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夺嫂 一方青月 23812 字 21天前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占有全部的

冒犯如笋破土而出, 冲溃了沈漪全部的抵挡。腔壁里只有搅弄风云的敌人,再无温柔缠绵的缱绻。

沈漪被那股浓重的墨香包裹着,每一丝都紧贴着他灼热的身躯,被动地承受他暴风骤雨般的夺取。

即使她紧闭牙关, 也依旧被他强势撬开, 一点一点地侵袭卷着她舌尖。

那原本还有些恼怒的人, 在尝到女子香甜的一瞬, 周身的怒火都被安抚平息了。

像在惩罚她。

又像在引诱她共享这一份欢愉。

记忆里, 她方才喝了甜茶, 又吃了一口香芋云片糕, 还有一口桂花酥糖。

每一处都甜腻得叫人欲罢不能。

他好像着了魔, 深浅地品尝着。

这一个狂热的吻,彻底稀释了他数月来的酸涩和陌生的焦躁。

比抄写多少本静心经都有用。

沈漪用力挣扎,可身上那滚烫的人,却如同巨石般,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彻底尝尽她每一处清甜, 才终于餍足地松开了她。

松开她时,谢知玉望向她的眸光里满是柔和。

原以为经历如此激烈的吻,沈漪早已折服, 却不料他松开她的瞬间, 一个用尽了力气的巴掌呼来。

“啪!”

清脆结实的一声,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撕碎了一室静谧和迤逦。

沈漪不容分说, 用尽力气将他推倒在冰冷的地面, 转过身去拔门闩。

可脖颈处凉飕飕的,手心发汗,颤抖的指尖怎么也拔不出那小小的横闩。

身后汗毛直立, 她只有一个念头:被他抓住不得了!

后背仿佛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等着将她吞噬殆尽,让她浑身爬满了疙瘩。

谢知玉坐在地上,嘴角抽搐,不敢置信。

难道当真只是他的一意孤行吗?

他挤了挤墨眉,缓缓起身,雪白圆领袍下,矫健的小臂慢悠悠地横在她手边。

皮革束袖护臂上缠枝金丝隐隐若现。

他素来文武双习,便是陈衔白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区区一个沈漪。

轻飘飘地就拦住了手足无措的她。

此刻他已经没了方才的情意和迷离,反而多了几分沈漪不承他情意的不满。

不过小小女子,竟敢如此折辱他的心意。

沈漪背对着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唇瓣翕张间,舌尖一阵刺痛,她惊觉是方才他侵袭时划破的。

方才那里的每一寸都被他肆意吮.啃过。

沈漪倔强咬牙,索性直接咬破了舌尖,任由那一股腥甜,来冲淡她腔壁的陌生气息。

谢知玉把她转了回来,二人正面相对,势如水火。

她眼眶发热,又用力拿衣袖擦了擦嘴唇。

哪怕擦破了嘴皮,她也想擦去他留下的气味。

一想到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感激过谢知玉,她就恶心得要吐出来。

那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如千钧之石。

他人生之中头一次亲吻女子,她竟敢擦嘴?

把他当做什么污秽之物?

谢知玉怒发冲冠,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未等她反抗,就已然将她凌空抱起。

再轻轻一掷,娇小的女子就坠入了绵软如云的小榻之中,青丝散落,我见犹怜。

欺身压上去。

想让她身上画满他的印记。

这半年多来,谢知玉一边抄写静心经书,一边勤加观摩各种画册学习。

他已经逐渐明白,沈漪身上有时候会显露的红痕,到底是因何所致。

正因如此,他才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想今日,想立刻亲自试验一番。

夜深独枕锦被,醒来时总是无比空虚。望着满室的画册和经书,都无法叫他静心入梦。

如今终于香玉在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她碾碎了吞下去,全部占有她。

眼前娇艳的倩影如同上岸的鱼,不安地想逃离,挣扎之际,映照着彼此都发红的眼眸。

直到被他死死扣住双腕,上衣短袄“哗拉”一声撕裂时,玉润隐隐可视,被人盈盈握满。

除去谢怀安之外,第二个人……

沈漪终于死心地沉静了下来,这头却无声无息地垂泪。

委屈至极。

浑身凉飕飕的。

在悬殊的力量面前,沈漪心如死灰,坦开的衣襟如同她岌岌可危的贞操,根本无法周全。

她双手被束着,只能无力地侧过脸去,避开当下如此狼狈的画面。

鼻子酸涩,抽噎变得不可控,眼泪啪嗒啪嗒直坠。

默默地哭成了泪人。

她这一生从无逾矩,也无害人,为何要遇到这样不平之事……

上天何其不公!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开在死灰破败的残花之上。

谢知玉望着这没了挣扎,却开始无声泣泪的人儿,也呆愕地停了动作。

跨坐在她小腿之上,咬牙不语。

面前的姑娘伤心到了极点,泣不成声,如同坠入无人知晓的暗河河底。

眼泪就断了线般掉个不停,污了一张玉面。

沈漪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弱肉强食”,当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因她是个门第低微的女子,因她被谢知玉看上了,而谢知玉是天之骄子、国之能臣,所以沈漪连反抗都毫无门路。

即使她今日侥幸保存了清白,明日呢?后日呢?

谢知玉这尊大佛,踩死她比踩死蝼蚁还要简单。

除了她,还有谢怀安、还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这些她弥足珍贵的记忆,于谢知玉而言,抵不过他今夜的兽.欲。

只要他不高兴了,摧毁这些,只需动动手指头。

若是不来谢府就好了……

要是没有认识他……

沈漪泣不成声,飘摇不安的神思崩出无数条裂缝。

她钻进自责的裂缝里,变成了作茧自缚的蚕,怎么也刨不开这层层叠叠的悲戚。

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漪揪着衣领,如濒死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越发呼吸不畅,芙蓉面上也失了神采,唇间一片苍白。

枯萎的花朵摇摇欲坠。

眼泪掉个不停,慢慢地打湿了他伸来的束袖。

“沈漪。”他动作轻缓,拂去她脸上泪痕时,从指腹传来一阵瘙痒。

轻柔有如鸿毛。

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在静谧的雅间里传开。

夹带了一丝愧疚。

“别哭了。”他低声哄她时,像知道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有些悔意,又依稀带着高傲的命令。

