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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阿宸哥哥, 我们分手吧。]

是一条定时发送的短信,发送日期是在七月十七号,意思是十天以后, 江宸便会从甜蜜的双人关系里被踹出来,正式回归单身人士。

岑暮森以前会主动把手机给他。

但这段时间就总当着他面收起来,不给他看,江宸也从没主动看过。

起码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起码岑暮森天天和他待在一起

起码他如今比以前强太多

江宸捏着手机的五指微微收紧, 后背湿了一大片, 目光模糊一瞬后被他用力摁回去, 看着巷子里的男人越走越近。

这段时间里他们拥抱、接吻、上床, 在岑暮森专注看向他的时候, 江宸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被非常强烈地爱着。

火苗点燃了他的身体,所有的欲求和心思早已变得疯魔。

他一叶障目, 他自以为是, 他自私高傲地认为,他们能从学生时代一直走到现在,就同样能继续往前, 完整覆盖到彼此未来近六十年的人生。

多么理所应当, 多么地想当然啊

所以在拿到手机以后, 江宸确实想知道岑暮森在做什么,虽然嘴上经常说对方瞎撩,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说说。

他了解岑暮森。

他又不了解岑暮森。

心里七上八下是真的, 没有安全感也是真的,但心里有块地方依旧不相信这个男人会真的背叛他。

他相信岑暮森, 比他自己以为地要相信得多。

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甚至连岑暮森真的喜欢上别人这个可能性都飘过,却没想到人早就为这段关系设定好了截止日。

因此也没必要告诉他自己要去南漠的消息,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在自己为他们的未来在心中复盘过无数遍,决定着他们以后要住一个舒适、宽敞,听不到雷声的房子。

最好是能离江边更近一些,带露台,从上边往下看就能“看到”岑父。

四季更迭,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岑暮森已经决定要走了。

“什么时候写的。”江宸摇摇手机。

尽量放平语气,一副要和对方好好说话,真心询问的态度。

岑暮森却从站在远处的时候就走向他,薄唇微微抿着,想要去抢对方那儿自己的手机。

眼眶发红:“阿宸哥哥,我”

江宸一抬腕子,直接把手机丢进车窗,从扶手底下锁车!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继续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复又加了句:“我要听实话。”

岑暮森还是这样看着他,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是在想解释,还是又想编什么瞎话出来糊弄他。

江宸深吸口气:“看在我们认识十几年的份上,岑暮森,我只要一句实话。”

他一从开始就定定睨着他,目光执着。

岑暮森的注意力也被拉回来。

通红的眼睛里颜色变淡了些,胸口一阵起伏,“跟你在一起那天。”

在一起

江宸沉默了。

这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所有从那时候到现在,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硬是没想到这段感情里存在任何问题。

“原来这么早啊是因为要去南漠吗,不相信异地恋能够长久?”思虑良久,江宸只为对方想到这个借口。

“不是。”

“那就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不是。”岑暮森回答得依旧快,上前一步,目光又开始有些泛红:“阿宸哥哥,我只喜欢你。”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盏路灯滋滋响,一帮学生打扮的男男女女路过他们,手挽手地往巷子里面走,嘴里讨论着是先烧烤还是去网吧。

等他们都走过去,江宸才再次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但我确实没办法接受一段长期的感情。”岑暮森说:“阿宸哥哥,你了解我的。”

“我不了解你。”江宸说。

“这样的关系对我来说太重了,我扛不下来。”岑暮森看着他说:“只要一想到将来那么多年里要和同一个人待那么久,我就觉得难以接受,我没有办法容忍,这根本就是场噩梦。”

噩梦?

江宸从他第一句话心脏就沉到谷底。

现在更是。

已经板上钉钉了,他却又听到自己问对方:“为什么会,没办法接受呢”

“我也不知道。”岑暮森说。

“不知道?”江宸不可置信。

垂下去的脸慢慢抬起来。

先是去看这张让他熟悉到都开始有些陌生的面孔,嘴巴微微张开,猛地对准这脸一拳砸过去!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怎么敢不知道!”江宸厉声对他,嗓子发涩,之前摁回去的哽咽再度袭来:

“我们俩他妈这几个月什么都做过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岑暮森说。

江宸一把拽住他的领口,用力摁到车上:“那你是怎么想的啊,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岑暮森,你考虑过我吗!”

