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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风 唯见月 21950 字 20天前

第41章 狠厉

十几分钟的路程, 两人抵达风情街的小巷,再往前车辆不允许通行,两人只好就此下车, 车就近停在路边,来不及再找停车位置,下车后便是一路狂奔前去郭嘉发来的定位。

耳后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当地的警察同样正在火速前往, 又一个十字小巷, 两人跑过去的瞬间, 骆驰的余光瞥见了两个男人似乎怀里正抱着两位女孩。

“欸, 骆驰怎么不走了?”于忱气喘吁吁, 半躬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骆驰先前一路狂奔, 他险些跟不上,这会儿骆驰突然停下他才得以喘口大气。

骆驰并不作声,转过身将食指放在唇间, 示意于忱安静, 巷间的路灯相隔十米才设置一盏, 经年的使用几处灯芯已经损坏变暗,又因此地少有人来故而未有休整,背着光, 骆驰的眼下一片昏暗。

于忱回头看了离两人最近的那条小道,又转身看向骆驰, 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安静的瞬间, 除了不远处风情小道上的吉他小调,隐隐听得到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用着骆驰和于忱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警笛声不断接近,这两人的语速也逐渐加快。

骆驰放慢步子小心靠近,在尚未搞清情况、不清楚对方手里是否有刀或者枪支会造成威胁的情况下,一切都需要小心谨慎。

鞋底与地面轻触发出细微的咯吱摩擦声,墙角处骆驰半露右眼,看不见前方两个男人的面容,这两人怀里明显抱着东西,顺着头部轮廓一路往下,是一双女生瘫软无力的腿,骆驰一时之间大脑轰鸣。

怎么会只有一位女生?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骆驰,这绝对是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位,来不及再多做犹豫,他示意于忱在身后不要跟上,发完消息的下一秒,拔腿就往前方转角的两人冲去。

十米左右的路段,等这两名男子反应过来时,骆驰已经冲到了两人面前。

这两人看着岁数不大,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个子并不高,大约175公分。

看见骆驰的一瞬,右边还在打电话的男人错愣了一瞬,随后不知道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着急挂断了电话,而左侧穿着墨绿色防风衣的男人怀里正是徐茜尧,骆驰顺着他抱着徐茜尧的手看去,小拇指像是断了一截。

骆驰没有说话,三人相觑好一阵,那两人也未在酒桌上见过他,只当他是过路的路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右侧的男人走出阴影区,龇牙咧嘴,嗔怒地训斥骆驰,手里朝着前方比划。

骆驰在这个时间内几乎将两人全身都打量完毕,秋冬的衣物并看不出身下藏着什么,这才是目前让他头疼的地方。

若说肉搏,这两人骆驰依然有胜算,但若是枪支那就另当别论。

可眼下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何露露那边情况也不清楚,这两人说不准才是一切的突破口。

骆驰盯着走上前的那人,礼貌问道:“方才从mingle出来,想问夜色怎么走?”

那人一听,先前的警惕全然松懈,就连身后那个断指男人也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当即开口:“那你走错了,直接沿着后面那条道右转的第一个口再左转大概直行个五百米,那里有一个站台,随后再往左转一直走就能看见了。”

“谢了兄弟。”骆驰微微扬起嘴角,朝着两人露出一记乖巧的微笑。

原先打电话的男人这会儿怀里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见骆驰问完路还没有要走的趋势,不满地发出一声“啧”声,电话那边实在紧急,骆驰识趣地转身朝着身后迈了几步,那男人方才按下接听键。

“我c你****,你们两傻逼到底出不出来,***条子追过**我让那边先走,你们快点出来……”

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骆驰心里咯噔一声。

“你骂你爹呢?!老子现在就过来……”

骆驰不再犹豫,转身一记勾拳重重砸在接电话男人的头上,原本还在回话的男人被剧烈的疼痛席卷,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急忙抱着头在地上哀嚎。

身后那断指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扔下怀里的徐茜尧上前查看同伴的情况,嘴里仍旧骂骂咧咧,对着骆驰怒吼:“你TM臭小子要干架?”

骆驰一脚踩上地上还未挂断的手机,下一秒屏幕黑屏报废。

骆驰脱下羽绒外套的同时对着于忱的方向大声重复了一遍两人来时的路线:“那个站台,马上叫人去!”