他命令她不准哭了。

习惯了发号施令,他不知道如何低头。

看着沈漪脸上憋了一整夜的泪,终于滑落的时候,他心底却没有一丝痛快,反而像被刀子割了一样钝痛。

他不想让她流泪。

“我答应你,你与他和离之后,我再与你行敦伦之礼。”他起身离开,伸手上前,想合拢她半开的衣衫。

沈漪等他一起身,立马缩了两条细长的腿,远远地往它里钻去,眼神惊惧恐慌,手脚并用地钻离他。

“好了。”他硬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不准再哭了。”

生硬的语气,却是他所能做最大限度的低头。

仿佛哄他最心疼的珍宝。

明明脸上一个大巴掌印着,却好像无事发生。

他从未对女子表白,也不知道如何向女子表白。

或许该如母亲所说,先替她办好和离之事,再向她求欢,她会同意。

早知道就听母亲的了。

谢知玉有些懊恼。

掌心轻拍着沈漪单薄的后背,可以摸到她有些凸起的肩胛骨,小小的一个,和她这个人一样。

叫人怜也不是,爱也不是。

谢知玉把掌心的温热传给沈漪,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

女子在他怀里轻拱,他便马上松开了她,双眸直视着她,等她的回答。

云层渐散,窗边月色探入,照亮了沈漪哭声方止的憔悴面容。

一脸坚毅,一字一顿地拒绝。

“沈漪,宁死不从淫.贼。”

话音刚落,乌云再度蔽月,一声凄厉的鸦叫从树梢林间响起。

颤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打破了谢知玉全部的奢望。

他脸上滚烫,忽而嗤笑出声,彻底明白了沈漪宁死不从的决心。

如今被冠以“淫.贼”之名,他尚且不辩驳,可她就算死,也不从他?

这莫大的羞辱于他而言,不外乎踩着他的脸吐唾沫。

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他即使再喜欢她,也不能没了自我。

那一张俊颜骤冷,起身整理衣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边月色,只剩下黑压压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漪。

眸中一瞬的恨意无比真实。

“喏,那你自己了断吧。”

他从护臂之处,抽出贴身的小匕首,取出刀刃,掷在沈漪抱腿蜷缩的身前。

死了倒干净,省得日夜纠缠他,总叫他心头痒痒。

他就不信了,没了沈漪,他就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心思了。

匕首锋利地闪着白光,白刀进红刀出,沈漪就能逃离今夜屈辱,保全名声。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被褥上的匕首,刀鞘滚烫如热炭炙着她双手。

沈漪浑身寒热交替,又惊又怕,手心冒汗。

满脑子都是往日所学贞烈之说:妇当恪守妇德,以身御辱。死有重如泰山,亦有轻如鸿毛。

匕首寒光微芒,照亮她前途一片红艳艳,满目皆是她身后洒出的热血,以此来铺就死后贞洁清名。

死节于此,可保清白?

沈漪心头一痛,阖眸递刀往喉间相送。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二更。大家放心,谢三他不敢造次!漪漪也会从此开始成长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一月赌约

“沈漪!”

谢知玉心一抽, 往前迈了一步,呼吸沉沉。

他朗声一斥,顿时将她哀凄而濒临破碎的灵魂唤了回来。

沈漪从绝望求死中猛然醒神,眼泪悬在杏眸之中, 委屈地打着转儿。

明明神色那么可怜, 可一举一动却充满了傲气。

谢知玉沉着脸移开了视线。

不敢看她。

明明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 穷得叮当响, 还有一个扶不上墙的丈夫。

没了他, 沈漪不过京城一个无名氏而已。

凭什么让他牵挂至此!

谢知玉手心悄然攥紧, 似乎随时准备上前夺刀。

仿佛有两个他在苦苦挣扎。

一个想让她死, 一个想让她活。

出口却是冰冷的嘲讽, 打破了一室死寂。

“你死了,等谢怀安回来,刚好迎新人入门。”

“我见御史家的千金年纪相配,算是佳人。”

“到时自会叫她去你坟前孝敬一二。”

谢知玉眉梢难以察觉地轻挑, 细细捕捉着沈漪的反应。

她跪坐在榻上, 心头越发委屈。

谢知玉说的新人之事她是不会信的,可他却提醒了她,若是她就这样死了, 谢怀安该怎么办?

还有沈宁……

沈宁才十五岁, 她还那么年轻,拿药吊着一条命, 若是没了沈漪, 她还能坚持多久?

最在乎的两个人, 成了溺毙前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可顺着这绳索上了岸,在岸边等着她的,却是她根本无法抗衡的豺狼虎豹。

沈漪不想死, 也不想委身谢知玉。

她只想好好地过她的小日子。

人生有许多道坎,只要她坚持下去,说不定……说不定明天,谢怀安就回来了。

也说不定,谢知玉明天就暴毙了!

那样的话,沈漪要是今日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一旦想到这里,天平开始左右摇摆,最后越摆越快,混做一团乱麻,直直砸向沈漪。

“啊——”

沈漪崩溃地丢开匕首,坚守的意志彻底决堤,她弓身俯在榻上,掩面哀泣。

要是榻上有一个洞让她能钻进去,一直坠落到黑暗的地底,再也不用见到谢知玉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冰冷的匕首砸在地上。

随着匕首落下的,还有谢知玉脸颊难以察觉的冷汗。

在看到沈漪松开匕首的那一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至此,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意沈漪。

在意得不得了。

算了吧。谢知玉悄无声息地拾起匕首。

心底的声音在喊:放过她吧,别逼她了。

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说:凭什么?她叫你这半年煎熬如斯,你全然忘记了吗!

在谢知玉左右思忖之际,沈漪已经止住了哭泣,单手合着衣衫,下了榻,双膝一曲,腰肢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头顶凌乱的绢花在微微颤抖。

止不住的眼泪又落下时,她倔强地用力一抹,红着眼眶:“谢大人,饶了我吧。”

“我只是卑微妇人,非完璧之身,如何承蒙大人厚爱?若是小妇人存心勾引,便是有失妇德。如此品德,又怎堪匹配大人清风朗月之姿?”

