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宸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 但背上那道最深的其实没好完,坐在车上颠起来就疼一下,到后边不能靠着了, 就坐直。
他自己默默换了几个不一样的垫靠撑住都不管用,贴着旁边窗户反而好一些。
“江老师喝奶茶吗?”坐在后边的人问他,是阿布都的助理。
“好啊。”江宸接过来。
奶茶是提前放在开水瓶里边,对方倒了一杯给他递过来, 结果比食堂里的那种还咸, 一点糖都没加。
应该就是他们当地人才会喜欢的。
江宸硬着头皮把纸杯里的奶茶喝完, 在对方问他怎么样的时候道:“挺新鲜的, 但说实话吧, 可能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喝不太惯。”
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后他又问:“哎你们是从小就会喝这个吗?”
就跟燕城的豆汁儿一样。
“是啊, 我们活在马背上就爱吃点咸口的东西。”对方收起开水瓶, 朝他笑笑道:“你们外地人吃不惯正常。”
“但是食堂的很好喝。”江宸说。
“那都是经过改良的。”坐在他身边的阿布都笑笑说,“而且你们来了以后岑医生也跟我们提过,能不能多进一些甜口的蔬菜水果、点心什么的, 经费就从他个人的工资里边扣。”
想到小春他们天天能吃到的各类瓜果酸奶。
“他的工资?”江宸有些惊讶, 忍不住又问:“他来这应该也没多少钱吧。”
“我们怎么可能真的要他工资, 岑医生在我们这儿是尽心尽力,有时候还经常步行几公里去给一些家庭的小孩检查牙齿,我们都很感激他, 况且本来医生过来援助就有政府的补贴,水果啊糖什么的在我们这不值钱, 便宜得很。”
“他第一年过来的时候, 有提过这些要求吗?”江宸声音很轻。
“嗯好像没有,但这次往后毕竟有两年呢, 这些要求也不过分。”阿布都说道,也给自己倒了杯奶茶喝。
“这样啊。”江宸应了一声。
拿出手机看眼。
岑医生没有给他发消息,应该正在给隔壁镇上过来的人看牙
想到自打他们来了以后,在生活方面从来就没有被怠慢过,可岑暮森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医生,连副主任都不是,哪来那么大权限。
能让阿布都答应这么多事,除了他们当地人骨子里的善良,也有岑医生“尽心尽力”,专业水平又确实服人的原因。
江宸微信从那天晚上就加他了,给人发了个“谢谢”。
几人到了以后江宸先去做中期汇报,之后就被当地人拉着去看场子。
大城市下来的建筑师肯定不会被放过,江宸被拉着连看好几场,针对结构荷载、结合现在的规划审批提出点建议,主动表示这边的人太依赖卷尺、塞尺,尤其住宅楼其实起初不用太看这些。
自己的身体这时候就是尺,可以先感受空间,再考虑别的。
等到晚上的时候还要参加这边的饭局。
好在因为身体原因没人敢灌他酒,江宸坐下后统共就抿了两小杯,剩下的时间就是跟这边人说话聊天。
这边有当地的领导对世界各地的建筑设计感兴趣,江宸也能引经据典地跟他讨论一番,一顿饭吃完大家都很满意。
直到回了酒店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江宸才有机会看手机。
[岑暮森:阿宸哥哥那边都结束了吗?]
[岑暮森:背上的伤口还疼吗,他们有没有让你喝酒,没事,要是让的话你跟阿布都说一下,他能理解你的。]
[岑暮森:你想我吗?]
[岑暮森:我好想你,刚分开就开始想了。]
[岑暮森: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岑暮森:到了酒店给我打电话,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也要告诉我,等你回去以后咱们视频好不好?]
后面诸如此类的都是说有多想他,暧昧到比以前他们在一起时还要腻歪,甜言蜜语就没停下来过。
可是他们好像还没有和好啊。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虽然那天在医院表达得很清楚,但两人这些天有些行为也的确不在界限范围以内。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还曾经就是恋人,岑暮森本来就比一般正常人还要难缠。
江宸先给他回了两条消息,拿了衣服进去洗澡换药。
背上有条伤口有点裂了,江宸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从外边拿了药进去,因为看不到就背对着身后的镜子,拿着棉签够着擦。
棉签一根不够长他就把两根底部用透明胶缠着,拼命伸着手,脑袋都快转到九十度了,这些天在自己宿舍江宸也是这样擦药。
岑暮森要帮他他没同意。
他俩还没到那一步。
“嘶——”
这家酒店里的备用棉签太糙,棉签头刚挨到伤口就连带旁边的皮挫得疼,江宸下意识眯紧眼睛。
中途棉签还从中间断了,他又得捡起来,用透明胶带在中间缠一圈,继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上药。
表情都有些狰狞。
突然外边手机一条微信视频打进来,第一个江宸没接到,二十分钟后对方又打过来第二个。
江宸背上的伤还没擦完,嘴里叼着棉签过去看了眼,发现屏幕是岑暮森后先没管他,继续擦剩下那点伤。
等都收拾完了才丢了棉签,出去。
这时候第三个视频打进来,他衣服穿好后摁下接通。
看到对面的场景后愣了下,又确认一下时间,“还在医院啊?”
“是啊,今天有点忙。”岑暮森说,他身上穿着白大褂,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没问他刚才怎么连续不接他电话。
只要人现在接了他就高兴,语气上扬:“晚上就在这边睡了,反正回去睡也不能抱着你。”
“就算我今天回去你也不可能抱着我啊。”江宸叹气。
“我们那就隔着一条走廊,我可以想着你睡。”岑暮森说,轻笑两声后问他:“你今天给后背上药没。”
“刚上完。”
“还疼吗?”
