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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可事实证明, 陆轻风接下来的话,注定要让时锦伤心,他从始至终也不站在时锦这一边。

陆轻风目光扫过全场, 缓缓开口:“各位可能早有耳闻,我并不是林尚书的亲子,而是他的养子。至于我生父是谁, 知之者甚少。”

陆轻风顿了顿后像下了某种决心缓缓吐出这个深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这是因为我生父正是多年前因时将军谋逆案而被牵连抄家的陆参军。”

台下一片哗然。时锦指尖微颤, 万万没想到, 陆轻风所说的旧事, 竟然是自曝自己的出身。

人群中瞬间议论纷纷:“他居然是罪臣之后。”“他如此自报身份, 不怕也被他父亲的旧案牵连斩首吗?”“他是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陆轻风脊背挺直, 声线沉稳:“陆某如今说出来并不是疯了,而是因为陆某觉得我父亲并没有罪过, 他是被冤枉的。”

当即有人追问:“这案子已经尘埃落定许多年,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陆轻风微微侧首, 望向远方,似是忆起边疆岁月:“这便要从陆某被贬谪的这半年说起。陆某这次被贬边疆, 恰好到达了先父生前所居住的军营, 也是时锦父亲时将军曾经统御的地方。”

“在这里竟让我机缘巧合遇见了时将军和我父亲曾经的故人,一位时将军和我父亲的亲兵。他的名讳具体是什么,恕我为了保护他不能告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根据他所说, 我才知道, 当年我父亲完全是被时将军陷害。时将军与敌国私通书信,被我父亲发现。我父亲念于多年友情, 没有第一时间告发他,反而是念及旧情, 劝时将军回头是岸,趁还没有真正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情时,赶紧回头。”

陆轻风看了一眼如今与他在众人面前对峙的时锦,叹了口气,很能共情他父亲当年的做法,他不正是也劝诫时锦从善,却还是未能改变时锦,让他继续蛊惑陛下,酿成大祸。

那时锦即不听劝,便不能怪他践行忠臣之职,公布真相,替天行道。

他态度越发坚决,继续说道:“可时将军表面答应了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背叛国家的事情,转头却害怕我父亲告发,想要将我父亲也一起拉下水。

他趁我父亲不备,再来我家做客时,将私通敌国的信件悄悄地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房里,然后诬告他通敌卖国。

却没想到他这一诬告,反而让我父亲将他一起攀咬出来。我父亲虽然无罪,但却无法证明自己,但他不后悔,毕竟他把真正的叛贼也一起带下了地狱,也不算白白牺牲他一条性命。

只是作为他的儿子,我必须要替他澄清污名,也必须让真正的真凶公之于众。”

时锦脸色瞬间惨白,万万没想到,陆轻风不为他澄清便罢了,居然还要诬陷他的父母。他心脏剧烈跳动,一只手不自觉按在胸口,血液从他身体里不断地叫嚣着,想从他的咽喉里涌出。

他踉跄退后两步,身形晃了晃,被萧承玄及时伸手揽住腰肢,才勉强缓了过来。

时锦虚弱的几乎不能言语,只能用极小声的声音反驳道:“没有,他们没有叛国。”

萧承玄将时锦牢牢护在怀里,听着怀中挚爱造人污蔑却无力自白,他指节因极力忍耐怒气而用力到泛白。

他愤愤地抬眼,怒目看向陆轻风,厉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一个连姓名也不愿意透露的人?和他随口编了几句瞎话?”

时锦也缓缓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陆轻风,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让他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其他人,背叛朋友。

陆轻风抬手按住衣襟,语气笃定:“我自然有证据。”

说罢,陆轻风便从衣襟里缓缓取出厚厚一叠信封,举到众人眼前:“你看这每个信封上都写着‘慕容亲启’,慕容是临国国姓。这样的信封,足足有五十八个。”

萧承玄立刻质疑道:“不过是四个字,只要是会写字的孩童都能写,怎么证明就是时将军写的?”

陆轻风冷笑一声:“在座的老臣,应当有不少与时将军相识,让他们认一认便知。”

萧承玄自然不会让这些老臣认,他快步上前一步,想要夺过信封。

但陆轻风显然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手腕轻扬,随手一挥,只在怀里留了一个,将剩下五十七封信封纷纷撒向了城墙内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不敢主动争抢,但飘到眼前身下,他们还是能低头认一认。这一看,果然看出,确实是时将军的笔迹。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再也堵不住。

陆轻风缓步走到时锦面前,将怀里剩下的那一个信封递到他眼前。

“我曾去你家游玩时,见过你父亲的几张字画,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你父亲的笔迹。你来认认,这是否是你父亲的笔迹?”

时锦颤抖着抬手,指尖颤抖不敢触碰信封。他当时虽然年幼,却曾被时将军抱在怀里,握着手教写字。所以,他也不过轻轻一扫,便看出这确实是家父的笔迹。

他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因为之前,宇文诩为嘲讽他曾说过,他父亲是被萧潜陷害的。

可陆轻风现在居然能拿出铁证来。

时锦茫然转头,看向宇文诩,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竟然向自己的死敌露出了询问真相的眼神。

宇文诩袖中的手微微一紧。自己逼迫陷害时锦时不觉得,但看着时锦被其他人当众为难,困在局中、无法解脱,宇文诩竟有些心疼。

但时锦在他心中终究没有大局重要,没有他的家族、他的权势、他的亲人重要。

他微微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异动。他要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繁荣,他要他的权势滔天,他要他的外甥迷途知返、做个心狠手辣的帝王,还要他的姐姐在天上也能安心。

所以他只能舍弃时锦,始终保持沉默没有站出来为时锦说一句话。

时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失了最后一丝希望。他自责于自己的无用,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父母的无辜,让他们在死后多年,又平白遭人唾骂。

情绪起伏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剧烈,引得那些被药物压制的病症不断涌到表面来,使得他开始痛苦地喘息。

萧承玄满眼心疼,将人护得更紧,厉声开口:“够了,陆轻风,就算时锦的父亲确实有叛国,那他也早已被先皇定罪,死于极刑多年。他们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也被留在宫中,受了许多磋磨。你如今旧事重提,到底是何居心?”