“求求谢大人饶了小妇人吧。”

即使是求饶,那神态也倔得正义凛然。

单薄的身姿,捂着领口的碎衣,却已经迎面接受风雨的敲打,怎么也不愿意弯腰。

她又擦了擦眼泪,说罢就要给他磕头。

谢知玉心底冰霜密布,双眸凌冽地盯着她,喉头像堵了烂棉絮,叫他一阵恶心,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下意识拦住了她垂头的动作。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审视的眸光锐利如刀,漆黑的瞳孔迸发出冷漠的光。

他心中生怨,沈漪宁愿死,也要避他,当真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不成?

心脏竟像被虫子噬咬般疼痛,空落落的。

眼眶也生了热。

谢知玉从未试过如此挫败,那样异样而复杂的情绪,叫他也生出几分恐惧。

他掌控不了沈漪。

这是头一回,遇到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人。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鼻端又泛了酸。

“沈漪,我不逼你。”谢知玉凤眸微眯,屈身向前,用匕首勾起她的下巴。

嘶哑的低语伴着怨恨,毫无顾忌地洒在沈漪水光盈盈的脸上。

冰凉的刀刃反射着寒凉的光芒,刺眼得沈漪根本无从睁眼。

她被男子冰冷匕首轻浮地挑住下巴,珠泪啪嗒一声坠落,砸在匕首上。

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接连敲响了二人的心弦。

“你不从我,是因为你喜欢谢怀安,不喜欢我。”谢知玉拿匕首轻拍她下巴,如同对待最低贱的婢女,道,“如此,你与我打一个赌吧。”

“若是爱一个人,当护她周全。如若不能,便是不爱。那么我们赌赌看,爱你的人,能否护你周全呢?若是不能,那我便赢了。”

谢知玉说得平静无波,丝毫不像是在逼迫她的样子。

在他看来,谢怀安尚且泥菩萨过河,如何护得住沈漪?

这样的人,拿什么和他相比。

他赢定了。

她如此崩溃,给她些许希望,再缓缓谋之,才是正道。谢知玉自认为很懂得松紧御人之术,放在沈漪身上,也是可行的。

听到谢知玉开启了新的话题,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知玉是一个喜欢赢的人。

当初辅导谢怀安科举之时,他就亲口说过,他喜欢赢的感觉。

今时今日,他依旧把赢当做一切的动力。

沈漪可怜他,虽有高傲出身,呼风唤雨,却从未感受过人间真情,如同假人般功利地追逐着既定的目标。

那样清慢的神色,谢知玉如何看不出来。

她扬起头颅,眼中带泪,却无比坚韧地直视他眼睛:“那你输了。”

从许诺打赌这一刻起,她已经知道她赢了。

可是谢知玉还不明白。

“以一个月为限。”谢知玉拍了拍她的脸颊,拇指重重地揉擦过她的两片红唇。

“你输了的话,便从了我。我若是输了,给你自由,从此不再纠缠你。”

三声清脆的合掌声在夜空的波纹里散开。

沈漪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让谢知玉今夜满腔爱意,悉数化作了屈辱,深深地烙在他身上,一生相随。

他的颜面,自此荡然无存了!

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沈漪心里有他,再未怀疑过是他的错觉。今日酒后见她神情温柔,一时鬼迷心窍,竟就说尽了真心。

陈衔白说过,人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为别人喜欢自己。

谢知玉如今才明白此中意思,脸上生烫,绯红一片。

他往上拭去眼中湿润,深呼出一口怒气。

方才小酌的畅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挥毫泼墨,立誓要送一份大作给这不识好歹的沈漪!

与此同时,沈漪出了广和楼后,一路小跑着穿过街巷。

夜幕方启,距离天明还很远很远。

可是沈漪知道,自己只能不停地跑,直跑出广和楼,跑出谢府,跑出京城。

跑到蓝天白云的自由之下。

她只有一个月。

拼尽一切,追逐最后的自由。

回到沈府,见到沈荣兴的一刹那,沈漪千言万语忽然堵在了胸口。

她能开口吗?

对家里说谢知玉是个如此无耻的人,沈家会帮她吗?

沈漪不敢赌。

即使有过母亲从相国寺送来青提米糕的情谊,她也不敢赌。

经过和谢知玉一夜荒唐交手,她衣物染汗一入泡水而出,发髻倾斜,垂落两根乱发在脸侧,她拨弄几次,却还是照样垂落,好不狼狈。

抬头见到了父亲那一张冷冷扫视的面容时,沈漪心底一沉,毅然改口道:“父亲,我路上遭人劫持,好不容易脱险,如此回了谢府怕叫人笑话,求父亲包容我一夜!”

她想的是,今夜在沈府暂避,打点行囊,明天一早她就出城,永远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说谢三输了呢,因为他心疼了先心软的人终将会一败涂地。下一更在周四,然后就继续日更啦!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像钻入了她

直到沈漪睡下, 也未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回到了曾经的家,住在了曾经的房间里。

同住的沈宁已经用了药,药效发作时, 她有气无力, 神色恹恹, 勉力和归家的沈漪打了招呼, 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可沈漪惊魂未定, 心中酸涩又无处宣泄, 纵是躺在昔年熟悉的床上, 也辗转难安, 无法入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沈宁画作。

画纸上墨香氤氲,和沈漪近来常闻到的很是相似。

冥冥中,沈漪仿佛又回到了今夜奔逃的小巷里, 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出口。

她狼狈地拢着衣衫, 穿过一条无人的漆黑小道里,眼看着就要回到沈家门前,却被一个突然拦路袭击而来的大掌扣住了手腕, 径直地把她堵在无人知晓的小巷里。

眨眼间, 那大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那一双浑是玩味的眼睛, 微微眯着, 湖光般的眼眸倒映着无法挣扎的沈漪, 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衫,沉沉下腰……

沈漪吓得猛然睁眼,从榻上挣扎坐起, 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

这是房中,是她昔日的家无疑。

如今这是沈宁的房间,沈宁虽然已经不在身边,可沈漪记得,她明明是见到了她的。

所以,这个当真只是一个梦,梦而已……

尽管知道如此,可沈漪仍是止不住地直打颤。

昨夜哭着又跪又闹,才让谢知玉退让一二,可下次,他不见得会心软了。

因此沈漪要趁着谢知玉今日不备,马上收拾细软,离开此地。

宜早不宜迟。

这些计划来得粗糙,沈漪面色凝重地接受了当下的境况。

无论如何,她定要离开谢知玉!