被摁住的人小腿一下抵到车门把手,眉头下意识蹙紧,再开口时嗓子也是哑的:“阿宸哥哥,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江宸眼睛红得能够滴血,“你去医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告诉我,这段时间我他妈的跟个傻子一样待在你身边,我觉得你即便是没有像我那么重视这段感情,起码也是认真的,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到后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那你凭什么说喜欢我,啊?你凭什么!”

“因为我确实喜欢你。”岑暮森一只手撑着身后的车,没看他的脸,声音发沉:“喜欢你是真的,无法继续跟你在一起也是。”

“你他妈就是混蛋,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骗我!”江宸再次使劲地把人往车门上怼。

比刚才更重的“砰”的一声,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发出来,都快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愤怒、不解、无措,丢脸,全化作现在的江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岑暮森到后边一直没有抬头,看起来很伤心。

但和以前一样,他神色里看不出变化。

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岑暮森真正在想什么。

除了他自己。

“没骗你。”他说:“所以我当初,只是说想要跟你试试。”

江宸一怔。

扯住对方的手陡然松开。

漆黑的周围弥漫起淡淡薄雾,一切都安静了。

“因为太喜欢你了。”岑暮森低头看人,脸上已经有泪水从自己的眼里渗出来。

狠心是真的,难过也是。

他接着自己上边的话:“不跟你试这个,我不甘心。”

江宸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喜欢”这两个字身体僵住了。

只觉得讽刺,一个人原来可以分裂到这种程度,都什么时候了,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能哭出声。

试试

试试

试试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在一起”,只有“试试”。

哈。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试试啊。

看来是他把事情弄错了,蠢的人是他。

江宸的眼神都是空的,里边闪过瞬间茫然。

岑暮森也注意到了,突然冲上前,焦急地握住他肩膀:“阿宸哥哥,你听我说,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江宸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死死盯他。

两人之间,这回垂下眼睫的那个人变成他:“抱歉,是我误会了。”

岑暮森又想去握他的手,被江宸一下躲开。

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都低着头。

十分钟过去。

这每一分每一秒里的沉默里包括很多。

江宸再次开口已经没了刚才的架势,变得极轻,极缓:“岑暮森,你说我了解你,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我们都不是学生了,又那么多年都没见过,人都是会变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会,我当然”

“不。”刚说完就被岑暮森打断,哽声对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你更了解我,对我更好的人了。”

以前江宸是希望岑暮森偶尔扛不住能哭出来,岑暮森哭的次数很少,他永远都是笑着的,各种各样的笑,让人琢磨不透。

今天他哭了,眼眶发狠地盯着他,江宸只觉得心烦。

烦到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不想再面对他。

况且他也分不清这样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能不能信,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吧,我们不可能再见面了。”他说。

“你不能这样对我。”岑暮森立刻接道。

“我怎么对你了?”江宸看向他,目光呆滞,声音也轻轻地:“难道要让我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你在一试试,一直试到两周后,再被你一条短信打发走,连个分手理由都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岑暮森依旧回答快速,但也没有说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重新靠回车上,偏开头,肩膀因为哭腔微微发抖。

良久后他道:“对不起。”

江宸也因为这个完全卸了力。

冷静下来后,反手解了身后的车锁。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吧。”

“我不要了。”岑暮森低声说。

“行。”江宸道。

其实这时候他就应该开车就走,但江宸的手从刚才起就在发颤,大拇指生疼,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开车。

他没有看车,也没有看岑暮森,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往前走刚好是个拐角,能看到他这边,岑暮森仍靠在他那辆车上,没动。

江宸闭闭眼,继续往巷子里边走去。

顶上的月光照进巷子。

江宸几乎瞬间就看到那栋两层楼的小房子,上边写着“顺汤菜馆”。

这家埋藏在隐秘巷子里的餐馆,每天只供应一桌私房菜,刚才他故意开车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现在一抬眼就看到了。