陆轻风猛地转头看向萧承玄,语气带着讥讽:“我是何居心?陛下果然被蛊惑得很,早已辨别不了是非,竟要袒护罪臣之子。

那我便来告诉您,你眼前之人到底有多恶毒,多冷血。

我养父林尚书无意得知了真相,怜悯我身世,悄悄派人将我从狱中偷出,避免了我的死刑,还将我带回家,当做林府的小少爷养大,教我辨别是非善恶,授予我学识,教导我忠君爱国,爱护百姓。

可就这样一位大善人,终究也因为嫉恶如仇,在大殿之上公然触怒时锦而被记恨。

时锦竟悄悄潜入林府,趁着我老师撞柱明志、重伤未愈卧床期间,用暗器将他杀害。”

萧承玄眼神一暗,眉头紧锁。时锦刺杀林尚书的事情本来已经被他压下去了。这件事当时由他亲自定论为林尚书死于撞柱明志。

萧承玄赐了林尚书厚葬,陆轻风当时也无异议。只是没想到,如今陆轻风竟追查出了真相。

宇文诩指尖轻叩袖角,心中了然。他自然知道,林尚书死得并不无辜,反而根据曾经的旧事,林尚书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但他依旧不会在此时说出来。

只是他现在也有些好奇,陆轻风是如何追查出来的?那个告诉陆轻风一切的亲兵究竟是谁?

无论是时将军与邻国私通书信,还是林尚书死于时锦的寒冰针之下,本都是深埋的秘密,不是陆轻风该知道的。

“林尚书是死于撞柱。”萧承玄下颌紧绷,坚定地说道。

陆轻风冷笑:“老师是不是死于撞柱,陛下一看人证便知。”说罢,陆轻风抬手一挥,命人抬上来一物。

那物体在寒冬腊月依旧散发着一股恶臭,所过之处,众人纷纷掩鼻。

陆轻风伸手掀开覆盖着的白布,露出下面遮盖的东西,正是那日由时锦用寒冰针射杀的刺客。

萧承玄面色一变,没想到陆轻风竟会拿这个当做证据:“陆轻风,你真的没有心吗?哥哥是为了保护你才杀了他,你居然拿他来算计哥哥!!”

陆轻风开口却依旧不留情面:“陛下不要管时锦是为何出手,也不要管这人证是如何来的,你只需听听仵作怎么说。”

陆轻风显然早有准备,早已候在周围的仵作立刻躬身上前,当众验尸。

陆轻风看向仵作,沉声吩咐:“刘仵作,你是大渊国第一仵作,验尸千百具未曾有差错,你来告诉被蒙蔽的陛下,这尸体上的伤口与我老师身上的伤口是否一样?”

不必仵作开口,萧承玄心中本就知道答案。

果然,仵作当众验伤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躬身回禀道:“陛下,这确实是用同一利器造成的同样的伤口,致命的毒药也是同一种。”

全场哗然。

陆轻风追问道:“陛下,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萧承玄双拳紧握,沉默不语。

便在此时身后群臣也开始纷纷进言:“陛下,不能再被妖邪蛊惑,让众人寒心呐。”

时锦今日能杀林尚书,若不受到严惩,谁又知道他日又会杀谁呢?为了自保,众大臣纷纷站在了陆轻风这一边。

大家齐齐跪地,俯身高喊,要求萧承玄严惩时锦。

站在后排的百姓,因距离高台较远,其实不太听得清前面具体的情况。但见众大臣都齐齐跪下,要求严惩奸臣,他们也一并跪下,齐喊要求严惩奸臣。

萧承玄站在高台之上,被众人架在中间。若是今日不杀时锦,便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一定能平平安安离开。

可他不会抛弃时锦,反而他将时锦护的越紧,试图在所有人的高呼中捂住时锦的耳朵:“哥哥,没关系,天下人都误会你,我也站在你这边。”

时锦费力地扯起一抹虚弱的笑,却在此时轻轻推开萧承玄,从他怀中站起,微微挺直脊背,极力稳住身形。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已经不必再隐瞒。朗声道:

“我杀林尚书,是因为他该杀。他买官、卖官,扰乱科举,使天下寒门无入朝的途径,也阻碍了我朝筛选真正优秀的人。为了大渊国有更多人才,更加繁荣,我才下此杀手。”

可要求赐死他的音浪盖过了一切,他的话只有萧承玄和陆轻风听见。

陆轻风冷冷一笑,眼神轻蔑:“你还要污蔑我老师到何时?当真是深宫里做奴仆长大,没人教导,学的满嘴谎话,连礼义廉耻都丢了。”已是认定时锦人品低劣、满嘴谎话。

萧承玄先是怒瞪陆轻风一眼,而后转身为时锦向他舅舅宇文诩低头,目光带着恳求,希望知道真相且资历高的宇文诩替时锦辩解。

在宇文诩缓缓摇头拒绝后,又听到陆轻风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他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抽出佩刀,刀锋直指陆轻风:“你耳朵聋了吗?没听到哥哥说是林尚书操纵科举,他才选择为民除害嘛!”

“陛下你还要被蛊惑到何时!”陆轻风一脸悲壮,昂首挺胸,“若刺死我,能让陛下醒悟,是臣下的荣幸,也是天下人的幸事。”

说罢,陆轻风当真不躲不闪,敞开胸膛,静静站着让萧承玄刺来。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若不是你口中人品败坏的时大人阻拦,朕早已杀死你千万次。”萧承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便要向前刺去,“今日,无论哥哥再怎么阻拦,朕也定要杀了你。”

陆轻风已闭上双眼,面色平静:“来吧。”他养父可以以死明志,他也依然。

眼见萧承玄理不清利害关系,执迷不悟,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杀害众人眼中的大忠臣。宇文诩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一闪,当即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下令发兵,不能再任由萧承玄损毁他的名声。

时宜也察觉到了宇文诩的信号,微微颔首,当即安排潜伏在人群里已久的暗卫们发难。

大臣们早已将陆轻风看作是他们的代表,今日萧承玄能为时锦不分青红皂白杀陆轻风,他日难保不会杀他们,纷纷上前请命,阻止萧承玄。

百姓听闻也被激起斗志,纷纷请命严惩。

不过顷刻间,城门破,周围所有人纷纷倒戈,时锦与萧承玄瞬间被围在中央,进退无路。

萧承玄红着眼眶,扔掉华丽的帽子,碍事的龙袍,持剑挡在时锦身前,要以一身护时锦到底。

时锦却忽然抬手,飞快夺过萧承玄的剑,反手轻轻一推,将他推出了包围他们的人群。

“我认罪。”他将那把宝剑扔在地上,垂下手放弃挣扎,任由千万把刀剑指向他。

他被人粗暴地摁跪在地上,脸颊在城墙砖瓦上染了脏污,而后被粗麻绳紧紧捆绑,拖拽着扔到了宇文诩眼前。

他从地上费力抬头,发丝凌乱,才发现他被带往了高台最中央。这个他为洗清自己污名而建的高台,此刻成了他的处刑台。

作为胜者的宇文诩、时宜、陆轻风高高在上地站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将要对他审判。唯一护着他的萧承玄早已被宇文诩眼疾手快点了穴道,僵立着放在一旁临时的龙椅上,发不出声来,也再无法继续守护他心爱的哥哥。