那断指男人瞳孔一震,此刻才明白骆驰哪里是问路,分明是来套他们两人的话,知道暴露,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机,还没拨通,骆驰一脚又将手里的电话踢飞。

断指男人也不废话,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闷哼一声后直直朝着骆驰刺去。

“你奶奶的孙王八羔子!敢坏老子的事情!”断指男人很明显有武术功底,动作行云流水,刀刀朝着骆驰要害。

骆驰侧身猛地向后一撤,锋利的匕首从他眼前划过,骆驰依旧没有半点慌乱,眼下最后一丝隐忍尽数褪去,他没有闪躲,抬手精准扣住断指男人的手腕,顺着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骆驰并不给男人喘息的时间,一记扫腿重重踹在男人的膝盖处,那人瞬间失重,“咚”地一声重重倒地。

长时间没打架的骆驰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微微的喘息声宣告着他的体力也消耗大半,正要俯身按住那不安分的男人,先前抱头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从身后一把圈住了骆驰的脖子。

粗壮的手臂微微收紧,窒息感骤然袭来,骆驰喉咙一紧,额间两侧的青筋暴起,苍白的肤色也因缺氧而红透,脚下踉跄半步,但却并没有挣扎,手顺着间隙扣住男人的手臂,只见骆驰后背猛地向后一顶,借着身高优势竟直直将男人拱起,弯腰俯身,骆驰直接给了男人一记后肩摔。

久违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骆驰捂着头重重地摇晃,断指男人借着难得的空隙再次抓起匕首,猛地从骆驰身后冲来,骆驰猛地侧身,但仍旧来不及,皮肉划开的瞬间,腰侧后方传来隐隐的酸痛。

“艹。”骆驰难得爆粗口,一手捂着后腰,另一只脚又是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男人倒地的瞬间,骆驰顾不得身后的疼痛,俯身朝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拳。

于忱带人来时,骆驰身下的人已经被骆驰打得失去意识,鼻腔的血止都止不住,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连带被打肿的眼早已睁不开。

刺伤骆驰的匕首在慌乱挣扎时,已经被甩到男人的肩膀处,骆驰喘着粗气,一把握住,下一秒就朝着男人的脖颈抹去。

“骆驰!”于忱急忙开口,阴影处,骆驰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

穿着警服的人蜂拥而至,将几人层层围住。

骆驰抬眸的瞬间,看见正站在灯光下的于忱,手上泄了力,匕首又一次落地。

从医院出来,骆驰又被带到了警局。

“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这个正当防卫是好的,但不至于把人打进去ICU吧?”问询室内,便衣民警看着被骆驰打伤男人的报告面露难色。

“一个脑震荡,另外一个——”民警低头看着伤情报告,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笔尖在纸面微微停顿:“颈部软组织挫伤,肋骨还断了两根,眼眶积血淤青,鼻子也给人家打断了?”

话音刚落,问询室内安静了几秒。

白炽灯光下,骆驰垂着眸,脖颈处一圈未消散的暗红勒痕格外明显,他默不作声,腰后处理好的伤口仍在作痛。

于忱坐在骆驰身旁,悄悄从桌下伸去的指尖勾住骆驰摩挲虎口的手,揍得落下的青紫于忱想,骆驰一定更痛。

无声地安抚。

在赶回巷口时看见骆驰的一瞬间,他被吓在原地好一阵。

往日眼底本是冰山般的冷寂,此刻尽是狠厉,周身散发的冷气不再是单纯的生人勿近,更像是混杂着压抑的无声警告。

“是对方——”

于忱想要开口为骆驰辩解,却被骆驰无情打断:“一会儿会有人跟你们联系,他只要在ICU一天,我就付一天的价钱,要是出来后他还在太阳下肆无忌惮,我也不介意亲自把他送进去。”

骆驰懒得再多费口舌,就那人那根断指,不是赌就是偷,搞不好这地下还牵扯其他的黑事,但既然还能从警察眼下逃脱,背后的势力定然不小。

国内的这些事情他早有耳闻,他并不想管这些破事,只是对方伤了他一分,那也必须付出代价。

“其他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要是没有其他事,就把外面那群孩子放回去。”骆驰整个流程处理得轻车熟路,就连外面问询完毕还在等待的郭嘉和王靖宇,他也没忘记打招呼。

问询民警是老资历的,一旁年轻的还想起身训斥,被他当即拦下,语重心长道:“行,你的要求我会转达,你来时上海那边已经给了消息,既然这样,你们就先跟那群孩子离开。不过这两日,暂时先待在酒店吧。”

两人出了问询室,郭嘉和王靖宇急忙起身,急切问道:“哥,你没事吧?”

