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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畸变之城 15 完 苏

苏茶茶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那根枝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末端缓缓地放下来,那个嫩芽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微凉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像是一片刚从露水中醒来的叶子贴在她的皮肤上。

那阵触碰只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枝条又缓缓地抬了起来, 收回了树冠中。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温暖的脉搏一样的东西正在顺着她的血管慢慢扩散开来。

“夏凉, ”她侧过头, “我们该回去了。小七在等我们, 老姜也在等。”

夏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踏过那片被暖金色光照亮的碎石地面,穿过那些正在慢慢褪色的藤蔓区。那些藤条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没有动, 像是正在安静地注视着什么。

身后的暖金色光一直亮着, 苏茶茶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巨树正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立着, 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那些新生的嫩绿色芽尖在光线里像是无数盏刚刚点亮的小灯。

她们走到河边的时候, 小七从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望着苏茶茶身后那片远处正在泛着暖金色光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向苏茶茶,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小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颤抖:“……那是什么?”

苏茶茶蹲下来和她平视, 笑着指了指自己背后的方向:“那是你以前画过的那棵树。它醒过来了。”

小七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暖金色的光,过了很久很久才低下头, 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来的时候鼻尖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它真的醒了?”

“醒了。”苏茶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以后你还可以去它树根底下画画。它记得你。”

小七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一次她没有再低下头去。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道暖金色的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沿着河岸走回厂房的时候,老姜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没有端搪瓷杯,就那样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越过苏茶茶和夏凉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扩散开来的暖金色光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茶茶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姜先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洗过了很多遍才会有的平静:“源头解决了?”

“解决了。”苏茶茶点了点头。

老姜“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厂房里,从灶台上端出那个搪瓷盆,里面还冒着热气。她舀了三碗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自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端着搪瓷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喝了一口。

但苏茶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非常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像是终于可以在心里放下什么。

她们坐在厂房里喝着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正在慢慢地变化。灰紫色的云层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从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转成更加透亮的灰白色。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厂房门口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上,带着一种她们在这个副本里从未感受过的温度,那是正常的、暖融融的阳光,不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那种闷热感。

小七端着粥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用那种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厂房里说了一句::天好像亮了一些。”

苏茶茶喝着粥,抬头望了一眼外面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弯了一下嘴角。

“嗯,亮了。”

她们在那栋厂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苏茶茶和夏凉在靠近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天光一点一点地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那种被薄薄云层滤过的温柔橘色。

那种光落在人身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在不必防备什么的时候轻轻地坐在阳光里的感觉。

苏茶茶把小荔枝从背篓里端出来放在膝盖上,那截嫩绿的枝条在她手指间轻轻绕了一圈,末端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低头看着那棵小树的顶端,那颗花苞比昨天又打开了一些,苞片边缘已经从松动变成了微微向外翻卷,缝隙里透出的蜜色光芒更加饱满,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撑开自己,准备出来了。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温暖的、像是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的语气,“花快开了。”

苏茶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花苞的边缘,指尖传来微微的温度,比昨天更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积蓄着力量。

“嗯,”她弯着嘴角,“我等着。”

傍晚的时候,外面的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菌丝正在肉眼可见地干枯褪色,从那种灰白变成了更浅,接近正常的干燥土色,藤蔓也在慢慢地从墙面上剥落下来,像是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终于可以脱下来了。空气中那种甜腻的气息正在变淡,像潮水一样安静地朝着远方移动。

苏茶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望着厂房门口那片正在被暖金色暮光浸润的空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姜,”她回头问,“你之前说,等源头解决了你要做东请我喝一顿好的,还算数吗?”

老姜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副“别惹我”的架子,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你走之前一定请你一顿。"

苏茶茶笑了:“行,那我记着呢。”

当天晚上她们又住在那间厂房里。老姜在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又翻出了几个旧的搪瓷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茶叶不知道放了多久,泡出来的颜色很淡,但捧着杯子的时候那种从掌心传上来的暖意让整个厂房都安静了下来。

苏茶茶裹着睡袋坐在角落里,小荔枝的花盆放在她膝盖上,那截嫩枝条搭在她的手腕上,暖融融的。

她透过厂房顶棚那道裂缝望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那种蓝是她在这个副本里从未见过的,之前的夜空永远是灰紫色,像是隔着一层滤网看天,今天那张滤网像是被抽走了,真正的星空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干净而深邃。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做了什么决定的认真,“我能跟大树说话。不是通过根,只是……像我们这样说话。”

苏茶茶愣了一下:“真的?”

“嗯。距离比较远的时候要费劲一些,但它能听到。它说……它以后会用自己的根慢慢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清理掉。要很久,但它会做。”

苏茶茶望着那片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了嘴角:“那就太好了。”

天亮的时候苏茶茶是被外面的光晃醒的。不是灰白色的天光,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晨光,从厂房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夏凉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老姜坐在工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像是在等她醒。

“今天副本结束。”苏茶茶揉了揉眼睛,把睡袋收进空间里,“我也该回去了。”

小七站在厂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的外套,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原本灰扑扑的发丝染成了一层浅金色。

苏茶茶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箱压缩饼干和一小箱营养液放在她手里:“这些你留着。以后要是再有机会见面,我再给你带别的。”

小七攥着那包饼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我等你回来。”

苏茶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厂房门口。夏凉已经背好了包站在台阶上,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望着外面那片正在晨光中慢慢变亮的城市。

那些曾经覆盖着墙面的藤蔓正在大面积地枯萎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墙和水泥;那些灰白色的菌丝也在干枯褪色,从地面上卷曲起来变成干燥的碎片,风一吹就散了。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清冽气息。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棵巨大的树正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立着,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枝条末端那些新生的嫩绿色在阳光里像是正在发光。

几只鸟从河岸方向飞过,落在它的枝条上,抖了抖羽毛,开始唱那种很长很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歌。