“你认何罪?”宇文诩垂眸看着时锦,淡淡问道。为了萧承玄的名声,他必须牺牲时锦,他相信时锦也知道该说什么。

时锦垂着眼,声音平静:“我是妖星,用妖术蒙蔽了陛下,让他对我言听计从,也用妖术杀害了林尚书,一切都是我所为,与陛下无关。”

再一次,他默默认下了所有罪名,替萧承玄牺牲了一切。

“陛下可有异议?”众人随着宇文诩的话,纷纷看向萧承玄。

萧承玄心中有千万句替时锦开脱的话,他拼命想摇头表示自己不赞同,也拼命想告诉时锦不要再一人承担所有。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他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眶通红地望着时锦。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诩替他同意,而后朗声宣判道:“罪人时锦,迷惑君王,谋害忠良,证据确凿,判处死刑,暂押承恩殿,改日行刑。”

大臣们除去心头大患,直呼陛下英明;百姓们听闻要杀奸佞,欢呼雀跃;士兵们听说内战结束,露出笑容;宇文诩终于将外甥重新引上正途,也报了姐姐的仇,心满意足;陆轻风为父母老师申了冤,微微松了口气;时宜的计划进展顺利,嘴角微扬。

除了萧承玄和时锦,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在欢呼这场处奸臣行动的胜利。

只有萧承玄僵在椅上,缓缓留下一行清泪。

时锦望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回他一个温柔而苍白的笑容。

“要保重。”时锦是笑着对他说的。

后来这个笑容在萧承玄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他也无数次伸手挽留,却只捞到一抹转瞬即逝、握不住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虐虐

——

已润色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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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包含两代帝王宠爱的承恩殿内依旧富丽堂皇, 金银珠宝未少一件。可里面的金丝雀再不是养来赏玩的,而成了真正的囚徒。

有萧承玄在他手中,时锦必不会逃跑, 所以宇文诩并没有要求捆绑住时锦的手脚。

殿中灯火一夜未灭,侍奉的宫人早已跑光,唯有那日受了时锦恩惠的胆小的小太监守在一旁侍奉笔墨。

时锦伏案写了整整一夜, 终是将洋洋洒洒万字的书信叠好封入信封, 提笔缓缓写下“承儿亲启”四字, 随后交给小太监, 托付他日后转交萧承玄, 权作念想。

此前他虽已暗中对萧承玄交代过遗言, 可真到生死别离之际,仍觉三言两语太过轻薄。

提起笔时, 千言万语涌在心头, 可终究只能就此停笔。

那小太监哭哭啼啼的, 却不是因为害怕受到牵连,而是听说了时锦要被处刑, 实在舍不得。

“大人, 您要不逃吧,奴知道一处通向外边的狗洞,大人若不嫌弃,奴愿为您引路。”

一个素来胆怯惯了, 被欺负惯了的小小的一个孩子, 竟鼓起勇气,要带这天下公认的罪人出逃。

时锦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感念这份绝境中的暖意,温声劝他莫要再哭。

时锦心中清楚, 自己本就只剩半口气残躯,根本不必逃。况且他要用他的性命带走萧承玄身上一切污垢。他也不能逃。

他知道眼前的孩子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便也不提什么生生死死来惹这孩子伤心。

“别听他们胡言,我可是会妖法的妖星,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呢?”

他语气平静,世人强加在他身上的污名,此刻竟成了安慰孩童的借口,“你只需将这封信安全交到陛下手中,我的魂魄便能继续修行。待七百七十七天后,我便可重塑肉身,到时给你带甜甜的蜜饯。”

时锦想着小孩子忘性大,两年之后,大概早已经把他这个过客忘了个干净。

“真的吗?”小太监却不知道时锦所想。听到漂亮又善良的大哥哥不会真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时锦继续柔声哄着。

“大哥哥不许骗我哦。我们拉钩。”小太监从其他太监那里听说了这个拉钩的方法,只要拉过钩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在他心目中,这是最高的承诺,绝对没有人能够反悔。

时锦顺着他的要求,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与他轻轻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太监低声念着口诀,时锦只是含笑望着他。

孩子拉完钩便蹦蹦跳跳,倒也驱散了几分殿内的沉郁,恍惚间,他竟像看见了幼时的萧承玄。

忽然,殿外一阵喧哗,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时锦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微亮,朝阳尚未完全升起,那些人便已迫不及待地来送他上路。

时锦又把小太监拉过来。从身上掏出一块玉佩来。“好了,不闹了。交给你个正事。我突然想在死前吃顿糖糕,你拿着这块玉佩去宫外买一块糖糕来,剩下的钱便当做你的跑路费。”

时锦从不是真的想吃糖糕,只是想将这块值钱的玉佩赠予他。可孩子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一去,便意味着永别。

小太监将信揣进怀里,紧紧攥着玉佩,急着便要往外跑:“哥哥,我一定让你吃上糖糕,哥哥等我!

他跑得太急,径直与推门而入的宇文诩撞了个满怀。

冲撞了贵人,小太监连忙跪地求饶。却还死死地握着那块玉佩,目光偷偷瞟向门外,生怕耽误了给时锦买糖糕。

宇文诩身侧的护卫抬脚便要踹去,时锦开口拦下:“杀我一人便罢了,不过是个孩子,你们也容不下吗?”

宇文诩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侍卫放小太监离去。

见小太监平安离开,时锦拾起桌上狼毫,继续落笔书写,对殿内新来的几人视而不见。

宇文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时锦未曾理会,手上狼毫挥洒。在雪白的宣纸上,又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宇文诩胜券在握,自是不在乎时锦的轻慢。

跟死人较劲有什么意思呢?

他举起手中明黄圣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尽是胜利者的从容,朗声道:“时锦接旨。”

他本想看时锦闻言惊惧哀求,跪在他面前忏悔,悔不该背叛他,更不该生了歹念暗害姐姐。

可时锦既不跪,也不接旨,更不搭话,彻头彻尾地无视了他。

宇文诩的眉头终于拧紧,即便起兵相逼,依旧未能让时锦屈服,这认知让他心头不悦。

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时锦在人世的最后半个时辰,不屈服又能如何?他骨头再硬,也硬不过一个死字。

今日,时锦必死无疑。

释然的宇文诩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朕近侍时锦勤勉尽责深得朕心,故朕百年之后,可令其殉葬左右。”

他宣读的,竟不是当今皇帝萧承玄的旨意,而是先帝遗诏。

“承儿依旧受你蛊惑良多,不肯下诏赐死。我也不愿他多年后,还因他的旨意令你殒命,而对你念念不忘。更不愿他在史书上与你有半分牵扯,背负上荒淫暴君的骂名。如今,你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一死一生,永世相忘。”

