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阮明洲思索片刻,转头问裴景初,“庄南是肖晟座下弟子么?”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李钦浩,“是!”
瞧出众人的疑惑,李钦浩弯起唇角,“别急。”
话音刚落,他就拿起了标注为“八”的红色硬皮书,翻到第一页,摊到众人眼下——
【这一届的新晋弟子个个资质非凡,而宗主顾惜我修行不易,只让我在众多弟子中挑一个亲自教导,唉……都是人中龙凤,让我好生为难。
思来想去,我的四个徒弟都是女修,这次便挑个男修罢,于是,我在众多新晋弟子中挑了一个笑起来最好看的男孩。
庄南,便是我的五徒弟,亦是关门弟子。】
松年好奇地催促:“快看看背面写的啥!”
“不重要,无非是肖晟不喜欢教徒弟,抱怨当时的蓬莱宗主听不懂人话,非得硬塞徒弟给她。”
李钦浩动动手指,往后翻了几页,指着毛笔字内容,“这才是重点。”
【今天下雪了,南州很少下雪,我便特意给徒弟们准了假,让他们在宗门里嬉戏玩闹,殊不知庄南在打闹时不慎摔下山道,跌入密林中,被粗枝扎穿了右腹,好在同门救治及时,这时庄南已脱离危险。
然而三徒弟却告诉我,在我闭关期间,类似的意外已在庄南身上发生过数次,只是这一次最为严重。
唉……祸兮福之所倚,愿天佑我徒!】
而背面的内容却让阮思源都笑出了声——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阮娇娇捂着肚子,边笑边说:“我要是肖宗主,八成也得疯哈哈哈哈……”
岳灵眉眼弯弯地自黑:“一个厄运之子就够够的了,谁承想这又来一个!”
松年笑到飙泪,“关键庄南还是她从众多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关门弟子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太好笑了!”芙黎脱力地靠着阮娇娇,“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只顾着在手札里找关于‘须弥’的记载,没仔细看这些篇幅,哪知就错过了这么搞笑的内容!”
“你错过的可不止是笑话。”阮思源觑着被李钦浩挑出来的两本硬皮书,“还有线索。”
李钦浩微笑点头,继而把两本硬皮书放回原位,“芙老师只给了我下半部分的手札,也就是第七到十二本,然而这六本手札里,只有第七和第八本提到了裴蕴真和庄南。”
李钦浩从衣兜里摸出折叠起来的画像,照着芙黎拿出画像前,木盒里原样,把画像夹在第七和第八本硬皮书的中间。
“结合刚才的内容来看,把画像塞在这里的用意,像不像……一种提示?”
年轻修士们立刻恍然——
确实,如果他们事先并不知道“四丁未”命格的特殊之处,那么他们就会在肖晟的这两本手札里发现裴蕴真和庄南同是厄运之子的秘密,随后便会像芙黎之前一样,顺藤摸瓜地打听到蓬莱仙宗的机密,从而异曲同工地知晓这二人厄运的由来。
另外,如果之前芙黎等人没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无事牌上,而是先让李钦浩找到记录着裴蕴真和庄南的内容,那兴许都不用裴景初指认,就能发现夹在这两本手札中间的画像,便是指认庄、裴二人的有力证据。
“会是谁把画像夹进去的呢?”松年猜测:“裴蕴真?可她没理由这么做啊!”
确实,如果裴蕴真就是幕后真凶,她完全没理由做出这么明显的,无异于是自爆的提示。
“倘若裴蕴真不是凶手呢?”阮明洲指着木盒,“这些东西的确是裴蕴真留下来的,但如果她留下这些,是为了指认庄南呢?”
“确实,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大部分都目的明确地指向裴蕴真。”阮明湖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线索指向性太强,反而更惹人怀疑其真实性。”
芙黎点头,“裴蕴真的所作所为,确实存在太多矛盾和逻辑无法自洽的地方。”
聪明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动摇,裴景初反而开口劝说:“老话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们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倒不是他不想给自家先祖洗白,只是这几天他承受的暴击实在太多,在没有明确证据指出裴蕴真清白之前,他根本不敢寄予希望。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裴景初那颗缝缝补补的道心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阮思源:“或许只有等段延希看过须弥芥子后,才会真相大白。”
诚然,裴蕴真在木盒里留下了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该有它的作用。
比如手札原稿是用来证明芙黎手里的是翻录本,并且两相对比后就能很快发现翻录本中暗藏玄机。
而画像不但是用来提示“四丁未”命格特殊之处的“书签”,还阴差阳错地揭开了阴阳转运无事牌的隐秘。
所以阮思源有理由怀疑,木盒里的第三样东西——须弥芥子里也理应大有乾坤。
“眼下你们只用搞清一件事。”阮思源拿出画像,展开,继而指着挂在人物腰间的无事牌,“这东西究竟是不是肖晟做的?”