苏茶茶望着那幅画面,在心里对那片遥远的暖金色说了一声:“好好长。”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她回到那片熟悉的半透明空间时,亚亚已经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了。

粉色小精灵的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像是等她等得很着急,看见她的瞬间就原地转了三圈,声音又急又快:“茶茶!你终于出来了!这次副本的存活率连一成都没有你知道吗!你居然还解决了支线任务!净化了变异源!你知不知道你在里面做了多离谱的事情啊……”

苏茶茶伸手按住亚亚的头顶,让它在原地安静了那么一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阵暖金色触碰的余温已经散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结算吧。”

光屏展开的时候,金色的字体逐条跳出:

【主线任务完成,评级S,积分四百、营养液二十瓶、解毒剂十瓶、通用金币五十枚。】

【支线任务“寻找并净化变异源头”完成,额外奖励经验值+800、植物亲和力+2(永久)、一枚带有奇特纹路的种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字……

【获得特殊称号:唤醒者。效果:在接触处于沉睡或受困状态的大型植物类生物时,沟通效率提升50%。】

苏茶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退出结算界面,看了一眼好友列表,迟尧的头像亮着绿色的光点,对话框里有一条未读消息:“出来了?这次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苏茶茶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没忘。刚做完一件大事,回头跟你说。”

然后她退出了游戏界面。

窗外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指向六点四十八分的电子钟上。悬浮车从街道上空滑过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混合着楼下便利店里隐约的交谈声和咖啡机的嗡鸣。一切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茶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从空间里把花盆端出来放在膝盖上。小荔枝的枝叶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那颗花苞的边缘已经卷开了三分之二,缝隙里透出的蜜色光芒比她在副本里看到的更明亮,像是一颗小小的、正在发光的琥珀。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它身上听过,期待的语气,“花要开了。”

苏茶茶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它微微发光的花苞上,那些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向外卷开,像是一本很薄的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地轻轻翻开。

她坐在窗台旁边,托着腮安静地看着,看那片蜜色的光从苞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是在内部积蓄了很久很久的温暖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花开了。

它开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这样做。最外面那层苞片先向侧面卷开,露出里面一层更嫩的花瓣,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一个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的人。

花的颜色是那种介于蜜色和淡金色之间的暖调,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晨光穿过花瓣的时候像是穿过了一层染了色的薄纱。

花的中央有一簇极细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蕊。苏茶茶凑近了一些看的时候,发现那些蕊的末端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共鸣,像是一根琴弦被非常非常轻地拨了一下之后剩下的余颤。

她伸手想要碰一下花的边缘,在指尖刚触碰到花瓣表面的时候,从花的中央涌上来一阵极其温柔的东西,像是一阵非常轻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腹。

小荔枝的意念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像是也在看着自己开出来的花。过了很久它才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倒影时的那种惊奇:“……原来我开出来的花是金色的。”

苏茶茶缩回手,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朵正在晨光中安静盛放的花,弯着嘴角说::特别好看。”

小荔枝的枝叶轻轻晃了晃,那截嫩枝条绕着她垂在窗台边的手指尖转了两圈,像是在用一个无声的拥抱表达什么没有办法说出口的东西。

苏茶茶由着它绕,由着那片暖融融的安静在晨光中慢慢弥漫开来,直至充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光脑,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阳台种植架落地式加宽加高”。

搜索结果的广告动态图哗啦啦地滑过,她挑了一个白色的、有六层格子的那种,点击确认。

“以后我们会种更多花,”她侧过头看着小荔枝,晨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不过你是第一个。永远是第一个。”

小荔枝的意念没有立刻回应,但她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感受到一股极其温热的、像被阳光泡透了的暖流。花还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阳光还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楼下街道上传来某个早起的学生骑着单车经过时按响的清脆铃铛声,混在风铃和咖啡机的嗡鸣里,像是这首日常的交响曲刚刚加入了一个新的音符。

苏茶茶靠着窗框,把指尖那截嫩绿的枝条轻轻绕了一圈,然后闭着眼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茶茶。你怎么了?”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丝慌张。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的时候眼尾还亮晶晶的,“就是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现实日常

苏茶茶是在一阵暖暖的, 带着花香的晨光里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染成了一片温润的金色。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脑子里还残留着副本里那些灰紫色的天光和暖金色的大树影子, 像是一层薄薄的梦境还没来得及完全退散。

她翻了个身, 右手食指上那截嫩绿的枝条还松松地搭着,末端微微弯曲,像是睡着之后依然无意识地攥着她。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带着刚从睡眠中浮上来的, 软绵绵的黏糊劲儿, “你醒了。”

“醒了。”苏茶茶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台, 看着那朵在晨光里安静盛放的金色小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你开着的花真好看。”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连接那一头涌上来一阵温热的, 像是被夸奖了的小朋友悄悄红了耳朵的满足感:“……茶茶喜欢就好。”

苏茶茶伸出另一只手, 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边缘。花瓣在晨光里薄得近乎透明, 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凉的润意, 像是清晨露水还没完全干透的感觉。她缩回手, 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次副本跟之前太不一样了。荒岛和洪水的副本虽然也危险,但那些是环境带来的威胁。

这次的畸变之城却不一样, 她遇见了一棵树,一棵被锁了很久很久, 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树。

她帮它醒了过来,和它说了话,看着它的根从那些寄生藤蔓中挣脱出来, 看着它重新在晨光里站立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阵暖金色的触碰余温已经彻底散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是一片非常古老,非常安静的森林,在漫长的沉睡之后终于醒了过来,然后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再见。

“小荔枝,”她轻声说,“你说那棵树……它以后会好起来吧?”