宇文诩语气冰冷,满是嘲讽:“你先前不是深爱先帝,甘愿为他背负骂名、铲除异己吗?那想来,你也愿意为他殉葬吧。”

“感谢我吧,感谢我让你能与你最爱的人生同衾,死同穴。”

听到此处,时锦脸上终于有了波澜,眉头微微蹙起。

宇文诩见成功激怒了他,也不再刻意刁难:“玩笑罢了,我怎会让你与那昏君如愿?我不过是找个由头赐死你,好让萧承玄不必愧疚。放心吧,你的尸身不会有幸进入皇陵,而是要么弃之荒野,任狼狗分食;要么曝于街市,任人唾骂,或者我心情好了将你一把火烧成骨灰,让你随风而逝也未可知。”

听闻不会与萧潜合葬,时锦松了口气:“我无所谓。人死之后,肉身不过一抔黄土,何必在意。

时锦的豁达,完全出乎宇文诩的预料。

在他预想中时锦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本该痛哭流涕,为辜负他的情意、残害他的姐姐而道歉,祈求他代替萧承玄做时锦新的靠山,求他饶自己一命。

可这一切的一切,时锦都没有。

宇文诩准备好的一番话尽数噎在喉间,只得抬手,命人呈上毒酒,成全他速死的念头。

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捧着托盘走来,盘中放着匕首、毒酒与白绫。

只需这一眼,时锦便认出了这双手的主人,因为他曾无数次为这双手包扎伤口,无数次牵起它,陪那人走过漫长宫道,在吃人般的深宫中相依为命。

他顺着双手抬头,果然看见,手的主人正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亲手养大的时宜。

时锦早已知道时宜背叛了他,此时再亲面一次背叛,心中已生不起波澜。他静静地望着时宜的眼睛,想要看出些背叛的原因来,却发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有一些兴奋?

为何会是兴奋?时锦不知他沉眠的日日夜夜,触碰他身体的罪恶之手和舔舐的红舌以及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吻,所以他如何也想不通,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为何会因他的死亡而兴奋。

为他预留的时间也不再足够他想通,他也没有精力再去想通,随便吧,就当是好心喂了狗。

时宜在时锦的注视下开了口:“师父,选这杯徒儿为您亲自挑选的赴黄泉吧。只需小小一杯,毫无痛苦,半刻钟便可赴黄泉。”

说完这些的时宜,静静捧着托盘。等待时锦的责骂。

可出乎他意料,时锦只是淡淡一笑,随即举起那杯夺命毒酒,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花纹,轻声赞道:“杯上花纹雕得真细致。”又看向他,连着他也夸了一句,“你有心了。”

时锦越是洒脱,时宜心中便越是难受。他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绝不会有半分愧疚,可这两句话,却让愧疚瞬间将他吞没。

但他不能回头,也没有退路。筹谋已久的计划即将功成,他必须走下去。师父总有一日,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开口为自己辩解,继续按照计划扮演一个背叛师父的负心小人,“师父您怨不得徒弟,良禽择木而栖。您恋着旧主不愿另投明主,那徒弟为了自己,只能另寻出路了。”

“旧主?”时锦想时宜难道说的是萧潜吗?

如今再提起那个曾占据他大半生时光、被他视作神明的人,竟连容貌都已记不清。

他早已不爱萧潜,更不再忠于他。此刻只觉满心疲惫,不愿解释,也懒得解释。

对这些人而言,所有辩解,不过是对牛弹琴。

一旁的宇文诩听闻时宜拿出的毒酒见血封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瞧了一眼身旁的侍从。

侍从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计划已成,宇文诩的眉头才又舒展开,顺势开口:

“本公瞧着饮黄泉这名字叫的不错,顷刻毙命的效果也好,时大人就饮这杯吧。”

时锦没有理会他的提议,只是移开视线,不再看向这两个迫不及待要逼他死的人。

却无意间瞥见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陆轻风。

时锦露出一丝苦笑,人来得倒是齐全,各个都要来瞧他死的怎样凄惨。

他又想起重逢的那个深夜,陆轻风握着他的手腕,摩擦着他腕间的红痣。扬言要带他远走高飞。

可是最后却亲手将他推进深渊,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罪行”,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悬崖。

他忽然想问,当年那句承诺,如今还算数吗?

于是,他问出了一个答案早已注定的问题:“陆大人如今,还要带我走吗?”

立在角落执笔记录史料的陆轻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时锦临死之际,会提起此事。

陆轻风承认,他当初要带走时锦的承诺并非虚言。

只是如今,他们之间横亘着数条人命。早已不是年少时一起爬树撵狗的纯粹光景。

陆轻风手中笔墨晕染了纸页,执笔的手越攥越紧,“你蛊惑帝王,残害忠臣,把持朝政,祸乱天下,理当该死。”

“好!好!好!”短短数语便为时锦扣下数个罪名,将二人情谊尽数斩断,引得时锦大笑,“那陆大人打算在史书上如何写我?”

时锦的坦荡,让陆轻风陡然生出逼死挚友的实感,眼神下意识闪躲片刻,不安地偏过头去。可一想到时锦所做的种种“恶事”,想起自己身为史官,当以实录为己任,秉笔直书,不负天下,心中的动摇又渐渐被所谓的公义压下。

他狠下心,咬牙道:“自然如实书写!”

“好。”时锦本就猜到,素来看重名节的陆轻风必会如此回答,因此听后非但不怒,面上笑意反而更浓。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激烈打斗声,萧承玄正与守卫拼死相搏,高声呼喊:“哥哥别怕,我来救你了!”

可时锦等不了了,这是场死局,萧承玄的挣扎,已经毫无意义。

时锦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没有半分临死的恐惧:“陆大人便照实了写,便写我妖星降世,狐媚惑主,勾引新帝做下种种恶行;便写我命带不祥,污了这国运,引了天地不满,降下了天罚。”

言罢,时锦便将手中毒酒,一饮而尽。

便以我之死,带走他所有的不幸,解决他周身所有的危机。

辛辣的毒酒滑入咽喉,不过刚刚入腹便引来一阵剧痛,而后瞬间痛到麻木失了一切感觉,人也变得昏沉,骗了他许多的时宜这次却未骗他,当真顷刻入黄泉。

时锦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手上也失了力气,雕着精致暗纹的酒杯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摔的四分五裂,落在所有屏息观看这场死亡的人群里,如同一道惊雷。

随着他双腿失去力气,便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身体直直向后倒去,他再不必遮掩那些病痛,血液失了约束,争相伴着咳喘从他的喉咙里涌出。

