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鲁有德这趟出去, 并不真是去比菜价的。何川这头在配合周朴安演,他又何尝不是。
“王妃娘娘,奴婢出府之事,只告知了周副奉承。”他上前两步, 说道, “奴婢前脚出城, 后脚就遭了埋伏, 若非提前雇了镖师随行, 可就没命回来了……是谁动的手,已是不言而喻。”
周朴安脸色微变。
鲁有德这个平时不吭声的,一开口,居然就把买凶杀人的帽子扣他头上,打得他有些懵。
可他到底是个老油条, 转瞬回神,破口骂起来:“鲁有德,你遭人伏击当怪你自个儿树敌太多, 谁晓得你这回是得罪了哪个,无凭无据的, 竟就赖在我的头上!”
罗昭锦见他说得是口水乱喷,嫌弃地皱了眉头。
陆小满轻喝:“娘娘跟前, 注意言行!”
周朴安赶紧收敛, 咬牙又骂一句:“厚颜无耻,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厚颜无耻?这话形容他自个儿倒是贴切。鲁有德忍不住笑了下:“周副奉承怎知就无凭无据。难不成一早便知道,埋伏我的是个死士,一旦被抓便吞药自尽,什么也问不出来。”
嚯!罗昭锦暗惊。
原来他周朴安这么早就开始豢养死士了。他那帮忠犬走狗,她上辈子是领教过的, 若非防范得好,这狗东西狗急跳墙,连她堂堂王妃都敢杀的。
说来好笑,上辈子多亏了吴桂英厌恶阉人,防他防得极好。一万个想不到,这辈子他俩能搅和到一起。
周朴安仍是狡辩:“鲁奉承已然假定是我干的,除非查出那刺客确凿的主子,我都是百口难辩。”
鲁有德:“周副奉承想多了,我怎么会冤枉你。我说的人证,又不单指这个死士。”
周朴安那心,被鲁有德的话打得七上八下。他哼了声,满脸不在乎:“是吗,那都请出来吧,让王妃娘娘看看,你还有什么证据,今儿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去。”
罗昭锦很是佩服他这厚脸皮,箭都射不穿的。
鲁有德便朝殿外招了招手,很快,有个中年妇人被带了进来。
罗昭锦细瞧了瞧那妇人,见她满身丝绸,衣裳纹样却只富不贵,俗得很,头上珠玉并不多,全然搭配不上衣裳的富贵。
想这是个商家女子,穿了一身丝绸抬身价,却反显出了庸俗。
她和周朴安一样不解了。
鲁有德:“既是倒卖库存,好货自当有个去处,用来填补的次货也自当有个来处。王妃娘娘,奴婢对比成色,确定入库顶替的布料,正是出自一家叫做‘鸿运布行’的铺子。”
指指那妇人,“这位,正是该布行的女掌柜。”
原来是布行的老板,怪不得单单一身丝绸,却无别的相配。
那妇人哪见过什么场面,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撇清关系:“王妃娘娘容禀!民女不知那些布是用来做这等坏事的……他人要买,岂有不卖的。还、还请娘娘明察!”
罗昭锦:“你可记得,那些布是谁买的?”
妇人惶恐:“民女不知啊。”
这布,必不可能是周朴安亲自去买,但若把买布之人揪出来,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到周朴安头上。
罗昭锦问:“若此刻,买布之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认得出来?”
妇人答:“小的做生意的,认人脸乃是必得有的本事。”
罗昭锦心头盘算着,这内廷伺候的下人,少说也有两百来个,全到叫到跟前一个个认,怕是个笨办法。
正琢磨着怎样能简单些,便听鲁有德说了句:“周副奉承看起来,半点也不慌。”
周朴安冷哼:“不是我做的,我慌什么。你大张旗鼓让这女掌柜认人,闹得府中不安生,若是最后没找出人来,我看你如何下台。”
这也正是罗昭锦担心的。周朴安看样子是一点儿不急,不知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他是个狡猾性子,兴许早防着这一手了,帮他办事的那人此刻未必在府中。
鲁有德:“怕是帮你办这事儿的人,压根儿不在府里吧。”
他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周朴安翻他个白眼:“嘴长你身上,想怎么说不就怎么说。反正搜出来是我的过,搜不出来还是我的过,总之弄个莫须有的罪名,今儿如何都要逼死我。”
那妇人夹在中间:“……”到底认不认啊,认完了她还想赶紧回去,王府太可怕了。
罗昭锦出言打断:“好了,鲁奉承究竟想说什么?”
鲁有德:“奴婢想说,今儿去乡下问菜价,恰撞见个人,便一同带回了府。奴婢觉得,与其让鸿运布庄的女掌柜费神费时地挨个儿认人,不如单让她认认这一个。”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周朴安,明显地紧绷了脸色。
罗昭锦:“什么人?”
鲁有德转身招了招手:“带上来。”
便见外头两个太监,押着个男子进了殿。
罗昭锦不防他竟带了个外男入内,心中大惊,一干婢女忙动起来,去抬那屏风过来遮挡。
却是来不及。
那男子已被架到跟前,一时众人看清,才恍然大悟——这哪是外男,这不就是府里原有的一个太监么。
周朴安盯着那人,终于脸色大变,像被泼了黑漆。因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王东,他的干儿子。
鸿运布庄的女掌柜一见了他,激动地伸手去指:“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找我买布,还明说不要好的,要次品。我正愁砸手里一批,他说要,就全低价卖给了他!”
这女掌柜话落,殿里头静得是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王东是周朴安的干儿子呢,当初陷害陆小满与郑巧云时,可都认识了他。
没想到他被赶出府后,没去别的地方,还接着做周朴安的走狗。
此时此刻,王东膝盖发软,与干爹相视一眼,动了动嘴唇,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完了,这回被逮了个正着。
鲁有德这才禀道:“奴婢躲过刺杀之后,便直往周副奉承名下庄子,拿下王东,强搜了田庄。”
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笑了一笑,“因这庄子来路不正,王东也不敢说报官的硬话,便被奴婢搜出了赃物——正是从府里搬出去,还来不及处置的那些布匹。”
看向周朴安,“周副奉承可要看看,那数量可都对得上。”
事到如今,周朴安还硬挺着个脖子:“王东犯了事,凭何便硬扯到我的头上。难道就因为,他曾是我的干儿子!”