没等年轻修士发问,阮思源就继续说:“肖晟一定知道裴蕴真和庄南的特殊命格,她在手札里写得含混不清,是为了保护他二人,以免看到手札的人动歪脑筋,而肖晟又隐晦提到她给裴蕴真用了能压制厄运的法子,倘若那法子真是开运阵,便是无事牌的雏形,无事牌要真是肖晟做的,那……这事就越发复杂了。”
阮明洲:“您的意思是,肖晟让庄、裴二人佩戴无事牌,是在用牌里的阵法和卦象,聚集‘天河水’的效用为肖晟所用?”
“不可能!”芙黎连连摆手,“肖宗主不是那种人,再说以她的天资,根本不用借助这些歪门邪道就能修行圆满!”
同样看过肖晟修行手札的李钦浩点头认同,不过他认同的点却是——肖晟那样自负的人,不可能让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
“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裴景初瞧着桌上的画像,“这幅画像应该是在先……裴前辈四百余岁时所绘,那会儿肖宗主早就飞升上界了,另外蓬莱每十年会给亲传以及真传弟子绘制画像,只要找来这二人的所有画像,就能确定他二人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佩戴无事牌的。”
也就是说,只要是在肖晟飞升后,庄、裴的画像中才出现无事牌,那就证明无事牌和肖晟无关。
“不过蓬莱已经封山了。”裴景初耸了耸肩,“要等解封才能拿到画像。”
“此事不急。”阮思源看向芙黎,“老夫这倒是有一桩急事,关于你和凌彻的,是否也要当着他们的面说?”
“噗嗵……”
芙黎的心脏猛地一跳,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没等她回答,阮娇娇就先开了口:“当然啦!师妹刚才就说了,让您有话尽管直说!”
闻言,年轻修士都齐齐看向芙黎。
阮思源再次确认,“那老夫可就说了?”
迎着伙伴们期待的目光,芙黎艰难点头。
下一秒,她就知道她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第273章 结论 别那么快就
半个时辰后。
芙黎站在院外,无语地瞧着即将拐出巷道的驾四马车。
就在刚才,得到芙黎应允,阮思源便当着大伙儿的面,莫名其妙地提起了阮明洲和阮娇娇的婚事。
他说阮明洲去年就已加冠,按理说早该和阮娇娇结契了,然而之前又答应过阮明洲,娇娇没准备好前阮家便不会催他俩办事。
这一番话说得阮娇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而阮明洲却是沉着脸,眉心紧皱。
就在阮明洲想出言打断时,阮思源便话锋一转,提起芙黎在白板上罗列出的线索中,三个不同时空的神祇都提过“天河水”以及男女双修的功法,这就意味着二者便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随后阮思源又说到阮明洲的“病情”——现在已经用上了“天河水”的灵力,就想问问娇娇和阮明洲的意思,他俩同意的话,阮家这就开始操办结契礼,如此他们就能用上神祇提到的双修功法,兴许双重作用下,阮明洲不日便能痊愈。
最后,阮思源又很是不经意地说——
【多事之秋不宜大操大办,老夫只打算邀请少许亲朋好友观礼,只为将婚书上达天听,得天道认可就行,芙丫头、凌彻,你们是明洲和娇娇的至交好友,老夫也早把你们当成了一家人,若芙丫头不嫌委屈,能否让老夫将两桩婚事一同操办?也算是喜上加喜,或许,那功法对你二人更有益处。】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阮思源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芙黎和凌彻哪好一口回绝?更不能随了阮思源的愿再写一张婚书……
无奈之下,凌彻只好把领证的事和盘托出,震惊了除阮明洲以外的所有人。
至此,芙、凌隐婚不到一周就“中道崩殂”……
后来……
“回屋吧,马车都拐弯了你还看什么?”凌彻牵起芙黎的手,十指相扣。
“我就是气不过嘛!”芙黎跺了跺脚,“凭什么他们去麟安峰住,却要把我俩扔在这?”
凌彻牵着她往正屋走,扬起的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大年不是说了么?怕打扰到我们。”
“他到底是怕谁打扰谁啊?”芙黎撇撇嘴,“真是和这些纯情小男生讲不清!”