小荔枝的意念从连接那头涌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暖:“会。它把自己从楼里抽出来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已经断了。它说……它以后会用自己的根慢慢把剩下清理干净。要很久,但它会做。”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街道上悬浮车驶过的嗡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着楼下便利店开门时风铃的叮当脆响。

听着某个早起遛狗的人正在跟自家狗子商量“今天走哪条路”的碎碎念。一切正常得让人恍惚,像是她在那座灰紫色的城市里待了十天,跟一棵被囚禁了很久的大树说了话这件事,只是她自己做的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但指尖那截暖暖的枝条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翘着呆毛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苏茶茶,你太厉害了。”

镜子里的人回她一个同样灿烂的笑。

洗漱完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杯子走到窗台旁边坐下来。小荔枝的花盆放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它油亮亮的叶片上,落在它那朵在晨光里泛着蜜色光泽的小花上。

苏茶茶喝着牛奶,看着小荔枝在晨光里微微舒展枝叶的样子,心情好得像是胸腔里藏了一颗正在慢慢融化的软糖。

她喝完牛奶之后把杯子洗了,回卧室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一件宽松的浅色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穿着舒服的帆布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出来逛街的年轻姑娘,不扎眼,不惹人注意,刚刚好。

“小荔枝,”她蹲在窗台前面,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截嫩绿的枝条,:我要出门一趟,给你买点好东西。你乖乖在家里待着,一会儿就回来。”

那截嫩枝条轻轻缠了一下她的手指,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乖巧,然后松开了。

苏茶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最后看了那朵金色的小花一眼,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拿上光脑和钥匙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邻居家飘出来的早餐味道和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新鲜晨风。

她心情好得想要哼歌,迈开步子朝电梯口走去的时候,嘴里已经冒出了不成调的,不知道什么歌的旋律,被她自己哼得断断续续的,也不在乎跑没跑调。

电梯从十七楼一层一层往下走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银灰色的轿厢壁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她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倒影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精神,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小太阳,从胸腔到指尖都是暖融融的。

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豆浆油条。他看了苏茶茶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在她旁边低头刷光脑。

苏茶茶的余光扫过他的屏幕,看见他正在翻一个页面,页眉有一行加粗的字,她没看清全部,只瞥见了“末日”和“生存”两个字,像是一个帖子的标题。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电梯在四楼又停了一下,上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

那孩子一进电梯就迫不及待地跟旁边的同学大声说话,声音在封闭的轿厢里格外响亮:“……我真没骗你!我小叔昨天真的进去那个游戏了!出来之后他会喷水!”

“会喷水?”另一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半信半疑的兴奋,“像什么?像消防水管那样?”

“不知道!他说是手掌心里能冒水出来,能洗手!”第一个孩子越说越激动,“我也想去!听说有人抽到了会飞的异能,那也太帅了!”

苏茶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孩子。她面朝着电梯门,目光落在银灰色门板上映出的模糊影像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但呼吸还是平稳的。她把那点细微的惊讶压下去,安静地等着电梯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那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兔子一样冲了出去,他们的声音在电梯厅里回荡着:“我回去就求求我小叔,让他帮我想想办法也进去玩玩!”

“你妈会同意吗?”

“不同意我就自己想办法!这也太酷了,我也想要这特殊技能!!

苏茶茶走出电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挂着出门时那种轻松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但她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着,那个初中生的“小叔进了游戏然后会喷水”,还有刚刚首页帖子的标题,这些信息跟她之前经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出副本的时候,论坛里的帖子虽然多但大家还是用“听说”:好像”“有人说”这样的词在讨论,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这个初中生的语气太笃定了,“我小叔真的进去了”“他出来之后会喷水”,像是这件事已经变成了身边人正在亲身经历的真实。

她走进街上的时候,晨光正好洒满了整条街道。路边的香樟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那些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一片片薄薄的、发着光的绿色小扇子。

悬浮车从街道上空滑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又很快移开了。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店员正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新到的货。

苏茶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她没有直接去常去的那家园艺用品店,而是打算先在街上转一圈,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经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两个等餐的人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路过的人听清。

“……我表妹昨天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特别兴奋,说她在里面种了一整片地。她职业选的是那个……什么来着?可以种植植物什么的。”

“种植师?”

“对对对!就是那个!她说她运气好,种出来的番茄比脸还大,她吃了三天都没吃完。她说她下次还要进去,要去种点别的。”

“你别说,我同事也进去了。他选的锻造师,出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一块……他说那是什么合金?反正他说能用,在现实里也能用。”

苏茶茶脚步没停,从早餐店门口经过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走神的普通路人模样。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的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激起细小的涟漪。种植师,比脸还大的番茄,在现实里也能用,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游戏里的东西,正在以某种方式渗透进现实世界里普通人的日常对话中。

她继续往前走。街角的水果摊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爷正在跟摊主聊天,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声音带着本地人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爽朗:“……我孙子昨天进去了,出来说他在里面看见一棵会走路的树!哈哈哈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看多了动画片?”

“会走路的树?”摊主一边往摊位上摆新到的草莓一边搭腔,“我闺女出来也说看见奇怪的东西,她说她看见一只猫比老虎还大,身上还发光!”

“现在的年轻人想象力丰富啊,我孙子说他下次还要进,说要去找那个会走路的树交朋友……”

苏茶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实际上是在把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抿回去。

会走路的树,比老虎还大的猫,这些描述在她听来并不荒诞,她见过会说话的荔枝树,见过比猫还大的变异鼠,见过在地底下睡了很久很久的大树。

她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但这些原本只属于游戏副本里的东西,现在正在以“听说”“我亲戚”“我同事”“我邻居家孩子”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进现实世界的日常对话里。

她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这条路两侧种着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碎的亮点。

她走得不快,目光在路边那些小店铺的橱窗上慢慢扫过,花店门口摆着一排开得正盛的月季,杂货店的橱窗上贴着新到的商品海报,一家看起来像是卖手工艺品的店里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家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上写着“绿野仙踪园艺用品”几个字,字体是那种圆润可爱的风格,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苏茶茶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店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某种像是松木的淡淡香气。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正低着头翻一本杂志。听见风铃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营业用的标准笑容:“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苏茶茶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在货架之间慢慢逛。店里不大,但东西摆得挺满。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花盆和种植工具,中间的台面上放着各种包装的土壤和肥料,角落里还有几盆正在打花苞的绿植,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苏茶茶假装在挑花盆,目光在一排排商品标签上扫过,心里默默地跟自己空间里已有的存货做着对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现实日常2 “……

“……你是想买什么?”柜台后面的女孩主动搭话, 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热络劲儿,“给家里的植物换盆还是要新种点什么?”