鲁有德笑:“周副奉承若觉得,干儿子所为与干爹未必有关系,那又何必收买何川,要他咬死我呢。”
周朴安没了话说,只一个劲儿瞪王东。可王东这回没开口顶事儿,只是烂泥一样地趴在地上哭。
此次牵扯人广,岂是他站出来就能顶住的。他只是个讨活路的小人,见跟着周朴安有好处,才豁出去连替他忙活了两回。
却两回都事败。
他如何还有勇气去相信,跟着周朴安混,会有前途。他不站出来顶或许还有条生路,若站出来担罪,也许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周朴安见王东没了忠心,又不住拿眼睛瞟吴桂英,指望着吴桂英再开口。可吴桂英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静地侍立在王妃身旁。
周朴安心中发凉。
也是,这个时候,她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容易一起栽了。
事到如今,是再无回旋余地的了,周朴安终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奴婢糊涂!奴婢嫉妒鲁奉承好命,凭空降下来压在我上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娘娘,奴婢这个奉承副一做许多年,是尽心尽责,满心以为娘娘是满意奴婢的,却没料想……”
说着说着,当堂流了泪,“奴婢想不通,只一心盼着能离娘娘近一些,这才做了糊涂事……求娘娘看在奴婢一心为娘娘的份儿上,宽恕奴婢这一回。”
罗昭锦听得这番话,只觉满身恶寒,恨不得找个痰盂吐上一吐。周朴安真能瞎掰,好像这一切不是自个儿的错,竟是她这王妃负他在先。
周朴安哭号着:“不过……不过奴婢绝对没有买凶杀人,鲁奉承这是抓住机会,想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啊!”
反正死士已死,查不到他身上,他咬死不认。
话落,听得鲁有德呵一声笑:“死罪的事儿,周副奉承不敢认。可贪王府巨资,为自己购置田庄,这罪名也是离死不远的。”
对!这狗东西贪了肃王府好多钱!
罗昭锦气得牙痒痒。周朴安上辈子就贪了她好多钱,比她还会享受,实在可恶!
周朴安诧异模样:“鲁奉承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鲁有德:“据我所知,除去王东管理的这处庄子,周副奉承还有一处田庄。虽都不在你名下,可弯弯绕绕,多点耐心理一理,总能理到你的头上。”
周朴安暗吃一惊,他万没有想到,这鲁有德颇有一番本事,居然查他查到这个份儿上。
他那张擅于指黑为白的嘴,这次彻底抖不出来字儿了。他低下头,不再吭声,只怕自己越说,越被扒得厉害。
周朴安的沉默,宣告了一个结果——今日这出,正是他陷害鲁有德不成,被反将一军。
罗昭锦终于可以狠狠地出口气,好了,鲁奉承证明了自己,现在轮到她来证明证明,她对这王府依然有着绝对的把控。
她扫了眼殿中众人,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笑。
“周副奉承,说来怕你气得吐血——若非想看看鲁奉承能力几何,本王妃早拆穿了你。”
抬抬下巴,指了指跪在角落里,栽赃鲁有德的所谓同伙。
“牛巍、龚二……这几个混账东西都是你的人,与你是蛇鼠一窝,不干好事儿,我早便有数了。如何,可要本王妃把他们的底细,也都说一遍?”
殿中无不倒抽一口气,一时想起当初王妃娘娘当众将王东的底细揭了个穿的场景。
牛魏、龚二两人被点了名,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浑似被老天爷一双法眼给望穿了去,双双磕头不住,大喊饶命。
不说别的,“牛巍”、“龚二”这两个名字无甚特别,听了就忘,然殿中争辩了这么久,王妃却还记得,可见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的。
周朴安心惊胆寒,连求饶的话也喊不出来了。
罗昭锦摆摆手:“都带下去吧,吵得我耳朵疼。”
一群小喽啰,她其实只记得俩名字,别的是一概忘了干净,唬唬人罢了,再说下去可要露馅儿的。
“对了,”她与鲁有德吩咐道,“把他们带去外朝审理所,交代长史司一声,请长史司上奏。如何处置,朝廷说了算,本王妃就不过问了。”
鲁有德:“是。”
罗昭锦:“你说死了一个死士,涉及命案,提醒长史司报官府一声。”
鲁有德:“是。”
罗昭锦:“处理完了再来见我,我有要事交代你办。”
鲁有德应了一声,便要退下,临走,忽又想起来问:“此事也不小,殿下那头,是否也要知会一声?”
罗昭锦挑了个眉,刚疏通的心情,蓦地又被堵了:“不必,莫要打搅殿下清修。一切事务,由长史司代办。”
他都缩壳了,就当他死壳里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鲁有德办事利索, 太阳刚偏了西,便回凤翔宫来回禀她。
眼下周朴安已被关进牢中,长史司和审理所全盘接手案子,没她这里什么事了。
罗昭锦不禁要夸:“办得不错, 只打了一次擂台, 就把周朴安揍趴下去。”
鲁有德闻得这句夸, 紧绷了整日的脸终于浮起一丝笑。
没有什么, 能比娘娘的认可令他高兴。
“都是娘娘提点得好。”他回道, “娘娘说过,咱得比奸人更奸,更猾,才能与他们掰手腕。所以,奴婢就奸猾了一回。”
罗昭锦却不懂他的高兴, 只觉得自己捡了块宝,以后能省心不少。
当初与鲁有德说那番话,本没抱多大希望, 只求这个人莫太死脑筋,在奉承的位置上干出笨事来。
不成想, 他受了点拨,竟也会使些手段。
“你那个干儿子, 也是个不错的, 你的眼光很好。”
鲁有德:“多亏了娘娘信任。”
“我的确信任你,许多事放手让你去做,便连收干儿子,也都允了你。如今,周朴安既已倒台,他的走狗也需得清一清了, 此事你要上心,再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鲁有德严肃脸:“是,奴婢记下了。明儿便好好地查一查,定还娘娘一个清静的王府。”
罗昭锦对这份清静很期待。
话到这里,她摆了摆手,命左右都先下去。还有一件事,她需与鲁有德单独吩咐。
一时殿中只剩他二人。
鲁有德只当还有更难办的事交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却听王妃娘娘吩咐道——
“我身边那个吴桂英,你派人盯住她一举一动。”
他怔了一怔,问道:“不知要着重盯哪些细处,娘娘可还有指示?”
罗昭锦想了一想:“周朴安如今被关下牢狱,吴桂英若与他有染,许会想方设法与之递消息。你守好这条线,一有发现,立即报与我知。”
吴桂英与周朴安有染?鲁有德暗吃一惊:“是,奴婢一会儿就安排人手。”
“另,你在暗处打听打听,她与周朴安平素可有往来。周朴安既已被关押,想来,也有知情者愿意交代。”
“是。” 鲁有德领了命,这就下去办了。
罗昭锦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大大伸了个懒腰,舒服。这一日乱糟糟的,耳边便没清静过,但乱过之后是浑身轻松,每一个毛孔都通透了。
她心情很好,胃口也跟着好,今晚吃了两碗饭呢。
却说鲁有德,他先安排好了王妃交代的事,方才回房休息。时已天黑,四下安静。
房中,何川守着两个馒头,一碟子酱菜等着他,一见他回来,便凑上前去:“干爹从早忙到晚,这时候才回,定还饿着吧!”
鲁有德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事儿没办完,吃不踏实。”
咽了两下,没咽下去。
何川忙倒了杯水递上:“等办完了事儿,饭堂碗都刷了。干爹可要爱惜身体,一回两回的便罢,哪能回回如此,若是累垮了身体,还如何报娘娘知遇之恩呢。”
鲁有德润了口,三两下吃完一个馒头,待缓了饥|渴,指着何川笑说道:“娘娘今儿夸你了,说你不错。”
何川咧嘴笑,这一动,扯得嘴角发痛,不禁“嘶”了一声。
鲁有德停下咀嚼,细瞧了瞧他的脸,见是鼻青脸肿的,嘴角都裂了口子,一时心疼起来。
“莫说我,你小子不也是的。不过作戏,竟跟人打成这个样子,又是何必。”
何川没所谓:“嗐,儿子那是‘公报私仇’呢。”
“?”