在黑暗彻底吞噬视线前,他看见身前那些曾对他诉说过爱意的男人们,皆沉默伫立,无一人伸手扶他一把。

他们心中有更重要,更在乎的东西,时锦远远比不得。

时锦后脑磕在地上的声响与门扉被人强行踹开的巨响重合。

“哥哥!不要喝!”那呼唤,撕心裂肺。

萧承玄突破层层看守,费尽心力推开阻挡他的侍卫,却只来得及看时锦如一朵雨后的玉兰花般,在本该最绚烂盛放的时刻,凋零坠入尘埃。

他慌张的将这朵白玉兰拾进怀里,头上的帝王冠冕在慌乱中坠了地,也毫无察觉。

世人嘴里无所不能的明黄色龙袍,却怎么也擦不尽眼前最爱之人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只能任由血迹染红他心爱的花。

萧承玄的眼泪再一次流下,他这一生落的所有泪都是为了时锦。

那眼泪落在早已看不见萧承玄样貌的时锦的脸颊上,温温热热。

时锦脸色苍白,忍着剧痛,为萧承玄拼凑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陛下,您不是总想让奴殉葬吗?如今终于如愿,为何哭了?”

“我……”萧承玄想辩解的话,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同样亏欠时锦,为了独占他,做过无数错事,时锦落得今日下场,他难辞其咎。

时锦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试图看清他最后一眼。临近死亡,万事皆空,他只觉倦意翻涌,只想就此沉沉睡去。

只在彻底闭合住双眼时感觉到年轻的新帝将他搂的越发紧,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哥哥——”

见时锦再无回应,萧承玄怒极,冲着众人厉声咆哮:“朕要你们所有人,统统为他陪葬!”

宇文诩看着他眼中滔天恨意,眉头紧锁,挥手命侍卫将新帝与时锦拉开,语气冷硬不容置喙:“送陛下回宫静养。至于这阉奴,扔去乱葬岗喂狗。”

萧承玄的手被硬生生从时锦身上掰开,整个人被强行拖离。

有宫人取来一张破旧草席,草草裹住时锦,便要抬走。

萧承玄挣扎得愈发疯狂,踹倒一个又一个侍卫,可阻拦他的人却越来越多,筑成一道人墙,将他死死拦在时锦半米之外。

他的龙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冠冕遭人踩踏,珠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可当裹着时锦的草席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他终于彻底崩溃。

“舅舅!你如此待他,朕绝不会放过你的!”

怒极攻心,一口鲜血自咽喉涌出,泼洒在金砖之上,萧承玄当场昏死过去。

草席之中,时锦听着年轻帝王的怒吼渐渐远去,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耳畔再无半点声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大概,便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死亡。

只是无人知晓,深夜的皇宫地下密室中,时宜阴恻恻地笑着,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锁链,幻想着这副白银手铐,铐在时锦如玉的手腕上,该是何等模样。

“师父,这一次,你一定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第33章

昏暗的地下室里, 时宜点亮那支永不熄灭的人鱼烛。烛火摇曳,将四壁映得明明灭灭。

他满心愉悦地擦拭着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又转身为角落里那张金丝楠木大床铺上层层叠叠、柔软厚实的蚕丝褥子。

坐在床边他轻轻吸了吸鼻尖,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沉郁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人魂魄,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露出一抹满足而偏执的笑意。

他在脑中一遍遍描摹着那样的画面——师父深陷在绵软如云的蚕丝绒被之中, 滑腻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烛火下泛着细碎微光,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 无助又脆弱, 口中声声乞求, 求他放自己离开。可四肢被锁链牢牢锁在床柱之上,动弹不得, 连一句完整的拒绝, 都说不出口。

到那时, 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人紧紧揽在怀中,低头亲吻他微凉的脸颊, 在他耳畔一字一顿, 温柔又霸道地低语:“师父,你是我的,别想逃。往后余生,你的眼中, 便只能有我一人。”

时宜沉浸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想里, 心头的愉悦与占有欲几乎要满溢出来。多年苦心谋划,终究要到了收获战利品的时候。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不识趣的下属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禀报。

那人一抬头, 便撞进时宜骤然凌厉如刀的目光里,瞬间噤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事?”时宜被扰了好梦,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命你将时锦带来吗?人呢?”

听到问话,下属才敢颤巍巍开口:“属下……属下正是要回禀此事。督公大人,时锦……死了。”

“死了?”

时宜猛地抬眼,身形一闪便至下属近前,单手狠狠掐住了下属的脖颈,指节用力,青筋隐隐浮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死了?”

下属被掐得面色涨红,几乎窒息,双手胡乱扒着他的手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督……督公大人,时锦……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时宜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乱,“那毒药是我亲手准备的,分明只是假死药,人怎么会死?”

“本座明明吩咐你,待他假死之后,将人悄悄带回,你完不成任务,便在这里编造谎话诓骗我?”

下属脸颊由红转紫,呼吸艰难,两只手拼命想要掰开时宜紧扼的手指,泣声道:“大人,属下绝不敢欺瞒您……属下刚赶到时,明远公与陆大人,已经守在时大人身前了。”

“小人…小人不敢靠近,只得躲在暗处听着。这一听才知道,两位大人也是要来替时锦收尸的,还请来了太医,一番施针施救、诊脉探息之后,太医最终摇头,断言时大人已然气绝,无力回天。”

时宜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精心筹谋了这么久,一步步将时锦逼至孤立无援的境地,又暗中喂下假死药,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从乱葬岗偷偷带回,从此囚在自己身边,让时锦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他谋划了无数日夜、心心念念渴求了这么久的人,竟然真的死了。

他猛地一甩手,将那下属狠狠掼在地上。

一定是骗他的。

时锦一生执行过多少九死一生的凶险任务,武功高强,杀伐果决,几乎战无不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你定是骗本座的。”时宜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你这月的解药减半,好好反思。”

下属顿时脸色煞白,每月一次的解药能缓解体内的蛊毒,若是不服用,便会发作浑身剧痛,犹如万蚁噬骨。

下属连滚带爬仆倒在时宜脚下,抱着时宜的靴子,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真的没说谎。”

可时宜哪管这些,狠厉地一脚将人踹开,“滚开,别挡了本座的道。本座亲自去,瞧瞧,若是你敢骗本座,本座定叫你生不如死。”

留下这句狠话,时宜再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下属,运起十成十的功力,身形如箭,飞身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他赶到时,素来荒凉死寂的乱葬岗,此刻竟显得格外“热闹”。

之前请来指认时锦杀害太后的老御医正蹲在时锦身躯旁,满头大汗。三根手指反复搭时锦腕间,细细诊脉,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可无论他如何试探,眼前之人眼神早已涣散空洞,胸口再无起伏,呼吸断绝多时,肌肤之上甚至已隐隐泛起淡淡的尸斑,用不了多久,便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

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令死人复生。

老御医终究只能站起身,对着一旁的宇文诩躬身回话,声音沉重而无奈:“回禀国公爷,微臣无能。这位大人已断气多时,回天乏术。”

宇文诩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时锦冰冷的尸体,眸色沉沉,无人能懂他此刻心绪。

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他几番算计都未逼死的人,如今真的剩一具冰冷躯体躺在他眼前,他却心里空落落。

一旁的陆轻风却急切上前,开口道:“我曾在古籍之中见过记载,有一味名唤还魂草的奇药,可生死人肉白骨,不知是否有用?若当真有效,陆某即刻便去寻找。”

老御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陆大人,古籍所载,多有虚妄夸大之辞。况且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未在正经医书之中见过此等神药。即便真有,也必藏于深山仙府,你我凡俗之人,又如何能轻易寻得?”