骆驰瞟了一眼两人,并不理会。

“对不起,哥,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郭嘉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王靖宇也沉默不语。

完全的愣头青,只顾自己,要是他跟于忱再来晚一点,那两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在一块,还是一块一块的了,说不准情况更糟糕。

骆驰不敢细想,胃内又是一阵恶心,他强忍不适,但走到一半猛然折回又冲进洗手间。

“呕……”骆驰抬头时,镜中人脸色惨白,唾液顺着唇角掉落洗手池中,骆驰打开水龙头,擦掉嘴角因为呕吐残留的津液。

双手已经发麻失去直觉,垂眸看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骆驰,你没事吧?”于忱推门而入,骆驰已经将双手握拳,朝着于忱露出一记安抚的笑。

随后轻轻摇头:“没事,先回去吧。”

于忱微微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骆驰那双祈求的眼眸后又缓缓紧闭 ,最后也只是搀扶着骆驰回了酒店。

徐茜尧和何露露被下了药,这会儿正在医院留院观察,最后当地的警察也并没有声张联系几人的家人,后续全程都由宫延泽在上海的人对接。

“骆驰,你tm要死啊,我刚从酒宴回来你就给我准备这种惊喜!宫家的屁股我都没舔完,你这边直接给外干到缅甸诈骗去了!”宫延泽很是恼火,宫家老宅的烂摊子他若是接盘,还必须砸上几十个亿,连带着浦东那块的地也没得搞,这几天宫延泽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好不容易应酬完,原在西北的兄弟直接就进局子了。

“里乡那边我刚给你整完,你就来这死出!我真是谢谢侬哦,国外你想干嘛老子也不管你了,你都在国内了还敢下死手?那人要是今天死了,就是我今天飞过去你TM的都得在里面蹲上十天半个月!”宫延泽越说越气,他发誓这次再也不管骆驰了。

一通抱怨,骆驰这边还没有回应,他烦闷地点燃一支香烟,猛地又往嘴里灌下杯红酒:“喂喂喂?死崽子你在听没?!”

“知道了。”骆驰有气无力回答,他趴在床上,于忱掀开他的衣服正在给伤口上药,回来后因为身上的粘腻他不顾医生的医嘱,简单冲了澡,这会儿伤口又开始发炎。

宫延泽知道骆驰受伤了,在听到对方语气后又放软了语气,轻叹一声后开口:“算了算了,早点回来吧,你不回骆家就来我家,要实在不行,回伦敦我也能找人照应你。”

骆驰无奈笑道:“怎么?我去你家当电灯泡?你倒是事业家庭双丰收,我一个孤家寡人你故意刺激我?”

“别,你是我亲兄弟,在伦敦我就说了,有我宫延泽一口汤喝,绝对不会少了你骆驰一块肉,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要不是你,我TM早死……”

骆驰打断宫延泽,这人又开始了那段艰难岁月。

“别说这些,好了谢谢你,这边看着解决吧。”骆驰侧身回眸看了眼还在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于忱,对着电话那头又补充道:“还要一阵呢,回头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于忱还在生闷气,使坏地用棉签往骆驰的腰后的伤口戳了戳。

骆驰倒吸口凉气,知道于忱不开心,他又放软了语调:“好痛的……”

作者有话说:

是个狠人呐……

第42章 秘密

“要是真的觉得疼就不会独自上去, 要是真的怕疼也不会半夜去淋浴……”于忱如是将骆驰种种行为讲出。

指尖的棉签轻轻擦过被水泡发后泛白的伤口,巧合的是那道划伤正好在于忱之前看见的那团烟雾状纹身的末端。

于忱说的是事实,骆驰无法反驳, 但很明显在他说痛之后,于忱上药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这团烟雾纹身有什么意义吗?”于忱第一次看见它时就很想问骆驰,不过那个时候两人还不相熟。

