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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之所以会忌惮本不必恐惧的事物, 往往是疑心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过多解释,褚秉文也没开口问,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奉书, 下次离这种地方远一些, 不去看,不去想,就好了。”

江叙沉默, 也是听进去了褚秉文的话, 反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她如今是江叙, 和那薛家找不出半点干系, 上面人也绝不会查到她这里。

念及此处,她心绪放下了些,带着褚秉文去了藏书阁。

她昨天找的书已经被藏书阁老板交给了宋濂,说是让他先把前面的部分写好, 剩下的等她回来整合之后再说。

昨日江叙听老板提过一句这个宋濂,说这书生是从冀州来燕都赶考的,家中父母双亡, 身上的盘缠不多,住不起客栈,便在藏书阁里帮工抵宿,白日抄书、理架、替掌柜跑腿, 夜里就在后屋挑灯温书。

江叙听了, 对他的遭遇觉得有些熟悉。

从孤儿院出来后,她也是四处打工,找过不少兼职, 手上攒了一点小钱,不然也没法在疫情的时候出去租房。

她课业压力不小,当时正赶上护资考试,学校安排的实习也多,所以她只能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候出去兼职。

后来在外面租房之后资金更紧缺了,身体好像也出了点问题,睡觉总是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还被鬼压床。

如果当时手上的钱没那么紧缺,估计也不至于那么要命地工作。压力大了不好,身体容易出问题,到时候有命挣没命花啊。

因为遭遇有些相像,江叙对那宋濂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来,多给了一些钱。

今日一早在藏书阁大堂里碰见宋濂的时候,他正蹲在书架前整理旧卷,见他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身量高瘦,眉目清正。

一股子书生气。

见江叙来了,宋濂连忙起身,放下了手上的活,将手在自己的衣衫上蹭了两下,擦干净了手上的灰尘,而后从怀中拿出了几张纸,递到江叙面前,恭敬道:“江姑娘,这是昨天掌柜的交给我的,您看看抄得如何,若是不满意,我待会儿回去再给您抄一份。”

江叙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昨天的那些他这么快就抄完了。昨晚她待得晚,本来因为怄着气,没打算回去,没想到被褚秉文寻到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走得急,只将东西放在老板那代为转交。

江叙接过了那几张纸,这参加科考的人字写得就是好看,字迹清劲秀挺,赏心悦目。若是她自己抄,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事十分满意,先是夸赞了几句:“宋公子,又麻烦你了,难怪掌柜的向我引荐你,你这一手字是真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褚秉文,意思是让他把东西都给人家。

她接着说道:“这次还有几篇想请你帮忙,明日便要用,所以有些着急,辛苦宋公子了。”

宋濂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了递过来的几册书,翻开大概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江姑娘放心,今日下午便能抄完。”

他顿了顿,又低了低头,“多谢姑娘照拂了,我听说您跟掌柜说多给酬劳的事……其实不用的。”

“你抄得好,值这个价。”江叙笑了笑,开口道,“再说了,赶考的花销大,你安心温书就是,这事也是两方受益的事,能帮上你一点是一点。”

她话语淡淡,却听得宋濂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最后只连忙低声道:“多谢姑娘。”

宋濂站直身的时候,目光才落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江叙的身后,姿态坦然,他身形微微侧着,因为生得高大,宽阔的身影几乎将她的身躯笼罩。

宋濂顿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恭敬地拱了拱手:“也多谢公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宋濂没有再多留,捧着诗集回了后屋去了。

江叙没留意那些站位上的细微差别。

她转身往阁楼走,事情有了着落,她心中也没那么烦闷了,心情骤然好了不少,步履轻快了些,嘴里还在盘算着:“那册诗集我总觉得差些东西,燕都四季分明,应是各有各的特色,他独独没有些冬天,也不知道是没写,还是我没找到。”

褚秉文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藏书阁的窗户透光,此刻又正是早上,光线顺着窗纸透过来,把江叙的身影打在楼梯上,随着她的走动,影子也在动。

他低着头,缓步跟在她后方,不紧不慢跟着她的影子前行,属于她的虚影落下来,将他大半身子轻轻笼住。

高玉璞的宴会在明天,所以这份诗集就显得有些着急了。两人也没想到,高玉璞在入仕前居然写过这多书,本以为找几个时辰便能完事,却没想到忙活到现在。

江叙走到书桌前,弯着腰翻那摞旧诗集,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高云舒当年只说她父亲入仕前写过诗,我本来还担心凑不出一个诗集,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打开了一册,翻了几页便看到了他的名字,不禁感慨道:“这高玉璞年少时真是没少写,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居然有这么多灵感。”

所谓颠沛苦痛铸就千古词章,百年前的一位亡国君主便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的诗,喃喃地念了一句:“门庭冷落旧勋残,独我登科复家安。”

这是下了决心要去科考的意思啊。

江叙转过身准备递给褚秉文看,但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悄无声息地,以至于她转身的时候几乎撞进他怀里。

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俯身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江叙手里还拿着书,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措不及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着要向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便是书桌,哪里还有退路?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褚秉文已经双手撑住了她身后的桌沿,把她困在了书桌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又低下头,面色坦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他盯着江叙的唇看了一会,而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又亲了一下。

这一下双唇相依,是比方才的一下更深了些。

江叙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是为的什么,但眼下是要干正事的时候,以她对褚秉文的了解,生怕他后面还会有什么动作,于是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在人家阁楼里——”

“我知道。”褚秉文说,语气坦然。

“那你——”

“就是想亲。”

二人这个姿势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但却看不出他这一串动作是为了什么。两人昨天起了矛盾不假,但白日里争吵,到了晚上就和解了,没闹成什么样子,还以为二人之间的事都说通了,往后便不会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但见他眼下的状态,显然是心中还有事。

江叙微微偏头,与他同一个弧度,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本来心中有气,是为着方才她与宋濂交谈的事。其实他不应该生出这种不自在,宋濂拿了她的钱,帮她做事,二人就是正常的交易,有什么可拈醋的?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那副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不只落在他身上?既然说了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只看着他?