“那黑芝麻汤圆儿找来与我对戏的小子,下作得很,平日里没少干缺德事儿,我忍不住趁机狠揍他一把,他还起手来自然重。”
何川向来管周朴安叫“黑芝麻汤圆”,外白里黑的,今日扳倒了这个狗日的,高兴得很,“别看儿子伤得不轻,他更伤得重,牙都叫我打掉一颗呢。”
鲁有德哈哈大笑:“你小子!”
“嘿。”
何川嫉恶如仇,为人正直,甚是对他胃口,又是个鬼机灵儿,胜他这个死板人许多。
收了这么一个干儿子,鲁有德觉得这日子啊,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他嚼着馒头,嘴里甜滋滋的。
何川见干爹吃得差不多了,为干爹倒上热水泡脚,又去铺床。
他家中穷困,全靠他月银撑着,他穷虽穷,却是个不愿同流合污的,便一直做着打杂的活。若不是被干爹相中,提拔上来,他和他家里人怕已走到头。
何川觉得遇到干爹,这日子越发有了盼头,心里乐滋滋的。
他很愿意伺候干爹。
“对了,干爹,儿子有一事不明。”
鲁有德:“你说。”
何川帮干爹擦了脚:“王妃娘娘,真的知道每个人的底细吗?”
鲁有德挑眉:“你觉得呢?”
何川摇头:“怎会有人啥都知道,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我觉得,唔……不大可能。”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对了!干爹,咱们要不试他一试?”
“怎么试?”
“简单啊。找个人来,看她认不认识。”
鲁有德一声呵笑,伸脚朝他胸口踹了去:“没事儿找事儿!”
何川一屁股坐在地上:“?”
“若她认识又如何,难道你真把她当神仙?若她不认识又如何,你便要造她的反?”
“嘿,儿子好奇嘛。”
“你就不怕她不单认识,还知道你琢磨着要考她?你啊,从今以后,怕是别想要前程了。”
何川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不考不考,儿子可不敢。”
“不该知道的事别知道,该糊涂的时候,千万别聪明。”
“是是是!”
就当王妃娘娘是个神仙,开了天眼吧,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天眼盯。
何川嘻嘻笑笑地上来与干爹捏腿。
如是过了两日。
这日天气阴冷,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也出不去,罗昭锦索性摸起她许久没摸过的笔,练起字来。
可她毕竟不是真爱书法,写了不过两张纸便走了神儿,开始画乌龟,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一个……
她画乌龟的水平是越发地高了呢,什么样的龟都能信手拈来。画着画着,忽听得外头传来动静,似是鲁有德来禀事儿了。
罗昭锦连忙住了笔,拉来一张白纸,盖住满纸乌龟,正襟危坐。
将将遮好“画作”,鲁有德便入了殿内,走到她的桌前。
“鲁奉承今儿又何事找过来啊?”她笑问。
鲁有德欲言又止模样。
罗昭锦会意,令左右婢女且先退下。待人都撤去,鲁有德方才开口:“娘娘,吴桂英那头查出来东西了。”
“你说。” 罗昭锦收了笑。
鲁有德一一禀报上来。
——那吴桂英果然使了银钱,买通个小太监,替她出内廷,往审理所牢房偷偷送去一封信,给周朴安。
吴桂英的信送去之前,周朴安在牢中是一口饭也不吃的,自觉已到末路,不想活了,可自收到信,便又开始吃饭喝水。
鲁有德将搜出来的信,呈到她面前。
罗昭锦将信展开,飞快浏览,见信中只提了一件事——承诺会捞周朴安出去。
她不忍笑出了声:“是我眼拙了不成,这两日来,倒没看出吴桂英想捞他。”
捞周朴安唯一的途径,就是她这肃王妃肯轻拿轻放,与朝廷先表了这个态。
吴桂英若想捞人,就该在她面前说好话,可这两日她不单没说周朴安半句好话,还添油加醋地跟着骂。
分明是要跟周朴安切割干净。
鲁有德分析道:“这封信,大抵只是安抚周朴安罢了。怕不是吴桂英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怕被他抖落出来。”
罗昭锦:“呵,还能有什么把柄,与周朴安勾搭,就是她最大的把柄了。她在我身边伺候,不会看不出来,本王妃并不待见周朴安。”
吴桂英这是怕周朴安死到临头,拉人垫背,把她交代出来吧。便写了这样一封信拖着,只要尽快找到法子脱身,也就不怕周朴安拉不拉她垫背了。
罗昭锦看得明白,吴桂英讨厌阉人,顶多是为利益才和周朴安勾搭。
一通百通。
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先前多次提起嫁人,吴桂英都不同意。只怕当时吴桂英已经和周朴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朴安不会放任她出府的。
罗昭锦:“可还查到别的?”
“有。”鲁有德皱着眉头往下说,“吴桂英与周朴安对食了,两人曾趁娘娘不在凤翔宫,躲在屋中……在屋中调|情。”
“对食?调|情?”
罗昭锦好生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被灌了酒,听迷糊了。
鲁有德:“是,两个人搅和得深。奴婢派人搜了周朴安的房,搜出一些……一些房中之物。”
罗昭锦赶紧抬手打住。别说,她听不得,反胃!
吴桂英这牺牲可真大了去,她本是那样厌恶阉人的呀。
罗昭锦不禁自省,可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把吴桂英逼到这个份儿上。
她也不过是冷落了吴桂英而已。
到底只能说,是她吴桂英生性便如此,见不得人比自己好,扭曲了心性。
可若说要顺着查下去,把吴桂英一并治罪,却不大妥。毕竟是她重用了好些年的贴身婢女,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她自个儿的名声。
“可还有别的?”罗昭锦问。
鲁有德摇头:“没了。”
还有一些细节,怕恶心到王妃,索性不说了。
罗昭锦:“嗯,这件事也办得不错。”
想了想,觉得也该赏赏了。但鲁有德对钱似乎并无多大兴趣,头一回赏他,拿银子定调也不大妥。
“你立等片刻,本王妃赏你一幅字。”
鲁有德一时欣喜:“奴婢谢娘娘赏赐!曾听樱桃姑娘说起娘娘字好,一直遗憾没能一饱眼福,如今能得娘娘墨宝,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郑重其事地上前半步,想要看清这字是如何写成。
果然,鲁有德更喜欢这样的赏赐。罗昭锦心中不免得意。
自己不说是“雄才大略”,也算得“足智多谋”了,在鲁有德心中,定是个尽善尽美的主子。
要维持住。
她笑了笑,提笔蘸墨,心中拟了“守正不阿”四字,正要落笔,窗口一股凉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扑进屋内。
哗啦——竟将面儿上那张白纸掀开。
露出了乌龟集会。
罗昭锦:“……”
鲁有德:“……”
“咳咳……近来在学作寿龟图。”
“娘娘好雅兴。”鲁有德似乎也没太看清楚,真信了是寿龟图。
“娘娘可否把这图赏给奴婢?”