于忱的手顺着骆驰右侧肩胛骨一路摸下,那处纹身虽是暗红色, 但骆驰的肤色很白, 他还是发现了纹身的边缘也像是被晕染了色调, 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的图案。

被人轻抚, 痒意顺着骆驰的脊背一路蔓延, 腰又塌陷了几分。

骆驰被于忱摸得头皮发麻,刚要说话, 一声喘息从嗓子眼溢了出来。

他反手抓住于忱那只不安分的手, 耳尖已经红透。

“于忱……你别乱摸……”

于忱一心想知道纹身的由来,骆驰的异样他一点也没发觉。

“骆驰?你还怕痒啊?”于忱还未意识到伤口位置是骆驰的敏感点,另外一只手又开摸了起来。

直到发现骆驰名字变化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好了药已经上完了, 我我我先出去了……”于忱磕磕巴巴地站起身, 后退时不小心将椅子又踢到, 又手忙脚乱将椅子扶起。

当然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骆驰抓住于忱的手腕,借着重力一把将于忱拉到床上,翻身一跃将于忱压在身下。

“真的这么感兴趣吗?”骆驰眼尾已经红/透, 喉间溢出的气音,语速并不似逼问的急迫, 反而故意拉长语调, 每个字都带着喘/息。

于忱被骆驰盯得发毛,慌乱中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只好悬在半空。

“那个要是你不方便可以下次再讲……”于忱战术性地找了个借口。

“你还真是……”骆驰摸了摸于忱的脖子, 下一秒整个人趴在于忱的身上。

于忱的腰腹处被硌得难受,想要翻身却又被骆驰牢牢抱住,“别管他。”

“于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骆驰将头埋进于忱的脖颈,即便从警局回来后于忱始终没开口问他,但骆驰知道于忱在想什么。

就像一开始他就能将于忱的心事看穿,真诚的人的眼睛和他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于忱很简单,简单到即便生气也只能轻轻弄疼他,在他扮演的疼痛中又不忍心再次让他受伤。

这样的人,骆驰想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了。

又或许他只是想要于忱这一个。

“因为那里有一块烫伤,那会儿很吓人,想把它掩盖住。”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只要再次想到骆驰的嗓音仍旧会忍不住发颤。

“为什么会认为我怕?”于忱知道在灯光下骆驰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要是再晚到一步,说不准骆驰真把那断指给杀了。

在那一刻即便是陌生人,看待这一幕也应该会害怕吧?但说来奇怪于忱倒不是害怕杀人,而是担心骆驰会怎么办。

于忱忽然笑了起来,“骆驰,觉得我会害怕你吗?”

骆驰被于忱的笑弄迷糊了,若不是害怕,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是一副恐惧的表情?

悬着空中的手终于有了落处,于忱抱着骆驰的脸,表情认真:“骆驰,我跟你坦白我是害怕,但不是害怕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那把匕首真的将那坏人的命终结,可能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至于其他人好像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忱顿了顿:“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很自私?很可怕?”

听到这里骆驰已经不敢再继续问下去,越是追问反倒让他自惭形秽,于忱很会爱人。

骆驰低头吻住了于忱,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温暖的,足以让他沉沦的太阳。

只是被于忱喜欢就让骆驰感到幸福,但他是贪心的,他想要得到对方全部的爱,即便想说千万次愿意,最后只会讲一句话。

“很喜欢,再试着多追追我吧?”

事情完全解决已经是三天后,被抓住的那群人是园区那处搞诈骗的,都是一群赌徒,前些年家里被赌得倾家荡产后开始帮园区找人,买卖人口这档子事也做,而前不久接到了一笔大单子,说是只要女大学生,一个人头就是一百万,他们几个这才盯上专门住青旅的学生妹。

出事后第二天,徐茜尧父母连夜从苏州飞过来把女儿接走了,但何露露家却是一个人也没来。

几人这几日也一直跟骆驰两人住在酒店,毕竟不清楚是不是犯罪团伙作案前,警察也不敢让几人再到处游玩。

骆驰美其名曰受伤需要照顾,于是跟于忱住到了一间房。

两人刚要出门,房门打开的瞬间,何露露正好出现。

看见两人,何露露下意识躲闪,骆驰瞟了她一眼,当时何露露那边的情况她无从得知,只听说是警察在站台看见了一辆可疑车辆,速度百码冲刺,后面还是警车出动才抓住,不过还是出了一场小型车祸。