“不疼。”江宸下意识撒谎。
“那就好。”对面是真的相信了,先是坐着,后来站起来,一步步往旁边的隔间走,低声道:“那阿宸哥哥,既然不疼了,我们来做点放松的事情吧。”
视频里先是穿过走廊,到尽头的一扇门前,岑暮森拉开门进去。
江宸认出那是对方在医院的值班室,今晚轮值,里头一个其他人都没有。
“你要干什么?”江宸不理解。
“你说呢?”岑暮森坐在里边一张钢丝床上,手放在腹部,再开口时嗓子发哑,“阿宸哥哥,你再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怎么能这么想呢,明明你就只是离开一个晚上而已,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你每次和我分开的时候我都会做这件事。”
耳边的话堪称下流,江宸腹部一阵滚烫,吼人:“你能不能以后少说点这种话啊,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啊你就乱说。”
“你自己现在还在医院呢,这都敢浪?”
“我们什么关系我都想说。”岑暮森道:“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想要,阿宸哥哥,我控制不住的。”
完全没打算要欲盖弥彰,灼热的气息从手机视频对面传来,画面已经不是对着岑暮森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身上的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脱了,暂且随手搁在旁边。
岑暮森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放在手里轻轻摇晃,很快江宸就认出来,那是他放在宿舍里的保温瓶。
是他来南漠后买的,像个葫芦,上细下宽。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保温杯。
拇指弹开盖子又阖上,噼里啪啦好几次,到后边突然握住顶端最细那一长条,从下往上地滑过。
盖子顶部有个圆头,他对着往下摁摁,再轻轻摩挲。
看清他在做什么以后江宸立刻把电话挂了!
就刚才那个姿势,是个人就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个脑残!
即便是大老远地参加医援也没有对对方这方面有任何改变,还是那么无耻、下流,分不清楚场合!
几乎在他挂了视频后对面立刻拨回来。
江宸再次挂了视频就立刻把手机关机,先是坐在床上,后来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口下去觉得烫嗓子,又换了杯冰的。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杯,又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
结果还是热。
江宸靠在床上,先是看着天花板,又瞥眼已经黑屏的手机,再快速收回来,到最后关灯,被子捞过肩膀,强迫自己睡觉。
这里很安静,阿布都还特意提前跟酒店打过招呼,麻烦他们给江宸换一个更舒服的护颈枕。
可五十分钟过去他还没睡着。
脑海中是刚才岑暮森的动作,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个成年男子
江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实话说这一年多里江宸少有这方面的兴致,工作室这大半年里走得艰难,所有事都他自己扛着,每次都草草了事。
今晚的酒店是静谧的,隔音效果很好,手机关了,也不用担心突然被工地那边叫去开会。
不行。
不可以。
就他们这关系,要是他现在就这样的话,就是真的太没有原则了。
江宸左右挪动一下身体,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在天人交战。
可很快就在身体里的感觉里败下阵来。
是啊,要是他在这方面真能这么有原则,这么多年里就不会跟岑暮森搞在一起,纠缠不休。
现在再去洗个澡已经来不及了,江宸抬头去盯天花板,盯到天花板中间那盏灯都逐渐有些残影。
到最后实在没法扛住身体里散发出的聒噪,目光往下移,先是隔着被子试图要把这种感觉硬逼回去。
发现完全就是徒劳。
最后闭上眼,轻叹出一口气后,默默解开自己睡裤上的纽扣
==========作者有话说:==========
某人还真是手段了得
第82章
“江老师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酒店一楼的早餐大堂, 阿布都端了碗炒米粉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手里的酸饺子递过去。
笑眯眯道:“尝尝尝尝,我们早上吃面的时候都喜欢配这个。”
“挺好的。”
江宸在手机里随手回了条消息, 接过来看清楚后就说,“碳水配碳水啊,你们这边的过早文化和我们那儿的一样。”
“这就更说明咱们有缘分。”阿布都咧开嘴。
江宸也朝他笑一下。
这时候昨天一起开会的其他人也到了,大伙一起吃早餐。
江宸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任何酒店里的自助早餐, 吃的时候挺高兴, 就是往咖啡里加糖的时候手抖了下。
牵着后背的伤, 糖浆洒出来一大半。
这会儿大伙都在和阿布都说话, 没人注意到他。
只有旁边一个村支书注意到了, 低声问说,“江老师背还疼呢, 要不等会儿的剪彩别去了。”
是他们县里新开发的中央公园, 昨天江宸答应了他们要参加这边的开工仪式。
昨天晚上伤口估计没处理好,今天早上刚起来里头就有点化脓,江宸准备过会儿去这边的县医院再上次药。
“没事, 都答应那边了, 这个时候反悔不合适。”江宸说, “而且不是说我也就是在那儿露个脸吗,也不用我做什么。”
村支书闻言也了解了他的意思,道:“那行吧。”
但真正到现场又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这边人特别热情,江宸自己也还是个“建筑痴”, 看到设计图忍不住就会多问两句。
谈节能减排、复合设计, AI创新,如今出台的房地产政策对建筑市场的影响等等等等。
聊起来没完没了。
到最后连医院也没时间去就要往回赶了。
刚到车上江宸才发现自己手机里两个未接电话, 他正在给对方回消息,阿布都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一眼就笑出来,“医院里几个医生还挺关心咱们这次过来的情况,一直在问进展,哎,这上心程度真是我都没想到。”
坐在前头的村支书也回身笑笑,道:“尤其是岑医生,人真心不错,按理说他也不是做工程项目的,再有一年多就要回去了,还对我们的事这么关心。”
“这样的人很少见吧。”
“那肯定少啊,感觉岑医生除了性格冷一点,不怎么说话,其他完全没的说。”
“真是自愧不如啊。”阿布都感叹一声,“果然江大出人才,哎,之前咱们好像聊过这个,江老师也是江大的吧。”
俩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车里也就江宸没开口。
默默给他们口里“不怎么说话”的岑医生的回消息。
[岑暮森:都结束了吧,说好的上午回来,怎么一下拖到这么晚。]
[岑暮森:腰疼不疼,大概几点钟能到。]
[岑暮森:阿宸哥哥昨晚几点睡的?]