啊?他要收藏这群孟七郎?
罗昭锦保持微笑:“这是练笔,如何给你啊。”
鲁有德:“正是练笔之作奴婢才斗胆敢要,奴婢何来的脸面,要娘娘精心绘制一幅。”
罗昭锦清了清嗓,一本正经:“你如何要不得,本王妃身边,属你最得力了。莫说什么寿龟图,就是八骏图,珍禽图我也画了赏你。”
鲁有德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好了,莫再言语,且让我先将字写了。”遂大笔一挥,将“守正不阿”四字写罢。
鲁有德大喜,直夸字好。
“这字先不予你,待寿龟图作好,一并裱了赏你。”她搁下笔,如是说道。
鲁有德千恩万谢。
罗昭锦:“好了,你先忙去吧。”
她正襟危坐着,目送鲁有德出了殿去,屁股着火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收拾起笔墨纸砚。
她哪会画正儿八经的寿龟啊!
但想来苗春华应是会的。
快快快!快收拾了去卿云宫,她要跟苗春华现学现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苗春华确实会画龟。
近来天气转暖, 她肺病好转些许,才有精神教了罗昭锦整一天。
可惜罗昭锦没甚天赋,即便是临摹,也画得十分拿不出手。苗春华只好又许了她明后两日, 继续跟学。
说起来, 罗昭锦与苗春华一直没甚往来, 十分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今日因着学画与之说得几句, 可也还是不了解她。
罗昭锦暗觉得,苗春华实在是个闷葫芦。说她冷淡,她也认真教了,说她热情,除了教画便再没别的闲聊。
大抵苗春华只喜欢独自呆着吧, 等这遭学完了画,再不轻易去打搅。
是夜,罗昭锦早早便困, 天刚黑不久便坐在镜前拆头发——学习果然是件累人的事,一想到至少明后两天都要学画, 她就感觉猛灌了一碗骞林茶,苦死了。
怪她自己,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此时一屋子婢女围在跟前伺候, 罗昭锦懒洋洋打个哈欠,瞄了眼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吴桂英,正拨了香灰掩灭熏香。
罗昭锦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眉——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便是了,她从不曾想到, 吴桂英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该与吴桂英重替嫁人之事了。可这等人生大事,岂又是能随便闲聊的,总得有个开口的契机不是。
否则引人多想,反倒横生枝节。
罗昭锦托着腮,眼皮子渐渐有些沉,然镜中倒映着陆小满和陈樱桃两个人,正偷偷打闹着,一时又令她回了些神。
陆小满脸蛋儿红彤彤的。
“你俩疯什么呢?”她问。
两个婢女赶紧打住,陆小满脸蛋儿更红了。
陈樱桃吐吐舌头,笑说起来:“小满家里来了信,催她回去定亲呢。”
“哦?”罗昭锦两只眼皮顿时撑得老高,来足了精神,“定亲呀!”
陆小满羞得跺脚:“陈樱桃,你嘴怎的不把门儿呢!”
樱桃哈哈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扭头与王妃叹气,“娘娘,小满这信前几日就收到了,可她担心年里告过假,再告假不妥,就压着不提。”
罗昭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回是要回的。”
陆小满咬了咬唇:“奴婢领着月钱,哪好总告假。娘娘跟前缺不得人伺候,临时换了人来,怕娘娘用不惯。”
她这不是怕主子用不习惯,她是怕走得频繁了,位置就被人顶了。
罗昭锦明白她的小心思。
这陆小满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没有父亲,弟弟还在念书,母亲又多病,她若再丢了活儿,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陈樱桃:“奴婢替她急呀,那可是她失散多年,好容易才又联络上的竹马。十年八年地没见面,心里头明明想得很,嘴上却说不急回。”
陆小满涨红了脸,上来欲捂嘴:“樱桃!别说了。”
罗昭锦被逗笑:“羞什么,人生大事,我岂能耽误了你。你大胆家去,顶多两三日也就回来,我这几日都在卿云宫与苗姑娘交流画技,没什么事交代你们做的。”
樱桃:“就是,大不了我和桂英姐辛苦些,咱们凤翔宫,难不成少了你就转不动了。”
陆小满没了话说,羞羞答答地谢了恩。
罗昭锦见她一副羞赧模样,原是该跟着乐的,可不料心里头竟有一股异样冒起来,没来由地令她皱了眉。
为什么?她没想明白。
当下吴桂英的事儿摆在眼前,她却也没那闲心去深想——正愁没有契机与吴桂英提嫁人的事,这不,陆小满就递了机会来。
她可得抓住了机会。
便开口问吴桂英:“小满都要定亲了,桂英啊,你老大不小,可千万不能再拖。”
吴桂英默默在旁听了许久热闹,突然被点,忙摇摇头说:“奴婢发过誓,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这次,没有反应剧烈。
罗昭锦:“我还是那句话——年少轻狂时发的誓,作不得数。我非是与你玩笑,等过两日闲下来,必要与你物色个夫婿。”
吴桂英扭捏了一阵,到底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娘娘一提再提,为奴婢考虑终身,奴婢感恩不尽,无以为报。”
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竟感动得落下泪来。
果然,周朴安一倒台,她敷衍地婉拒了一次,竟就同意嫁了,巴望着赶紧出了府去,天高海阔的,谁也奈何不了她吧。
罗昭锦心知肚明,面上只是笑笑:“起来吧,我又不喜欢人跪。咱们女子啊,不嫁便罢,自个儿担自个儿的,可若要嫁人,便如改命。我盼你们啊,个个都好。”
她自个儿就不大好,要是能重活在嫁人之前,那便是完美。肃王虽好,到底是个孽缘,一开始就不要遇见的好。
唉,老天爷既要她重生,怎不送佛送到西呢。
吴桂英抹去眼泪起了身,担忧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定了下去。
她恨死了周朴安,猪一样肥头大耳,也跟猪一样愚蠢至极,想把人家踹下台,却反把自己弄完了蛋。
害她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算是自由了,只求嫁得快一点,早日远离这些是非。
主仆几人有笑有泪地说了会子话,夜渐深,便放下帘子安歇了。
今晚是小满值夜,明儿一早她便要收拾行囊回家去。夜阑人静,她躺在外头的小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屋里头,罗昭锦与她一样,因是心里想着事儿,根本入不了眠。
终于把吴桂英的事料理了一半,陆小满的婚事,又似乎夹杂着什么不妥。适才她赶着料理吴桂英,无暇细想,此刻终于有闲心去琢磨陆小满的事了。
她记得,上辈子陆小满是大着肚子跳井而亡的,还涉及了一桩命案。
本是一桩不小的事,但因当时肃王离府,诸事压在她的头上,苗春华肺病加重,似是不行了,金嬷嬷急火攻心也倒了床,她的精力便没往陆小满那事上放。
等空闲下来,事情已过去许久,她大致了解一番,只觉唏嘘,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因是不曾上心,先前便如何都想不起来细节,但今晚听樱桃提起,说陆小满和她的情郎乃是青梅竹马,曾失散了好些年,瞬间被提醒到了关键之处。
罗昭锦躺在床上,左想右想,猛地坐起来,只觉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不行,可不能让小满回去,那所谓的亲事,分明是个吞人的火坑。
“小满!小满!”她撩开帘子喊。
罗昭锦生怕明早自己起迟了,陆小满已经回去跳火坑,当下便急着喊。
陆小满并未睡着,被这一喊便披着衣裳进来了:“娘娘?”