这些话说不出口,像是个怨夫一样,落在她耳朵里会觉得他小人之心,她那么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这个样子的。

这份心思憋在心里,只觉得一口气堵得难受。但见她这样迎着自己的脸问出这句话,还学着自己的动作偏头,心底的气似乎恍然消散了。

褚秉文轻笑一声,而后后退了半步,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没事。”

“奉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接着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送什么好,人情世故这里我不灵光,多亏有你在。”

江叙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心中却若有所思。送诗说小是送礼,说大了可就是结党营私。

高玉璞是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亲兄长,她替褚秉文搭上这条线,若有一日被翻出来,轻则攀附权贵,重则结党营私。

可她记得史书写他最后是“通外敌”才被降罪的。既然那条路是错的,也许这条路会是对的呢?

她替他搭上太后的线,替他拿到粮草物资,只要漠北能撑过这个冬天,他手里有兵有钱,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喜悦萦绕心头,若他真能渡过难关,那她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她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调侃道:“没有我不行吧?”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是,奉书,我没你不行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要抱她。

江叙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手背上,眉头微蹙,说道:“别闹,干正事!”

但这一拍没什么作用,褚秉文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全然没理会这一巴掌,又俯身凑过去。

女子柔软的身躯落在自己怀中,让他不自觉地拥得更紧一些,一手握住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腕,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奉书,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宴席设在高府的正厅, 没有水榭那边风雅,却更显郑重。高玉璞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没有穿官服, 显得亲近。

落座之后, 高玉璞目光在江叙身上落了一瞬, 随即看向褚秉文,开口问道:“这位是?”

燕都城内知道褚秉文丧妻的人不算少,念着他丧妻多年,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同席宴饮, 即便是最知趣的人, 心里也难免会转一转念头。

褚秉文答道:“是我都护府中的军医, 随我入燕都议事的。”

高玉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江叙身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只念着续弦这种事算不得稀奇,何况褚秉文这样的人物, 身边有人也是正常。见这女子居然能与他同行,还以为是褚秉文娶的续弦来着,却没想到就是个军医。

不过能带着入燕都到, 应该也不是寻常的军医。

酒过三巡,高玉璞搁下酒杯,转了话头:“漠北那边,如今情形如何?”

褚秉文本就心事重重, 是在念着如何开口, 这一顿饭也没怎么吃,见高玉璞居然主动提起,他也放下杯子, 神色坦然而诚恳:“高大人,漠北如今不大好。粮草吃紧,过冬的炭火也缺,将士们衣裳单薄,伤病者无药可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还希望高大人能伸出援手。”

高玉璞笑了笑,因为年岁已高,眼角露出了些细纹,但依稀可见和太后高玉瑾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眉目。

只听他接着说道:“既然都护人已经到了燕都,粮草的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漠北是大昱的疆土,守土的将士没有挨饿受冻的道理。”

“上面压着消息不放,漠北的情况,我们下面做事的都不大知道,若是知道,这些时日也必然不会让都护府独自承受的。”

高玉璞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说道:“褚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粮草的事高某必然不会放手不管。”

褚秉文犹豫地开口,问道:“但如今大昱资金匮乏,还能顾得上漠北吗?”

“国库吃紧而已,”高玉璞开口,说道:“此事可走我的私账,不必经过户部台面上的调度,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褚秉文闻言,没想到高玉璞居然能这么痛快,于是举杯回敬:“那就多谢高大人了,日后高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褚某万死不辞。”

江叙在一侧听着,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从袖中取出那册用青布包着的诗集,双手递了过去:“高大人,我们初次拜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官员之间私下送礼的事不在少数,但若是直接送钱必然是不妥当的,所以多数是一些名贵的器件,再或者就是些宅院商铺一类的。

但薄薄的一本书,他到是从没见过,也顿时起了好奇心。高玉璞接过,解开布包,露出底下素白封面的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江叙见状,知道送的这礼还算可以,便开口说了一句:“高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本打算备一份厚礼,但奈何手头上实在是不宽裕,只能拿这个聊表心意,还望您笑纳。”

高玉璞看了一会,而后合上书册,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这是在哪找到的?”

“是燕都藏书阁的旧库里,”江叙说,“早听闻高大人入仕前喜欢作诗,便想着去藏书阁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们找到了不少。”

“姑娘有心了。”高玉璞把那册书搁在桌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上面,之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年少时候的旧东西了,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的高家落寞,祖上本是从龙之功,到了那一代,居然连一个在朝中做官的人都没有。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居然落得人耻笑的地步。

高玉璞因出身而被人所诟病,心中咽不下这口气,毅然决然地参加了科考,结果一朝中举,有了入仕途的机会。但高家早就不是当年的高家,他在朝中并无人扶持,过得处处艰难,直到高玉瑾入了宫,从贵人一路做到贵妃,他这才有了助力。

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哪有心思去找当年写下的这些诗句。

也是没想到褚秉文身边的这个人居然会去找这个,也算是心思细腻,居然能想到这个。

高玉璞放下杯子,又看向江叙,是若有所思,最后开口问道:“刚才说,姑娘是军医?”