凌彻弓起腰背,低头凑近芙黎,“哦?还有你讲不清的事?”
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沉沉盯着自己的眼睛,芙黎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凌彻直视着她,嗓音如眼神般意味不明,“要不你先试着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听懂。”
“你都不是纯情小男生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芙黎别开脸,瞧着入目的景象,这才发现已经走进了正屋。
她试图抽出手,而凌彻却越扣越紧,“放开啦,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回哪去?东厢房?”凌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人都走光了,你还要和我分房睡么?”
凌彻压低声音,似哄似骗,“而且阮老前辈说要好好运用众生之力,从明日起就分工协作,不必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还是说你不放心把事情交给阮家祖孙去做?”
“我当然放心啦!”
“ 那就听阮老前辈安排,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凌彻偏头,凑近她的耳朵,“只用做好你我该做的事。”
呼出的热气窜进耳朵,引得芙黎一阵战栗。
在她躲避之前,凌彻再次靠近,“阮老前辈说得没错,那功法对你我更有益处,那晚才运转了九个大周天,我就突破了定期,长此以往,不出九个月,我就能恢复原来的修为。”
芙黎睫毛轻颤,她没料到凌彻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呢?”凌彻轻吻着芙黎的耳垂,“今天正午有没有按时打坐行气?”
“……嗯。”
“如何?灵力运转起来有没有比以前快一些?”
“嗯……”
“看来是起效了,此法确实是祛除残留煞气的良药,那我们得……”
凌彻打横抱起芙黎,在里屋房门落锁前,他补全了刚才的话——
“加大剂量!”
长夜漫漫,可是开了荤的年轻男人,只觉夜短情长。
*
日升日落,大伙儿轮番守着裴景初,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
然而被伙伴们当成重点观察对象的裴景初除了心灵有些脆弱,就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症状,并且执事长老发来的信件中,也说裴家一切安好,尚未出现灵脉不充,灵力亏虚或是晕厥等等与阮明洲类似的症状。
客房里,阮明洲放开裴景初的手腕,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说:“裴蕴真应该没在暗格上动手脚,如此一来,她必然还留下了暗格的线索,另外用锁门阵封存暗格,也是为了方便发现暗格的人取用里面的东西,或许……她当真不是凶手。”
“别那么快就下结论,还是再等等吧,你之前不也是隔了二十多天才出现症状嘛!”在没找到切实证据之前,裴景初心如磐石,完全不肯排除他先祖的嫌疑。
瞧着阮明洲擦干净手,正想拿起脉枕,裴景初先他一步拉住手腕,将阮明洲的手掌心朝上地按到脉枕上,继而三指搭脉。
阮明洲:“……”
片刻,裴景初蹙起眉心,眼神锐利。
阮明洲坦然地回望着他,良久,“和你一样,别那么快就下结论,再等等。”
*
转眼又过去五天,裴景初和裴家众人仍旧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症状,并且聪明人的推理也陷入了僵局。
更让众人无语的是,在听闻玄门三宫和蓬莱仙宗相继封山后,之前说好赶来中州的舒然和周含章都纷纷爽约,前者说情况不明,后者说不宜出行,不论阮思源如何游说,二人都是那句话——
要么告知封山真相,要么约在法家或河洛观。
麟安峰,正厅。
芙黎调整着脖颈上的丝巾位置,思索片刻还是妥协了,“煞气和卦象的线索都很重要,二位前辈不肯来,我们只能跑一趟了。”
“分头行动吧!这样快点。”凌彻接着说:“我去玄二宫点几个高阶剑修,再带上徐述去西州开棺验尸,徐家在西州的名望不输法家,有徐家人在想必舒前辈不会阻拦。”
“老夫和你一道。”
阮思源打量着凌彻的修为跟脚,已是炼虚巅峰期的凌彻似乎又有破境的征兆。
阮思源欣慰地收回目光,“再怎么说舒然也是渡劫境,不得不防。”
“唉?”芙黎转动着眼珠,“你与其带玄二宫剑修,不如让二狗去高家请人,这样不但能拉进咱们和高家的关系,也能让高、徐两家的剑修提前磨合。”
嗯……其实芙黎想说的是让高、徐两家互相牵制,用魔法打败魔法,毕竟她实在不敢恭维剑修的脾气,万一犯起倔来就很难管控。
另外还有一点……
凌彻失笑,“你是怕让二狗知道我用了徐述和徐家,却没用他家,到时候那小心眼还指不定得怎么闹吧?”