罗昭锦招呼她过来:“我方才做了个不好的梦。”
小满不知与她有关,忙倒了杯热水过来:“梦都是反的,娘娘宽心。”
“不!”罗昭锦推开水杯,将她手一把握住。
陆小满显是一惊,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进退不是,只好茫然地在床边蹲下。
“我梦见,你这亲事不妥!”
“不妥?”
罗昭锦言之凿凿:“想是上天警醒,降梦于我。不行,你明儿先不要回去,待我忙过这两日,亲自与你回家,帮你把把关。”
陆小满大吃一惊:“娘娘去我家把关?不不不,奴婢何德何能!”
罗昭锦:“既然叫我梦到,我便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将来你过得不好,我会良心不安的。”
陆小满只是想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份儿差,领她该领的钱,从不曾想过巴结讨好,攀紧王妃挣什么前途。
她便也从不曾奢望,王妃娘娘多么器重于她,可此时此刻,娘娘居然说要出府,去她家里,亲自帮她相看。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心头一时泛起感动的涟漪。虽她好想快点回家,可还是听从了安排,点点头:“嗯,全凭娘娘定夺。”
听得她应了,罗昭锦才松得口气。
其实当年那事,尚有部分细节不甚清晰,她打算拖几日再去,且让鲁有德安排人手先查明白再说。
但总归有一点,她是万分确定的——那所谓的竹马,是假冒的。
等待结果的这两日,罗昭锦仍是与苗春华学寿龟图,虽天赋不高,好在勤奋,两日下来也算临摹得有模有样。
勉勉强强拿得出手,左右鲁有德不是内行,好赖货不定分得清楚。
是日,乃是最后一次与苗春华学画,她特地从库里寻出一块青麟髓徽墨相赠,以示感谢。
这么好的东西到手,苗春华也却只是淡淡谢过,无多言语,而后亲送她出卿云宫去。
一路无言,待走至卿云宫门口,真是不巧,撞见一道高瘦身影自远处而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缩功了得的肃王殿下。
罗昭锦心道他定在静庐,哪曾想到竟会在此撞见,不禁略略一惊,愣住不及施礼。
被苗春华抢了先。
“殿下万安。”听得苗春华问安,罗昭锦方才回神,颔首见礼。
距离她那霸王一吻已过去有些时日,肃王再无责怪,但似乎并无“原谅”她的打算,眼下不巧撞见,竟只瞄她一眼,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而后,与她擦身而过,直往金嬷嬷住处去了。
走得很快,罗昭锦甚至不曾看清楚,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是怎样的情绪。
苗春华也不再相送,屈膝道了句“恭送娘娘”,便跟在肃王后头回去了。
“?”
啧啧啧啧啧……虽彼此向来不大亲,可这也太见外了不是。
罗昭锦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眉梢忍不住一挑。看看,看看哟,人家这才像一对儿呢,夫唱妇随的。
苗春华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肃王热情一些。从前她不在乎肃王,便怎么样都行,如今却觉得——有人从自己碗里抢食。
虽是她不想吃了的,可她忍不住想要龇牙。
罗昭锦原地愣了阵,蓦地拍拍自己的脸——龇什么牙,缩头龟又不是什么好饭,犯得着护食么!
扭头,也头也不回地往她凤翔宫去了。
一场不期而遇,难说不起涟漪。
可当孟成煊进入松鹤轩,不过须臾,这心,又平如止水。
待落了座,饮了茶,他开口与金嬷嬷道:“请过继嗣子的奏书,已上了第二道,静候批复。”
金嬷嬷闻得他言,先是一怔,点了个头:“你的事,自看着办吧,嬷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祈求上苍,许你顺心顺意。”
端起茶碗,轻吹了吹,一口未饮,便又端着茶碗问道,“七郎近来没去凤翔宫?”
孟成煊:“没去。”
金嬷嬷等了片刻,未听得他再言,追问起来:“七郎与王妃,前些日还算热络,怎的又淡下去。我看王妃是个热心肠,总不能是她冷了你。”
孟成煊:“毕竟要走,又何故招惹,徒惹人记挂。”
金嬷嬷:“如此说来,七郎不去,倒全是为王妃着想?”
孟成煊向来不瞒乳母,这许多年来,唯有乳母能解他忧。但与妻子之事,纷乱难说,即便摆明,金嬷嬷也并不能帮他一二,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当下只摇摇头:“我与她性情不相投,我喜静,她喜闹,处在一处,各自难受。若无要事,往后都再不去凤翔宫。”
她如今把这内廷把持得牢,无需他特地给面子,他去或不去,罗昭锦都是这后宅说一不二的主子。
金嬷嬷听得他的话,脸色往下沉了些许,紧接一笑:“可你不去找她,她来找你怎么办?这几日,王妃都来找春华学画,好端端的,怎就想起来作画了。有没有可能,是见你不着,在这儿等你呢。”
“嬷嬷多虑了,王妃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只是想画罢了。说不准,哪日又改学琴去了。”
金嬷嬷见他面上淡淡,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也不好再多嘴:“罢,你的事,你心中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便再无言语,默默地饮了几口茶。
七郎要走,她不拦,可若有人能留七郎下来,她乐见其成。实在可惜了,王妃这么个惹人喜欢的,竟也留不住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flag立好了罗昭锦:跟一个——请问我可以拥有三百营养液吗
第34章
罗昭锦的字画还需装裱妥当, 方能下赐,鲁有德倒先查到陆小满家中情况,回来禀她了。
拼拼凑凑,罗昭锦总算拼出上辈子小满之死的整个过程, 只觉后背发凉, 气得想砸东西。
陆小满曾有个邻居伙伴, 姓郭名庆, 大她一岁, 两小无猜,天天都要腻在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郭家要迁回原籍,小满与她庆哥不得不分开。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哭了许久, 后将一个窑变的瓷罐子一分为二,小满留下罐身,郭庆带走罐盖, 约定作为表记,将来若能再遇, 便永远在一起。
那窑变瓷器乃是釉色烧坏了的瓷器,若是套烧, 盖子和主体能烧出釉色流淌的效果。
窑变无双, 配套的东西很难作假。
此次陆家来信,提到郭庆回来了,带着当年的罐盖,上门提亲。陆小满想是归心似箭,夜里做梦都梦着她的庆哥,可碍于王妃这头, 却又一直没有回家。
罗昭锦万幸自己拦下了她。
那窑变瓷器虽难找出个一模一样的,可若有心,还是能弄到个差不多的,年深岁久,陆小满必不能记清楚每处细节。
只要她没看出来,不是郭庆也成郭庆了。
这是一场骗婚,是陆小满爱重的母亲与疼爱的弟弟,伙同外人,一起设下的骗局。
因是她弟弟在考试中做了弊,被同窗瞧见了去,威胁要告。想不告也行,那就把陆小满嫁了抵罪。
这威胁人的同窗名唤马源,连陆小满的面儿都没见过,却一口咬死要娶小满。此人并非见色起意,要怪只能怪小满那弟弟生性虚荣,竟在外夸口,说姐姐是肃王妃跟前的红人。
既是红人,娶了陆小满,不就是娶了门路。马源算盘打得响,想借肃王府的面子捞好处。
陆母一为儿子前程,二想绝了女儿等郭庆的心思,竟当真配合马源,将女儿出卖。
为了复刻出个能配上的罐盖子,着实废了一番工夫,又将郭家的事与马源说了不少,保管轻易问不倒。
那马源又恰与郭庆长了相似的国字脸,只说时光荏苒,长变了些许,便就这么轻易将陆小满骗了去,打量着生米煮成熟饭,又有娘家压着,哪怕陆小满来日惊觉被骗,也只能安安心心给他马家做摇钱树。
这婚竟就骗成。
成婚后,小满很快觉出有异,可当彻底揭穿马源之时,她已身怀六甲,悲愤之下,玉石俱焚,竟一刀捅死马源,告了弟弟,扭头投了井。
陆母气得心疾病发,也一命呜呼。
虽是天道好还,恶有恶报,可小满死得好生委屈。罗昭锦记起上辈子这桩旧事,恍恍惚惚了好些时候。
人,怎么可以那样坏。
“小满?”托腮思索许久,她喊了声。
陆小满舀了柏子香上烤碟,正斟酌着分寸,加入一点儿丁香,既不让味道太淡,也不让香味过浓。
闻言抬头。
罗昭锦看着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多好的姑娘啊,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叫人不由心尖儿一疼。
眼下自己既知内情,便是一定要阻拦下这桩婚事的,天理昭彰,那骗人的狗东西,她也绝不放过。
可小满的母亲和弟弟,难道轮得到她来收拾?