苏茶茶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想买点营养液什么的, 家里的植物最近长势特别好, 我想给它加点好料。”

“有有有, 这边!”女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靠墙的货架前面,从第三层拿下几瓶大小不一的液体瓶子, “这几款都卖得挺好, 这一瓶是通用型的, 适合大多数绿植。这一瓶是促花的, 你要是养了开花的植物可以试试这个,我用过,确实能让花开得更久。”

苏茶茶接过来看了看, 瓶身上的标签印着成分表和用量说明, 看起来都是正规产品。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不知道对小荔枝有没有用, 虽然小荔枝跟普通植物不太一样, 但营养总归不会嫌多。

“对了, ”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身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瓶包装不太一样的,“这一款是新到的, 说是……”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说是加了什么特殊成分,能促进植物跟人的“连接感”。我也不太懂具体是什么原理,但买过的客人说用了之后总觉得家里的植物“更有精神了”, 挺好玩的,你要不要试试?”

苏茶茶接过那瓶东西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瓶身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标签上印着几个字,“灵犀液”,下面有一行小字:“增强植物灵性感知,促进共生关系。”

她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两秒,心里转了一圈,这东西的描述跟她之前在系统商城里买给小荔枝的“灵韵液”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这个是现实世界商店里卖的东西,灵韵液是在系统商城里买的。

“这瓶……”她抬头看那个店员,“是最近才有的?”

女孩点了点头,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大概就这一个礼拜的事。店里原来没有这款的,上周供货商突然送了一批过来,说是什么……新的研究方向?反正说对植物特别好,我也没多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近好多东西都变得挺快的,你懂的。”

她最后那三个字“你懂的”说得不太重,但那个语气里的意思是“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吧?大家都在经历,不用说得太明白。

苏茶茶心里有了数,但她没有顺着那个话头往下接,只是把那瓶“灵犀液”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进了购物篮里:“行,这个我要了,还有刚才那两瓶营养液也要。”

“好嘞!”女孩麻利地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扫了扫码报了价,又顺手从柜台旁边的小篮子里拿了一包种子塞进袋子里,“这个送你的,草莓种子,很好种,你养完家里那棵可以试试这个。”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了。”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店门,风铃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她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包免费送的草莓种子拿出来看了看。包装袋是那种常见的透明小袋子,里面十几粒细小的褐色种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看起来跟普通种子没什么区别。她把它收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一些。现在是上午十点多,正是城市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苏茶茶拎着购物袋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个站台的时候,她看见站牌下面的长椅上坐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正在低头看同一个光脑屏幕,其中一个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传过来:“……所以你真的选了那个魔术师?”

“对啊!”另一个男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我觉得那个职业最有意思,不是都说运气好的话能变出好东西吗?”

“那你变出啥了?”女声问,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怀疑。

“……第一个变出来的是一个塑料勺子。”魔术师的声音忽然矮了一截,但又迅速地重新高了起来,“但第二个就好了!第二个变出来的是两瓶矿泉水!你想想,在生存游戏里面两瓶水能救命啊!”

苏茶茶脚步没停,从公交站台旁边走了过去。她把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没有让自己露出太明显笑意,但她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魔术师这个职业她记得,当年在新手选职业的时候她扫过一眼那个描述,“兜里揣颗糖都能给你变出朵玫瑰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从垃圾桶里捡的易拉罐拉环”,她当时就觉得这个职业有点意思,靠脸吃饭的典型。

没想到真的有人选了它,而且第一个变出来的还真是个塑料勺子。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生正并排坐在店门口的小圆桌旁边聊天,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杯焦糖色的奶茶,另一个正在低头划拉光脑。

“……你看这个帖子,有人说他们在副本里组了一个队,什么职业都有,配合好了能活过好多天。”

“真的假的?我也想进,但是我怕自己太菜了,进去就死了。”

“怕什么,我表哥说他第一次进去第三天就死了,后来第二次进去活到了第七天,第三次就通关了。多死几次就熟练了嘛。”

“……你表哥这是什么地狱式劝说法?”

苏茶茶从那两个女生旁边经过的时候,恰好听见了“多死几次就熟练了”那半句话,她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路。

这种心态她太熟悉了,论坛里那些“坟头蹦迪选手”发的帖子底下全是这种风格,痛苦归痛苦,但大家好像已经找到了某种用调侃来消解恐惧的方式。

她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孩子大概一两岁,正伸着小手抓空气,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话。

年轻妈妈的注意力本来在孩子身上,但苏茶茶注意到她正在用余光看对面建筑外墙上挂着的一块电子屏。那块屏上正在滚动播放新闻,不是广告,是新闻。

苏茶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的标题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本市已确认超过三百名居民参与“生存游戏”试点,有关部门正在评估其对民众日常生活的影响。”

苏茶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好几秒,直到红绿灯变绿,旁边的人开始往前走,她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

三百名居民,有关部门正在评估影响,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以为跟她一样进入游戏的人还是少数,顶多像论坛里那样几万活跃用户分散在不同的城市和国家,但“三百名居民”说的是她所在的这一座城市,只是一个城市的数量。