江叙点了点头。

“那我这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高玉璞开口,接着说道:“我女儿近日身子不大好,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伤了腿,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重,我不放心。”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实在思索着他话中的女儿是哪一个。如果她没记错,高玉璞应该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他未入仕的时候便落生的,故而年岁要大她不少,如今早已嫁为人妇,在夫家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安稳。

二女儿便是高云舒,当年在高玉瑾的牵线下嫁给了还是六殿下的章符柏,算下来,如今应当是皇后了。

“高大人的女儿?”江叙问道。

“也是陛下的皇后。”高玉璞点头。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居然真的是她。重活这一番,遇到的熟人还真是多。当初被一刀刺穿心脏,还以为那些人与自己再无关系了,却没想到还能遇见。

也算是缘分吧。

她沉默着,只听高玉璞接着说道:“御医说她郁结已久,成日昏昏沉沉的。你是女子,能同她亲近些,心思也细腻。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帮这个忙?”

江叙刚想应下,但还没开口,褚秉文却是先说话了,硬生生盖过了江叙还未说出的话,“高大人,都护府的军医学艺不精,在漠北处理些刀伤箭伤还行,其他的就差点意思。况且,宫里的事她是不大熟,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高玉璞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并未说破,只是摆了摆手:“无碍,她不熟宫里规矩,反而好说话。我女儿在宫里待久了,身边死板的人多,她心里闷,有个外面的人同她说说话,也是不错的。”

褚秉文是还要再说话,却被江叙在桌下踢了一脚,言语顿时被咽了下去。只听江叙说道:“好。”

“我们方才说了,日后若是有需要,万死不辞。”桌下,江叙的膝盖还抵在褚秉文的腿侧,轻撞了一下,说道:“都护府言而有信,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露出什么神情,心中却是暗自忧心。偏偏她桌下的动作还阻止了他的言语,让他没法说话。

宴散之后,两人回了庭院。

是夜,褚秉文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是盛华配的伤药。江叙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圆凳上,把肩膀的衣领往下褪了褪,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灯盏搁在一旁,光线昏黄而柔软。只见那疤痕的边缘已经收拢,新肉泛着浅淡的粉色,是已然愈合了不少。

褚秉文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动作熟练:“燕都确实比漠北暖和些,不至于那么干冷,伤口好得快。”

江叙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褚秉文把药膏抹匀了,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红肿才收了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叙,见她沉默不语,心知她是在想方才宴席上的事,于是开口说道:“今日宴上,我说你学艺不精,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想让我掺和宫中事嘛。”江叙拢好衣衫,接着说道:“高云舒既是太后的侄女,又是章符柏的妻子,如今二人陷入暗中较劲,她的处境也尴尬。”

褚秉文愣了一下,放下药瓶的手突然顿住,原来她知道?

转念一想也是,她那么聪明,年少时跟在江守忠身边,在宫中当差那么多年,宫中这点事比他要清楚得多。

“那你还去?”褚秉文不解:“就为了我说那句万死不辞?奉书,那话和你没关系啊。”

当时他过于激动,都护府这些日子不好过,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一时激动,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是表达感激,是为了表忠心。

但这承诺是他一人说的,不干江叙的事啊,怎么能让江叙替他报这个恩呢?

“我随你入燕都,你觉得在高玉璞眼里,我们真的是能分开而论的吗?”

褚秉文张了张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江叙的话有些后知后觉。当初他有意让江叙随着自己来燕都,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寻个机会让她在燕都中能有落脚之地。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将二人绑定在了一起。

如今想来也是,燕都中人的目光毒辣,必然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褚秉文思索着,眼下走到这个地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江叙本可以离开他,拿着他的积蓄过上不错的生活,若真是这样他死而无憾,但念起与她的分离,只觉得心中苦涩。

尤其江叙还那么固执地希望救下他,到是让他觉得有些辜负她的心意了。如今二人又不知不觉中地绑定在一起……

褚秉文缓缓俯下身,半跪在江叙面前,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视,灯光下的眉眼清晰,看得他心头一动,手掌轻拢在她的膝弯上,问道:“奉书,你是为了和我牵连在一起才来的燕都吗?”

“褚秉文,难道只许你有这种义无反顾的心理吗?我能回来一遭,想做的事有很多。”

——不光是关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光落在灯焰上, 思绪无声翻涌。

那时候江奉书十五岁,已然在宫中当了几年的差,上有江守忠照拂着, 又是公主的玩伴, 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坦。

小时候在教坊司孤苦无依, 吃不饱穿不暖,剩得也瘦弱,后来入了宫, 吃食变得好了, 人也抽条了不少, 比同龄的姑娘要高一些。

但依旧是瘦, 又常年穿着女官的青色圆领袍, 头发挽得紧,远远望去确实和身边的内侍差不多。

高云舒是高玉瑾带入宫中的,年纪同章芝兰相仿,被叫进宫来陪公主玩耍, 顺带学些宫中规矩。

江奉书那几年见过不少进出慈宁宫的人,本以为又是一个被送进宫来镀金的官家小姐,所以就没太在意。

但她没想到, 这个她以为的官家小姐,并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居然是一个会武的。

章芝兰生性欢脱,一听说高云舒会武, 吵着闹着要学, 高云舒便拿了一根木棍,削成匕首的形状,教她几个简单的招数。

江奉书只站在廊下候着, 平日宫中只有章芝兰一人时她才是玩伴,眼下周边有了别家的小姐,她便识趣地站在一旁。

“奉书,你不去玩?”