[岑暮森:有没有梦到我。]
[岑暮森:我梦到你了。]
江宸:“”
一堆问题里就只回复一个。
[江宸:刚出发,大概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了。]
听到有人问他问题就回答,“啊,是。”
“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啊。”村支书评价说:“等明年我侄子报大学了,也让这臭小子报你们学校!”
江宸收起手机,咳嗽两声后道:“还是得看专业,这边分数线应该没那么高吧,要是能去首都的大学肯定机会更多。”
“那倒也是。”村支书又笑出来,挺得意的语气,“我侄子成绩挺好的,上个月模拟考全区第一。”
“那很厉害啊。”江宸说。
也感谢有这么厉害的侄子,后来车里自然而然地转变聊天内容,没再围着岑医生转。
江宸到的时候把车停在宿舍底下,往上看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他第二次来南漠的时候早就买好三天返回的机票,想着弄完就走。
又因为下雪耽误了,谁能想到接二连三地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儿。
回到屋里的时候江宸直接把棉服脱了,想先烧个水,看看自己后背上的伤能不能处理再去医院。
刚脱衣服外边门响了。
江宸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谁,走过去开门都没往那儿看,随口道:“自己进来坐吧。”
“怎么比说好的时间晚了这么多。”岑暮森说,走进来后把门从里边关了,有些不高兴:“他们是一直在用你吗,你才从医院出来没多久,怎么也不知道拒绝。”
“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用就用呗。”江宸无所谓,说:“而且我也挺想多看看的,下次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刚背过身就被对方从后面拽住手腕子。
江宸疼得下意识皱眉。
“你怎么回事,伤口又裂了怎么不说啊?!”岑暮森语气又沉又急,死死盯着他后背。
“什么伤口?”江宸回头,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岑暮森没动,继续说他:“你毛衣上都是血,你感觉不出来还是什么!”
江宸下意识朝后边摸了下,手伸到跟前才看到一点暗红,他搓了下手指头,道:“噢噢,是说回来路上怎么感觉背上有点湿,我以为都是汗呢。”
岑暮森先是站在原地看他。
后来关上门,两跨步过去把前边的窗帘也关了,抬手就去脱江宸的毛衣!
江宸用力挥开他的手,连连退后都退到门边,烦躁道:“你又要做什么!”
“我看看你!”岑暮森站在他前面盯他。
江宸知道他的意思,抬手又往毛衣背上拧了把,偏开头说:“我自己来。”
抬胳膊的时候却又一瞬间皱眉,早上的痛意又涌上来!
“你来什么来。”岑暮森已经走过去。
不等人挣扎抬手就把他的毛衣往上推,连带秋衣扯出来,很快一整块后背全部暴露在空气里。
给江宸下意识缩缩脖子。
不完全因为天气冷,还有站在他身后的人一言不发,盯着他后背能给人冻成冰块儿。
“去医院。”岑暮森看了一会说。
江宸不想被当成小孩脱衣服这样,面子上过意不去就道:“不用,我这里有药。”
“我说去医院!”岑暮森再次开口,语气比南漠雪后的寒气还要凉。
这些天的装乖卖巧全都不见了,火气都被肃穆压着。
从人茶几里边找到两块之前剩下的医用纱布,给他贴那儿,抬手把江宸的衣服兜回去。
江宸自知理亏,从刚才那一句话就没有接对方的茬,但等到临出门前还是说,“要不我换件衣服吧,这上边都是血。”
岑暮森没有依着他:“回来再换。”
江宸被带着往卫生站那儿去,也幸亏他们这次工程做的老院区修缮改造,去医院比去哪里都要方便。
而且互相都认识。
等到了里边后,别说岑医生,连之前负责给江宸处理伤口的医生都看不下去了。
说他,“江老师,你这也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这,这都浓成什么样了,要再晚点过来又得细菌感染,到时候从这里到这里,全都给你啃烂了,躺都不能躺,一挨着东西就疼。”
对方刚才指那两下,都快把他整个后背都框进去,江宸忍不住说:“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都喜欢吓唬人啊?”
“吓唬的就是你!”人挺虎的,江宸印象里好像没见过她,但能感觉做事的雷厉风行,“知道什么是细菌吗?”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
但好多都忘了。
“那知道瘟疫吗?”对方又板着脸问,“没遇见过也肯定看过电影吧,黑死病。”
江宸:“”
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之前明明都快好了的,现在可好,又得回去疼几天。”医生叹口气,从兜里拿出开好的单子给他,“消炎药,一天两次,一会儿就去门口取药吧。”
“哎。”江宸大气不敢出地接过来。
等人刚走,旁边从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岑暮森看着他道:“她是我们普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江宸看向他:“你找个主任级别的给我看皮外伤?”
岑暮森脸瞬间沉下来,把他后边的衣服往下扯好,半讽刺道:“回头我就把那部电影找出来给你看看。”
江宸嗓眼发痒,咳嗽两声后立刻道:“不用了。”
后来一个下午江宸都被勒令待在宿舍里休息,副主任说得没错,他现在没法躺在床上,就连靠着都不行。
坐在搭着软垫的凳子上。
本来想休息一整天的。
只是中途小春过来给他送过一次报价,江宸大概扫一遍就看出问题。
开始他们的报价里只算了材料费,没算运费,从材料厂到这边的运距大约七十三公里,类似钢筋、混凝土的主结构材料还好说,但保温板要运过来距离就更远了,边角还全部要加装硬护条。
加护费、包装费就又是一笔开支。
材料选型、构造负责度直接决定要花多少钱。
江宸正在看这些东西,拿着纸笔,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成本打下来一些。
屋门开了,岑暮森走进来。
先把冲好的药搁桌上,再面无表情抽走江宸手里的报价单。
语气极淡:“先喝药,我给你找了个可以躺着的东西,喝完睡一觉。”
江宸想问题的时候最讨厌被突然打断,但现在他都压着,对岑暮森说,“你先把东西还我,我看完再喝。”
岑暮森没动,依旧看着他。
江宸有些着急,脑子里好不容易冒出一点思路:“岑暮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我在听!”岑暮森站在他对面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他身体是背着光的,后边就是门口到走廊的一片狭长阴影。
江宸知道没法了,犹豫片刻,拿起桌上那碗药放在嘴边,咕嘟一下一口气喝光了。
喝完了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也不算好:“可以了吧。”
岑暮森依旧没动。
江宸都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有完没完啊?!”