芙黎跟着笑开,不得不说,连这种小心思都能被他猜到,老公是越来越懂她了。
“那让谁去河洛观?”松年期待地问:“可以算我一个么?”
阮娇娇瞥了一眼和她隔了四个座位的阮明洲,“还有我。”
以前护山大阵常年开启的时候,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然而这才封山不到半个月,出行受限的大伙儿都快无聊到长毛了……
“你俩就别去了,在家看着少阁主和裴狗吧!实在无聊就去演武台和许彤他们玩。”凌彻想了想,而后看向芙黎,“你和浩哥最了解手札内容和无事牌,你俩去河洛观更说得清楚,我把飞马车给你,你们带上陈长老先去南州裴家,接上执事长老和杨长老,有他们护着,河洛观便不足为惧。”
芙黎笑容灿烂,“听圣子大人的!”
“哼!”松年瞪着这俩重色轻友的家伙,心不甘情不愿地招呼阮娇娇,“师姐,我们这就去演武台!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势必要突破金丹!”
然而阮娇娇却纹丝不动,她看了看凌彻,随后又拽着芙黎的衣袖,低着头小声道:“师妹,我想和你去河洛观。”
“咦?是谁之前说她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少……”
话到一半,芙黎就看到一滴泪砸在地板上。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疑惑地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阮明洲,只见后者也垂着脑袋,一副电量不足的模样。
刹那间,芙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从碰面到现在,阮明洲还没讲过一句话。
芙黎咬着下唇,很明显,阮家竹马青梅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好。”芙黎抱住阮娇娇,安抚地揉着后者的脑袋,“我带你去。”
下一秒,芙黎就听到了埋在她肩上的脑袋,发出了隐忍的抽泣声。
*
一个时辰后。
飞天马车降落在中州玲珑阁门口,凌彻刚下马车,就和候在门口的六个身着白色滚银边道袍的高家剑修对上了视线。
瞧着六人中最年轻的男修,凌彻弯起唇角,“狗哥,又见面了。”
“啧……”高安悦跳下马车,觑着同胞兄长,“你来凑什么热闹?”
徐述附和:“这事是你能掺和的吗?”
高安喜扬起那张和胞弟有八分像的脸,“嘁!你俩都行,小爷我就更行了!”
“砰!”
六人中,为首的中年人抓着剑鞘在高安喜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在高安喜的惨叫声中,冲着凌彻和阮思源自报家门:“中州高家家主,高彦超,见过凌圣子,见过阮前辈!”
“哈哈哈哈……剑修真有意思!”
芙黎透过车窗看完这搞笑的一幕,便转头朝陈长老说:“我们起飞吧!”
陈长老玩笑道:“不下去和凌彻告个别吗?”
“不了,过两天就能见到了,再说这不有手机嘛!”芙黎弯起唇角,然而在她偏头看向阮娇娇时又收敛起笑意。
须臾,陈长老心念一动,四匹青铜马同时扬起马蹄,展开羽翅,奔跑数米后便拖着豪华车厢直冲云霄。
芙黎捏了捏阮娇娇繁复的发髻,“和少阁主闹脾气啦?”
阮娇娇依旧垂着脑袋,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我没有闹脾气。”
“哦,那就是阮明洲惹你生气了。”芙黎火速站队,“啧啧啧……他犯的事肯定不小,不然我师姐脾气那么好,一般小事才不会和他计较呢!”
阮娇娇:“……”
芙黎:“和我说说呗,你俩到底怎么啦?”
第274章 死志 怎么看怎么
半晌,阮娇娇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关切注视她的陈长老,又和坐在对面角落的李钦浩对上了视线。
阮娇娇唇瓣张合数次,最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芙黎眨巴着眼,到底是多了不起的事才会让阮娇娇这么难以启齿?
下一秒——
【芙老师,能听到吗?】
李钦浩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久违的神识传音让芙黎愣住,太久没用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技能了。
芙黎隐晦地冲着给她提醒的李钦浩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在双商方面,这些极品灵根确实没得说,都是天赋怪!
瞧着芙黎从衣袖里露出的大拇指,李钦浩回了个微笑,继而便拿出肖晟修行手札的原稿,没事人一样靠着车厢看了起来,深藏功与名。
芙黎不再耽搁,她回想着神识传音的功法,先试着给陈长老传了句【长老?】
得到陈长老惊讶的回复后,芙黎又让陈长老不用担心,她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随后芙黎便传音给阮娇娇,软磨硬泡好一会儿才撬开了阮娇娇的嘴——
【其实……从一梦秘境超拔后,我就确定自己的心意了,没错,我心悦于他。
那天太爷爷提起结契,不瞒你说,当时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得我一夜没睡,就想着这样也好,不然以他的性子,估计要好久以后他才能明白我的心意,这下好了,太爷爷都捅破了窗户纸,他肯定会来问我意见,到时候我就可以直接跟他表白啦!