窗外朱兰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漪姐儿,谢大人来看你。”

谢大人?谢知玉?

莫不是她还在做梦!

沈漪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起波澜。

像是感应到沈漪在念着他的名字,窗外清朗如雪的声音骤然响起:“嫂嫂。”

那道身影如同驱不散的幽灵,在她昔日窗阁徘徊。

见她久久不语,朱兰英的声音又响起:“谢大人且去前堂稍等片刻,我进去……”

担心母亲就这样进来时,谢知玉死皮赖脸的不走,以他这般无耻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漪不得不妥协:“我梳洗后便来。”

声音像鸿羽一样轻柔,细听才可察觉她嗓音里的颤意。

沈漪想着,他总要上朝去,她只要磨磨蹭蹭直到他上朝去,就不必见他了。

不多时,香兰端了盥洗盆进房。

秋水微凉,浸透了沈漪的面容,凉意彻底冲散了她浑浑噩噩的梦魇,她才大梦初醒。

抬眼看去,沈漪明眸亮如白昼,坚毅果决。那一道坚韧的目光,在柔婉的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香兰给沈漪梳完发髻,沈漪怕谢知玉没走,便寻了个由头,叫她解了发髻重新梳。

挑选衣服时,沈漪在仅有的两件合身衣衫前左右摇摆,穿了这件,又试那件,几度取舍未决。

她飞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阶,假模假样地吩咐香兰去看谢知玉是否还在府上。

香兰见沈漪一路磨蹭,要妆面、头面、衣衫尽善尽美,以为她还要时间准备,便当真出了去。

听闻香兰道谢知玉走了,沈漪松了一口气,探了探身上藏好的银钱和路引,借口说回谢府,准备父亲午后求见太傅一事,便出府去了。

实则只有她知道,此去她便不再回来了。

一路上沈漪几度回头,依依不舍地像要将院中一切刻入眼里。

即使沈家算不得最好的家,可却是沈漪唯一的娘家。

如今就连沈宁,也以为她当真是回谢府。

她这一走,沈宁的病是否还能照看周全?

沈漪一想到此事,不免又着急上火。可她必得先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沈宁。

几度踌躇犹豫,终于行到了沈家大门前。

沈漪回头望着那悬挂上方的牌匾,一声拜别还未到嘴边,就被猛然拽到了沈家门前那棵大柳树后。

谢知玉红袍鲜丽,还未冠帽,一张刀削斧凿的容颜,不悲不喜,已有仙人之姿。

高雅清隽,一枝独秀,如冬日腊梅般孤傲。

只看他朗月之姿,哪里想得到他昨夜的疯魔行径呢。

沈漪花颜失色,险些没呼出声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沈漪不知,她轻蹙眉梢,眼角带愁的模样,也能惹得谢知玉心下一柔。

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沈漪推到树后岸边栅栏,双臂拦在她身侧。

昨夜那般无处可逃的窒息之气瞬间聚拢在沈漪头顶。

眼下是青天白日,就在沈家门前。

但凡有一个人发现如此情状,她都可以立马跳江去了!

谢知玉身形高大,将胆怯恐惧的沈漪挡了个严实。

“怕什么?有我呢。”谢知玉贴近了些,“早着呢,没人。”

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很想欺负。

谢知玉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微凉,如出水的小荷尖角,白里透着粉嫩。

沈漪低头不语,如今她心头有怨,压根不愿意和他说话。

“今日午后,我随皇上去西山秋猎,有好些日子不能见你,我想念你。”

他面如冠玉,陌上无双,说起这些粗糙之语来,却丝毫不显猥琐,反而多了一分烟火气。

沈漪抬眸,恰见他绝世无双的俊颜。

老天怎么就对他这样好呢?给了他如此聪慧的头脑,又给他高门显赫的身份,还有这样的容貌。

“谢郎君,”沈漪阴沉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虽是不怀好意的,可谢知玉仍旧止不住心花怒放,浓眉得意地扬起。

她明媚如阳,声音清甜悦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人得紧。

只是稍稍靠近她,谢知玉便觉得自己没了半个魂。整个人都好似飘荡在温柔的水波里,随波逐流。

眼前人面若姣梨,口含朱丹,无比动人。

还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架在桥边栅栏处的手臂因为过分的忍耐,青筋突显。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在此刻将她揉入怀里。

“你放心地去吧,”沈漪挤出一个梨涡,眼底却毫无喜色。

“我祝你有去无回。”

那样她连逃亡都不必了。

听罢沈漪此言,谢知玉瞳孔里辉光一闪,紧盯着她,上下打量。

她今日倒伶牙俐齿,不似昨夜梨花带雨,反而似吃了辣椒般呛得很。

这还是认识沈漪以来,头一回见她如此凌厉。

在琴楼,她骂谢怀安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如此看来,他谢知玉倒赶上谢怀安的待遇了。

谢知玉心里窃喜,也暗笑自己巴巴地跑来这里受沈漪的白眼。

可偏偏见了沈漪这一副活力十足地嘲讽他的模样,他欣喜得紧。

凤眸里望着沈漪身影,如同春日雨丝甜入心间。

原来中意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感觉。

只要看到她,他就高兴。

更别提如今她这一副打扮精致的模样,叫人爱不释手。

谢知玉眉头得意地一挑。

沈漪见他被咒还这一副欣喜之貌,只觉他脑子坏掉了,不等他接话,便推开他,跨步大摇大摆地离去。

却在一步之间,被他倏忽拉住手腕,重新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如春雨般轻巧,一触而逝。

瞬间钻入了她骨血之中一般,遁入她身体每一处。

让她从头到脚都一片酥麻。

比起昨夜那样激烈的,今日这轻柔而珍视的一触,更让她不知所措。

这样轻柔的吻,在朝阳初辉之下,照亮了谢知玉的双眸,也点燃了沈漪的羞耻。

沈漪脸烫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漪抬手想如昨夜一般反抗。

可他早有防备,游刃有余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凑近她耳畔,对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声调戏道:“慢了。”

轻轻弯起手指,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那是专属于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娘的动作。

未等沈漪怒红了脸,他已经转身昂首阔步离去。

在沈漪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擒了一抹笑意,久久未散。

只留给她一个洒脱恣意的背影。

混账!混账!