“我想问问你,你的身体,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吧,这个面积的伤口,你怎么可能不疼。”
岑暮森说这句话的时候除了质问,还有眼睛里没能掩盖掉的伤心难过。
再开口时有些委屈:
“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一直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因为你太浪了——
江工骨子里一直挺闷骚的。
第83章
他是有怨气的。
这种感觉不会因为那些感情和刺激立刻消失。
报价今天肯定是看不成了。
江宸手垂下去, 又拿起桌上刚才装药的小碗看看,身体默默转到阳台那一边去。
轻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被人硬掰着拧回来!
岑暮森静静地盯着他,扯过对方的手摁在自己手里, 先是交握,到后边变成十指紧扣。
“你得告诉我的。”
江宸扯一下手扯不回来,连带着后背又开始疼,他问:“为什么?”
“这还需要有原因吗?”岑暮森反问他。
“是我问的你!”江宸说。
“我们是什么关系还需要纠结这个?!”岑暮森像是不理解, 语气委屈:“以前你就算是忙起来, 一顿中饭没时间吃你都会告诉我的!”
“那我也不是每次都说啊。”
“这次你不能。”
“凭什么啊!”江宸不理解。
岑暮森有些着急:“那天在医院, 你明明答应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江宸:“我只是说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什么时候说一定了, 啊?考虑就是可能成也可能成不了就跟你当初说要跟我他妈地试试是同一个意思!”
屋里静下来。
人和人之间最忌讳翻旧账,那些陈年旧错被摆到台面上。
江宸看着他说, 也喊出声:“怎么在你这里好像我就是一定得给你什么承诺, 我那天也说了,我现在还给不了你!”
说到这垂下眼睛,“还是说你一点时间都不愿意等?”
岑暮森反驳道:“我当然愿意等。”
“那你为什么又非要挑现在这个时候来逼我?!”
“这件事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我都可以依你。”岑暮森也十分固执, 情绪顶到这儿了也没有丝毫退让, 表情还是难过的:“但关于你的身体,我无法接受你瞒着我,就算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也应该要让我知道。”
岑暮森是真的担心他, 担心他的身体,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抖, 带着浓浓的后怕:
“要是我今天没发现, 你准备怎么办?伤口裂开了,引起发炎发烧, 或者你背上那块皮干脆就直接烂了,你正常连衣服都穿不了,以后天一冷就再也不能往工地那儿跑,一跑就疼。”
“你不是最喜欢干设计吗,你真的想这样吗?”
一下被戳到软肋。
争吵下来谁有道理,谁没道理还是很清楚的。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江宸偏开脸,嘴硬道:“本来我怎么样的就跟你没关系,”
两人之前的平衡被再次打破。
这段时间都是岑暮森把人供起来哄,轻声细语的,江宸说什么他是什么,一副特别顺从的狗不理包子样。
时间久了,也被岑暮森像这样一直顺着久了,对方只要稍微硬起来一点点江宸就不爽,比之前更烦躁。
气得直抖,也不管对方有没有道理,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爹妈都管不到他的身体,凭什么岑暮森就一定得让他实时报备!
他们还没到这一步啊。
屋里有片刻安静,两人各自有各自的道理,谁也不愿意往后退,一番话争执下来似乎就僵在这儿了。
“你先回去吧,我想睡会儿了。”
江宸背过身去,把桌上已经喝空了的水杯拿到里边卫生间去洗。
他寄希望于出来的时候岑暮森已经走了。
对方也还真走了,不仅走了,还把给他带来的体位垫放在床上。
体位垫中间一小块儿是空的,刚好对着他上过药的那部分,这样躺着就不会贴着伤口。
江宸先是站在床边看看,叹口气,最后还是选择睡上去,扯了底下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是挺舒服的。
躺上边睡觉后背就感受不到疼,不挨着伤口的地方还有加热功能,连他平常铺在床板上的电热毯都不用使了。
江宸先是躺在上边闭闭眼,有点困意来了下意识拿起手机,里边谁的消息都没有。
他又把手机放下,继续闭眼。
就这样睡着了。
中途外边应该是有人敲他房间的门,一连好几波声音,江宸都没有理,
困
累
烦
急需一个踏实觉让他缓过来。
好在他们第二天早上就收到好消息。
“这边一个护士的老公就是做暖通的,有全封闭的厢式货车,而且距离咱们这儿不远,价格上能砍一半。”小春说。
“是已经跟那边谈过了吗?”江宸问。
“谈过了谈过了,原来老院区的暖垫也是他们给铺的,到时候咱们派一个人跟车,和施工队那边的一起再过去看看。”
小春又咬一口馅饼,嘴里全是东西,含糊不清地说,“老大哩放心吧,这报价,唔一定给你打下来,哩这几天好好休息!”
——有些事情放放,睡一觉起来他自己都解决了。
爷爷以前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江宸那时候总觉得老人家乱讲。
可现在好像证明老爷子就是对的。
“辛苦了。”江宸突然觉得一身轻松,拍拍他肩膀。
“嗨哟没事儿,都是我应该做的。”小春把饼全吞进去,拿出手机说,“对了老大,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关注回城的机票吗,明后天都有航班,你要看看不?”