一阵清列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是站在她身边的奚玉,见他生得高瘦,又是一副眉目柔和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温润,到是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他长她十岁,算是年长的了,可能是因为一同在章芝兰宫中当差的缘故,故而平日待她也多有照拂。

江奉书回过头,看了一眼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人武得有鼻子有眼,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何况她一个做下人的?

主子们没招呼她过去,她这么贸然过去,哪是个事?

这么想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得开心,我去了算什么事?”

奚玉自然不会理解小姑娘之间暗戳戳的心思,也没去探究江奉书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她是觉得过去不合适,便开口说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与殿下交好,眼下又是在殿下宫中,用不着念着那些规矩。”

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章芝兰与高云舒的方向,“宫中枯燥,若是常年念着那些规矩,难免会被埋没心性。奉书你也是,年纪轻轻就这样,是跟着江掌印的时候太久了吧?”

江奉书笑了笑,没说话。

“好吧,不愿便不愿吧。”奚玉见状,也没再说这茬子事,见眼下天气炎热,便说道:“若是觉得热就去檐下站着,殿下是玩得开心,没留心到你,若是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忍心让你挨晒的。”

宫中各主子身边都有掌事宫女这么一说,一般都是帮着主子们管着手下人的,最受主子信任,在宫中说得话也最好使。

章芝兰身边的掌事却是个内侍。江奉书年岁尚小,所以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奚玉办事妥当,有些地方和江守忠有些像。

这种人做事圆滑,上能讨主子们的欢心,下能让手下人信赖,所以这个掌事他还确实是最合适的。

眼下正直盛夏,晌午的太阳毒辣,不过站了一会儿便出了些细汗,但奚玉注意到这一点,便自作主张地让江奉书去檐下站着。

也是念着章芝兰将她当做玩伴,必然不会让她受这些不必要的折磨。

安顿好江奉书,奚玉又说道:“你留在这,一会儿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完必然觉着热,我去让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绿豆汤。”

江奉书“嗯”了一身,奚玉便走了。

她站着也无聊,在檐下看着高云舒的招式。

没想到高云舒生于文臣家,居然习得了一声好功夫。江奉书虽看不太明白招式,但见过宫中人与宫外寻常人练剑,到是能看出来些差别。

宫中人所学招式雅致规整,只为涵养气度,并非杀伐之术。宫外人所学只求制敌,招法狠疾,二者初衷截然不同。

高云舒不光会武,会的还是宫外人的那些路子。她一个高家出身的小姐,从哪里学得这些?

她只沉思着,全然没注意到高玉瑾此时已然来了,眼下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江奉书见来者,立刻躬身行礼,低声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高玉瑾径直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是跟在高玉瑾身后的嬷嬷开的口,瞪了她一眼,说道:“没眼力价的东西,主子们胡闹,你就在一旁看着?”

江奉书低着头挨骂,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几个招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天大的事。但高玉瑾在场,她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嬷嬷的一句话,眼下的氛围顿时凝重了起来。

另一边高云舒手里的木匕首没来得及收,高玉瑾已经走到了跟前,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高云舒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脑子转得飞快,手一指廊下:“她的。”

江奉书低着头,余光瞟到高云舒指向了自己,愣住了。

好大的一口锅……

她刚想说什么,可江守忠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说作为一个下人,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争辩。

她咽了一口唾沫,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高玉瑾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女在甩锅,于是意味深长地问江奉书:“你一个女官,还玩这些东西?我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江奉书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高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微微眯起眼,是看得仔细了些。

江奉书正低着头等着高玉瑾的发落,没呈想,不等她再说话,高云舒抢先把木匕首往地上一扔,也跪了下来:“姑母,是我顽皮,带了这东西进宫来教公主玩,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站着的。”

还伏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十分意外,偏偏自己此时还不能抬头,只听着高云舒说的这一番话,对这人的意图是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分明是她自己将事情甩过来的,眼下又自己认下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事后来也没怎么追究,听说是高云舒回府后被高玉璞说了一顿,章芝兰被罚着抄了书。

后来在宫中遇到高云舒,她解释说因为见她与奚玉走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她也是个小太监,便想着把锅甩到她头上,却没想到是个女孩,闹了个乌龙出来。

江奉书还有些疑惑,若是宦官就嫁祸,若是姑娘就不,这是什么道理?她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开口问。

因为高云舒本身就不用跟她解释这些,高贵妃带进来的客人,不就等同于主子吗?

本以为和高云舒的交情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她找人递了话,说要请她出宫去玩,算是赔罪。

江奉书听了,第一反应是江守忠不会同意的。

章芝兰每天在宫里闷得发慌,一听要出去玩,眼睛都亮了,推搡着江奉书的胳膊,说着她没见过宫外场面的话。

她一时心软,但又觉得这事荒唐,她没有出宫的牌子啊,再说宫门把守得侍卫说不准认识章芝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出去?