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陆轻风抬头看向宇文诩,目光带着询问,想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宇文诩鄙夷地瞧了一眼只会从书本中找答案的陆轻风,却并未理会他,反而忽然转向老御医,沉声问道:“若是以少量蟾酥制成麻药,是否会致人死亡?”

太医略一思索,摇头答道:“少量蟾酥,仅能麻痹呼吸,令人进入龟息之态,看似身死,实则生机未绝,并不会真正致命。”

宇文诩闻言,神情愈发困惑。

他怔怔地看着时锦的尸体,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早已暗中将时锦的毒药换成了仅致假死的蟾酥,为何时锦还是死了?

陆轻风听了这番对话,脸色也骤然一变。

他从袖中取出两页泛黄的书页,递到太医面前,声音紧绷:“此配方之上的药物,可会致命?”

太医接过书页,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记载的药材与配比,缓缓摇头:“曼陀罗花亦只是麻痹神经,使人陷入深度昏迷,状若死去,同样不致命。”

宇文诩猛地抬眼,与陆轻风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二人一瞬间便已明白,他们都悄悄替换了时锦的毒酒,本只想令其假死,再伺机将人掌控在手中,可即便如此,时锦还是死了。

一直立在一旁,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的时宜,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来,怒声质问:“你们竟然偷偷换了他的药?你们竟真的想让他死!”

时宜的语气之中,再无半分平日身为近侍的恭顺谦卑,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恨意。

“大胆!”宇文诩眯起眼,冷斥一声,“一个阉奴,也敢在此放肆插话?”

时宜却忽然嗤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疯狂的得意:“国公大人尽管动手杀我。可我若死了,皇城里的禁军与暗卫必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便准备日日提防暗杀,夜夜不得安睡吧。”

一番威胁后,高高在上的宇文诩果然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时宜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愉悦。

他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权势,终于不再任人轻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与这些曾经俯视他的人对峙。

可宇文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虚荣与得意。

“呵。”宇文诩语气冰冷,字字如刀,“靠杀死收养你、抚育你长大的师父换来的权势,你可得好好握紧,别让时锦白死了。”

时宜心中的喜悦骤然消失,狠狠瞪向宇文诩。二人目光相撞,锋芒毕露,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大打出手。

陆轻风不愿卷入这场无谓的对峙,但眼下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让他不得不开口打断二人。

“既然你我二人调换的毒酒,已然证实并不致命。那你给时锦喝的又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害死了他?速速将你的药方说出,让大夫看看是否是你的药,最终导致了时锦的死亡。”

“我们只有先弄清楚真正死因,才有可能对症找解药,寻法将时锦救活。”

陆轻风恨时锦,却从没想过要时锦死。他还想要时锦活着忏悔,去林大人和陆轻风父母坟前谢罪,然后他会好好教导时锦,让他明白善恶是非,改过自新。

时宜也不愿再与宇文诩做口舌之争,救活时锦,远比这些争执重要得多。

他当即语速极快地背诵起假死药的配方,可还未等他念完最后一味药材,便被太医厉声打断。

“不必再念了。”太医沉声道,“时大人并非死于毒发。”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大惊失色。

“那他究竟是因何而死?”

老御医被三人团团围在中间,心中亦是不解。昨日当众审判时锦之时,他便站在人群之中,看得清清楚楚。这三人,分明个个都恨不得时锦立刻去死。可如今人真的死了,他们却又一个个急切地想要将人救活。

人命岂是儿戏?说死便死,说活便活?

更何况,他们逼死的,还是时锦这样一个一生坎坷、受尽苦楚的可怜人。

“诸位大人先前当真不知?”老御医轻叹一声,缓缓道出真相,“时大人早年替先帝执行隐秘暗杀任务,身上落下无数旧伤,又曾被先帝强行喂下多种毒药淬炼体魄,多年来全凭深厚内力压制,才勉强支撑无恙。”

“只是前不久,不知因何缘故,时大人内力尽失,一身旧伤与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毒素再无压制,身体便一日日垮了下去。”

“微臣曾多次劝时大人,切莫再强行凝聚内力,可他偏偏不听。微臣还因此为他急救过数次。”

“时大人此番,乃是油尽灯枯,再也无力压制体内旧伤与沉毒,才骤然暴毙。”

听清时锦真正的死因,时宜浑身骤然冰凉,如坠冰窟。

他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他的死因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死于内力尽失,旧疾复发,毒侵心脉。”太医被他这般失态纠缠,只得一字一句重复。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之中,时宜猛地踉跄后退,脚下只不过踩到一颗细小的碎石,身形却一歪,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浑然不觉身体疼痛,只觉得心更痛。

那化去内力的药,是他亲手交给萧承玄的。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时锦,竟是因他而死。

“师父……我没有……”时宜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朝着时锦的尸体方向手脚并用的一点点爬过去,声音哽咽破碎,“师父,我从没想过要杀你,我只是骗你的……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啊……”

他身上为见时锦而专门换上的大红织金妆花蟒袍,本想让时锦瞧瞧他如今多出息,如今在地上沾满尘土,失了光彩。

时宜跪在时锦身侧,伸出手轻轻摇晃着时锦冰冷僵硬的身躯,泪如雨下:“师父,你醒醒。你是无所不能的师父,你一定不会就这么死的……”

“师父,你醒醒好不好,小宜又做噩梦了,你来哄哄小宜,好不好?”

他刚记事那几年,夜夜被梦魇缠身,时锦遍请名医,都无法根治他的梦魇之症,只道是宫中阴气过重,难以化解。

于是时锦便夜夜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哭喊,时锦便会立刻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这般日复一日,足足大半年,时宜才终于不再被噩梦困扰。

可只有时宜自己心里清楚,所谓噩梦,本就是假的。

他只是偶然从其他宫人的闲言碎语之中,得知了自己卑微不堪的身世,害怕时锦有朝一日会厌弃他、抛弃他,才故意装作夜夜惊梦,只为能日夜黏在时锦身边,求得一丝心安。

可如今,他就算再装噩梦连连,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也再也不会伸手将他抱住,再也不会轻声哄他入睡。

是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宠爱他、护着他的师父。

从今往后,这茫茫人世间,他终究只剩孤身一人。

陆轻风见状,忍不住愤然开口指责:“你枉顾人伦,竟亲手加害抚育自己的义父,良心何安!”