沈漪擦了擦脸颊处的亲吻,手心发烫,他怎么可以这样!

被谢知玉这么一折腾,沈漪到城门时,已经是巳时初了。

和沈漪印象中的城门口不同,今日的城门两边再无摊贩,宽阔的街道反而排了四条长龙车队,两进两出,门前十几个衙役正重重设卡查验文书。

待她排队站得腰酸背痛时,终于得以虔诚地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只翻开一阅,衙役便立马道:“你今日不能出关。”

查验路帖不过是查看来者名姓,沈漪是正儿八经的长安人士,又从无乱纪,如何不能出关?

见沈漪不肯走,又生得娇滴滴的,衙役心一软,解释道:“你这住址,可见是官宦儿女。如今你们那一块的人出城都得经过京畿县令审阅才准放行。”

“这样吧,你且去旁边登记,我一并送上呈阅。”

沈漪不安地问:“为何要限制我们?需要多久时日?如何告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至于时间,少说十日八天的,多则半个月吧。”

此言更胜晴天霹雳,沈漪脑袋一片空白。

她与谢知玉的赌约无异于与虎谋皮,遵不遵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沈漪也根本没有指望过谢知玉会信守诺言,她想的是此乃缓兵之计,趁机逃离,因此她是万万等不了半个月的。

恰逢谢知玉陪同秋猎,若是这段时间她走不脱,日后更无可能了。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衙役,软磨硬泡都无功而返,只能不甘地在一旁守着。

看了许久,被拦下的人寥寥无几,沈漪忽然警惕起来。

她不敢自作多情,可昨日谢知玉那般发疯的模样让她心有余悸。

谢知玉不会为了她,一大早就兴师动众,以一城之人拦她一人吧?

不,不能吧……

沈漪将这荒唐的念头一扫而空。

长安乃是国都,谢知玉权力再大,也屈居皇权之下,封锁长安,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是因为恰逢秋猎出城,管控严格些罢了。

今日不行,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出城了。

沈漪喃喃低语,若谢知玉权势可在京城呼风唤雨,一夜封城,那还有何事是他不敢的……

她不敢想,更不愿意相信。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邸。

谢知玉正悠哉地给槐花树浇水,行夏行步匆匆,向他呈阅皇城兵马司的请函。

上面赫然写着沈漪欲出城的消息。

谢知玉轻轻一笑。

行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家公子竟对沈娘子有所遐思。

“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谢知玉想起沈漪那日关心行夏,转头打量起行夏的面貌来。

许是跟他久了,行夏生得模样也很端正,只是更清瘦稚气些。

说起来行夏也和沈漪年岁相近……

谢知玉眸光深沉,他知道不该如此胡思乱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总感觉,所有的人,都觊觎沈漪。

作者有话说:

谢三:今天也是为老婆着迷的一天。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长相思,摧

沈漪不愿死心, 一一跑遍了四个城门出口,悉数碰壁。

望着西沉的金乌,她恍然大悟,谢知玉去了秋猎, 太傅作为帝师, 极有可能随行伴驾了。

如此一来, 父亲也不会追着她要拜会太傅一事了。

年少时期的沈漪, 外出江南学艺, 那里生意人很多, 最会讲究变通之术。

商贩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 总能哄得上下齐笑, 生意顺畅。

沈漪心神一定,明日便向这些生意人讨经,兴许也能寻到出城的法子。

正周全着逃跑计划时,耳畔密密的战鼓声由远到近, 震退了一众百姓。

沈漪所在的茶摊上也一阵喧哗, 众人纷纷起身张望。

“是皇上呢!”一人低声惊呼。

沈漪早就知晓了此事,又苦于受困,无心凑这热闹, 淡然地瞥了一眼, 却顿时愣了神。

皇家卫队队伍浩浩荡荡,神情肃穆地扫开众人, 穿过两道狭长的人浪, 吹着号角, 威严地出城前往西山。

而跟在皇驾之后的,正是谢知玉。

他一身戎装,红白文武袖衣袂飘摇, 松弛地握着宝马缰绳,在马鞍之侧,竖着一杆红缨长枪,微芒闪烁,耀眼非常。

这是沈漪第一次看到他着戎装的样子,与从前装束大相径庭,那样神武的姿态,竟叫她心不受控地颤了一颤。

他说过自己自小练枪,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竟然真的会武。

其实沈漪只要想想昨日在广和楼,他是如何压倒性地将她禁锢在身下,就能明白他有熟练的擒拿之术,当是练家子出身。

因为过于屈辱,沈漪实在不愿多回忆,也就未能把向来执笔舞墨的谢知玉,和在马背上傲视群雄的他联系起来。

比起素日青衫广袖,这红衣猎装,更显得他意气风发,少年英杰之姿跃然马上。

沈漪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天人之姿。

此念一冒出尖芽,便被沈漪狠狠掐断,岂可长他人志气!谢知玉再俊俏,说到底不也只是一个纨绔!

她面色凝重地盯着他。

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她害怕谢知玉,可又不得不与他对抗,她绝不屈服!