正忧愁之际,高云舒拿出了一块对牌,说是从秦尚仪那里“借”来的,又朝江奉书借了一身女官服,转而又说:“两身,公主也得换。”

于是那天傍晚,她们三个人换上了女官服,揣着秦尚仪的对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燕都城的街市比宫里热闹太多了。章芝兰走在前面,看什么都稀奇,在几个铺子前逗留 走得拖拖拉拉的。

高云舒带着她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红灯笼,是一家酒楼,里头有唱戏的和不少喝酒划拳的心,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奉书到是对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毕竟幼年时期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不少时候。章芝兰就不一样,宫中每逢宫宴也常请戏子来唱曲助兴,但总是气氛庄重,又多数是歌颂大昱江山社稷的曲目,没什么意思。

今日一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喜欢得很。

高云舒要了一间靠窗的座,点了几碟小菜和一壶花酒。章芝兰没喝过酒,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又喝了一杯。

江守忠也是个不沾酒的,江奉书自己又常年当值,所以她从没碰过酒,但眼下的情形也躲不过被劝着喝下两杯。

楼下的戏开唱了,开场是一段小曲儿,唱的是什么花好月圆,章芝兰没什么兴致,托着腮看底下的人磕瓜子。直到锣鼓点子变了调,帘子一掀,那唱戏的生角上了台,章芝兰的眼睛才一下子亮了。

江奉书也盯着那台子上的人,见那是个年轻的生角,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

他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微微上挑,一张似笑非笑的唇。他站在台上,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提着衣摆往前走了两步,底下便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叫好。

章芝兰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跟着那人走,嘴里嘟囔着:“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高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要不要我去替你跟他说句话?”

纵使平日生得欢脱的性子,但终究是宫中人,哪有那么随意的事?章芝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好看,谁说要去和他说话了?”

“呦,不好意思了?”

“哪有?”

高云舒见状,轻拍了一下江奉书的肩膀,问道:“你听到了吗?她说没有不好意思。”

江奉书有些茫然,点了点头。

高云舒接着说:“那一会儿咱俩带她去说话,看她到底好不好意思。”

她此时面对着江奉书,动作极小地挑了一下眉头,这一微小得动作只有江奉书能看到,她顿时意会,笑了笑,说道:“好啊。”

“奉书!”章芝兰叫了她一声,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玩伴居然会不帮着自己说话,娇嗔道:“你是哪一边的?”

高云舒笑得倒在椅背上,章芝兰察觉到自己被调侃了,佯装生气的样子,轻推了一下她。

场下的戏曲声依旧,掩盖住了三人说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在宫外的原因,下人和主子的身份都被抛之脑后,三人如同朋友一般聊天,倒也算是舒心。

江奉书发现这个高云舒性子极其直爽,所作所言也全然不像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姐,看着要比她与章芝兰要自由洒脱得多,不然也不会说出让章芝兰去找那戏子说话的事。

章芝兰喜好模样好看的人,就连身边当值的人都是样貌好的,突然夸赞了一句那戏子倒也不稀奇。

江奉书便没当回事,接着喝了一口酒,发现这酒越喝越甜,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高云舒凑到章芝兰身边,问了一句:“那你哥长得好看吗?我还没见过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高云舒口中的人是寄养在高玉瑾膝下的六皇子章符柏。眼下章符柏到了适婚的年纪, 而这个时候高贵妃又把自己的侄女接入宫中玩,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江守忠知道高云舒入宫之后还嘱咐过江奉书,说那高贵妃带入宫的姑娘说不准是日后的主子, 要她对人家恭敬些。

章芝兰听闻此言, 想了想, 说道:“他母妃长得好看,他自然也生得不错。”

“那跟你比呢?”高云舒微微抬首,问章芝兰。

“我俩虽是兄妹, 但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能因为不是一个母妃吧。”章芝兰顿了顿, 说道:“六哥幼年时过得艰难, 因为母妃的缘故, 遭受了不少白眼,如今寄养在我母妃膝下,也算是好事吧。”

高云舒疑惑,“他母妃怎么了?”

“他母妃是歌女出身, 宫宴上被我父皇看上的,一夜临幸才有了六哥。她母妃身体不好,生下他不久之后就病逝了。”

高云舒“哦”了一声, 随后喃喃了一句:“歌女出身啊,还能被陛下一眼看中,应是样貌极好的,你六哥应也不差。”

“嗯。”章芝兰挺直了腰板, 似乎是为了加强信服力, 胳膊肘碰了一下江奉书,说道:“奉书,你见我我六哥, 你说她是不是样貌生得不错?”

江叙是有些犹豫,凭心而论,章芝兰说得没错,章符柏生得确实不错,在一众皇子中说是长得最号的那一个也不为过。只是她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评判主子们的外貌?若是让江守忠知道,那还得了?

章芝兰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还眼巴巴的等着江奉书的赞同。江奉书开口,低声说道:“殿下,这种话我说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这有什么不妥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没事的,眼下江掌印又不在,你尽管说便是,在宫外,我们就不要顾虑那么多好不好?”

似是看到了江奉书的难堪,高云舒及时开口,打断了章芝兰的话头,手一指台下,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开始了。”

后面章芝兰便没再说起这事,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楼下的戏曲声中,江奉书看了一眼高云舒,无声地道了句谢,转头也将目光落在了楼下。

一边看着,一边又倒了一杯甜酒。

戏台上唱的是前朝旧事。

一个世家出身的姑娘,与一位少年将军相恋。两情相悦,本要议亲,却被一纸选秀诏书送入宫中。

姑娘不愿,可家族几百口人的前程都压在她身上,她最终还是穿上了那身凤袍。入宫之后她过得并不好,皇帝待她客气,可她也清楚那客气里没有多少情分。

她的心思留在宫外,留在那个少年将军驻守的边关。每逢深夜,她推开窗往北望,风从那边吹过来,从那少年将军镇守的边关吹过来。

两人相隔千里,一个入宫为妃,一个镇守边疆,说到底也是有缘无分罢了。

高云舒端着一杯花酒,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无病呻吟。”

台下戏曲唱得动人,惹得观众几番叫好,就连江奉书都听了进去,但没想到高云舒开口便是一句这样的话。

章芝兰听闻,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致都没有?”