果不其然,何露露的额头被缠上了一块纱布。

“hi,中午好,要出去吃饭吗?”于忱依旧热情,在看到何露露是一个人的时候,邀请她跟自己和骆驰共进午餐。

何露露本想拒绝,骆驰却开口道:“一块吧。”

下午一点,酒店的餐厅食物种类已经没有多少,于忱给自己点了份烩面,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骆驰只能喝白粥,何露露这位伤员自然同样。

“那个,谢谢你们。”何露露双手从刚进来时就在桌下打转,纠结半天,她才终于开口。

四人之中,何露露的存在感并不算高,在小队内,嘉帅扮演着绝对外向的外交官角色,而老王像是活跃气氛的丑角,徐茜尧才更像是小队的核心,而何露露,在骆驰的印象中基本上都是沉默或者附和,如今徐茜尧走了,三人估计也不会再自驾下去。

“其实我是想来跟你们告别的。”何露露说着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碗中。

于忱看了一眼骆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骆驰没有作声,于忱赶忙起身从一旁抽出纸巾递给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安慰:“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忱不安慰还好,他一出声,何露露哭得更厉害了。

她接过于忱递过来的纸,眼泪跟断线似地,止都止不住。

于忱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即刻向骆驰投去求救的眼神。

骆驰喝了一口茶水,也只是看着。

于忱无奈,只好坐回骆驰身边。

何露露哭了十分钟,后面终于稳定住了情绪,抽噎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

说到这里,骆驰感觉她又要哭了。

早在一开始见面,骆驰听到四人的谈话就知道,何露露是位敏感的人,四人都在抱怨家里的亲人对他们的要求,而最后的何露露只是一句话就将所有的一切一笔带过。

包括这次出事,两个姑娘,最后也只有徐茜尧的家长来。

他们一定是自己将这事情告诉了家里人,但很明显两家的态度并不相同。

面对家人的这件事,即便骆驰很想安慰对方,但是他也是有心无力。

“什么时候走?”在何露露情绪稍微稳定后,骆驰才开口询问。

何露露将眼泪擦干,对着骆驰扯出一抹笑:“晚上的飞机。”

“挺好的,需要我们送送吗?”骆驰难得主动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何露露也没想到一向拒绝他们的骆驰这会儿会最先开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她急忙摆手拒绝:“不麻烦你们了!这次你也受伤了……”

骆驰见她不愿也不再强求,只问她准备去哪里。

握住勺子的手僵在空中,勺子内的白粥顺着汤勺又一次滑落碗中,于忱随口回答:“骆驰,你问的什么问题啊?当然是要回家啊!”

骆驰并没有被于忱的回答影响,从何露露的反应就能看出她绝对不是要回家的表现。

骆驰并不确定几人是高中同学亦或是大学才聚在一起的四海朋友,但从几人不同的专业,他更愿意相信前者,也就是说其实何露露家也应该在苏州,但她并没有跟徐茜尧一起回去,骆驰猜想她绝对不是要回家。

沉默的间隙,骆驰打开手机,随后又开口问道:“是去北京还是上海?”

“哥是怎么知道我不回去的?”何露露问道,并没有半点被骆驰看透的生气或者不满,而是很礼貌地询问。

骆驰将自己的猜想告知了何露露,就连一旁的于忱都忍不住感叹一句。

“我去,好强的推理能力!”

何露露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就听了那几人几句话就知道绑匪在另外的位置。哥要说是警察我都愿意相信,不过不是在国内呐,今晚飞上海后转机要出国了。”

“这么突然吗?”于忱忍不住打断,因为害怕家里人知道就准备出国躲几天?

在三人的交谈中,何露露很明显从一开始的紧张变得如今的轻松,她耸耸肩:“不是,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计划啦,不过我还没告诉茜尧他们。”

何露露笑着说道:“当然,所以一开始也不打算告诉你们,不过知道的话,能否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呢?”