“娘娘?”陆小满不见王妃吩咐,上前来问。
罗昭锦回神,起了身,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问道:“这两日,你是归心似箭了吧?”
陆小满低头抿唇,隐露羞赧:“不瞒娘娘,做梦都走在回家路上呢。”
“且不说你那竹马情郎,家里人你也颇想念吧。偶听得你念叨母亲,你们母女的感情,想是比寻常人家要深厚些。”
陆小满点点头:“娘娘说得是。当年若无母亲庇护,奴婢怕早没命了。”
因是王妃主动问的,她一时开了话匣子,“奴婢早年丧父,一家老小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当年家穷得揭不开锅,祖父说我一个丫头没用,还想将我卖了人呢,母亲死扛着,便是给酒楼做跑腿儿的,累死累活,也把我带在身边,才没让我祖父寻到机会。”
那还真是个好母亲呢。罗昭锦诧异问:“你母亲给酒楼送外食?据我所知,那可都是男人干的活。”
“是呀,”小满叹气,“当年母亲身体可好了,使不完的力气,二十来斤的食盒子拎着就走,健步如飞的。唉,为了一家子生计,竟生生累垮了身体,如今走几步都喘。”
说到这里,她自觉多言,忙打住话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没的说起这些,倒扰了娘娘清听。”
小满并不巴望谁来同情,不意多提,这罗昭锦晓得,更晓得了陆母在小满心中是何等的伟岸。
罗昭锦便开不了口,去告诉小满,她那敬重的母亲,如今竟合伙了外人要出卖亲女。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开口,终只是又拍了拍小满的肩:“你既想回去,明儿我便同你回吧,替你把把关。”
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待到了撕破脸的那一步,小满自己拿主意吧。
陆小满有些错愕,因她竟在王妃眼中看到了悲悯与关心,不禁忐忑:“奴婢何德何能,配让娘娘亲自跑一趟,莫不是奴婢家里……”
她是机敏的,不过她话未说完,忽见陈樱桃进了来,言说金嬷嬷请见。
主仆俩话到此处,也就断了。
金嬷嬷?罗昭锦诧异。
这位是从不主动找她的,向来与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今儿刮了什么风,竟把金嬷嬷吹到凤翔宫来了。
罗昭锦心觉奇怪,便先不与陆小满说了,亲出去迎金嬷嬷进来坐。
金嬷嬷此来,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女儿苗春华并未随行,说是闲来无事,做了些枣泥山药糕,与她拿来。
罗昭锦当下便极给面子地尝了一块,觉得甜味儿略淡,嘴上仍是夸赞道:“好吃,嬷嬷上次送我的江米糕,也正合我的胃口。”
金嬷嬷眼角一皱,笑道:“王妃爱吃,我以后就多做。”
“东西越好吃,做起来越麻烦,可不敢累着嬷嬷,嬷嬷几时心血来潮想做了,又有多余吃不下的,就只管送来便宜我好了。”
罗昭锦笑着,将一块枣泥山药糕吃完。
金嬷嬷愈发笑得深,只是笑着笑着,不知想起什么,眼角眉梢又浮起一丝忧愁。
若要是从前,罗昭锦哪在意旁人暗里的心思,可打重活过来,她隔三差五便会提醒自己,莫总顾自己高兴,也该多留意身边之人。
金嬷嬷脸上的小变化,她便也就注意到了。
“嬷嬷怎的啦,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罗昭锦问。这枣泥山药糕怕只是个由头,金嬷嬷是有话想同她说吧。
金嬷嬷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七郎小时候,他爱吃这枣泥山药糕,我便总做了与他吃。可如今啊,他却不爱甜的,一口都不沾。”
“殿下从前也爱甜食?”
“哪个孩子不爱甜呢。”
也是。
金嬷嬷:“说来王妃怕不信,七郎小时候极爱甜的。他呀,乃是最末的皇子,又是贵妃生养,先帝一向宠爱于他,养得他竟有几分娇惯放纵,一日不见点心吃,便要发脾气的。五岁上,便蛀了好几颗牙呢。”
啊?罗昭锦听愣了。“爱甜”、“娇惯放纵”、“发脾气”……这说的是肃王?
金嬷嬷:“谁知一夜风云突变,如此娇儿竟被丢到德安就藩,父亡母不见,再没人来娇宠他。我不忍他一个人,身边还围着一群豺狼,硬是跟着过来。那段时日,七郎依恋我,连睡觉都要我搂着,我翻个身他都会醒。”
罗昭锦听着金嬷嬷叹气,心中层层涟漪荡开,一时颇不是滋味。
金嬷嬷:“起初我怕有人害他,亲自弄他的吃食。可我不如御膳房的厨子会做糕点,只能做这简简单单的枣泥山药糕充数。他没得挑,总也吃不腻。”
略停顿,哽咽起来,“忽有一日,我记得是他七岁生辰那天,他吃完最后一个枣泥山药糕,便与我说,他长大了,再不吃甜食了。”
不过简单几句,罗昭锦听来却觉震撼,她望见金嬷嬷眼眶泛红,便也觉得眼眶里头湿湿的。
她一向知道,肃王小小年纪就藩,日子过得不会容易,可从不曾知道,还夹杂着这样多的艰辛。
“都过去了,嬷嬷。人总要长大的,被命运推着长大,总好过留在京城,娇养成个樗栎庸材的好。”
罗昭锦只得挑如此角度安慰,诚然她是知道的,以肃王的底色,绝不会长成个没用的人。
金嬷嬷叹气:“可人要慢慢长大才对,突然长大的都不算真的长大,只是刻意地掩藏真正的自己。这其实是痛苦的。”
她看着罗昭锦,眼中隐含着某种期待,“嬷嬷我啊,不愿看到他痛苦。”
罗昭锦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怵:“嬷嬷想要我……做什么吗?”