她穿过马路之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假装在看购物袋里的东西,实际上是让自己先缓一缓。

阳光照在她肩头暖融融的,街对面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着其他新闻,但她没有再去看了。她坐在长椅上,把刚才在公交站台和奶茶店门口听到的对话,店里店员说的“新的研究方向”、电子屏上的“三百名居民”串在一起。

慢慢拼出一幅她之前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画面,游戏正在扩散,不是偷偷摸摸地,缩在角落里的那种扩散,而是在以她完全没想到的速度向外蔓延。

长椅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苏茶茶侧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看起来已经在这条街上站了很多年了。

她没有跟它说话,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小荔枝,想了一下那棵在灰紫色天光里站起来的巨树,又看了看眼前这棵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的老槐树。它们都还在这里,还在长。

她站起来,拎着购物袋继续往回走。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是因为她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看这座城市。

之前她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的是早餐店、水果摊、公交站台和奶茶店,看到的都是普通的日常。

现在她再看同样的街道,那些“普通”的日常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层次,早餐店里等餐的顾客在讨论游戏职业,公交站台上的年轻人在炫耀自己变出来的矿泉水,电子屏上的新闻在播报参与人数。

那些东西藏在日常的表层下面,像是一层刚刚开始浮现的新纹路。

她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楼下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正拎着菜篮子上楼的大妈。大妈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小姑娘回来啦?今天天气不错啊!”

苏茶茶笑着点头:“是啊,特别好。”

大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一点声音,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问她:“小姑娘,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嗯,就是那个游戏?我侄女昨天跟我说她也进去了,说什么在里面学会做饭了,出来之后真的会做了,以前她煎个蛋都能糊。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眼睛:“是挺奇怪的。不过好事儿嘛,会做饭了多好。”

大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拎着菜篮子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了一句:“你要是也进去了,可别忘了教我怎么种花,我看见你阳台上那棵小树长得可精神了!”

苏茶茶站在走廊里看着大妈走进电梯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下去。她等电梯门关上之后才转身走回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

门打开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小荔枝的枝条从窗台的方向探过来,那截嫩绿的末端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等她回来。

“茶茶。”它的意念从连接那头涌上来,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语气,“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茶茶换好拖鞋,拎着购物袋走到窗台旁边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窗台上,“你看,我给你买了新的营养液!还有一瓶叫“灵犀液”的,说是能增强你跟我的连接感。你试试看?”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那几瓶新东西。然后那股回应涌上来,带着一种像是被夸奖了的小动物的满足感:“……茶茶好。茶茶买的东西,我都试。”

苏茶茶笑着把那瓶灵犀液拧开,按照说明兑了水,慢慢浇在小荔枝的根部。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她看见那截嫩枝条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舒展,像是一个人尝了一口新菜之后默默点了点头。

“喜欢吗?”她问。

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在确认什么之后才给出的评价,认真又谨慎:“……凉的。但渗进去之后是暖的。像喝了一口温水,慢慢暖起来。”

苏茶茶弯着嘴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购物袋收好,然后坐回窗台上,望着外面那棵正在晨光里安静站立的香樟树。

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小荔枝的枝条伸过来搭在她的手指上,暖融融的。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起公交站台上那个兴奋的魔术师,想起奶茶店门口说“多死几次就熟练了”的女生。

那些人不知道她已经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的存在本身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游戏正在走出来,从那个她独自进入的虚拟空间里走出来,渗进她脚下的这片街道、她身边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截嫩绿的枝条,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正在阳光里轻轻摇动的香樟树,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小荔枝,”她轻声说,“我觉得以后可能会越来越热闹。”

小荔枝的意念从连接那头探过来,带着一种既认真又有点好奇的语气:“……热闹?”

它似乎在分辨这两个字的含义。

“就是……人变多了,事情变多了,”苏茶茶想了想怎么解释才清楚,“像是一条街本来只有几个人在走,后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脚步声。但也不一定是坏事,热闹的时候能碰到更多的人,也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用它的方式理解“热闹”这个新词的含义,然后那股回应慢慢地浮上来,带着一种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笃定::只要茶茶在。热闹也没关系。”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伸手戳了戳那截嫩枝条的顶端,枝条在她指尖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回应她的笑。

窗台上的那朵金色小花在晨光里微微转了转方向,花瓣边缘的光芒在明亮的室内光线里变得更加柔和,像是一小团被阳光浸透了的温暖。

她坐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小荔枝的枝条搭在她的手指上,楼下街道上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嗡鸣声和便利店里隐约的交谈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刚出炉的面包的香气。

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编织成一首只属于这个早晨的,带着暖意的日常乐曲。

苏茶茶靠着窗框,在那片暖融融的安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极寒之城 1 苏茶茶

苏茶茶坐在窗台上晒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太阳。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光脑屏幕上,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购物页面照得有些反光。

小荔枝的枝条搭在她的手腕上,暖融融的, 窗台上的那朵金色小花在晨光里微微转动着方向, 像是也在跟着太阳挪位置。

她翻了一个上午的论坛帖子, 越翻越精神。

论坛首页的热度比她上次看的时候又翻了一倍不止,帖子刷新的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不停地往页面上倒水,每一秒都有新帖冒出来, 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有人贴了自己在副本里拍到的截图, 只浑身发光的鹿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鹿角上挂满了像是星辰一样闪烁的光点。

底下跟了几百楼都在问“我要去”“这鹿能摸吗”。还有人发了个帖子叫“关于魔术师职业的深度测评, 我的第一万次变物终于变出了三明治”,配图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火腿三明治,评论区笑疯了。

苏茶茶窝在沙发里, 笑得肩膀直抖。她翻到一条“有人在极端天气副本里活过十天”的帖子, 点了进去, 快速扫了一遍。

楼主说那个副本的主题是“连续十天极端气象灾害”, 场景设定在一座被暴风雪和冰雹轮番袭击的山区小镇。

帖子里有人回复说自己在里面冻死了, 有人说被龙卷风卷走了, 还有人说第三天就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提前退出了。