江宸下意识把手抻进裤子口袋里,摸到那个盒子。

心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把原本要给岑暮森的车钥匙。

本来今夜会是个美好的夜晚,也许饭菜相当合胃口,也许他们会喝一点点酒,也许岑暮森会因为这个兴奋地把他抱起来摁在墙上,还也许

没有也许了。

江宸继续往前走,起初步履匆匆,后来逐渐慢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再靠着左侧的石墙上,头往后仰。

月光原本把他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打到墙上又瞬间消失不见。

盯着手里的东西,鼻头猛地泛起股酸,一直盘旋在中心的湿热就要滑出来。

江宸下意识抬手,想要用拇指把这道劲儿摁回去。

没赶上。

到后来一只手捂住脸,任凭这股酸意从眼角流至鼻尖、唇瓣、下巴

最后落进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一只心脏疼的作者-

感谢所有追到这里的小天使,评论区领周末红包,祝愿大家周末愉快咩。

第35章

江滩边上静得出奇。

要不是因为今天的事, 江宸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大晚上把车停这里,听着风,看着水, 后备箱一整提啤酒都快喝完了。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两声,是岑暮森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晚上还回不回来。

现在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江宸一仰头,剩下大半的啤酒罐子又空了。

[岑暮森:图片.jpg]

[岑暮森:我在吃你做的包子, 很好吃。]

包子一个个白胖胖摆在盘子里。

江宸不仅给他做了包子, 还给他买了车子, 对方只要一下停车场就能看见, 正停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江宸当没看见, 继续喝手里的啤酒。

手机又响两声。

[岑暮森:我今天晚上不回家,阿宸哥哥你回来睡, 夜里外边还是有些凉的, 别感冒。]

[岑暮森:或者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电话打进来,江宸直接把手机关了——

靠在车门旁边继续喝酒, 到后面也确实是外边的热风让他有些站不住, 干脆进去, 坐在驾驶位上继续喝。

晚上江滩旁边像他这样的男人还有几个。

生活压力、感情压力,大家这时候看到彼此,都有种惺惺相惜的味道。

江宸也朝他们举举酒杯, 心底里却根本不愿意跟他们这样。

在他心中自己就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事业有成、家庭简单, 又得到了自己学生时代暗恋多年人的喜欢。

但生活永远无法预料第二天醒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有些人忙着生,有些人忙着死。

而他, 靠着一箱啤酒悼念这段本就不该开始的“试试”。

他不该被试试,就因为这场试试,他失去了恋人,也没有了从学生时代走到现在,最好的,最难以割舍掉的朋友。

还是难受的。

一整晚他站在江边,看着江里自己的倒影。

被映出来的还有他身边这辆特斯拉,三十几万的价格,陪着他走了好几年。

“那你车得退回去吧。”一大早上周莫被江宸打电话叫到江边。

说是自己喝酒了,要他帮忙把车开到工作室。

看到江宸和一车的空啤酒罐,周老板没问他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一见面就说退车的事儿,“几百万的价格,都这样了还自己留着啊。”

江宸喝了酒,又在江边吹了一晚上的风,现在头疼欲裂。

他把旁边的窗关了,用力摁摁额角,说:“退不了了。”

“咋地啦?”

“挂牌了。”

“这么快啊?”周莫扭头瞅他。

“我办的加急。”江宸说。

周莫挑挑眉,突然就没吭声。

沉默地继续开车。

等把车开过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路口,江宸突然扭头,“是不是我太着急了。”

“这事你办得一直挺急的。”大周点评道,顿了下又出主意:“回头我帮你问问人,你要真的想退还有机会,要是实在退不了就卖给我吧,给你嫂子开着玩。”

江宸没说要不要真的卖给他。

手肘撑在旁边的车窗上,看外边,太阳这时候已经从东边升起来,黑暗过去,光芒普照大地。

宿醉太伤身体。

江宸眼睛疼,看着车窗外头总感觉一共有俩太阳。

他问大周,“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喝这么多酒。”

“不问。”周莫非常直接。

两人从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就认识了 ,大周有大周的脾气,平常在聊工作的时候就单刀直入,有什么说什么,但涉及些私事,江宸自己不说他也不多问。

江宸也没再说。

现在看着外边,被外边太阳刺得用力闭闭眼,又睁开,低声道:“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得去考场。”

“果子啊?”