与陆轻风的激动怒斥不同,宇文诩始终面色平静,甚至听了这番话,心底只觉荒谬可笑。

当初联手逼死时锦之时,陆轻风并非没有出力,如今倒站出来道貌岸然地指责旁人,实在虚伪。

但宇文诩并未将这话说出。

他本就没有替时锦辩解的义务。在他心中,时锦不过是一个曾经与他为敌、又妄想攀附于权贵的人。虽未能按他计划将人囚于府中,纳为男妾,却也无关紧要。

这世上,想要爬上他床榻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容貌出色者更是不计其数,他并不缺时锦一个。

对,他不缺。

他在心中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随即转身,自以为洒脱,可在旁人眼中,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可负责将时锦尸体搬至乱葬岗的两名小太监,却犯了难。

平日里,他们处理这些被主子赐死的罪奴,向来是往乱葬岗一扔,便置之不理。可今日这几位贵人,对着一具罪奴的尸体又是哭又是争,一时之间,他们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眼见众位大人之中,官位最高的宇文诩就要离去,两名小太监大着胆子,慌忙上前躬身问道:“敢问国公爷,这罪奴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宇文诩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时锦,语气漠然:“从前如何处置,如今便依旧如何处置。”

他自认,已经给过时锦足够多的关注。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刺痛,只要将时锦彻底隔绝在自己生活之外,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因此,他根本不在意所谓“旧例”,究竟是怎样的处置方式。

“是。”

两名小太监得了吩咐,心中顿时有了底,松了口气。

按宫中旧例处置最为简单,他们也乐得清闲。只需将尸体随意丢弃在此,等到入夜,附近荒山中的猛兽便会前来,将尸体啃噬干净,最终只剩一副白骨,暴露于天地间,在风吹日晒中消散。

一旁的老御医终究是医者仁心,实在不忍见时锦死后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思虑再三,还是冒着触怒权贵的风险,决定将埋藏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国公爷请留步!”

宇文诩一再被人打断,已然不耐,声音冷厉如冰:“你最好有能将人救活的法子,否则,休怪本公动怒。”

老御医双膝一弯,悲壮跪地:“微臣无能,无法起死回生。但有一件事关重大的隐秘,必须禀告陛下。”

宇文诩不耐烦地皱眉:“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便速速道来,本公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浓烈不悦,太医不敢再有丝毫拖延,直截了当地开口:“太后娘娘,并非时大人所杀。相反,是时大人,拼死救下了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假死药都是随口编的,请勿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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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方才还浮现在时宜脸上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此刻完完整整地复刻在了宇文诩的脸上。

“你说什么?”宇文诩身形一震,厉声追问,“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一定是近日太过操劳, 导致他幻听了,他竟听到时锦不但没有害姐姐,反而救了姐姐这种荒唐话。

老御医只得放慢语速, 一字一句, 清晰重复:“太后娘娘非但不是时大人所害, 反而是时大人, 冒险将她救下, 助她脱身。”

“一派胡言!”宇文诩脸色铁青, 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你可知欺骗本公, 是何下场?我只需轻轻一挥手, 你便尸骨无存。”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多年来深信不疑的罪名:“时锦狼子野心, 怨恨本公的姐姐占据了萧潜正妃之位,趁她身怀六甲, 故意阻挠御医诊治, 才害得姐姐难产而死!”

老御医闻言,瑟缩了一下,连忙摇头解释:“国公大人,便是给微臣一百个胆子, 微臣也不敢欺瞒您, 当年的事情真相确实并非如此。”

“那日尚是王爷的先皇,为了让王妃生产时孤立无援, 故意将太医院所有御医尽数调离,就是为了制造王妃缺医难产而亡的假象。”

“时大人听闻此事, 当即出府强行将微臣从闲王府带回潜王府,为王妃诊治。”

“微臣初时不敢违逆潜王,不愿为王妃诊治,还是时大人再三保证一切责任他担负,绝不会让我惹祸上身,微臣才敢为王妃诊脉。"

"微臣诊脉之后却发现,王妃虽历经生产,耗费些许气力,但身体并无大碍。再仔细查看,那满床的血迹,其实只是动物的血液,并非从娘娘体内流出。"

“时大人得知真相之后,并未向潜王告密,反而与王妃密谈良久,最终设法助王妃悄悄逃出了潜王府。”

“住口!”宇文诩听到此处,猛地厉声喝止,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老御医,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本公的姐姐非但没有死,反而在时锦的帮助下顺利逃出了潜王府?”

老御医郑重点头:“国公爷,情况正是您所说的这样。”

“不可能!”宇文诩下意识再次反驳,“姐姐若真的逃走,怎会不告知于我?我与她,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微臣不知其中隐情。”老御医如实回道:“只隐约听见,王妃不愿再卷入朝堂权力纷争,只想去往民间,过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往南方探寻,应当能寻到王妃南下离去的踪迹。”

宇文诩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昔日姐姐站在宫墙上,遥遥南望,望着宫外天地时,那一脸落寞向往的神情。

一念至此,他对老御医的话,已然信了八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时宜怀中时锦冰冷的尸体。

方才他还在心中嘲笑时宜假惺惺的痛哭流涕,可此刻他也,他也陷入了和时宜一样的情绪。他自己的心痛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裂开来。

“不,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说,定是有所图谋。对,一定是这样!”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悔恨。

他在心中疯狂为自己辩解,若是他早知道真相,他绝不会那样对待时锦。

老御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是时大人为不暴露王妃行踪,以手中寒冰针相胁,严令微臣不得泄露半句,微臣不敢不从。”

“如今时大人已然离世,微臣失了威胁,怜其可怜,才敢将这埋在心中多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老御医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遥遥望向远处杂草丛生,处处是野兽的孤山,似是又看见时锦为萧潜、为萧承玄、为宇文诩、为其他一切他所在乎的人冒险采药的身影。

只是微风吹过峭壁上的药株,再无人攀着崖壁,伸手去勾。

可老御医这份轻松,却化作一块更沉重的巨石,狠狠压在了宇文诩的心上。

时锦从未背叛他,从未算计他。

相反,时锦冒着被萧潜活活打死的风险,救下了他的亲姐姐,助她逃离深宫苦海。

可他,又是如何对待这位救命恩人的?