“王妃聪明人,一听就懂。我这老家伙,今日厚着脸皮多一回事儿,恳求王妃娘娘,帮一帮七郎。”
“如何帮?”
金嬷嬷不急应话,且先深吸口气,好似下了一场决心,方握住罗昭锦的手,郑重地道:“他要入山大静,我是支持他的。可七郎心里,分明是有情的,却刻意回避,不肯面对。
我看得出来,王妃与七郎还是有些夫妻情谊的。你这厢发发力,兴许,咱们这些人,便都不会有遗憾了。”
罗昭锦听明白了,金嬷嬷这是想要她出面,挽留肃王。
金嬷嬷是最懂肃王的,她说肃王有情,那多半是真有情的。可罗昭锦听来,窃喜是有,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摇摇头:“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也许今日不留遗憾,来日却成鸡飞狗跳,便又后悔,当初还不如放他离府。”
金嬷嬷紧握她的手,如同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女人,独撑门庭终究是艰辛的,即便皇家,也多少要受人欺辱。王妃就当是替自己考虑,把丈夫留下来,日后自己也过得轻松些。”
理是这个理,上辈子肃王离府后,她确是有过一段艰难日子,可后来都理顺了,她也不在乎什么虚名,只管关在府中过她的小日子,别提有多自在。
这辈子,她只会比上辈子过得更舒心,他肃王留不留下,左右不了什么。
罗昭锦摇头叹气:“嬷嬷又怎知,我没有试过。”
“既然试过,不防再试一试!”金嬷嬷急道。
“我试过,殿下便不理我了。若我还要再试,只怕他要与我生厌,以后便不念我一点好了。”
罗昭锦轻拍金嬷嬷的手,“嬷嬷,我是个女人家,女人家面子薄,已是豁出脸面挽留了一次,若再被他拒绝二次,怕再没脸面的了。嬷嬷疼他,我懂,也求嬷嬷疼疼我这守活寡的,日后在这府里相依为命的,是咱们呀。”
金嬷嬷凝着眉头,半晌没开口说话,末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进府这些年,王妃好生不容易。我老糊涂了,才来说了这番话,你权当没听过。”
“嬷嬷怎是老糊涂,关心则乱罢了。”罗昭锦宽慰了几句。
金嬷嬷话都说完,不欲再叨扰,闲聊过了两句也就告辞。
罗昭锦亲送她出了凤翔宫,回来,见那一碟枣泥山药糕还放在桌上,本是嫌不够甜,鬼使神差地却又拿了一块吃。
糕点进嘴,不单不够甜,竟还带上酸涩味道。
她愣坐着,喉间发痛,半晌也咽不下这一口,脑中竟浮现起一个小男孩,捏着块枣泥山药糕,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两眼挂泪地吃着。
她赶忙晃晃脑袋,将那小孩儿晃出脑子——那又如何,他孟七郎可怜,难道她罗昭锦就不可怜。
她还没有金嬷嬷陪呢,也没有人真正地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她爱自己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去爱别人。
罗昭锦愣坐一阵,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糕:“小满,去给我挑一件素些的衣裳,明儿咱们一早就动身。”
却说金嬷嬷。
最后一点指望没了,人便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回卿云宫不过一小段路,却慢腾腾走了一盏茶。
回到松鹤轩,乍见肃王等在此处。
“嬷嬷去哪里了?”孟成煊一眼瞧出她的忧愁,如是相问。
金嬷嬷不料他在此处,急忙收起脸上愁苦,不曾叫他看个清楚。
“哪有什么不愉快。”她笑道,“春光正好,我四处走动走动,走累了……倒是你,前儿不是刚回过卿云宫,怎的又出静庐?”
孟成煊没瞧出什么不妥,请了嬷嬷一同坐下:“明日一早要出府一趟,来与嬷嬷知会一声。”
他是鲜少出府的,因此但凡出府都算是个事儿,会来与金嬷嬷知会一声。
“又去半闲观?”
肃王摇头:“春光正好,赵孤山明日将在郊外办场春日宴,请了几个文人雅士,邀我同沐春光。我见并无官场人物,也就应邀。”
金嬷嬷点头:“你也是该出去走走了。”
一时想起王妃。这等好时节,寻常夫妻该携手踏青来着,唉,真是白白荒废了好春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落跑王妃,王爷狠狠追——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浓烈的爱
第35章
天初亮, 罗昭锦便与陆小满从王府送菜的小门出了府去。
偷偷摸摸,没惊动谁。
今日晴好,春光正盛,清晨的街道上已有不少人, 包子铺白呼呼的蒸汽拂过脸颊, 暖暖地叫人舒爽。
上次逛街乃是元宵夜晚, 入眼都是灯火, 这次白日, 全是烟火。
罗昭锦走在这烟火当中,步履轻盈。
她今儿去陆小满家,不能以王妃身份亲去,便只假作王妃特派的女使,衣着上不可太华丽, 也不可太朴素。
上身乃是绣花鹅黄长袄,因她这样的便服不多,下身便还穿的是元宵灯节那件银红马面, 又戴上帷帽遮面,十分有女使的排面。
小满家在城东, 要走好些时候,罗昭锦一向懒得动脚, 今日狂街, 却不介意多走几步。
陆小满一路忐忑,到底忍不住想劝:“娘娘……”
“错了。”罗昭锦提醒。
“吴女使……”
这才对了。
罗昭锦冒的是吴桂英的名头。
“想说什么?”