“是啊,他高考。”江宸嘴里都是酒味儿,对着外边道:“昨天晚上我就没去看他,今天和明天都得去学校门口守着。”

“那要不”

“我自己可以去。”江宸说。

周莫就没再劝,只道:“那就给你请一个星期的假,你带果子毕业旅游去,到时候马上要弄的述标评审就我和小春过去。”

江宸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能去投标现场,江边图书馆,这个项目他已经忙活几个月了,最后这关不能掉链子。

“好。”他没意见,又说,“那就你们跑一趟。”

“有条件的。”周莫瞥他一眼,“我觉得那个梁承北,有点儿本事,脾气也挺对我的路子,你看能不能把他招到咱们工作室来,刚好我们这儿还缺一个厉害的码农。”

“这不可能。”江宸想都没想就道:“人家的工资你给不起,而且就算你能给,他那样的也不会给别人打工。”

周莫沉默片刻,叹口气:“行吧,我还觉得人对你挺客气的,你去说比我去管用。”

多说两句话就是客气了?

江宸觉得他想多了,没有应这句话,只是看着窗外。

等两边的狗尾巴草快有他车窗那么高,他才说:“谢了,大周。”

大周也没理他,继续开车。

他到的时候考场刚打第一道铃,考生们都走进去。

江宸就搬个小马扎坐着,在考场外边等他。

其实也不是特意一定要坐在外边等,但他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外边包括他其余也全都是家长,黑压压一大片。

江宸坐在人堆里,偶尔手机里给客户回两句消息。

除了客户,给他发最多消息的就是岑暮森,有微信还有短信,全是问他昨天晚上在哪里过夜的,还说去江宸自己的家等了他一晚上。

江宸现在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骂人的、警告他以后别去自己家的、让他把自己放在他家的东西都清出来,或者干脆都扔了

很多很多。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头顶上悬的太阳打在他眼睛里,脑袋更晕,根本没力气搭理。

江宸把岑暮森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帅哥你没事吧,那边有免费领水的。”旁边有人提醒他一句,也是个学生家长。

“噢,谢谢啊。”江宸往后边看看,撑了下膝盖站起来。

结果第一下没起来,脑袋晕,眼前一片黑色白色的雪花点,像坏了的电视机,他又坐回去。

脑袋清醒些再过去拿水。

矿泉水在太阳底下已经有些温了。

江宸闷一口下去,水漫过嗓子,身体也确实开始松快些。

还是酒喝多了,江宸想。

正要喝第二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江宸看清来电显示后愣了下。

接起来还有点狐疑:“爸?”

“你在哪里?”那边传来本应该还在国外,老爸的声音。

不太好,有些疲惫。

但江宸自己现在也挺累的,没多想就回答道:“陪果果高考。”

对面沉默几秒,“考几天?”

“还有今天明天。”江宸说。

比刚才更长时间的沉默,而且那边隐隐传来叫号的声音。

江宸不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做设计的就没有不敏感,要搁以前,父亲这么反常的动静他绝对能看出来。

“那你先好好陪着,有什么事给你二叔二婶打电话。”

“好。”江宸应了声。

应完就挂了。

挂了以后他坐在马扎上愣了会儿,把剩下的矿泉水往手上脸上都倒一些,洗了把脸。

高考第三天也是这样。

江宸依旧坐在门口等着,他已经答应江果果,考完以后开车送他和他那帮朋友去烤肉店。

他昨晚也搁酒店睡的,在江果果那家酒店开了间房,两个家他现在都不能回去,是实在不想面对岑暮森。

但也没睡好,这次酒劲儿太大了,他昨天一天饭都没力气吃,光喝水。

今天上午就只喝了半碗粥。

身体难受,精神也还闷在里边,没什么情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参加高考。

“果果今天是最后一门考试吧。”最后一门考试,刚把人送进去父亲的电话又打来了。

江宸“啊”一声,虽然没睡好但也比之前有精神,察觉出一些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我发个地址在你手机上,你现在过来一趟。”他爸声音很沉。

但江宸现在不想走,心情闷在胸口,就想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要不我等果果高考出来了一起去?”