可是我左等右等,他都没有来,还隐隐察觉出他似乎是在故意躲着我,搞得我那几天都没睡好,前天我实在没耐心了就去找他,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说——
太爷爷只是用我和他的事引出男女双修功法的重要性,以此来提醒你和凌师弟,他已经和太爷爷说了以后不要再提结契的事,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这是什么话?】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然后他就说……】
阮娇娇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腿上,复述着阮明洲的原话——
【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于你,我为我和阮家对你造成的困扰向你道歉,对不起。
娇娇,你长大了,也自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刹那间,脑海里飘过送凌彻去裴家那晚,阮明洲说过的丧言丧语,芙黎震惊地瞪大双眼,都忘了用传音,“少阁主不会想不开吧!!!”
阮娇娇猛地抬起头,泪汪汪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芙黎,“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陈长老和李钦浩也担忧地看了过来。
“少阁主当着全五州的面都要留下他的心障幻象,他怎么可能放得下你?而且之前他也和我说过,神祇不会把解决一切的时间压缩到九个月内,让我们量力而为,可是……”芙黎掏出手机,一边给钱长老写信一边说:“如果我们不用救他,就不用着急在九个月内就解决所有问题!嘶……放弃治疗提前让幕后真凶用邪法吸干灵力,甚至是轻生,以此来为我们争取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怎么看怎么像是那大傻子能做出来的事!”
闻言,众人瞳孔骤缩。
“啧……”芙黎暴躁地点着手机屏幕上的发送键,但信件始终在输入框里未能发出。
她高举着手机,四处寻找着信号,而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入目便是郁郁葱葱的密林,“超出信号基站的范围了……”
芙黎放下手机,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出来之前,她和凌彻完全没考虑过阮明洲会出幺蛾子,不但调走了所有顶阶修士,还只让玄二宫的高阶剑修继续守夜,忽略了白天的时间。
如果白天无人陪同和注意阮明洲……
“坐好!”
陈长老心念一动,车厢外的四匹流马齐声嘶鸣,不消多时,飞天马车便调了个头,朝着原路返回。
*
玄门三宫,麟安峰,明洲院。
阮明洲坐在正屋的圈椅里,觑着趴在桌上睡觉的裴景初,“你就不能去你房间睡吗?”
“不能。”裴景初动动脑袋,把脸换了个朝向,“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我可不敢让你一个人待着!”
阮明洲沉着脸,“你想多了。”
“到底是谁想多了?五天前我就诊出你又出现了灵脉不充的症状,情况还一天比一天糟糕,昨天更是,不但灵力亏虚,还心脾两虚,气机郁滞。”裴景初哼笑一声,“都是医修,不用我给你解释这脉象代表着什么吧?”
确实,在医修看来,嘴能说谎,但脉象骗不了人,而阮明洲的脉象正是郁症,且从气机郁滞来看还比较严重,甚至是……
萌生了死志。
良久,屋里都没有任何动静,裴景初不放心地抬起头,就见阮明洲还是那副活人微死的模样,含胸驼背地坐着发呆。
裴景初“啧”了一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芙黎他们还在为了你东奔西跑,你却在这想些有的没的,兄弟,你那里……”
裴景初指着阮明洲的心口,“真是肉长的吗?”
“我正是为他们着想才……”阮明洲顿住,“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确不会明白,因为这世上还没有人像他们对你那样对待过我!”
裴景初越说越来气,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把话说死,把人逼得着急上火吗?那是因为倘若我不这么做,就会让人觉得我也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蓬莱弟子!你知道这十多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是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言,每天睁开眼睛就为钱,为破烂师门以及没有最惨只有更惨的同门发愁!难得天道垂怜,让我遇到了你们几个真心待我的朋友,可还没等我想好要如何回应,师父和同门就会提醒我,我是蓬莱弟子,别给你们添麻烦!”
裴景初一拳锤在方桌上,发出“砰”的闷响,“我信错了人站错了队,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个笑话,我都没想过去死,你凭什么说死就死?”