第43章 别离

何露露双手交叠, 十分平静地将几人一开始自驾的原委一一道出。

原来这次自驾行是她组织的,郭嘉跟王靖宇辞职后一开始就在群里抱怨自己是医学牛马,而恰逢徐茜尧也被学校的琐事纠葛, 当然她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但一开始并没有预期的顺利,毕竟是四五月,原本西北就不算得漂亮,一开始询问都没人想来。”何露露莞尔一笑:“不过最后是茜茜说服了那嘉帅和老王。”

“也许六七月来不是更好吗?按理说至少在九月之前你们都是有时间的啊?”大四的最后一年基本上学校都没课, 加上几人都不实习了, 于忱不明白为什么何露露一定要选择这个时间来。

“这也是茜茜之前问过我的, 不过我那会说淡季有淡季的玩法, 茜茜也没多问, 总之后面还是顺利出发了。”

何露露回答到这里又顿了顿,“当然你们都知道这是借口, 茜茜她从来不会反对我的想法, 一直都会无条件赞成我,当然我也很珍惜她。”

何露露难言哽咽,简单的一句话说了很久才说完整:“当然……我知道以后这种说走就走的出行, 和朋友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次出国是因为我生病了, 很严重的病, 我爸妈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在加州那边等我,大三的时候我就应该要走的,但我还是舍不得茜茜。”何露露笑得坦然:“反正也许都回不来了, 还不如多待在国内一年不是吗?”

骆驰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孩,轻叹了一口气:“倒不用如此悲观, 说不准明年就回来了。”

“是啊是啊, 一切都有可能的!”于忱附和着,于忱看了眼骆驰, 心道骆驰自己面对死亡一脸坦然,却还能去安慰别人。

何露露摇头:“我了解过的,我脑子里长了一颗瘤,现在已经快压迫神经了,之前国内顶尖的医生都没法保证开颅后一定能恢复,所以后面才决定去加州那边。”

“但是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于忱还是不解,朋友难道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吗?要是真的是最后一面,估计几人最后知道真相都会难受的要死吧?

“不一样。”何露露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执拗什么,“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痛苦,如果茜茜知道了她肯定会什么都不管跟我一起走,我不能那么自私。而且我原本想这段旅程会是幸福的,但是显然最后的结局并不美满。”

于忱并不赞同她的观点,“可是你不告诉她,要是从别人嘴里知道才是真正的痛苦啊?那么明明那么要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是要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呢?”

骆驰垂眸的睫毛微颤,如于忱所言,骆逸决便是这般情况,有时候反而不告诉才是最大的伤害。

“所以别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何露露坚定地语气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一路北上她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最后于忱还想据理力争,却被骆驰拦了下来。

“行,我们会为你保密的,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去送送你,你一个姑娘我们也不放心。”

骆驰此话一出,也宣告着这件事落下帷幕。

餐后,何露露回了房间整理行李。

于忱知道骆驰想到他哥哥了。

“骆驰,你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吧?”于忱询问得小心翼翼,骆驰自从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又拿出他的笔在纸上来回画着。

骆驰不停描摹的笔下藤蔓已经初具成型,何露露的话的确让他想到了骆逸决,像是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在某一个寻常的下午被猛然解答,骆逸决会不会也和何露露一样的想法,但是他依旧恨他,凭什么剥夺他的知情权,又为什么觉得瞒着他,他就不会难过。

“于忱,你说的没错,没有人想活在谎言之中,就算是善意的也不行。”藤蔓画好的那刻,骆驰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于忱脚边蹲下,他拉起于忱的手轻放在自己脸庞:“其实我并不介意被老头子骗回来,但是我介意的是,哥的病情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我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哥,可以说要不是我哥,我可能今天也不会站在你的面前。”

骆驰的拧巴一方面源于对哥哥的信任依赖,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太过信赖他而被欺骗的背叛感。

“那你要回去吗?”那份医院的肝/源匹配报告,骆驰是决定了要回去了吗?于忱眼睛忽闪忽闪,尽管他并不希望骆驰回去,但是这是骆驰的选择,他并没有办法替他做选择。

骆驰摇头,“我只是理解他了,是他自己不愿意,我也会尊重他。”

“要是真的没有合适的?”