许是那道目光怨念太深,谢知玉只觉一道杀意从侧面射来。

寻着杀气外露的视线,他往东面偏头。

高大的乌骓之上,男子的那道目光飞越过众人跪拜的身影,缓缓降至沈漪所在的茶摊上。

如同盘旋的飞鸟,终于寻到了他的归巢。

安心,温暖。

世上有好书、好景,可这些已经不能再入他眼。

俯仰天地之间,他眼里只有一个小小女子。

夕阳余晖打在谢知玉俊朗面容之上,锁定沈漪身影时,他眼眸流光溢彩,如七彩琉璃。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叫他摧心肝的遐思里,纵容沈漪在他心田驰骋。

想到有一日能一亲芳泽,谢知玉下腹一紧,手中更一把握住了缰绳,仿佛那是沈漪纤细的手腕。

他心潮澎湃如十五六之少年,想让沈漪看一看自己高超的武艺。

于是乎,他双腿夹紧马腹,向沈漪所在的方向,耍杂技般挥动长枪。

寒光微芒画了一幅标准的银龙出云图,在默默无语间,二人隔着几十尺之远,以此寒芒悄然辞行。

一套枪法耍罢,他很是得意地挺着腰身,意气风发地随着队伍出了城。

沈漪望着那傲然远去的身影,满眼不敢置信。

不为别的,只是惊叹谢知玉竟能立马锁定她所在的位置。

他如此敏锐,说不定封了她出路一事,当真是他所做?

沈漪心乱如麻,婉娩的脸上,点缀着哀凄的杏眸。

谢知玉深思谋算,必不会干脆地离去。

沈漪隐隐察觉到,谢知玉背地里必定有所动作,在不知何处等着她踩落陷阱,脊背凉津津的。

沈府,一夜寂静,翠竹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院清幽。

沈荣兴左右踏步沉吟许久,传了暮色里静候一旁的香兰进来回话。

“今日谢大人来,你见小姐如何?”他眼眸跃动着丝丝盘算,期待地等着香兰的回答。

“二小姐听闻谢大人来,便小心谨慎地挑选衣物、妆容,精心打扮,只是最后没能见到谢大人。”

沈荣兴心下一顿,轻蹙了一下眉头,只转念一想,就有了思量。

这头他怕香兰多想,去了外边胡言乱语,便面不改色地从容解释道:“重仪容,乃是家中礼节,沈家受了谢家关照,这是小姐答谢之礼。”

既然家主发了话,香兰想想也觉有礼,便也不再多想,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不多时,沈荣兴却抓住了前来倒茶的朱兰英手腕,浑然亢奋地说:“英娘,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今日白天时,谢知玉亲自来寻沈荣兴,提起沈漪对他有意一事。

谢知玉道,沈漪以兄嫂之身份,多次引诱他,他均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

可若是下回再犯,他便要拉她见官,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沈家人的德性如何粗鄙。

“这说的……漪娘?”朱兰英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迟疑。

听着可一点也不像。

沈漪性子恬静淑雅,知礼守节,一笑一动都是她亲自规训出来的,是断不会做出此等诱惑叔弟的败坏门风之事的。

沈荣兴放下茶杯,大喇喇地后仰,放松畅意地倚在太师椅背,双手扶着椅沿,无比肯定:“谢大人喜欢漪娘。”

浸淫官场多年,沈荣兴最明白正话反说之理。

谢知玉乃是朝中重臣,他喜欢沈漪,若沈荣兴不允此事,转头将此事倒给了他的死对头知,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因此谢知玉反说沈漪引诱他。

若是沈荣兴同意此事,自有应答之法,若是他不同意,谢知玉也能全身而退。

沈荣兴和朱兰英是最明白沈漪性子的人,她行为端正,是不会拈花惹草的。

因此,谢大人这么说,只有一个理由,他喜欢沈漪,而沈漪还未答应他。

而特意来寻沈荣兴,就是谢知玉的障眼法,沈荣兴已经接收到了谢知玉的暗示。

听闻沈荣兴的分析,朱兰英恍然大悟,想起今日清晨谢知玉来沈府一事,正正是谢知玉的态度。

枉她在内宅半生,竟还被一个半大青年骗了过去,当真以为他来寻昨夜未归谢府的沈漪的安全。

“可漪娘与二郎……”

“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往后别再提了。”

沈荣兴手里把玩着下巴短硬的胡须,让下人看到沈漪回来,便传她到正厅回话。

他心里明白,此事要办,还要办得隐晦。

绝不能让谢知玉有机会反咬他沈家之过。

清幽的室内,他露出一丝阴鸷浅笑。

晚秋露重,月明星稀。

西山猎场共有数十座高山围场,行宫里可见一道望飞瀑直下,房殿中富丽奢靡,亮如白昼,依稀可见里边歌舞升平的欢快。

而自请守夜,坐在篝火旁的谢知玉一言不发,任由那抹阴沉悄然爬上眉宇间。

夜一深,他就又想起了沈漪。

今日他去与沈荣兴交涉后,沈荣兴那副模样,他已经知道沈荣兴会如何选择了。

对沈荣兴而言,沈漪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个阶梯。

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

只要稍稍有些脸面的人暗示对沈漪有意,沈荣兴也许都会答应!

“行夏,如果不是我……是旁的尚书之子,或是公爵之家。他们之中,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人,看上了她,是不是沈家也会如此对待她?”

这话问出口时,他向来高傲的脸上,多了几分脆弱和怀疑。

朦胧月色下,篝火热炭噼啪剥开,恰似谢知玉此刻心疼沈漪的模样。

他虽有意从沈家入手逼迫沈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荣兴答应得如此轻快,恨不得沈漪立马从了他。

原来沈荣兴就是这样对他的女儿的吗!

谢知玉自幼父母恩爱,琴瑟和鸣,对自己也有求必应。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的父母,能将女儿拱手推出房舍,要她撑起一片天的!

若是这些人厌弃了沈漪,得手后让她明珠蒙尘,沈荣兴可会解救她出火炉?

谢知玉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个柔弱如柳条的小女子,再能反抗,昨夜也只能哭着求他放过她。

可怜得毫无倚仗。

谢知玉尚且有些良心,想着日后若是厌弃了沈漪,也总会给她安身之所。可旁人会像他一般有始有终,替沈漪谋划未来吗?

断然不会的。

那沈荣兴就这样答应了他,岂不是不负责!