江宸正在往咖啡里疯狂加糖,头也没抬道:“让垒子先回去吧,我再陪你们多待几天。”
“那得你去劝,我可劝不动他。”小春收起手机说,“他最近着魔了,天天不睡觉趴工地改设计图,感觉每天比这边医生下班下得都晚。”
江宸顺嘴一问,“你早上看到岑医生没?”
“没看到啊。”小春说,“哦对了,我刚才在门口看到几辆医疗车,有可能是跟车下乡义诊去了。”
义诊啊
哦,那挺好。
江宸松了口气,他自己可能也需要时间想想。
其实从昨天岑暮森走了后,他自己胸口也有些闷,倒不是多后悔,就是觉得那个情况下他自己语气太重。
岑暮森说得没有问题,要换成周莫或者江果果估计也会骂他两句,但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一个问题——
性格差异。
江宸相信岑暮森是喜欢他的,他自己也的确没能完全放下,两人之间身体上的磨合和吸引力一直存在。
但这只是吸引,相伴一生就很难实现。
岑暮森还是那个岑暮森,强势霸道,以自我为中心严重,背负着原生家庭的阴影也很难让他真的能完全定下来。
一个人为了讨好另一个人,是可以暂时收回自己的个性,表面上装着装着,可能会越来越像,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也许真的就变成那样。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子里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偶尔一个抬眼,下意识的一句话,便能把那些伪装戳得半点不剩。
手机里的屏幕是空的,岑暮森昨天晚上给他发了些伤口注意事项,到现在一条消息都再没发给他。
即便义诊应该也有时间吧。
对方说听他的话,愿意给他时间,但实际上似乎也没什么耐心。
不过这也正常,一年前在那家酒店,江宸扯着岑暮森的耳朵告诉他,“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现在想来可能真的就只能是这样,也许他们就适合做回前天晚上手机里的那种玩伴,偶尔打个嘴炮,有这方面需求就出来约一下。
没准他们更适合当炮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江宸一声苦笑,他从以前就鄙视的这种关系,如今还真就成了能跟岑暮森和平共处的方式。
也许那天在病房的时候就不该说要好好想想的。
前天晚上更不该和岑暮森通那个视频。
想到什么他拿出手机:
[江宸:等你回来以后我们俩聊聊吧。]
[江宸:你给我发条消息,我来这边的食堂找你。]
身后有手机声音响起!
岑暮森面色平淡地往他身边一坐,跟之前那每天早上那样,坐下来就往江宸跟前放盒水果。
垂眼闷头吃早餐。
江宸看他几眼,忍不住问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啊。”岑暮森看起来有些疲惫,端着的面刚放下就低头吃一口:“我早上不到五点钟就进手术室了。”
江宸惊讶。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没看手机吗?
这时候他们对面也坐下来几个医生,是刚结束了一台角化囊肿摘除手术。
“这种囊肿比普通的麻烦一些,再年纪大点儿可能就不会长了。”
“那小兄弟是真的难,从小嘴巴里头就容易起囊,光来我们这儿做摘除就已经做过两次了。”
“就是说啊,哎,这种就是他自己也受罪,咱们也难,尤其这边还好多工具都没有。”
几个人边吃边聊,刚结束完手术大伙都挺累的。
江宸一个干建筑的没怎么说话,偶尔搭个几句,也没去看坐在身边的岑医生。
结果刚要站起来对方就说,“我带你去换药。”
“现在?”
“是,你这个每天都得换。”岑暮森说一不二,站起来后也一块拎起餐盘,对其他人:“你们先准备下一台,阻生齿,我马上就过来。”
“好的岑医生。”离他最近的那个医生就说。
从食堂出来,往楼上走的时候江宸就问他,“你一会儿还有手术?”
“嗯。”岑暮森点头。
“那你就不用送了,我自己过去就行。”江宸说。
“没事,反正顺路。”岑暮森道,“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江宸就没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普外去,岑暮森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安静。
他不说江宸也不可能说,一路无话。
换药的还是昨天那个副主任医师。
换的时候岑暮森就在他旁边站着等,中途问了他一次疼不疼,江宸说不疼,他就又不说话了,继续等。
偶尔看眼手机里的时间。
这次换药十分钟就换好了,对方医生这回再没吓唬他,就是让江宸回去记得吃消炎药。
江宸从刚才就想让岑暮森先走。
现在药也换好了,站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过去吧,别让那边的人等你。”
“还有时间。”岑暮森只说。
两人就又一起下楼。
路上陆陆续续能碰到其他人,江宸原本还是跟在人后边,等下到一楼的时候又想开口让人别再送了。
岑暮森却突然站定。
转身后当着江宸的面拿出手机,脸上是带着浓浓倦意,又非常难过的样子。
声音也轻轻地:“你原本想要跟我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也是真的伤心
第84章
他这样有些可怜。
“嗯?”