“别等了,反正他已经进考场,现在这件事影响不了他。”

江宸一愣。

“地点在华江医院。”那边再次开口,停几秒后又道:“关于你爷爷的。”

炎炎夏日,江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停车场。

他先把自己车开出去,等临到路口又停下了,太阳穴里边像是有根长针捅进去,撕扯住两边神经。

他找了个代驾。

因为加了钱,代驾不到五分钟就来了。

江宸坐在车后边,没看手机,也没干别的,就直直盯着车窗外边。

身体前倾,全程维持一个姿势没变。

车子两边的街道飞速往后退,他什么都看不到。

等代驾把车开到医院大门——

远远地,江宸就看到他爸爸、二叔、二婶,还有几个面都没见过几次,但仔细一看就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

有的正互相低头说话,有的手里捏着纸巾,抱着双臂看向远方,明显是刚哭过。

江宸看着外边的众人,第一下连车门都没开开。

和昨天被太阳光直射的时候一样,此时眼前就连电视雪花都没有了。

他目光涣散,再次撑了下车门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哎。

第36章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是哪张床, 但爷爷肯定是躺在上边,没有跟往常一样笑着招呼他过来吃排骨,就静静躺着。

从外边的窗户往里看只隐隐看到个角。

江宸立在门口没动, 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和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次从坐着变成站着,还站不稳。

有个人走到他后边, 拍拍他肩膀, 是二叔, 声音也是微哽的:“小宸, 进去看看吧。”

江宸没有进去, 只是回头盯对方,一直盯着, 他二叔也只当着他的面垂下头, 眼眶里外全是红的。

直到后边他爸远远地也走过来,示意他快一点。

所有人脸色看上去都不好,很疲倦, 这时候催他其实特别不近人情, 也就只有生物学上最近的人才劝得出口。

因为确实是该快了, 医院这边通常不会允许遗体一直保存。

江宸进去时里边也确实只有一个人。

爷爷躺在床上,原本就没有多高的身体,缩得比之前每次他看到的时候都要小, 棉被从脚底一直遮到下巴。

安静地、无声地,沉默地。

江宸先是站在床旁边, 到后边蹲下来, 单腿跪在地上,把床边上爷爷的一只手往里扯扯, 握在自己掌心。

爷爷的手是冷的,从外边看已经看不到多少血色。

江宸没动,嘴巴一张一合反复几次都出不了声,只能咬住下唇,让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床上的人。

“啊——啊——啊——”是走廊那头的声音,对面病房里的人喊出来的。

凄厉的哭吼砸在走廊上。

江宸握着人的手陡然一缩,但握住的地方是僵的,他差点握不住,就松了些力道。

但还是没握住,爷爷的手顺着他的五指滑下来,垂在床边。

在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江宸两条腿都跪到地上,俯身抱住床上已经有点发软的躯体,低声闷在被子里叫出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爷,爷爷爷,爷爷爷爷”

被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的人再没可能睁眼。

我不想你死。

我还想吃你做的可乐排骨。

我们上次说好的,要少放糖。

我不还说要给你收音机里换个槽吗。

我,我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比你还要亲的家人了

江宸差不多坐到地上了,脸埋在被子里,到后面干脆把被子都掀了,从额头到下巴全埋进去。

后边就有人把他拉起来,是老爸。

江宸不愿意起来,即便他是哥哥,即便他已经三十三了,即便他小学就成熟懂事到能够不依靠任何人,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身体贴着地板,从肚子到背都是疼的,除了疼痛,还有恐惧。

是那种无论周围还有多少人,都会有种这个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恐惧,扑面而来的孤独。

“你爷爷不能在这里久待,还有不到十分钟殡仪馆的人就要过来了。”老爸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大约是刚刚看到他那副样子,语气比之前要更缓一些,带了些鼻音。