“你以为你死了大家就轻松了?就有时间慢慢解决问题了?放屁!你当芙黎真心想当那什么天命人,真心想让天门重开?别搞笑了,她那么懒,连做阵都想偷工减料的人哪会有如此远大的理想?她只是想保你狗命罢了!”
裴景初指着阮明洲的鼻子,“你信不信你前脚陨落,她后脚就能撂挑子不干!”
“哟!这么了解我?裴狗你莫不是学会了读心术?”
轻快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阮明洲心里一个“咯噔”,立时站了起来,朝门外张望。
只见去而复返的芙黎气喘吁吁地扶着院门,倒气的同时还不忘抬起头,冲着正屋里的两个男修挑起一边唇角,笑意张扬。
兀地,一道身影从芙黎身后窜进院子,像流星划过夜空般,朝着正屋快速奔来。
阮娇娇提着裙摆,繁复的发髻此时已散了大半,东一缕西一簇的在虚空中跳动。
午后的阳光在阮娇娇身上渡了层炽烈而耀眼的光晕,阮明洲直勾勾地看着,仿佛在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孩身上看到了神性。
下一秒——
女孩纤瘦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像藤蔓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甜香,也不讲道理地窜进他的鼻腔,甜得他头脑发昏。
身体的每个感官都在高速运转、放大,阮明洲感受到箍在脖颈上的力道、靠在肩窝上那脑袋的重量,以及紧贴着自己的那具身躯的温度。
须臾,微凉而僵硬的四肢百骸像是被重新激活,阮明洲动了动手指,继而抬起手,环住阮娇娇的腰和背,越来越紧。
瞧着相拥无言的二人,芙黎弯起唇角,和一旁的陈长老以及李钦浩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由衷祝福阮家竹马青梅的同时,三人那如同擂鼓的心跳在看到阮明洲平安无事的瞬间也恢复了平静。
“走了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裴景初冲着芙黎扯了扯唇,“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芙黎替娇、洲关上院门,三言两语地解释着马车上发生的事。
“这样啊……”裴景初叹了口气,“你猜对了,少阁主的确萌生了死志,我也不瞒你们,我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五天前,他又出现了那种症状。”
李钦浩蹙眉,“怎么会?这段时间少阁主都在玄门三宫,没再碰过手札翻录本,夜里也有高阶修士护法,按理来说凶手根本没有得手的机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这和在不在宗门没太大关系。”陈长老看向芙黎,她们都清楚三宫主关闭护山大阵的用意,并不是用来防凶手的作案手法的。
“嗯,那人已经盯上了少阁主,他在哪儿都不安全,还是得尽快破解抽取灵力的手法才行。”芙黎嘱咐裴景初,“你先给他开点解郁的药,等我们回来时会把迟前辈一并带回,到时候前辈会安排时间让岳灵给少阁主渡入灵力的。”
“啊?”裴景初捕捉到关键词,“你们这就要走了?不留下来开导开导少阁主吗?”
“我不是把娇娇送回来了吗?有她在,少阁主估计就豁不出去啦!”
芙黎招呼着陈、浩重新出发,在上风鸢前,她又转过身来,冲着裴景初弯起唇角,“放心吧!万一你不幸被凶手盯上,我也会像救少阁主那样救你的!”
第275章 迪化 你可以相信
翌日清早,飞天马车在河洛观山门前停了下来,车上的人陆续下车。
芙黎神色恹恹的落在最后,昨天来回折腾,抵达裴家时已临近傍晚,大伙儿便决定在裴家歇下,第二天再拜访河洛观。
结果芙黎在自我介绍时多提了句她和裴景初是好朋友,就被裴家人拉着询问裴景初的境况,话题也越聊越偏,渐渐就拐到裴家人对裴景初的亏欠,说他们有多后悔当初让裴景初拜入蓬莱,又说那小子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待陈长老委婉提醒时辰不早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睡眠严重不足的芙黎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才站起身,但在钻出车厢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呜啊……”
等她大张着嘴,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时,就和矗立在马车前的一众身穿明黄色胸前绣八卦图案道袍的修士对上了视线。
刚亮相就社死的芙黎:“……”
陈长老极力迫使唇角保持扁平,指着芙黎冲河洛观众人介绍,“玄三宫弟子,芙黎,此次便由她全权代阮前辈与周观主洽谈。”
陈长老笑着补充:“这也是凌圣子的意思。”
站在河洛观众人中间的观主周含章冲芙黎友善点头。
周含章善卜,又和段延希私交甚笃,自然知晓芙黎的身份,“有劳芙小友走这一趟了。”
闻言,陪同迎接的河洛观众人都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自家观主竟对一个懒散的玄三宫弟子如此客气。
毕竟在他们眼里,金丹境的芙黎只是玄门三宫圣子的救命恩人,完全没有能让自家观主忌惮的地方。
好在卦修长年观察各种象,都是心有静气之辈,这会儿也只是在心里好奇,面上还是一派和气。
芙黎客套几句就站到陈长老身边,等着河洛观众人引进山门。
然而周含章却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弯唇看向李钦浩,幽深似能洞察人心的眼里却没有笑意,“本座没记错的话,这位李小友似乎是万幻宗的少主。”
没等李钦浩辩驳,陈长老就开了口:“那是以前,现在钦浩是芙黎的记名弟子,两年后便会正式拜入玄三宫,另外钦浩已在我宗修习阵道近一年,本座和众位宗门长老,早已视他为我宗弟子了。”
“正是。”执事长老接过话头,意有所指:“听闻卦修不出户便能知天下,又岂会不知此等小事?”