苏茶茶把这条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重点,极寒、冰雹、龙卷风、山区小镇。

她把光脑锁了屏,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街道上的香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 楼下有小孩骑着平衡车经过,嘴里发出“嘟嘟”的模拟喇叭声。

一切正常得让她几乎要忘记那几个小时前她在街上听到的那些对话了,“我小叔真的进去了”“他出来之后会喷水”、“三百名居民”。

但那些对话真实地发生过, 那条新闻也真实地在电子屏上滚动过。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她说不清是快还是慢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地顶起来,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苏茶茶收回目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拨了拨小荔枝的嫩枝条,那截枝条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带着一种“怎么啦”的探询意味。

“小荔枝,“她说,“我准备再进一次副本了。”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那股回应慢慢地浮上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语气:“……这次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不是待在空间里,是像上次一样……在外面。”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上次在外面待了那么久,不累吗?”

“不累。”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在外面能看见茶茶。在空间里只能感觉到。”

苏茶茶低头看着那截搭在她手指上的嫩枝条,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行,那就一起。不过你要答应我,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我让你回空间的时候你得乖乖回来,不许逞强。”

小荔枝的意念亮了一下:“好。我答应茶茶。”

苏茶茶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空间里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压缩饼干、速食面、瓶装水、营养液、解毒药剂、恢复药剂、保暖衣物、防水布、应急照明灯、打火石、折叠工兵铲、细尼龙绳、急救包。

所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她又翻出了上次在“绿野仙踪”买的那瓶“灵犀液”,看了看说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空间里顺手的位置。万一能用上呢。

她换好衣服之后,把花盆端端正正地放进空间里。小荔枝的根系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探出来几根细白的根须,在空气中微微蜷曲着,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环境做着准备。

苏茶茶把花盆用软布裹了一圈固定好,然后合上空间,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游戏界面。

亚亚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的时候,粉色呆毛在气流里晃来晃去,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茶茶今天要进副本啦?”

“嗯。"”

“极端天气副本哦,难度偏高,存活率……”亚亚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临时刹车,然后迅速换了个语气,“……但是茶茶肯定没问题的!你有小荔枝呢!还有那个欧皇运气!”

苏茶茶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戳破那个明显被咽回去的半句话。

“准备好了,出发吧。”

白光涌上来的时候,苏茶茶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那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提了一下又放下的失重感包裹住她的身体,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脚下一实,踩上了一片坚硬冰凉的地面。

她睁开眼的时候,冷风正迎面灌过来。还没等她完全适应,一道机械合成的女声从她脑海里响了起来,清晰而冷淡……

【欢迎玩家进入副本:极寒之城】

【主线任务:存活十日】

【支线任务:寻找并启动城市供暖系统的备用能源】

【提示:本副本将出现持续极端低温天气,最低温度可达零下六十摄氏度。请玩家注意防寒保暖,避免长时间暴露在户外。部分区域可能存在因低温造成的结构安全隐患,请谨慎探索。】

苏茶茶听完提示的时候,冷风正迎面灌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格。

那一瞬间苏茶茶以为自己走错了副本。她站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天空是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是画布上被水冲淡了很多遍的墨色,云层压得极低,几乎快要碰到那些高楼的尖顶。

风很大,吹得她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压弯了腰,枝条疯狂地摆动,叶片翻卷着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里面套着一件薄绒卫衣,下身是条加厚的长裤和一双抓地力不错的登山鞋。

身上没有口袋里揣着任何东西,空间里倒是物资齐全,但开局似乎并没有给她任何初始物资,连一张地图都没有。

她抬头环顾四周。街道两侧是七八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阳台外面的晾衣架上还挂着没收的衣服,被风吹得在空中剧烈翻卷,像一面面拼命挣扎的旗帜。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有一两个裹紧外套的居民匆匆从街角走过,低着头,步伐急促,连互相之间都不会多看一眼。

空气里的温度比她预想的低得多。这不是普通的深秋或者初冬的冷,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从高纬度地区直灌下来的凛冽。

苏茶茶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凝结了一瞬就散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兜帽拉起来盖住耳朵,缩了缩脖子,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在一面外墙贴着的公告栏前停住了脚步。公告栏上贴着几张被风吹得边角卷起的通知,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其中一张还勉强能看清内容。

苏茶茶凑近看了看,纸面印刷的字体是醒目的红色,标题写着“寒潮红色预警:预计未来72小时内本市将出现持续极端低温天气,最低温度可达零下六十摄氏度,请市民做好防寒准备,非必要不外出。”

她盯着那行“零下四十摄氏度”看了两秒,后背的汗毛无声地竖了起来。零下四十度,这已经不是“多穿点衣服”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上辈子所在的北方城市最冷的时候也才零下二十多度,零下四十度的概念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出门几分钟皮肤就会冻伤,裸露在外的金属会粘住皮肉,一切液体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

她把那张通知上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防风外套,薄绒卫衣,一条加厚长裤,这套装备在普通的冬天里足够用,但在零下四十度面前约等于一张纸。她需要找到暖和地方,然后赶快补充物资。

就在她转身准备往街角那栋看起来像是商场的方向走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街道对面。隔着被风卷起的碎雪和细小的冰晶,一个人影正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也在急着找什么地方避风。

苏茶茶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身形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种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态、被帽子遮了大半但露出来的一小截下颌线条……

她心里有个念头猛地跳了一下,但又被自己按住了,不至于这么巧吧?上个副本没碰到,这个副本刚开局就能碰上?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没动,等着那人走近。风把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眯着眼盯着那条正在接近的身影。

那人走路的节奏她越看越熟悉,步伐很大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习惯性地在冰面上走路也会下意识找摩擦力最大的落脚点。

她想起荒岛副本里那个被野猪追得满林子跑的人,想起在水灾副本里划着充气船在水面上漂了一天一夜然后湿漉漉地扑进她房间的人。

那人走到街对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是注意到了她这边站了个人。他偏过头来,帽子底下的脸转过来的时候,苏茶茶看见了一双她认得不能再认得眼睛。

两个人隔着一条被风卷着碎雪的街道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迟尧的嘴咧开了,那个笑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二话不说就朝她这边跑了过来,跑得又快又急,深蓝色的羽绒服下摆在风里翻飞,差点被路边一处积了冰的地方滑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但他完全没有减速,几步冲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茶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喜,尾音都扬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苏茶茶被他那股扑过来的热乎劲儿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翘了起来:“我还想问你呢。你上个副本跑哪儿去了?”