其实江宸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老爸好好说过话,现在看着对方,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他叙旧。

只是在被强行拉起来的时候,静静盯着床上的老人,原本压下去的眼前又模糊了,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爷爷。”和已经看不清楚的眼前相比,江宸的语气还算平缓:“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老爸静静看他片刻,道:“出来说。”

江宸没有出去。

站在病床的旁边,等他爸出去以后自己坐下。

没多久护士进来,手里拿着一次性的遗体袋,旁边站着殡仪馆的人,是过来要带人走的。

准备将爷爷放进去的时候,江宸从地上起来:“我来吧。”

“不行。”对方立刻道。

这时候二叔也进来了,站在门口。

也许之前碰到过太多类似情况,护士公事公办道:“先生,我们医院这边也有规定,家属不能动手,你的情绪我们都可以理解,但也希望这边可以尽量配合我们。”

江宸还在旁边看着,一直看,直到爷爷的脚被放进去时就收回目光,走到病房外边坐下。

等到他爸出来的时候才抬头看过去,眼里一片猩红。

对方知道他想问什么,一句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才道:“你得送果果高考。”

“高考?”

“是。”

送考是江宸答应江果果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呢?”江宸面色苍白,仰起头,“我当年高考又有谁去送我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老爸看看走廊,见暂时没什么人,拧眉朝他瞪过来:“三十多岁了还高考高考的,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那你呢,你早干嘛去了啊?”江宸又问他,“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你来看过爷爷吗,爷爷生病了你管过吗?”

对面病房里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老爸还板着一张脸,看了他半天才道:“你已经长大了。”

“所以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江宸继续盯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光是听到就让人痛心:

“我的确不需要你们管,毕竟我都那么大了,可我想问问,你和我妈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应该很快就会回国外吧,那既然这样,你们怎么敢这时候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自私,就因为我是哥哥,就因为我三十多了,我就可以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样你们就省心了,反正我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无所谓了,对吗?”

“你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江爸眉头拧得更深。

“那我说的这些问题你能答上来吗?”江宸淡声反问道。

老爸接触到他发红的目光,垂下头,背着手走到病房门口。

他们家总是这样,先吵两句,等到被戳到理亏的点后就会走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吵。

江宸要是再年轻十岁,也许现在就会再冲过去追着和他争辩一番,此刻却冲不动了,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他很累,也不想再吵到爷爷。

走廊窗户刮来阵阵热风。

这时候有人走到他身边坐下,是二叔。

坐在他身边片刻后才开口:“对不起啊小宸,这其实是你爷爷的意思,他知道你们工作室这些天在忙招投标的项目,果果这几天又高考,就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

江宸仍旧没有说话。

之后二叔和他爸去走廊打电话了,让站在底下的其他亲戚朋友现在叫车,一起送老人的遗体去殡仪馆。

江宸一直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殡仪馆的人把爷爷的身体送出来,他才猛地起身。

又因为太用力脑子眩晕,昨天在考场被太阳照在头顶上的感觉再次袭来!

江宸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白布,随它一起移动,起来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越来越低

被人从后边一把拖住!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把他的整个肩膀抱着都带起来。

“阿宸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岑暮森。

对方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声音发哑,一直盯着江宸的眼睛,

因为发生的事太多,江宸差点忘了他们前天已经分开,下意识跟往常那样回握住他的手,快速问:“你怎么过来了?”

岑暮森低头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开始发抖,立刻回握过去:“我上午在楼下看到你爸爸了,我很担心你。”

江宸就想问对方为什么上午不来病房,突然想起来——

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是被甩的那个。

原本憋闷的胸口又被划开一道。

立刻松开握住对方的手,“你放开我。”

岑暮森仍旧坚持:“让我陪着你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

“我说放开。”此时江宸已经完全想起之前的事,声音冷下来。

“可是——”