陆小满:“咱们就个两人,这样走着去,我、我好生不踏实,且不说合不合规矩,若是路上出了什么茬子, 我……”
堂堂亲王妃,所到之处前呼后拥,今日出行却是简单,除她外没带任何人,连马车都没坐。
这路上若出了什么乱子,伤着了,走丢了……她陆小满就算是只猫,九条命也不够赔。
罗昭锦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敢有为非作歹的。咱们直直地去,直直地回,午膳前就回凤翔宫,保管除了咱们仨,谁也不知道。”
不对,“咱们四……不,除了咱们五个,谁也不知道。”
这五个人包括她和陆小满,配合行事的陈樱桃,安排外出的鲁有德,还有放她们出府的门房。
倘若还要坐马车,就还要多至少一个车夫知道,没有必要。
罗昭锦选择隐瞒此次出行,自有她的考虑。
今日是专程为陆小满去的,若动静太大,真暴露了行踪,对小满而言不见得是好事。
旁人会如何看小满,或看待小满的遭遇,此事会否影响小满今后的姻缘,是她无法把控的。
她本意帮小满,若最后成了好心办坏事,岂非不值当。
走路去确是显得寒酸了些,不像王府的排场,但到了陆家,只管说是替王妃体察民情便是。
其次,罗昭锦也有私心——趁机出来逛逛街。
陆小满听罢她说,仍是一脸担忧,罗昭锦却摸摸肚子,话锋一转:“没吃早饭,好饿,要不你请我吃个包子,就当谢过我专程为你走这趟。”
王妃想吃,陆小满哪有不赶紧的,忙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肉馅儿包子,一人一个,吃着一路往城东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离肃王府,往城东门行进,车前盘上坐着便衣的魏明时,车中坐的是谁,不言而喻。
“唔!好吃!”罗昭锦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回她记得带钱了,自去买了两个雪菜馅儿的,一人一个,接着吃。
吃下两个包子,路也走了一半,陆小满便不十分紧张了,只道是破罐子破摔,出都出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往家去,市井烟火,熙熙攘攘。
却说孟成煊。
马车一路往东门去,他于车上闭目养神,行至半路,倏尔睁开眼。因忽觉得胸腔猛跳,竟起一点莫名的躁动,令他觉得憋闷。
孟成煊掀开车帘透气,春日的暖阳照进车内,他朝外看去。
马车已行过半路,就快到了东城门,行人渐多,略有拥挤。他缓得口气,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很快平缓下去。
正要放下车窗帘——
蓦地皱眉,他的目光直望向街边两个女子。
当中一个女子所穿银红暗纹马面,与罗昭锦元宵那晚所穿一模一样。
再仔细一看——
不单裙子与她的一模一样,身量也一样,步态也一样,身边跟着的丫鬟,更是一样。
他脸色忽沉:“停车!”
罗昭锦吃完两个包子,揉揉肚子,心满意足,觉得这街边的粗糙东西,比水晶包子好吃多了。
一会儿回去,再买几个,给宋钰也尝尝味道。她琢磨着,此次出行若一切顺利,日后便可像这样偷摸出府玩儿。
宋钰肯定也想出来。
罗昭锦心头正憧憬着,忽有一道人影闪至跟前,不偏不倚,挡住她的去路。
啧,道这么宽,非来挤她作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压下恼火,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脚步。
偏那人好似跟她杠上了,她挪一脚,那人也挪一脚。
“?”
正错愕着,小满抓住她的胳膊,紧张得几乎捏疼了她。
“去哪儿?”面前的人影问出一句。
这声音?!罗昭锦惊。
她抬起手,将罩在头上的纱帘撩开一道缝,赫然见一天水碧道袍的男人,伫立在自己对面。
不是肃王,还能是谁。
呀!真是好久不见,缩头龟今儿不单伸头了,还伸得有点儿长,将她当街逮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罗昭锦险些傻在当场,好在她总是不怕闯祸的,若无其事地抬抬下巴:“好巧!我看天气好,出来走走。”
“走走?”对面的男人,口吻带着狐疑。
“是啊,走走,哪里不妥吗?”
她勾笑道,“先前某人骗我说去踏青,害我白高兴一场,如今时节正好郊游,某人却早已忘记曾经承诺过,会另挑时候带我出来这件事……倒板着个脸,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肃王:“……”
罗昭锦不动声色地把陆小满挡在身后。今儿出门被抓,她大不了听几句难听的,可若扯到小满身上,怕就是灭顶之灾。
她这厢心里拨着算盘,孟成煊也在掂量着。他惯来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便不欲与她在“该不该出门”之事上掰扯,这是必定争不出个结果的。
他压下恼怒,只道:“我不挑你别的,只问你一句——出门可曾带了护卫?”
罗昭锦摇头。
孟成煊见她那头摇得是理所当然,刚压下去的恼怒,又翻涌起来:“一个护卫不带,如何就敢走在街上!”
罗昭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如何不敢走在街上!”
用下巴指指这街上来来往往,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们,“她们,难道买个菜也都得带护卫,不然就要叫绑匪绑了去?”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我有哪点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况我还戴了帷帽,没有哪个认得我。”
她说得有些道理,孟成煊又惯是个随性兼容的,按理能够放过,可他脱口而出:“我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罗昭锦被惊吓一跳,暗道怪了,自己怎的好像踩了他的尾巴,痛得他恼羞成怒。
“哪里不一样?”见他竟当真恼怒了,罗昭锦回过些许味来,“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出来买菜的,就是出来招蜂引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孟成煊咬了咬牙,到底坦言道:“你生得……比她们好看,极易招惹豺狼。”
“我戴着帷帽。”
“那也容易。”
罗昭锦气笑了:“合着我长成这样,就活该哪儿也不要去了。呵,行,好,我现在就回去。”
孟成煊略松口气,心道她还是讲道理的。
罗昭锦:“回去找把刀把脸划了。”
“……”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注意言辞!”
两人眼看就要大吵起来,陆小满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扯了扯王妃的袖子。
罗昭锦哪里搭理。
她心里早憋着气,恨不得拿棒槌狠狠敲这缩头龟的龟壳,如今又被他坏事,更是越想越气,哪还在乎什么言辞,简直想当街气死他去。
莫说吵一架,便是打一架,他又能耐她何。
当下撇开小满,朝肃王迈去一步,贴近了,小声却十分有力地丢出她的回应。
“我还当殿下眼神儿不好呢,原来也晓得我颇有姿色,光是背影都迷死人的。可怎的无动于衷呢,难道……哪里不行?”
透过轻纱的缝隙,她看见肃王的下颌紧紧绷起,许是绷得过紧,带上了轻微的颤抖。
“我再提醒一次,注意你的言辞。”他说。
“明明是殿下欺负我,却还要我注意言辞。我可太委屈了,这辈子嫁给殿下,怕是仇人做梦都得笑醒。”
隔着一层薄纱,孟成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从这刻薄的口吻里,想象得到,那会是何等厌恶的样子。
她想说这话很久了吧。
也许,的确是他对不住,可是,可是……
“啊——”罗昭锦惊叫。
只因肃王突然膝盖一弯,极利落地将她扛起来,大步流星,丢到马车上去。
“你!”
“进去!”他低喝着。
“我不!”
男人跟着踩上车,哪管她愿意不愿意,硬将她推进车内。
陆小满吓得是魂飞天外。
罗昭锦的这一声尖叫,吸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眼看着就要围得马车走不动道,魏明时不惊不乍朗声一句:“抓府中逃妾的,各位,借过。”
眨眼间,人便又都散去。
富贵人家的事啊,惹不起,散了散了,没的戏看。
角落里,何川压了压斗笠,也转身走了——干爹不放心王妃独自出府,特喊他乔装护送,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路跟到这里。
实在不巧,撞见了肃王殿下。
虽是遗憾王妃事败,何川心头却是想笑——能让肃王殿下暴跳如雷,娘娘可真有本事。
这旷古未有之奇观,竟让他给瞧见了,何川加快脚步,赶着回去给干爹吹牛。
罗昭锦就这么被肃王塞进马车,马车立即驶离原地,气得她肺都快炸开。
“我不回去!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