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遥遥一瞥(2 / 2)

“我没刻过,”方娘子从老板方才那句话里回过神,连忙道,“但我可以学,让我刻什么都行。”

“明日能来?”

“现在就可以,”说完,方娘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家里孩子不用一直盯着,我每天都可以早来晚走。”

云娘笑了一下,“该回家便回家,我这里不会把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她去拿了顾晴烟的画稿给方娘子看,“那今日我也算你一天工钱,可以先看一看我们要刻的画本,不急着动手。”

“我们按本算钱。这套画本有三十页,需要雕刻出正反十五块板,我先给你算二两半银子。今后若画本更厚了,雕版费我也会相应增加。没有画本可刻的时候,若你得空,也可以跟其他刻工一起刻印别的书册,我按天给你算工钱。但若是刻得不好,我不会收版结钱。”

店里刻印其他书册的刻工是按月发钱,但这画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有,适合跟刻工按本算钱。云娘对这画本的要求比寻常风月画本更高,所以给的钱也更多一些。

方娘子大喜过望,二两半,这比她男人以前一本刻版一两半高出许多。

老板愿意给她这么多钱,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手艺真的不错,起码没有家里男人说的那么差?方娘子忍不住想道。

“我一定好好做。”

她认真承诺完便去看手中的画。这是她第一回刻整本,一定要尽全力才行。有了这笔钱,家里三个孩子就能有过冬的新衣了。之前为了买药,家里连厚衣服都卖了。

“这些画……”方娘子看着画里的女子,欲言又止。

她之前从未看过风月画本或春.宫图。虽然也听一些成过婚的妇人提到过,有过好奇,可家里的钱都是男人挣的,她手里没有闲钱能用于买这样的书。

她成婚那年,家里的情况也不好,没有给她准备压箱底的避火图。只是听母亲隐晦地说了几句便嫁了过去。

当晚事情都办完了,她也糊里糊涂的,只觉得疼。后来虽然不再疼了,可每回行房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也不需要再学什么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画,更从不知道,原来女子独自一人时,还可以……那样。虽然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但她从不知道原来那里是长这个样子的。虽说长在自己身上,可她从不敢多看多碰,总觉得很羞耻。

云娘一直注意着方娘子的反应,见她似是看进去了,才打趣道:“这些画怎么了?”

方娘子慌忙回神,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红:“画得很好。”

云娘笑道:“那你先看,可以先用这屋里的东西练手,但画稿不能带走。”

“我明白。”

这画稿一看就知难得,比她男人以前带回家的那些好很多,应是这家书局独有的,肯定不会让她带出去。万一这边还没开始卖就泄露了,她可担不起责。

云娘心情舒畅地回了书局前面。

她就知道,顾晴烟的画没人会不喜欢。

今日顺利地招到了第一位女刻工,且手艺还很不错,离她们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等相公回来后,云娘同他说了招工的事,叮嘱他没事别往那屋里去,随即便出门去茶楼见顾晴烟。

店里要开始刻印和售卖风月画本了,为了让顾晴烟不受影响,云娘同她约好今后不再在店里见面,以免人多眼杂,引来猜疑。若要谈事便去茶楼雅间。

顾晴烟已经先到了一会儿,点好了茶水和点心。

云娘刚坐下便同她说了今日招到女刻工的事情,还特意带了方娘子在店里刻的那版仕女图给顾晴烟看。

“太好了,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画本就能批量印出来了。”顾晴烟原本沉郁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从这刻版的精细程度来看,这位方娘子的手艺着实不错。

“所以我们也该谈谈分成的事了。”云娘已经考虑过了这件事。

“好。”

云娘:“刻书的人工和纸张是大头。刻版的费用不低,但它可以重复使用,如果卖得好,可以再加印,成本就会被摊得更薄。”

顾晴烟也想了一些:“我们都想让更多人能看见这画本,所以价格就不能定得太高,但也不能低于市面上同类画本太多,否则会招来麻烦。我们可以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云娘:“竹纸印的墨版画本可以便宜一些,四十文合适。熟宣印的精刻上色版则定为二百文。”

“我算了一下,若我们第一批印五百本能全部卖完,除去所有成本,墨版的每本利润大约能有十文,彩版的能有六十文。若再加印,利润会更高。”

时人说刻书之利可获数倍,并非虚言。

“市面上一般会给提供画稿的人一笔润笔费,越出名的画师越贵。但你的画实在太值钱了,我可能给不起润笔费。所以我想我们的合作更适合用分成的方式。”云娘如实道。

若按顾晴烟的画在书画店的价格,云娘着实付不起。可给得太少了也不像话。

顾晴烟点头,“我没意见。”

“你负责画,我负责后续的一切,除去所有成本后的利润我们三七分,我三你七。为免日后生变,你的分成不走明账。”

市面上没有这种分法,但也并非每个像顾晴烟这样出色的画师都愿意跟她一起做画本,云娘愿意主动让利。

“你也别觉得给我分少了。若是没有你便没有这画本,我是跟着你沾了光。”

顾晴烟也赞成不走明账,却不肯这样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若是没有你和你的书局,没有你把除了画以外的事情都安排好,也没有这画本。这主意还是你给我出的呢。”

“五五分吧,一人一半,不然我就不再画了。”顾晴烟故意说道。

见她竟都开始拿后面的画威胁自己了,云娘哭笑不得:“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既然顾晴烟不愿多分钱,那她可以换个法子,等年节或是顾晴烟生辰时,给她备几份好礼送去。总不能亏了她。

顾晴烟本想不要分成或只象征性分一点点,可近来她和父亲之间的事情让她有了些紧迫感。

她管着整个顾家的账目,名下却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产业。顾晴烟也不是会从公账私吞钱财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父亲真的与她翻脸,她手里需要有足够的银钱傍身才行。

谈完分成,两人也都该回去了。云娘先走一步,顾晴烟等了会儿才离开茶楼。

与此同时。

陆浔正在斜对面的粮铺里查问与军需案有关的事情,一身常服,没带人。

他远远看见顾晴烟今天穿着很衬她的素净裙衫。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提裙走上马车前顾晴烟下意识抬手轻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侧身走进马车后,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却把方才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雪白印进了陆浔眼里。

陆浔猛地收回视线。

梦与现实分明不同。

虽然梦里她搭他的肩,解他的衣扣,吻他抱他又主动回应他,可那都不是真的。

现实里的他和她就是此时这样,每回偶然碰面都只远远一瞥,中间不知隔着多少人,从不曾有过真正的交集。

他凭什么梦到那样一个她?

明知是自己梦里过火,现实里他连顾晴烟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过,陆浔心底却仍是生出了些许冒犯过佳人的愧疚。

不敢多看。

更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