高云舒笑了笑:“我说真的,她若是真的喜欢那武将,大可以私奔。她没走,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世家女的身份。既舍不得,那就不要在宫中自怨自艾,怪没趣味的。是不是,奉书。”

没人理会她的话,高云舒转过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垂着额头的江奉书,又叫了一句:“奉书?”

章芝兰也有些意外,寻思她也没喝多少,不过两三杯,就醉成了这样?

江奉书向来没碰过酒,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宫中当值的人不许沾酒,以至于她不知道酒劲能带来多大的威力。

那晚后来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是章芝兰和高云舒叽叽喳喳的声音。

再后来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背着自己的人生得没有她高,却是一路把她从宫外弄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在值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女官服,鞋脱了搁在床边,整整齐齐的,和平日无异。

就是脑袋有点疼。

她坐在床沿上,捂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章芝兰和高云舒,一个公主,一个未来的王妃,她一个做下人的何德何能让她们两个做主子的把自己背回来?

而且当时她居然没想到不对劲,她们三人一同回来,进宫门的时候居然没被侍卫拦下来吗?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个人背着宿醉的她,居然还能糊弄过去吗?

江叙有些出神,直到褚秉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才让她从记忆中抽离回来,问道:“在想什么?”

见他依旧蹲在自己面前,手拢着她的膝弯,此刻正抬眸看着他。江叙轻笑一声,说道:“我在想,如今的高云舒是什么样的?她年少时生性洒脱,应不是个甘愿被困在宫中的主儿。”

念她离开得久了,应是不知道这些年的事。

当年她身居内务府,他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所以那场婚事二人皆有参与。但婚事不久她就遭遇了刺杀,所以后面的事她应该都不知道。

念及此处,褚秉文便说道:“当年太后做媒,让陛下娶了高云舒。他们二人没什么感情,早些年夫妻关系冷淡。就像你说的,高云舒生性洒脱,不愿意被困在宫中,但奈何自己出身高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江叙不解,“既然夫妻关系冷淡,眼下太后又和章符柏又暗中不对付,那高云舒怎么会有身孕?章符柏会让她有身孕?高云舒就没寻个法子躲得远远的?起码别让自己掺和进来。”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死后,他身处漠北,自然对宫中事也鲜少听闻了。

他看着江叙,突然反应过来,她话语中对高云舒是有一些亲近的,甚至还有一些关心在里,这到是令他意外,便问道:“奉书,她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吗?

江叙心神一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关心,是有些后知后觉。她对于朋友的定义一直有些模糊,除了章芝兰与她自小玩到大,其余人她还真不好辨别。

她没觉得和高云舒有过什么深厚的情谊,但年少时确实有过一段交情。

起初她甚至觉得有些不喜欢高云舒,总觉得是宫中的外来者,章芝兰和她玩,她一个女官就只能站在一旁候着。

可她没想到高云舒的性格如此大大咧咧的,全然想不到有人会生出这种小心思,还会因为险些让她背了锅而给她道歉。

如今想来,当年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不过就是少年心性,幼稚得很。后来长大了一些,听闻高云舒因为婚事而和家中起了争执,心中也觉得不好受。

“挚友到是谈不上。”江叙答道:“但年少时确实一起玩过,还带我和殿下出宫听过曲。”

她恍然想起出宫的那一晚,可能也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几个人说的话不自觉地就多了起来。又因为不是在宫中,开起玩笑来也没有分寸。

她只记得那晚很开心。宫中当值的日子枯燥,难得能有逍遥自在的时候。

所以高玉璞和她说起这事时,她应了下来,一来这样算是帮着褚秉文还了高玉璞一个人情,二来,她确实想去看看高云舒如何了。

除了褚秉文,她再找不到当年的那些人,如今有了高云舒的消息,她确实有些好奇。

入宫之后,引路的太监将她带到延禧宫寝殿门口便止步了,垂手立在廊下。

江叙推门进去的时候,见殿内只有窗边的一盏灯照着,光线昏暗。高云舒半靠在榻上,身下垫着几个软枕,腹部微微隆起,人显得虚弱得很。

她比江叙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陷下去,眼窝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年少时分明是习武的,眼下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江叙甚至觉得面前人不是高云舒,直到她开口,恹恹地说道:“又是姑母叫来的?趁早回去吧,我说了,我是不小心摔倒的,用不着她操这份心。”

江叙微微颔首,答道:“是高大人叫来的,说娘娘凤体不佳,让下官入宫照看,顺带开解开解。”

她低垂着脸,余光瞟到高云舒的手上搭着一方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还隐约的有着些青色红色相间的痕迹。

伤痕遍布手臂,手腕上的几处尤为明显,但因为已经是旧伤,所以显得没有那么狰狞。

她身为皇后,居然也会受皮肉之苦吗?章符柏做的吗?

“有区别吗?”高云舒冷笑一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回去和他说,他家人在宫里好得很,宫里的御医给我伺候得不错,用不着从外面再给我找大夫。”

江叙留意到她说的是“家人”,而非“女儿”。

高云舒的家中事她知道的不多,但从知道她因为婚事而和家人起争执之后,酒知道她应该是和高家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她正沉思间,高云舒抬起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她:“小大夫。”

江叙抬眸。

“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高云舒顿了顿, 像是自己也想了一会儿,话语转而变得有些冷淡,随后又说道:“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确实气色不佳, 只见她唇色淡白, 眼下发青, 是御医口中所说的脉象郁结之状。见她这样,真是让江叙心中疑惑,这高云舒究竟经历过什么?