江宸下意识看向岑暮森的手机屏幕, 看清楚后滞了下。
刚才在食堂的时候心里是有话想说,但现在,对方只是站在他跟前, 静静地注视他,
目光里很委屈,却也不乏医生独有的那种专注,一动不动, 这样看能直接看进他的身体里。
江宸愣了下。
此刻也在这样的眼神里咽了口唾沫, 拇指上下摩挲一瞬裤管, 偏开脸:“还是, 等你做完这台手术再说吧, 也不着急。”
岑暮森没说行不行,依旧站在原地盯他。
刚要启唇, 远远地就有护士过来喊他, 说是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马上要开另一台囊肿切除。
“你先去忙吧。”江宸又催了他一遍,“别让病人等急了, 怕耽误治疗。”
岑暮森本来也没准备坚持。
说了句“好。”, 立刻跟着那名护士走了。
他一走江宸没立刻走, 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看他,过了会儿才离开。
他自己今天也还有一堆事儿。
先去宿舍跟垒子说一声,还是打算让人先回家里那边休息段时间, 等年后这边快竣工了再过来。
垒子磨磨蹭蹭不愿意听。
先是随意答应两句,等人一坐下就打开电脑展示, “老大, 之前你说的那个集装箱房,我和李雪姐小春哥都商量了一下, 做了个大概出来,你看看。”
江宸注意力也一下被带走。
医用太空舱现在并不罕见,但他们这种主要针对南漠本土的地势地貌,把可节能减排和防沙保温结合在一起。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
江宸大概看了两遍,说,“嗯其他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全天候恒温,南漠这边昼夜温差大你是知道的,经过热胀冷缩,集装箱边封这边的胶条就容易裂。”
“你说的这个我想到了,可以用复合三层夹层胶条。”
“这种的成本有些高了,要真的实际操作起来你们可能还得再想想。”江宸说,“不过申专阶段也不用考虑得那么周全,回头我给你发个专利代理的联系方式,你把你们做的技术方案和交底书发给他,先让他看看。”
顿了下又说:“不过前期先别抱太大希望,你们现在的稿子有点糙,资料也不齐,很多估计都得等回了工作室再说。”
“行行行,我先跟那边联系。”垒子立刻说,
电脑里的东西聊完,江宸就又要说让他提前回江城的事。
垒子就又装听不见,说自己肚子早就不疼了。
江宸看着他感觉像是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目光顿了下,叹口气,“明天上午去县医院做个复查,把医生给的结果发群里。”
“好嘞老大!”垒子立刻笑出来,又问他:“那老大你要回江城吗?”
“嗯,我,我在想想吧。”江宸说。
“行。”垒子说。
没像小春那么八卦,问一句就继续埋在自己电脑跟前。
事情解决江宸就回了宿舍。
先是烧了水,把今日份的消炎药喝了,一杯药下去突然发现这个杯子是岑暮森的,昨天人拿过来给他喝药就没有拿走。
江宸静静看了会儿,沉默地再次进去洗杯子。
后来坐在位置上发呆,忽然就觉得没他什么事儿了,也还是最近这几年里第一次就这么闲下来。
要回去吗?
上次他回去就是为了躲岑暮森,这一次,好像也有这个原因。
江宸先是站在宿舍中间,后来干脆拿了张椅子坐阳台上,看下面的风景。
爷爷以前也喜欢这样。
但老人家那时候用的是躺椅,江宸现在躺不下来,一挨到背就疼。
南漠的雪已经化了,路边的树叶和草坪上都是水珠子,远处就是白皑的雪山和冰川,苍凉得近乎神圣。
很美,也很纯净。
江宸在这边待的时间没有小春他们长,但和他自己比不算短,此刻也是难得有时间和心情去观察这些景致。
岑暮森当初选择来南漠,是不是也有这边风景好的原因?
当初两人的矛盾历历在目,现在想来他们之间或许不仅是性格问题,还有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把过去的事儿放下。
会不会有一天看着这张自己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的脸,就会下意识想到自己以前是怎么费尽心思去讨好、跟随,到最后折腾成这样。
这样的事只发生一次就脱去他半层皮。
要是再来一次
——“你原本打算要跟我说什么?”
江宸觉得岑暮森大概都能猜到,他想说的。
但即便能猜到也大概率不会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哦不。
谁知道呢。
人都是经不起时间去磨的。
江宸以前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么悲观的一个人。
啪!
风把他身后的窗帘一把扬起来,有什么东西被打到地上。
是爷爷的日记。
江宸看清楚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日记捡在手里。
这东西他之前没想要带过来,就是临收拾的前一天晚上,想起江果果说的,这是爷爷的宝贝,他们得当老人家自己一样供着。
老爷子的字说鬼画符都算褒奖了,据说以前给学生上课学生都不指望看懂板书,就对着老人洪如钟的声音一顿狂记笔记。
江宸和江果果俩亲孙子也只能认得个大概。
十六日:
早餐两个菜包子,一碗粥,孙子结账。
十七日:
去江大讲课,今天也是想放假的一天。
十八日:
晚上和对门李大爷打牌,他输我两元三毛钱整,未还
十九日:
天气晴朗,林教授找我借三元钱买书,未还。
二十日:
未还。
二十一日:
又未还。
二十二日。
还是未还,生气。
二十三日。
劳动节还有一周,马上就能放假咯,继续生气
后边基本上都是“想放假”“去打牌”“没还钱”。
江宸之前便知道老人日记里的多半就是这样,笑了笑,原本只是翻两页就放下。
却在看到其中一段的时候定在原处
里边的内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就这小段话,总共不到三百个字,老人的字写得比之前哪次都要认真,江宸看了起码上十遍。
完了又没忍住,去翻看爷爷之前写的日记。
这次再没走马观花,一行一行地看。
外边的太阳落山,江宸从天亮看到天黑,没忍住又翻到最后一页,爷爷写的那两百多个字儿上。
用手搓着看,一点点摸。
再次看完以后鼻头是酸的,江宸按了瞬眼睛。
感觉外面有光照进来,他下意识偏头往旁边去看,是落日。
来南漠这么久,他基本都是披星戴月的,上次看到日出,这次看到日落。
他一手从底下拖着日记本,另一手盖在日记本表面的封皮上。
深吸口气,把鼻头涌起的酸意摁下去,江宸拿出手机。
[江宸:小春,给我订一张后天回江城的机票。]
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日记本小心放好,往外走。
先是走到对面敲敲门,岑暮森还没有回来,他就下楼,继续往那两栋临时卫生站的大楼那儿走。
走到门口就碰到之前那个学徒医生,他就问,“你们岑医生在吗?”
对方下意识回头看眼,说:“应该在吧,没注意,江老师怎么了?”
“没事,我直接进去找他吧。”江宸朝人笑笑,继续往楼上走。
这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江宸先去口腔科,边去边给对方打电话,但他没想到自己从现在到晚上都没找到人。
今天的手术都排完了,岑医生不知所踪。
江宸先回宿舍等着,隔了二十分钟就去对面敲的门,没人应他。
江宸朝着门缝里边看,也没灯,岑暮森直到夜里凌晨一点都没回来。
[江宸:你去哪儿了?]