言下之意是——我才不信你们河洛观就没打听过万幻宗那点破事,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是这时候,执事长老和陈长老才看出周含章带领门下高阶修士出宗,不止是迎接他们的到来,更是防备。
诚然,周含章自然知晓万幻宗那点家长里短,只是没想到曾做过一宗少主的李钦浩竟然会拜芙黎为师,还博取了玄门三宫话事人的信任。
周含章打量着这对徒弟不但年长,还比师父高出一个头的师徒,半晌才压下心里的怪诞感,邀请众人随她进入宗门。
芙黎沉沉地吐了口气,自顾自地小声蛐蛐:“河洛观里是有什么大宝贝吗?进个门都那么费劲!”
五感敏锐的杨长老下意识地接话:“就是!搞得像防贼一样!嘁!要不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来河洛观!”
最后一个字落定,杨长老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谁在说话,他别扭地转过头,就对上了芙黎同样别扭的眼神。
芙、杨:“……”
二人同时想起了三年前在宗门演武台上发生的事,片刻,互有龃龉的二人又同时别过脸,只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
河洛观坐落在群山之间,整体布局就像是个巨大的八卦,白墙黑瓦的建筑群纤尘不染,一景一物仿佛都透着股出尘而缥缈的仙气。
不消多时,周含章就把众人带进了最接近山门的殿宇——太极殿,这也是河洛观用来接见外宾的地方。
“好名字。”芙黎仰头瞧着那白底黑字的匾额,脑子一转就背了段原世界看过的句子:“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刚进殿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周含章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芙黎的眼里比之前多了些许发自内心的欣赏,“早就听闻芙小友爱看书,没想到竟还看过《易传》。”
《易传》又称“十翼”,是辅助解读《易经》的哲学义理,也是卜算之道的根源性典籍之一。
刚才芙黎背的句子,就出自《易传》,并且原文讲得还是三千大千世界生成的核心命题,大多数低阶卦修都还处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而芙黎却能一一背出演化序列,卦修怎会不吃惊?
哈???
芙黎眨巴着眼,这不是原世界那些玄幻小说和剧集经常出现的句子吗?烂大街程度不亚于“我命由我不由天”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然而看到河洛观众人以及自家长老那惊讶的眼神,芙黎就知道她似乎在无意中又装了个大的。
她连忙弯起唇角,冲着众人笑得云淡风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似乎是这个小插曲拉进了双方的距离,河洛观众人的态度缓和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戒备,以至于周含章和两个魂修长老的交锋也不再是针尖对麦芒,而是像对答一样有来有回。
【芙老师。】
就在芙黎听大佬交谈听得昏昏欲睡时,脑海里响起了李钦浩的传音。
【除了刚才那一手,你还准备了什么?】???
【我啥也没准备啊!】
李钦浩:【别骗我了,你肯定早就猜到河洛观和蓬莱仙宗同气连枝,想要从周观主嘴里问到无事牌的消息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你才会提前翻看卦修典籍,如此便能获得周观主的好感与信任。】
芙黎顿时地铁老人看手机,她不知道背原世界的句子算不算提前准备,她只知道李钦浩这逐渐迪化的思想很危险!