五年间, 章芝兰惨死异乡, 奚玉不知所踪, 高云舒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变化真是大啊。层层谜团让她无从下手, 谁让她是这些人里死得最早的那一个呢?

从延禧宫出来后,江叙被一个老嬷嬷叫住,江叙顿住了脚,转身望去, 只见老嬷嬷朝她行了个礼:“江姑娘,太后有请。”

江叙被老嬷嬷一路引着去了慈宁宫,这条道她记得清楚, 从前做女官的时候各宫的路都快走烂了,如今却要被别人引着走。

她顿时觉得有些割裂。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太后喜好摆弄花草,殿内绿植的数目不少,在宫中也算是一番奇观。

江叙顺着太后高玉瑾的手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正摆弄着一盆梅花, 是她先前准备的拼栽。如今是初冬时节,盆中开着几簇白梅,等到深冬时节, 盛开的便是红梅,常年有花。

“民女,见过太后。”江叙行礼。

高玉瑾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出来,手上依旧摆弄着手边的拼栽,说道:“听闻,褚大人的礼是你帮着预备的?”

“是。”

高玉瑾淡淡地笑了一声:“江姑娘到是有心,旁人来哀家这里,不是送金就是送玉,还得费尽心思地藏着掖着。你倒好,送了几本书,送了一盆草,既做了礼,还没落下贿赂官员的罪名。”

江叙站在几步开外,低头道:“太后谬赞,我们其实也想送些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如今的都护府确实拿不出什么,只能想到这些不上台面的小物件,表表心意。”

高玉瑾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把那小银剪搁在矮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嬷嬷。

嬷嬷立刻意会,过去把那盆花草端了出去,人也跟着离开了。

高玉瑾的目光再次落到江叙身上,见她低着头,有点看不清眉目,也没太在意,只问道:“都护府的军医,居然也管这些事?”

江叙垂着眼,“是,褚大人于我有恩,这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高玉瑾看了她片刻,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转而又觉得她这样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些别扭,于是说道:“抬起头来。”

江叙闻言抬头。

女子露出了清晰的眉目,高玉瑾只觉得有些眼熟。难怪这个人能留在褚秉文身边,当初他妻子意外惨死,他悲痛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不会再倾心于他人,可到头来还不是找了另一个女子?

这人和江奉书的眉眼极其相似,又都是姓江,褚秉文也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寻到这样的一个人。

高玉瑾心中这么想着,到了嘴边只轻笑一声,问道:“皇后那边,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江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皇后娘娘脉象郁结,气滞不畅。下官学艺不精,不敢妄下论断,但瞧着像是心绪所致。娘娘自己过得不舒心,身子自然好不起来。”

这些话高玉瑾听过不少次,从高云舒那边出来的太医都这么说,还只当是章符柏在从中做鬼,拉动了太医院,不让他们与她说实话。

如今就连兄长指派进来的大夫都这么说,她这才有几分信服,但又觉得不理解。

有什么不舒心的?高家这些年靠着她与高玉璞兄妹两人撑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早就给家中的小一辈开了路,只要按着她指的路走便是,有什么可忧心的?

“那你瞧着该怎么治?”高玉瑾问道:“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不能有半分差池。以江姑娘看,该当如何诊治?”

“这……”

江叙顿了顿,她确实不是大夫,军医这个名号也是褚秉文临时给加的,看病的事她不大懂,但眼下是不行也得上了。

犹豫片刻,她模棱两可地说道:“若是能有些与皇后娘娘交好的人跟在身边,说点知心话,应是能有好转。”

谁不喜欢和朋友待着呢?家中亲人无法选择,连着同样的血脉,割舍不掉,那朋友总归是自己选出来的。

高云舒年少时性子欢脱,在宫外应是有不少挚友,太后与高玉璞都有本事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进宫中去探望,那另把高云舒的朋友送进来应该也不是个问题。

“既然如此,你日后便常入宫来照看。哀家许你一个太医院吏目的名头,出入方便。"

江叙心中正思索着,被高玉瑾的话弄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直接赐了她官职,这并非自己的本意。

她与高云舒只有几面之缘,虽一同偷溜出宫玩过,但只当是高云舒碰巧在宫中遇到了她,闹出了些乌龙,这才有了些交情。

若她没有将自己误认为宦官,后面也不会生出那些事。她待人直率,对人人皆是如此,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再者,她如今并非江奉书,到了跟前又能如何?

江叙思索片刻,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后,下官是说,皇后娘娘的朋友。我一个外面来的生人,恐怕是和皇后娘娘说不上话的。”

高玉瑾没有理会她的话,见她犹豫,顿时反问道:“怎么?哀家赐你官职还不愿意?”