[江宸:回来以后立刻联系我。]
江宸给对方发了两条消息,到后面干脆站在门口等。
直到后面有两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下楼,说他们宿舍楼顶从下午起一直坐着个人,长得还挺俊。
江宸立刻就要上楼。
临了又顿了下,回屋里拿了两罐七喜,再上去。
他们宿舍楼顶是一大片平台,江宸没上来过,但这里也和想象中差不多,几条晒衣绳拉在一起,靠近墙角那一条是当地人种的辣椒和无花果。
男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江宸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学校楼顶上看到对方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
岑暮森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目光漆黑地看着远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像要跳楼。
很寂寞,周围是无尽的黑色,这么大一片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有一点和那时候不同,学校里不让抽烟。
江宸走到人的身后,问他:“不是不爱闻这味儿吗?”
岑暮森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动,依旧维持着一个看着楼顶外面的姿势,道:“闻多了就习惯了。”
江宸先是站在原地看他,抿抿唇,走到他身边坐下,“别抽了,喝点。”
手里的七喜递过去。
后者接过来,放手里后没有立刻喝,对着他左右摇摇,“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为什么要买七喜吗?”
“记得啊,我当年以为这个是啤酒。”江宸说,“反正都是绿色易拉罐,上边一坨白,喝了两口才知道压根不是酒。”
岑暮森就笑了。
江宸说到这自己也挺感慨的,过去那些事历历在目,有好的有不好的,但都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是只属于他们的,中间从来没有插足过其他人。
“我们也有当年了。”江宸说。
“是啊,你还和当年一样好看。”岑暮森扭头看他,目光深沉且专注,
“而我还和那时候一样爱你。”
第85章
四目相交。
岑暮森往他这边凑近一些, 和人互相抵着额头,嘴里刚刚才吸进去的烟味就这样喷在身边人的鼻尖。
淡淡尼古丁的烟草味,混着天台上的辣椒更加呛人。
唇瓣相对, 在距离不剩半寸的时候江宸扭开头。
说他:“就知道在这乱放屁,你那时候认得我吗还就爱了?”
岑暮森看出他眼底的抗拒,苦笑一声后重新坐回去,但依旧坚持和人肩膀抵着肩膀, “是爱的。”
他打开手里的七喜, 喝一口就说, “仔细想想, 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在爱你了。”
江宸刚才开口让对方喝七喜, 自己手里这罐就一直拿着放嘴边,没动。
他俩这样还真的很像回到高中时期。
类似的话要是在两周前江宸肯定不会信, 岑暮森一直嘴花花, 那些情话也不是现在才会说的。
拇指抹掉易拉罐上的水珠。
江宸扭头问他:“怎么不回屋里坐着,不要嫌冷吗?”
“不想回。”岑暮森说,“脑子乱, 想待一会儿。”
“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江宸又问他。
屋顶安静片刻。
“没有。”岑暮森继续沉声道, 坦诚地对他:“阿宸哥哥,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我需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江宸立刻反驳:“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为了让你听着高兴。”
这回岑暮森没有半点遮掩,“但事实就是, 以后不管你高不高兴,愿不愿意, 只要是和你有关的我事都得管, 大事小事,我也管得了, 我想像你以前照顾我、管着我那样地照顾你。”
江宸被说得脑海里“嗡”的一下,又问他:“是愧疚吗,因为过去那些事?”
“是因为我爱你。”岑暮森说,伸手捞过他的后颈继续和人额头互相贴着,颤抖道:“江宸,我真的很爱你,非常爱你。”
额头抵着的地方有点凉,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期间身后有脚步声像是要上来,片刻后就又没有了。
江宸推了一下对方没有推开,叹口气,道:“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可以先别说吗?”岑暮森快速打断他。
先是看着,后来脑袋慢慢往下挪,直至抵在江宸肩上,语气艰难。
抬手将人用力抱住,“先别说。”
江宸:“为什么?”
“我不想听。”岑暮森用了点力气,声音开始发哽:“而且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答应,我放不开你,我做不到。”
侧颈感受到一点湿润。
顺着下巴一直流到锁骨,微风拂过带起阵阵凉意。
都能结霜了。
江宸放在底下手紧了紧,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无奈,叹气道:“你哭什么啊”
“你别管我。”岑暮森大手覆在他肩头,嘴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偏执得都快成个疯子:
“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你离不开的。”
顿了下继续恶狠狠:“我也不会放你离开,下辈子都不可能。”
“”
江宸:“你先看着我。”
“我不要。”岑暮森说。
“岑暮森。”江宸语气比先前重了些,大手在人腰间拍了两下,往里一捏:“我让你先看着我!”