“别让我当着爷爷的面对你动手。”江宸抬眼瞥他。

直白锋利。

眼里都是红血丝,盯着对方的神态里再也不见半点感情,极其冷漠,刺骨的寒意。

另一只手撑在墙上的手握成拳,贴着瓷砖微微发力。

岑暮森在这样的目光里怔了下。

唇角一直是抿着的,只好先松开他,但也没走远,就一直跟在后边。

电梯只有他们几个人。

到了楼下,江家的一堆亲戚就都围过来,不管远的近的,见没见过的此刻都在擦眼泪,对着江教授的遗体说些什么。

直到他把爷爷送到楼下,准备上殡仪馆的车,江宸都没回头跟岑暮森说过一句话。

岑暮森也是沉默的。

他们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岑暮森提出要陪着一起去殡仪馆,说读书的时候爷爷对他就很照顾,如今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得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对着其他人,最后目光却都落在江宸身上。

后者只盯着自己爷爷,当没他这个人。

老爸是认识岑暮森的,也觉得现在有个医生能跟着去合适,就说:

“行吧,那就江宸,你开车带他一起过去。”

==========作者有话说:==========

江工不会开车。

第37章

车最后是岑暮森自己开过去的。

江宸坐的是殡仪馆开来的那辆面包车, 周围都是全黑,只有裹紧爷爷躯体的布是白色的,密封得非常严实。

上车之前工作人员说过很多注意事项,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拆布包,遗体不能见光。

他们这些话大部分是说给江宸听的。

但除开在医院,江宸此时看上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似乎又恢复成熟稳重, 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模样。

在车上的时候只盯着那个布包看, 没再动, 中途拿出手机, 看清楚屏幕上的时间后发了条微信。

等到了那地方都不用二叔和他爸, 自己去办相关手续。

除了和殡仪馆的人,江宸也没有和其他亲戚说话, 就站在门口等遗体被送进去冷藏, 之后去办火化登记、选告别厅和骨灰盒。

岑暮森到的时候,江宸正在听工作人员讲不同告别仪式的区别。

这儿的工作人员不是江城人。

讲的全是他们当地方言,跟外语似的, 江宸站在他们对面, 像座雕塑那样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岑暮森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心一紧,还是走过去, 手放在人肩膀上:“哥哥,这边我来跟他们谈, 你去休息吧。”

下一秒手被人躲开。

江宸往前站了一步, 没看他,继续听对方说, 二叔这时候过来了,就也站在旁边跟着听。

等正式选好以后,江宸立在其中一间灵堂门口,盯着里面看。

外边天已经黑了大半。

江宸在其他人还在哭的时候已经把需要交的钱交了,告别仪式选在三天后,守灵他们就在爷爷家守,牌位和遗像都已经准备妥当。

在他们要离开之前,有人突然从外边冲进来,话都没说就要往冷藏室里边冲,嘴里大喊:“爷爷!”

是江果果。

一直站在外边江宸的二婶也跟着他跑进来,果果果果地叫,想要抓人。

没抓住,但很快江果果就被里边在干活的人拉开。

这里的管理员应该这种场面见得不少,一句话不吭,把人往外边一拽,“砰”的一声把最里边的门关上!

江果果被拽到旁边,接着就对他爸妈大吼,“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爷爷,我要见我爷爷!”

这里不是医院,医院不能这样嚎,殡仪馆虽然也不能,但三天两头就会有人过来嚎两句。

二叔原本低沉的脸变得更加疲惫,抬手抓住自己儿子,但又因为身高悬殊,抓不到,只能大声骂他两句,让他安静!

接着就坐在旁边叹气,抹了把脸。

老爸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江宸,脸上全是不满:“是你叫他过来的?”

江宸没立刻回答,只是瞅眼正站在前边,满脸泪痕气愤万分的江果果后,道:“高考已经结束,他先问我人在哪里。”

说完看向自己的父亲:“难道你们还能一直瞒着?”

“你这是在添乱!”老爸叱道。

反正在他这里自己永远都是乱的。

江宸没有说话,往外边走,门的对面是两座很高的山,从山底往上全部都是石碑。

三天后爷爷就会被葬进去。

打火机刚要点燃,就有人从旁边给他递了杯水,“别抽了,喝点儿润润。”

岑暮森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不到两米的位置。

见他出去以后立刻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