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好的,太医院是个不错的去处,论下来和她待过的内务府几乎平起平坐。只是江叙深知,若是应了这门差事,无疑就是留在了燕都城中。

如今漠北形势严峻,都护府那边本是走不开的,还是褚秉文让常胜将军暂时统领都护府,这才有了入燕都的时间。

如今高玉璞已然松口,说可以接济都护府,估计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但眼下高玉瑾这意思,是准备把她扣在燕都了。

“太后,宫中太医各有所长,奴婢只是一介军医,恐怕担不起——”

“哀家信得过你。”高玉瑾打断她,语气放沉了些,显然是有了些不满,听得江叙不自觉地就闭上了嘴:“褚大人身边的人,自然要好生招待。”

话已至此,和把话放到明面上说没什么区别。去照看高云舒可能只是个幌子,高玉瑾是铁了心让她留在燕都中。

“漠北的事江姑娘大可放心。漠北乃我大昱疆土,必然不会拱手于人,也必然不会让边关鞑子肆意妄为。肃王的驻军地处山海关,若漠北再次开战,哀家可请肃王助褚大人一臂之力。但江姑娘可要想清楚,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见好,哀家这个做姑母的自然没那个心情去请人做事。”

这话中威胁的意思太过明显,听得江叙沉默了一瞬。

若非她知道其中的错综复杂,差点就要以为太后和褚秉文是一伙的,都在逼着她留在燕都城中。

燕都的日子不好过,上一世的她已然体会到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是落在了这里。

造化弄人啊,就是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也免不了被命运推着走。重活一遭,依旧没有改变历史走向的能力,那她这一番的意义是什么?

江叙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眼下高玉瑾逼问,她只得弯下腰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太后,下官一定会照看好皇后娘娘。”

出了慈宁宫,江叙沿着宫道往回走,冬日的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燕都城格外的冷,比起五年前还要冷些。

她只感觉手脚凉得厉害,于是将手来回搓了搓,依旧没有一点回温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灰白,不见血色。

天气寒冷时,身体为保护内脏,四肢末梢血管会自动收缩,减少手部的血液供应。

那自己的内脏应该被保护得挺好的吧。

这里再怎么也比漠北暖和,留在这养伤也是不错的。江叙心中安慰了一下自己,转而顺着甬路接着走。

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宫中还是老样子,她这这里生活过,本是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的,不过是身边能说话的人少了些而已。

但她就是觉得这里压抑得很,比上一世待在这里还要压抑。那时候有江守忠,有章芝兰,还有尚仪局的李晴,都已经不在宫中了。

算下来,当初认识的那些人中,也就只有李晴过得应该还算是不错,如今应当已经嫁进了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了。

只是可惜,李晴婚嫁她未能赶上,她身死漠北,硬生生错过了。但如今看来,她是还要在燕都待些时日,日后总能有遇见的机会。

慈宁宫里,江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高玉瑾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没有转头,候在外面的老嬷嬷轻声走进来,站在高玉瑾身边,是在等着吩咐。

“传话给肃王。”高玉瑾放下了茶杯,说道:“薛之焕的后人,不用再查了。劳神费力的不值当,陈年旧案罢了,随便找个人收尾便好。”

“等褚秉文启程回了漠北,让他带兵跟着去一趟,燕都这边的事不用顾虑,我自有论断。”

嬷嬷应声退下,高玉瑾脑海中浮现出江叙的那一双眉目,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笑意。有了这样的人物在她身边,那就用不着找薛之焕的后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夜里回到庭院, 褚秉文还等着她。

见她回来了,褚秉文连忙迎了上去,帮着她解下了大氅, 忧心道:“说什么了?”

江叙一边解外裳的系带一边说, “太后许了我太医院吏目的官儿, 让我留在宫中照看高云舒。”

“太医院?”褚秉文不解:“太后居然能有权利往太医院塞人吗?宫中那么多御医,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除了自己身死与受伤,江叙鲜少见到他这般着急的模样, 他如今已然是漠北都护, 这慌乱的样子不应有。

留在燕都的人分明是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褚秉文。

“就是个小吏目, 塞进去也容易。至于为什么留我——”

她顿了顿, 高玉瑾与她说得清楚,太后是需要一个能拿捏褚秉文的人,而江叙恰好就在她眼皮底下,不扣她扣谁?

只是这些事让他知道难免自责, 索性就含糊了过去,江叙只说道:“可能因为太医院没有女医者,高云舒的病又是心疾, 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灯光下,褚秉文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是要透过她的目光看出她话中的真假。江叙自认为说得天衣无缝,便抬着头与他直视, 没有半分躲闪。

只见褚秉文微微蹙眉, 轻叹一声,是有些无奈,“奉书, 你又骗我。”

燕都中的女医者不在少数,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他带来的人?物资的事高玉璞答应得那么爽快,他早该想到是有代价的。

江叙见被戳穿,生怕自己再说些什么漏了馅,于是有些欲盖拟彰地转过身,端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温热的茶水泛着雾气,端在手上感觉人也回温了不少。

“谁骗你了?”江叙留了一句话给他,就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看人的目光不一样吗?”褚秉文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接着说道:“你越是心虚,看人的时候就越是淡定,你在装。”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回答,也没有回头看向他,只低垂着眼,将目光落到了手中的茶杯上。

她才反应过来,茶水是热的,可她连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知道。

整思索着,只感觉一只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自己,另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而后便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隔着一层外衣,褚秉文身上的热气传来,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

“是我把你带到燕都来的。”他低着头,呼吸正好打在她的颈窝上,声音自责:“现在你要被留在这里,和当年我在燕都的处境一样。奉书,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以前想让你留在这里,有个什么营生,到时候也日子也有个盼头,可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江叙没有挣开,任凭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听闻此言,她的手覆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故作轻松道:“挺好的,燕都适合养伤,你之前不也说了吗?这边暖和,伤口好得快。等来年战争平息了,高云舒也诞下子嗣了,太后自然就会放我回去了。”

她说得轻巧,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等来年的事,没有一件是板上钉钉的。战争会不会平息,高云舒能不能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到时候放不放人,每一步都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