“于忱,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像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郭嘉四人,在嘉帅的那通电话后,知道两位女孩子处于危险的境况下,在并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枪支器械的情况下,骆驰的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保护他们。

于忱知道,骆驰并不是个冷漠的人。

相反,只是个用冷漠来伪装的敏感的人。

于忱笑着点头:“嗯,我知道,我认识的骆驰一向如此。”

于忱垂下头,在骆驰的额间烙下一吻。

晚上七点,在两人把何露露送进机场后,于忱靠在车框,难得感慨:“哎,其实我也挺想家的……”

骆驰指尖敲击方向盘,这会儿红灯还有二十秒。

“想家就回去。”

于忱往嘴里鼓了一口气,从后视镜看去,像极了一只生气的河豚。

“哪有那么简单,我就这样回去多没面子啊……”

骆驰轻笑一声:“还是个面子哥?”

当然面子是可再生资源,这当然不是主要的原因。

“骆驰,我一个人回去是没面子,这不是在追求你嘛,你跟我一块回去呗。”

合着于忱打的是这个主意,骆驰这才明白。

“跟你回家啊?”骆驰装作一副听不懂于忱话的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啊,上次你就没有回答我。”

“不过我跟你回去,你爸妈同意吗?”

在骆驰的观念里,老一辈的老师都还处于封建观念,要于忱真带一个男朋友回去,保不齐两位要被急出心脏病来。

“为啥不同意?”于忱自认为老于两口子接受能力很强,而且骆驰也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人,“我都喜欢你了,我爸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而且跟你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我吧?你问我爸妈干嘛!”

“怎么说也是当老师的,真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出柜?”两人搭话的间隙,又一个红灯亮了。

“骆驰,你到底有没有看红绿灯啊!”于忱盯着前面的红灯,还好这会儿身后没有什么车辆,不然堵住了真就下车来骂他们两人了。

“嗯,忘记了。”说完绿灯亮起,两人才从机场往酒店方向驶去。

路上,于忱回答了骆驰最后的那个问题。

“骆驰,你这人一开始还说不要带有色眼镜看待职业呢?怎么当老师的就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啦?而且爱这种事情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爱不是特定的人群,当然也不是用性别界定的,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又不是因为你是男性或者女性才喜欢你。”

于忱将一开始骆驰对他说过的观点拿出来回答骆驰,骆驰自然也用一开始于忱的回答来追问于忱。

“但是某人不是说,只喜欢女生吗?”

在西宁和德令哈,于忱所有的行为言语都在告诉骆驰,他是个直男。

“欸!骆驰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我不也说了爱又不是特定的群体,喜欢这个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而且貌似一开始您可是很烦我的,怎么不说你自己也……”

于忱开始喋喋不休,骆驰左手捂着方向盘,右手捂住了于忱的嘴,柔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在于忱看不见的角度,骆驰的嘴角又扬上了几分。

第二天,郭嘉和王靖宇在当地警察反复确认没有其他事情后,两人也跟于忱和骆驰告别离开,来时的四个人,最后也只剩他们两人。

临走时,老王要了于忱的联系方式。他后面得知于忱在摄影圈的权威地位,临走时一直夸于忱的摄影,于忱实在被说得害羞,急忙让嘉帅快点开车。

开车时,老王又摇下车窗,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脑袋,恋恋不舍地问,于忱回北京后能不能给他发消息,他要去北京找于忱。

于忱只是摆手道别,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有缘分会再相见。

不过后来的某一天,两人真的在北京相遇了。但那都是后话了。

“怎么,我们于大摄影也遇到了自己的粉丝?”骆驰站在于忱身后问道。

“孩子而已,不过就是头衔厉害,王靖宇跟我说,他想去当自由摄影师。”于忱看着渐行渐远的SUV,陷入了沉思。

“怎么?不支持?”

于忱摇头:“在国内做自由摄影本身就是难事,自由摄影跟商业摄影不同,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投入的周期又长,很多青年人在一开始就迫切想要得到回报,所以很多时候在起步一年没有起色后就会放弃,我更希望这是他真的喜欢的路,不然未来会很痛苦。”

骆驰又问于忱:“那你一开始呢?也会痛苦吗?”