他竟亲手,将姐姐的救命恩人,一步步逼的孤立无援,上了绝路。

宇文诩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仪,才没有如时宜一般在时锦尸体前屈膝忏悔。

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倔强自己不会错,挥手招来身旁亲卫,声音冷硬:“来人,即刻派遣一队精锐,前往南方,探寻太后娘娘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当真找到姐姐,他定要和姐姐当面对质,问清楚时锦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再派另一队人,暂且将时锦的遗体妥善收好,安置进宇文家祠堂。”

若当真是他错怪时锦,那便葬入他宇文诩的陵寝里,到百年后,他亲去地府向时锦赔罪。

他抬头狠狠看了老御医一眼,若是又是时锦伙同这老东西算计他,他定会亲手将他们挫骨扬灰。

亲卫领命,上前一步对着时宜拱手:“这位大人,麻烦让一让,容我等收敛遗体。”

可时宜如何肯让?又怎会让。

他死死抱着时锦的尸体,寸步不退,眼神偏执而疯狂:“这是我的师父,我的养父。师父一生无亲无故,我便是他唯一的亲人。论亲疏远近,理应由我为师父殓尸,为他守灵。你们一群外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碰他。”

“呵。”宇文诩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字字诛心。“你亲手下药害人,害死自己师父,怎么还有脸提师徒名分?你倒是猜猜,他泉下有知,还愿不愿认你这个徒弟?”

“纵使他不认,只要我认他便好。我一日便绝不会将师父交给你们这些人。”时宜抱着尸体缓缓站起身,语气决绝,“他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时宜话音刚刚落下落下,顷刻间,四五名暗卫便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现身,持短匕首将抱着时锦的时宜护在中央,气氛随之紧张起来。

一场为抢夺时锦遗体的乱战,一触即发。

一直在不远处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轻风,忽然迈步上前,开口出声道:“两位大人,不必再争。”

他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他说的便是名言真理。“当年时锦没入宫廷,他的父母遗体,是由义父与我一同收敛,葬入时家祖坟。如今时锦身死,依我大渊礼法,于情于理,都应由我将他带回时家故土,安葬归宗。”

叶落归根,身葬故土,魂归故里。

时锦一生漂泊无依,无父无母,颠沛半生,死后能魂归故乡,与父母相伴,本该是最好的归宿。

可宇文诩与时宜,又怎肯轻易放手?

“绝不可能。”

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冰冷决绝,说完,二人虽态度一致,却又各自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

“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宇文诩依旧高高在上,不将陆轻风看在眼里,“你功名在身,便把自己当做圣人,满口仁义道德,整日站在道德至高点批判旁人,还自称是时锦的至交好友。可当真到了关键时刻,你却只想着保全你那可笑的名声,从未有过一刻,坚定地站在时锦身边。”

“你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什么资格,替时锦收尸?”

陆轻风握紧拳头隐忍,一字一句强调道:“我陆某行得正坐得端,所言所行问心无愧,时锦魅惑圣上,杀害忠臣,罪大恶极。我向世人揭发他的恶行,哪怕让天下人皆来评判我,也无人能挑出我一丝一毫过错。”

“我要送他的尸身回乡,只是身为他的友人,怜他凄苦,仅此而已。世人若知我如此,也定是赞我不计前嫌,有情有义。”

陆轻风言罢,时宜和宇文诩皆是冷笑一声,异口同声答道:“那便不劳你沾染污秽,为他安葬。”

动手的指令同时发出,三方人马瞬间乱斗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宇文诩的下属都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士兵,出刀出拳,又快又又狠。

时宜的手下则个个都是使毒使暗器的好手,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扭转战局。

陆轻风虽有些武艺,可身后都是些文弱书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挤出战场。

时宜与宇文诩的战况越来越激烈,双方都想秘密带走时锦,带来的手下并不算多,渐渐筋疲力尽。最后只得他们二人亲自出手,二人一碰在一起便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抱着今日不死不休,必要有个结果的决心争斗。

一番激烈争抢之后,身上细碎伤口遍布,宇文诩中毒,唇色发黑,时宜身中一剑,鲜血淋漓。

二人再无法继续战斗,被各自下属搀扶着,喘着粗气,抬头却发现时锦的尸体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场抢夺的结局是谁也没能真正得到时锦的尸体。时锦遗体就此下落不明,可三人都认定,是被另外两人在混乱中强行夺去藏了起来。

自此,彼此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争斗不休,阴谋暗战不断。刚刚平静不久的大渊朝堂,再度陷入暗流涌动的内斗之中。

唯有萧承玄,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时锦尸身已然丢失。他为了为时锦收尸,一逃出宇文诩的掌控,便直奔乱葬岗,他发疯一般徒手将那一片山头翻掘殆尽,与荒野狼群拼死搏杀,双手布满尘土与鲜血,甚至露出森森白骨,最终却只寻到一片空寂,一无所获。

当他对着天空嘶吼,呼唤时锦回来时,时锦远隔千万里,却似听见了他的声音,猛然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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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时锦从无尽的黑暗里睁开双眼时, 入眼是一片陌生又简朴的茅草屋顶。

虚弱茫然的他盯着那屋顶看了许久。

枯黄的茅草层层叠叠压覆,被经年风雨磨得软塌,边缘垂着细碎的草絮, 随屋外的微风,轻轻颤动,带来一片时锦从未有过的安闲宁静。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与他熟悉的皇宫里日夜焚烧的昂贵香料不同, 更与天牢里散不去的血腥腐臭不同, 也没有他自尽那日大殿之内各方争斗硝烟弥漫的味道。

不熟悉的环境让他更加疑惑, 他本该死了, 为何会再次睁开眼。难道地府竟如此简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纤细身影逆着天光走来。时锦应声,艰难地将视线从转向那边。

瞧清楚眼前人的瞬间, 他看见那身影的眉眼轮廓、鼻骨唇线, 竟与宇文诩生得一模一样。

时锦的呼吸骤然一滞, 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惊得清醒大半。指尖下意识蜷缩,攥紧了身下粗糙的粗布被褥, 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多年暗卫生涯刻入骨髓的警惕, 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来人不是宇文诩。

女子只穿了一件简单却干净的粗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起,鬓边碎发被山风拂动。

她身上没有半分如宇文诩常年浸染权谋算计的阴鸷狠戾,眉眼间尽是温软平和, 眼底盛着善意, 像山间初升的朝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时锦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却依旧没有卸下防备,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她。

既然长得如此像宇文诩, 却又不是宇文诩,那想来便只能是宇文诩老提起的那位姐姐—那位被宇文诩一再强调是时锦害死的姐姐。

她居然没有死于难产,时锦心里下意识的为萧承玄高兴了一瞬。

女子不知时锦在想什么,只顾低头紧盯着手中端着的一只粗瓷药碗,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