迟尧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冻得微微泛红的脸:“一言难尽!我上次进了一个副本,结果刚进去没两天就被困在地下室里了,出不来,硬生生熬到了副本结束。”

他说着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脸,“憋屈死我了。”

苏茶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深蓝色的羽绒服看着还算厚实,拉链拉到下巴,脚上是一双看起来防滑性不错的靴子,头上戴着毛线帽,帽檐底下压着一截碎发。

整个人虽然被风吹得鼻尖发红,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不像是在上一个副本里被虐待过的样子。

“你这次什么装备?”她问。

迟尧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背包:“我落地的时候身上有这个小背包,里面有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张地图。”

他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翻了翻,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你看,还有这个。”

苏茶茶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标注着主干道和几个主要地标的位置,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市寒潮红色预警期间避难所分布图”。

她被那个“避难所”三个字吸引了目光,伸手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上面用红圈标出了三处位置,一处是市中心的地下商场,一处是城西的体育馆,还有一处是城北的医院。三处避难所分散在城市的三个不同方向,彼此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

“你打算去哪?”她把地图递回给迟尧。

迟尧接过地图折好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种灰白色的云层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像是一床吸饱了冷气的棉被正在慢慢往下压。风里的碎雪颗粒比刚才更大了一点,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他转过头来看着苏茶茶,眼神亮亮的:“我本来想找个最近的商场先搜刮点物资的。不过现在碰到你了嘛……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苏茶茶被他那句“你想去哪我就去哪”说得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少来,你刚才不是在说商场吗?走吧,先去找点御寒的东西。这天气光靠一件羽绒服撑不了几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极寒之城 2

迟

迟尧立刻点头, 跟在她旁边往前走。两个人并肩踩在已经开始结霜的人行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

风从他们侧面灌过来,苏茶茶缩了缩脖子, 迟尧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用自己那侧的肩膀挡了一下风口。

苏茶茶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那栋商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 外墙贴着深灰色的瓷砖, 入口处的玻璃门有几扇碎了大半, 剩下几扇歪歪斜斜地挂着。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上面有几行脚印,看起来不太旧,像是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进出过。

苏茶茶在门口停了一下, 侧耳听了片刻。商场里面很安静, 只有风从破碎的玻璃门缝隙里灌进去时发出的呜咽声。

她回头看了迟尧一眼, 打了个手势:小心。迟尧点了点头, 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跟着她侧身从那扇半碎的玻璃门里闪了进去。

商场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头顶的天花板有几处塌了, 露出锈蚀的钢筋和灰褐色的断裂面, 冷风从那些破口处灌进来,把地面上一张被遗弃的广告纸吹得翻了几个跟头。

中庭的采光顶被积雪覆盖了大半, 只有几缕灰白的天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两侧的店铺大部分已经被搬空了, 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纸箱、塑料包装袋和几件被丢弃的旧衣服。

苏茶茶放轻脚步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一家运动用品店的橱窗还完整, 里面摆着几件陈列用的样衣和一双展示鞋。

她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锁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家户外用品店,门是半开的,她侧身挤了进去。

店里的货架大部分是空的,只剩下几件零散的货品。苏茶茶翻了翻,在一堆被翻乱的货物里找到了一件叠好的加厚抓绒衣和一副保暖手套,又在角落里捡到一顶毛线帽。

她把东西收进空间里,又从另一个货架的底层翻出一卷没拆封的应急保温毯和一小盒防水火柴。

迟尧在隔壁那家杂货店里翻了翻,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走过来:“找到了几包压缩饼干和一袋速食面,还有两瓶水。”他把东西递给她看,“不多,但至少能顶一两天。”

苏茶茶把自己搜到的东西也拿出来亮了一下。迟尧看见那卷保温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好东西,晚上能救命。”

他把东西还给她,两人又分头在商场里快速搜了一圈,把能找到的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收拢起来,在商场一楼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汇合。

苏茶茶把搜来的物资清点了一遍:一件抓绒衣、一副手套、一顶帽子、一卷保温毯、一盒防水火柴、几包压缩饼干、一袋速食面、两瓶矿泉水、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空间里的蜡烛。东西不算多,但至少比刚进副本时空手强了一些。

她靠着墙根坐下来,把那卷保温毯展开铺在地上隔开冰凉的瓷砖,又从空间里摸出两瓶水,一瓶递给迟尧。

迟尧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然后靠在她旁边的墙面上,仰头望着商场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灰白天光。

“你说这鬼天气得持续多久?”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冷风吹透了之后残存的沙哑。

苏茶茶翻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地图上说是寒潮红色预警,预计持续至少72小时。但我估计这只是开始,游戏不会给咱们三天就能苟过去的机会,后面肯定还有别的。”

她把地图折好收回去,侧头看了迟尧一眼,“你上一个副本在地下室里憋了几天,是不是快憋出病来了?”