抱着他的人僵硬一瞬。
再次面对面,眼前这张脸已经没再哭了,就眼眶是红的,里边闪着执拗的光,一只手在底下非要跟江宸握在一起。
岑医生变成岑三岁。
江宸拿起七喜冰在他脸上,“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岑暮森一怔。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江宸说:
“你说得对,人再怎么样都不应该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昨天那主任连黑死病都说出来了,吓得我晚上噩梦一阵一阵地,她比你厉害多了。”
江宸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继续说:“而且你跟她一样,也是医生,在这方面肯定就更敏感。”
岑暮森在他说这句话的喉结微滚,眼眶比刚才还要红,声音有些发哑问:“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别的。”江宸说。
打开自己手里这罐七喜喝一口,冰冰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去,也是现在他就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岑暮森,我父母从小就不在我身边,我是自己长大的,嗯可能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在这样的生长环境里性格就会变得很独。”
“你也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挺独的,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中学那会儿说实话就你一个吧,等到上大学以后强点了,有朋友,但大多也都是点头之交,在一起的时候关系挺好的,一毕业各奔东西就再没联系了。”
“那时候我一个室友说我就脾气好,跟谁都相处得来,实际上外热内冷,没有太多人可以真的在我这儿留下来,这样一看其实我跟你挺像的,只是你都露出来了,我全压里边。”
“他说得不对。”岑暮森皱眉。
“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吧。”说到这顿了下,江宸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两只手在腿上撑着,握紧。
凭着本能继续:“但我,我有时候其实也会挺想要一个能陪在自己身边的家人,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被管着,被照顾。”
越说越不对劲儿
有些害臊。
江宸都已经想停下来了,心脏也在跳,一下下地,而且身边紧贴着他的人眼睛突然睁得比之前大,灼灼地盯向他。
“不然我也不会收养江大吉了。”这时候提到爷爷的爱犬有点怪,江宸顿了下,硬着头皮继续:“不过兴许我内心里,还是不想要总是那么孤独吧,虽然有时候在外面待久了也会觉得一个人挺好,也挺享受。”
印象里他是第一次这么跟人剖析自己,掰开揉碎了告诉对方:“但有时候身边能多一个人陪着,也挺好。”
“我会陪着你。”岑暮森脑袋已经完全抬起来了,抓住他的手和人十指紧扣,有点着急,“我一直陪着你,我不会走,我会对你好的,你信我。”
江宸没说信不信他,只是道:“那你也要适度,不能还是跟之前一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总是这种强迫人的态度,谁受得了啊。”
岑医生坐在原地沉默一会,继续盯着他,眼眶发红,语气有些祈求:“不要骗我,阿宸哥哥,不要骗我”
“现在告诉我这种好事就不能再改,要是你反悔了,又不要我了,我会疯,我真的会疯,我受不了的。”
“我真的真的太喜欢你了,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
江宸有些无奈,“我昨天也没有说不要你啊,只是不想你总来烦我而已。”
“这不就是不要我吗?”岑暮森抱住他。
江宸:“”
接触到对方受伤的眼睛后说:“那行吧,我跟你保证,只要你别再总是咄咄逼人,以后我都不躲你了。”
说到这他自己也不理解,问人:“我看你对其他人都挺正常的啊,就你那些同事,病人,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跟我欠了你八百多万一样,每次都没个好脸。”
“那阿宸哥哥希望我对其他人跟对你一样吗?”岑暮森反问。
“啊?”江宸说。
岑暮森有些着急:“那我要是对哥哥,完全跟对其他人一样,你还会相信我是爱的吗,要是你会,那我就按你说的做,我都听你的。”
江宸被噎得一句话没说。
其实心里刚才是这样想的,被这样问一句却犹豫了,好像又不是这个意思,但具体是什么还无从解释。
半天才闷闷道:“我的意思是,平常生活里让你正常一点,不是完全跟别人一样。”
岑暮森没立刻开口,似乎认真想了一下他的话。
最后说:“我尽量。”
江宸松口气。
突然挺感慨的,那么多年了,这还真是记忆里他们第一次这么推心置腹地聊天。
之前每两句就要呛起来。
“你刚才说,想要一个家人。”岑暮森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生怕人变卦一样:“阿宸哥哥,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只有你,以前是我欺负你,都是我不对,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离开我。”
又飞速在他手背啄一下:“你会是我的,一直都是,我们互相是对方的家人,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嗯,我知道。”江宸朝他笑了瞬,朝天上看。
浩如银河的星星,很美,在城市里几乎看不到,有些可惜。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
但他还是站起来:“回去吧,别感冒了。”
身上已经快要结霜的岑暮森却像是舍不得,“好”一声。
没有立刻动,眼巴巴地抬头看他。
江宸就主动去拉他的手,拉人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下楼时岑暮森很安静。
也就是这样江宸心里还有些打鼓,感觉对方似乎比想象中淡定,下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眼——
就对上岑暮森灼热的视线,又快速收回来。
果然。
一到宿舍门口,还没拿出钥匙的时候岑暮森就扑过来,一把将人摁在门板上!
身后“咚”的一声!
扑过来的人又急又忙,摁住他就不松手,侧过头就要去叼住怀中人的唇瓣!
江宸在人靠过来的时候连忙抵住他肩膀,没让人亲着,不可思议道:“干什么啊你突然,才说好的又犯病了?!”
因为怕吵到他这层楼其他人,拼命压低声音。
呼吸逐渐混乱,刚才的烟味儿已经被柠檬味的七喜掩盖,江宸身上的厚棉衣都快被对方扒拉下来一半。
是真的急。
岑暮森被推开的时候眉间蹙一下,把人用力往自己这边掰过来,有些委屈:“不是你说可以亲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啊,咱们还没和好呢。”江宸一脸震惊。
岑暮森确实激动坏了,刚才在楼上就已经想要这样,从对方那句“想要有个家人”起,内心的喜悦早已燎原,扛不住,他从一开始就扛不住对方。
爱他、喜欢他,想要他。
费尽所有力气才克制。
“那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岑暮森盯着眼皮子底下这两片唇,垂着眼,看他的目光像看一个渣男。
江宸身体里此刻也是热的,掌心贴着身后的门板,偏开头后道,“就还是按照之前说的,再等等。”
岑暮森继续垂眼盯着他的唇,像是被送到嘴边的糖又被收回去,依依不舍。
但临到最后还是忍住没再继续,看着他说:“好,我听你的。”
江宸就当他面把门打开,进去后回头去看。
岑暮森也没走,只是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他,目光安静澄澈,琥珀色瞳孔的倒影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很顺从。
也很难让人不心动。
江宸努力把自己从这样的目光里撤回来,转身把门关了。
去旁边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冷水浇面,透心凉,刚刚从腹部烧起来的一团火就这样被浇下去。
江宸手机“嗡嗡”两声,是岑暮森微信给他发的消息。
[岑暮森:刚才在楼顶上说过的话,偶尔可不可以有个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