万一李钦浩像阮娇娇一样,逢人就吹他老师如何如何……
芙黎打了个激灵,语重心长地传音:【浩哥,你可以相信我,但不能迷信。】
李钦浩:“……”
*
半个时辰后。
双方大佬们在相互试探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确定周含章以及河洛观可信后,执事长老便冲着芙黎点了点头。
芙黎深吸一口气,带着李钦浩走到周含章面前,恭敬做礼。“晚辈有件事想请教周观主。”
“我和李钦浩在互相学习中发现了个有意思的阵法,此阵法的原型来自万幻宗,叫做‘押煞开运阵’,后经我二人改良,又在我宗卦修的建议下添加了卦爻,然而制成以后不但没有达到我们想要的开运效果,反而还成了蛊惑人心的邪法。”
芙黎拽着词汇瞎编,继而拿出两枚阵纹碎片,这是她照着无事牌中的阵法和卦象重新刻录在普通碎片上的,“烦请周观主过目,帮我们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含章意味不明地看了芙、浩一眼,这才接过阵纹碎片,对齐理正后又举到眼前,几息后,周含章蹙起秀眉,“这碎片……哪边朝上?”
“阵纹在上,卦爻在下。”芙黎凑过来检查,“您拿对了!”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周含章为什么会这么问?
之前她和李钦浩是根据阵纹碎片正反面的手感,以及阵纹的笔触判断出碎片的上下朝向,就算周含章看不懂阵修的东西,那也看得懂萃卦啊!这萃卦有六爻,也分上卦和下卦,周含章这种大佬没理由分不清上下。
除非——
“你说这阵法叫开运阵……倘若尔等想要的效果是增强气运,那就用错卦爻了。”
周含章点着碎片上的卦爻,“这是泽地萃,搭配开运阵的确就成了汇聚能量引诱人归顺趋附的邪法。”
周含章把阵纹碎片倒过来拿,指着彻底颠倒的卦爻,“这是地风升,你们该用这个才对。”
芙、浩彻底傻眼,卦修这么省事的?倒过来就成另一个卦象了?
周含章拿出纸笔,边画卦爻边说:“地风升也叫升卦,下卦为巽为人,上卦为坤为顺,象征循序渐进,配合开运阵便能顺势发展,稳步提升佩戴者的气运。”
佩戴者……
芙黎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她从头到尾就没提过他们搞出这东西是用来给人戴的!
瞧着芙黎略显慌张的模样,周含章提起唇角,皮笑肉不笑,“芙小友不必再编故事来试探本座,这开运阵和升卦究竟出自哪里……”
周含章指着芙黎的心脏,一字一句地说:“你扪心自问。”
芙黎被这绵里藏针的语调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这时候她才惊觉,平时相熟的大佬们都在宠着惯着她,让她产生了“大佬都很好相处”的错觉,甚至是忘了就凭她那点浅薄的阅历,根本没有和大佬掰手腕的资格。
“哎哟我这暴脾气!”
杨长老三两步跳了过来,像护崽的母鸡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芙黎身前,“周含章你有病吧?芙黎招你还是惹你了?干嘛要这么吓唬她?”
“我吓唬她?”周含章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都忘了自称“本座”,“明明是她先骗……”
杨长老摆手打断:“说‘骗’多难听啊!芙黎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杨伟志!”
周含章一掌拍在小几上,“噌”地站了起来,横眉冷对着眼前这个几百年不见的儿时玩伴,“你才是一把年纪了还像稚童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帮亲不帮理!”
“都好好说话。”
执事长老不怒自威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两道深蓝色的灵力也应声窜进周、杨二人的眉心。
下一秒——
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复,萦绕在周、杨二人身边的火药味也慢慢散去,然后……
“哼!”
周、杨同时冲着对方冷哼一声,前者坐回原位,后者掉头,刚要抬脚就对上了芙黎的视线。
“……”杨长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欺负我宗弟子。”
“我懂我懂。”芙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护崽是鸡娃狂魔的天性嘛!”
杨长老:“???”
*
随后执事长老又劝诫几句,芙黎也恭恭敬敬的赔礼道歉,周含章的脸色才有所好转,“各位,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贵宗如何怀疑蓬莱仙宗是贵宗的事,我宗门人不像某些人那样是非不分,尔等不用一再试探。”
“为表诚意,我就直说了。”周含章指着小几上倒放的阵纹碎片,“上面的开运阵和升卦是蓬莱第六代宗主肖晟和我宗第三代观主严可贞共同研制,绘成平安符,送给了蓬莱门人裴蕴真。”
周含章一口气说完,就抬眼扫视着玄门三宫众人,只见众人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可怕。
周含章:“???”
第276章 段位 段位不够,
芙黎一瞬不瞬地盯着倒放在小几上的阵纹碎片,脑子高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