迟尧笑了一声:“别提了。那破地下室又黑又潮,我连动都不敢动,怕弄出什么动静引来什么不该引的东西。吃的倒是带了一点,但没敢生火,啃了十天压缩饼干,快把我吃吐了。”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胃,表情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嫌弃,“所以这次碰到你太好了,总算有人能商量着来了。”

苏茶茶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卷保温毯往前推了推:“你拿这个铺在背后垫着,地板太凉了。”

迟尧没有推辞,接过保温毯展开靠在了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在商场里歇了大约半个小时。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碎雪被风卷着从破碎的玻璃门里灌进来,在地面上堆起一小片白色的薄层。

苏茶茶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积雪比刚才厚了一些,天空的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铅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慢慢地凝聚。

她退回来蹲下,把地图摊在地上,手指在城西体育馆的位置上点了点:“这个避难所在城西,离这里大约四十分钟步行距离。

我建议我们先往那边走,路上顺便再看看有没有能补充物资的地方。”迟尧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准备出发。苏茶茶拉好外套拉链,把兜帽重新盖好,正要把手套戴上,手指碰到手套内侧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在上个畸变之城的副本里,她在那个地窖里帮小荔枝和那棵大树沟通的时候,那种连接感是通过小荔枝的根系延伸到地底深处的。现在这个世界的地面被冻得坚硬如铁,小荔枝的根系还能伸得下去吗?

她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小荔枝,你能感觉到外面的地面吗?冻住了,很硬。”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感受那些冻土的结构。然后那股回应涌上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仔细分辨后的确定:“……能感觉到。很硬,很冷。根伸不深,但能碰到表面一层下面的东西。地底下还有温度,在很深的地方。”

苏茶茶在心里“嗯”了一声,把这个信息存好。地底下还有温度,在很深的地方,这意味着表层冻土虽然硬,但如果她需要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挖进去,或者小荔枝需要扎根,还有可能找到更暖和的位置。

她戴上手套,站起来朝迟尧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从商场侧门走了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的瞬间苏茶茶眯了一下眼,碎雪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冰粒在皮肤上弹跳。她侧过身避开风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西迈开了步子。

街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侧的居民楼窗户紧闭着,偶尔能看见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

但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连车都极少,偶尔有一辆被雪覆盖了大半的私家车停在路边,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黑色甲壳虫。

迟尧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互相妨碍行动,也能随时说话。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偏过头来,用一种像是闲聊的语气问了一句:“你那个小荔枝,它还适应这里吗?这么冷的天。”

苏茶茶侧头看了他一眼:“它还行。它说地底下还有温度,不完全是冻透的。”

迟尧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然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更认真的语气:“说真的,我上个副本没碰到你的时候,一直挺担心的。不是担心你过不了,你肯定过得去,就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茶茶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表达清楚。苏茶茶没有接话,只是把脚步放稳了一些,踩过一段积了冰的路面。

“……少了个跟我斗嘴的人。”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揶揄。

迟尧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只会跟你斗嘴似的。”

他说完偏过头来看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一个很明显的笑,“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是少了点跟人斗嘴的乐子。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的时候,连个能骂的人都没有,可憋死我了。”

苏茶茶的嘴角翘了一下,但没有看他:“那你现在有了,想骂随时。”

“那我可舍不得骂你。”迟尧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万一你跑了呢。”

苏茶茶白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但脚下的步子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风还在吹,碎雪还在落,街道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但两个人并肩走着的感觉让那些寒意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层,没有之前那么刺骨了。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途中经过了几栋居民楼和几间临街的小店铺,大部分店门都锁着,只有一家开了门但里面已经空了大半。

苏茶茶翻到了两包没开封的暖宝宝贴和一盒密封好的感冒药,迟尧在隔壁的便利店里找到了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面包和一箱没开封的瓶装水,两人把东西分着收了,继续往前走。

地图上标注的体育馆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外墙贴着大块的铝板,屋顶呈弧形,看起来像是那种能容纳大量人群的大型场馆。

它前面的广场上积了厚厚的雪,有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正在门口徘徊,像是也在找地方进去。

苏茶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几个人影上扫了一圈。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裹着厚实的冬装,但站立的姿态透着一股“我们也不太熟”的生疏感。她压低声音对迟尧说:“可能是玩家,也可能是NPC,先看看再说。”

两人没有直接走到门口,而是在广场边缘一棵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梧桐树后面站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影在门口又徘徊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其中一个人推了一下玻璃门,门开了。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苏茶茶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从树后走出来,朝体育馆门口走去。玻璃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里面涌出来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不少,虽然温度还是偏低,但至少没有那种刺骨的风了。

体育馆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巨大的弧形穹顶覆盖着整个场馆,中央是一片宽阔的场地,地面是那种深红色的塑胶跑道,周围是一圈圈的看台座椅。

几排应急灯挂在墙壁高处,发出暖白色的光,照亮了场馆的大致轮廓。已经有十几个人散落在场馆各个角落,有的坐在看台上裹着毯子,有的在地面上铺了防潮垫正在整理物资,还有几个人聚在远处一盏应急灯下面低声交谈着。

苏茶茶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警惕的、互相打量的神情,没有人主动打招呼,也没有人过来搭话。

她在一排靠近场馆边缘的看台座椅上坐了下来,迟尧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正好,既不会被人觉得是凑在一起商量什么秘密,也足够在需要的时候低声交谈。

“……你觉得这里面靠谱吗?”迟尧压低声音问。

苏茶茶的目光扫过场馆四周的出口位置:“至少比待在街上强。这种天气在外面过夜肯定会冻死。这里有顶棚,有墙,能挡风。”

她又看了看远处那几盏应急灯,“但得小心那些人也可能会抢物资。”

迟尧点头,没有多问,把背包放到脚边,靠着椅背闭眼假寐。苏茶茶没有睡,她靠着座椅边缘坐了一会儿,让身体先暖和起来,然后从空间里把那张地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