不!不可以!他重重地拧着眉头,抿唇沉思。

怎可让沈漪遭受如此折磨……谢知玉心头一疼。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如何撑得起沈家的重担!晒一晒都会红的雪肤,怎么忍心让她受烈阳摧残。

行夏不知如何作答,他回想自家主子这些日子的怪异,也想不明白,是从何时开始,他对沈娘子有了情好之念的。

自从昨日谢知玉从广和楼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今日一整日,他罢朝在家,有时候会阴沉沉地打量行夏,有时又黑着脸批评行夏穿得花枝招展。

好像行夏做什么都不对。

索性他不回答。

反正他家公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如行夏所料,谢知玉并未等行夏的回答,自顾自地叹气生怨,抬头仰望。

明月朗朗照乾坤,白玉圆盘渐渐化作了女子的面容,隔着银纱夜云,谢知玉也能清晰地看到沈漪朝他浅笑,和他遥遥相望。

才分别一日,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啦,开心!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简直放浪!

秋猎的第四日傍晚, 陈衔白来寻谢知玉时,却听闻他已入帐睡下了。

才入定时分就歇下了,好生奇怪。

行夏脸上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强撑着解释道:“公子那日追入密林猎杀熊罴, 虽险胜暴熊, 可透支体力, 回来便生了高热, 用了药才歇下来。”

昨日谢知玉神勇, 助皇上射杀了一头成年黑熊, 风光无限。

今日白天谢知玉又猎了一头雄鹿, 鹿血进献给皇室众人后, 自己却说逐鹿后有些高热,提前回了营帐歇息。

陈衔白知道谢知玉这几日英勇,既然他疲乏,也不便纠缠。

只是他心里有所郁结, 索性坐在了谢知玉的营帐之外, 自顾自地扒着灰炭,倚着石块闷闷不乐。

营帐门前,行夏盯着陈衔白守在营帐前的身影直哆嗦, 紧紧皱着眉。

他回头看了看里边空无一人的床铺, 暗暗许愿陈大人夜间被蚊虫叮咬几许,就耐不住快些离去吧。

否则, 等公子从外边回来, 岂不是被撞个正着?假寐自然不算大事, 可私自出猎场,却是大过……

而此刻的谢知玉,已单独出了西山, 快马加鞭地回到了长安城。

无垠月色一路相伴,开了满道的好花,飘香相随。

他悄声爬上沈漪家中院墙,看到了沈漪在院中秋千安坐时,忐忑不安了一夜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几日他总担心自己疏漏,被沈漪逃出了城,日日不安,今日怎么也要亲自来见一见她。

虽是深夜,沈漪却毫无睡意,坐在院中与明月相伴,心底暗自思念着谢怀安。

院子里一棵绿枫枝繁叶茂,在月色下显得黑压压的,倒衬得沈漪一袭白衣,更似月下仙女。

她青丝垂腰,如山间瀑布丝滑,轻夹于耳后,露出一张芙蓉花貌。

恬静可人,无需鹿血,已然让他血脉偾张。

于他而言,沈漪其人便已经是他眼下最无解的迷药。

谢知玉见她单独住在这一处院落,便明白沈荣兴如今已经扣住了沈漪的路引,将她单独关在此中。

一切都如他所料。

沈荣兴这般小官的心思,吊着个萝卜,便是什么都招了。

正入了他的圈套。

他想拿走沈漪的路引,不必亲自出手,让沈漪的家人动手,更能让沈漪丧失斗志。

只要她回头细想,就明白过来,就连沈家,也是站在他谢知玉这边的。

一路逆着夜风进城,踩着宵禁到了沈府,又翻墙进了此间。

谢知玉明知世俗不容,却还是一往无前,他只觉自己伟岸无边。

他何尝不知兄嫂不能与叔弟如此,可心中牵挂无法自抑,只能勇敢面对。

悄然行至她身后时,谢知玉心神荡漾,从她身后,猛然将她圈住,万分珍视地将其拥入怀中。

软乎乎的香玉,甜腻地陷入他臂弯,一夜的辛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沈漪大惊,未呼出声时,已被夹带着一丝山间野菊清香的指尖堵住了唇瓣。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唇瓣,品尝着唇间香甜。

另外一手紧紧箍着她腰身,把头架在她肩膀处,她发间桂花清香怡人,心旷神怡。

“是我,莫怕。”

谢知玉等她缓过神来,从腰后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束黄白相间的乡间小雏菊,如同巴掌大小的花束,开得正欢。

是他骑马回京途中,沿路采摘,特意送给沈漪的。

还精心装饰了两片青绿细长的野草叶。

难怪他指尖也满是菊花的清香。

他将野菊别在腰上,一路呵护,特意来送与她。

将这山间秋色,赊着月光,与她共享,美哉妙哉。

谢知玉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虽是山间野花,却是他一路细心呵护,冲破了一切礼教,追寻真心的见证。

沈漪被他揽着腰身,鼻端兰香勾着他指端,连着心脏也随着一抽一跳的。

她挣脱不开,只能把花接了,可她才接过背后送来的花,便又被男子强壮的臂弯再度凌空横抱起身!

“我要喊人了!”

沈漪怒道,拳头捶了他两下,绵软的力道更激得他血脉沸腾。

女子起伏的胸膛昭示了她此刻的不满,可那双眼眸里,便是怒,也怒不出什么气势。

谢知玉勾唇笑笑,怀里的人儿轻若无物,比起他这几日猎杀的凶兽,当真是惹人怜爱。

他眼中怜惜,抱着她复又坐回秋千上。

这回是,谢知玉坐在秋千上,而沈漪坐在谢知玉腿上。

悬空的双腿如同面临深渊,随时都要坠落。

即使沈漪再不适应,也不得不僵住身形,不敢动弹,生怕惹了他发疯……

“好漪漪。”谢知玉半醉半醒般,手心蜿蜒往上,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项。

眼里又爱又恨。

左右为难,磨人得紧。

真恼煞了一股春风!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掐着女子纤细的玉颈,感受着她一呼一吸在他掌中。

如今沈漪就在他能掌控的地方。

这几日心中的虚空瞬间被填满了。

再也不需要驰骋在山野密林之间拿那些猛兽的性命发泄怒火,只要一个软玉般的沈漪,他的悉数雄风都成了绕指柔,化作点滴春雨,落在她身上。

不止沈漪,就连谢知玉自己,也感觉浑身僵住了。

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是堪堪抱着她,便已经满足得一片安宁。

好像所有的静好,都是她给的。

该拿她怎么办是好!

他抵着她的腰肢,沈漪并非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如何不懂他此刻那一副迷离神色,到底经历着怎么样的不堪。

“你……”沈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动,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咬牙恨道,“放……肆……”

那灼热的呼吸,竟烧得她有些结巴了。

她不动还好,一动时地方移了一移,谢知玉也没忍住,惩罚她乱动般,猛然侧头埋在她发丝和颈间,像是寻一处栖身之所。

他太无耻了。

沈漪不敢动了,眼眶渐渐有了水汽,双腿不安地悬空坐在秋千处。

漆黑的院落里,唯有沉沉的呼吸声。

沈漪就连呼吸都僵住了,她怎见过如此放浪之事。

“漪漪。”他重复唤着她的名字,呢喃低语。

沈漪僵住了身形,只觉有风在吹,脑袋昏昏沉沉的,几乎要坐不住这秋千。

“你快点放开我。”沈漪咬牙,趁着谢知玉松懈之际,连忙跳下去,起身跑开了好几步之远。

她鬓边被他温热的呼吸染得微湿。

在洁白的雪色长袍下,峰峦迭起,月色尚不如她皎洁。

眸中带水,分明风情万种。

谢知玉只觉魂也没了半个,和她闲聊打趣道:“这么晚还不睡,可想到什么法子对付我了?”

这话足以说明,他早算到了沈漪有出城之意!

那封城之事,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沈漪喘不上气。

她渐渐明白了,那日谢知玉看似酒醉,在广和楼表白,实则是早有预谋,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只要沈漪想出城,就会被拦下来。

沈漪竟在和如此心计的人对抗,况且他还是朝廷高官,呼风唤雨。

她那日出城未果,也并未回府,而是寻了客旅住下,夜里,便被父亲带人找到了踪迹。

后来她的路引便不见了,出城受阻,还有路引被偷一事,若说其中没有谢知玉插手,她不信!

“这是你父亲所为,与我何干?”谢知玉没脸没皮,却说得毫不心虚。

这些事情他并未授意沈荣兴,确实与他无关。

恰如他的赌约所说,所谓爱她的人,根本无法护她周全,此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管是谢怀安,还是沈家之人,沈漪的这些家人,无一人能护她。

“你说话不算话!”沈漪只能无奈地拿约定一事堵他。

他说好了一个月为期,如今未到一个月,他就来耍流氓,言而无信!

“我如何你了?”

不过抱一抱她,谢知玉幽怨地望着她。

若非这一个月赌约,如今他早已经撕了这碍事的月色长袍。

她倒好,丝毫不体会他隐忍的痛苦,叫他如何不怨。

他怜惜沈漪,盼着她对自己的情意更多几分重视。

见沈漪秀气文雅的脸上红扑扑的,复述不出他方才所做之事,谢知玉才满意地笑了笑。

到底是羞涩得可爱。

“好了,漪漪,我得回去了。”谢知玉拿出自己的匕首,递给了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拿这匕首护身,过后寻我替你主持公道。”

他收敛了玩弄的神色,正襟肃容。

那把匕首,正是当夜他首次甩给沈漪的匕首。

如今他郑重地交给了沈漪手中。

她父亲是个没用的人,总想着卖女儿求荣。

若非是他谢知玉,眼下也不知道沈漪要流落到哪处人家凄惨求生!

从了他,总比从了那些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糟老头子好。

他此番出西山,已经是日夜兼程,接下来的时日,深入林中腹地,便是再不能偷跑出来了。

这些日子,若是有旁人觊觎沈漪,他可不饶过他们。

沈漪脸上疑惑,分明在问难道不怕她自戕,竟还敢千里送匕首。

他了然,勾了勾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如同那天在府外门前一般。

“漪漪,你和我一样,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是必不会轻视自己的。”

那夜他慌了神,关心则乱,担心沈漪当真自戕。

可如今他想明白了,沈漪看似柔弱,实则胸有丘壑,是不会轻贱性命的。

说罢,谢知玉便身轻如燕地踏墙翻身出了府。

身影消失在眼前,只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那高大的院墙,对他来说,竟形同虚设。

只有秋千处横着的一束野菊花,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霸道地攀上沈漪的衣袂,留下他来过的印记。

她双眸肃静,芙蓉面上神态紧绷,谢知玉如此能耐,又如此无耻,她若是如此空耗时光,必定会一败涂地!

回了西山,虽是一夜未眠,可谢知玉从营帐出来时,却是满面春风,笑眼弯弯,畅快地往陈衔白的营帐去。

作者有话说:

漪漪:早谋算,早成功,早走早好!谢三:漪漪!我来啦!(宝要一辈子粘着你)看得明白他干啥了吗我放不出来!!!啥都没写呢就被锁锁锁锁……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御赐婚姻

十月飞霜, 红了半山,凉飕飕的晨风穿过飞瀑,奏响秋朝寂寥。

陈衔白和谢知玉均是一夜未眠。

只是谢知玉一夜春风,得意洋洋, 而陈衔白垂头丧气, 闷闷不乐。

“昨夜你来寻我, 怎么不进来喊我起来同游。”

谢知玉故意说得好像自己昨夜就在帐中休憩一般。

陈衔白对此毫不疑心。

西山距离京城有一日路程, 谢知玉又日日苦猎, 侍奉皇上左右。

若说他累倒了, 陈衔白觉得也再合理不过。

料谁也想不到谢知玉竟不知疲惫, 能如大罗神仙般, 不要命的连夜往返于京城和西山猎场。

山林里薄雾冥冥,晨兴方起,陈衔白并不回答昨夜之事,反而沉着脸色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 情谊深厚, 谢知玉坦然问起:“是为着皇后的事情?”

这话说得直接,被戳中心思的陈衔白脚步一顿,不敢看谢知玉, 一对僵足下干硬的枯枝“吱呀”断开, 在死寂的林子里尤为明显。

他的心思竟如此明显吗?陈衔白脸侧悄然滚落一滴汗珠,垂头沉默着。

谢知玉今日清晨回营时, 天色还有些沉, 他遥遥看见皇上自随侍的高美人帐中出来, 身旁是一抹柔媚得世间少有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