于忱摇头,他完全是好运,说出来真害怕被同行暗杀。

随后低声凑到骆驰耳边:“那可不是,骆驰,我的摄影生涯除了在西北这两年,那可谓是顺风顺水。”

于忱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漫出来了,骆驰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像是得意。

不对,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骆驰佯装瘪嘴不屑一顾,但心里更多的还是希望于忱一直这样。

于忱就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不过,骆驰,来了西北之后我觉得,我能力并不够,人在面对自然时,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接受一切,我欠缺了很多成为一名专业摄影的素养,在没有完全找到自己之前,我只希望我不要变得更坏。”

于忱已经不再把西北的摄影当作一项工作来完成,他希望下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独特风格,从课本到老师的教诲,过去的他都活在框架之中。

“当然骆驰,我也祝你找到你自己。”

傍晚的风依旧没有变得温柔,于忱的刘海被风吹得遮挡住了双眼,发丝随着西北的风飞舞凌乱,尽管看不清于忱眼里的情绪,但骆驰知道在这一刻,于忱已经找到了他失去的东西。

第44章 希望

郭嘉一行人离开之后, 两人也在第二日开车离开敦煌。

错过了阳关和玉门关,那定然不能再缺席天下第一关——嘉峪关。

从敦煌出发向嘉峪关的方向行进,沿途顺路经过柳格高速, 大约一个半小时,导航提示音播报前方即将抵达瓜州收费站,于忱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大地之子的雕塑,不过许多人觉得还不如瓜州的瓜, 所以一开始也没打算去看。

但毕竟来都来了, 看一眼总不亏。

“骆驰, 我们去看大地之子吧?”

离瓜州出口还有五百米的距离时, 于忱突然开口。

骆驰没有说话, 但还是把转向灯打开,于忱笑着打开手机导航, 下了站口, 在导航的指引下又走了一小段的270县道。

说是大地之子,但骆驰的观感并不好。

在荒凉的戈壁中,一处巨大的婴儿雕塑被摆放其中, 怎么看都觉得瘆人。

两人来时此处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了, 有人举着墨镜对着一旁汉武帝的雕塑找着角度, 以及将拳头比划对着大地之子拍摄的,很显然这些没有吸引到两人。

“你别说网上这些人还是有在认真评价的。”于忱也不大了解为什么要在此处放置这样的雕塑,可能他资历尚小并不能欣赏这类的艺术。

骆驰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还想来?”

骆驰出发前也做过功课, 褒贬不一,也并未将此地作为要停驻的地方。

“来都来了, 很多地方以及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 来了就是缘分嘛。”于忱即便有些失望,但从不会沮丧, 况且旅行的途中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人活着就是会有很多意外。

“不过,我想创作者的初心是好的。但对于自然总不免得画蛇添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会更好一些?”骆驰看着面前的红砂岩雕刻的雕像,那大地之子的嘴角已经有被风沙侵蚀的迹象,自然界是不会给任何人类留有情面。说不准百年或者千年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又将化为一抹黄土。

“之前看过一个有趣的说法,其实自然的自愈能力远比人类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现在不是很多呼吁要保护自然敬畏自然吗?其实只要没有人类活动就是对大自然最好的保护,不过人总爱幻想征服一切。”于忱原本并不打算在此地摄影了,但说完又忍不住对着那尊汉武帝的雕塑按下快门,“封狼居胥,要是我是皇帝也会忍不住在这片大地上留下我的一处痕迹。”

“留名青史也是你的愿望?”骆驰随口一问,在于忱这段话中,他好像也明白人到底在执着什么,“可是遗臭万年也会被人记住啊?”

于忱忍不住大笑起来:“居然会有人觉得遗臭万年很好?骆驰说实话,很多时候你的观念都很超前,总会让人眼前一亮。”

“不是我超前,而是现在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受到规训的时刻也多,总会有一套墨守成规的规矩要去遵循,可是人生出来就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过一具白骨,但人性总不免有贪心执念,有时候我也会陷入这样的空子里。”

于忱也很难回答这类问题,但他并不认为骆驰说的错误,在骆驰身上他看见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人是多样的善变的,他很明显感觉到这一路走来他的变化,这是因为骆驰而发生的改变。

“骆驰,我们都不是圣人,更何况圣人都有私心,何苦为难自己呢?”于忱从骆驰讲述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他。

灰蒙蒙的骆驰,没人在意他为什么灰蒙蒙,就像于忱一开始欣赏对方的那份故事感。

“所以及时行乐怎么开心怎么来不是吗?”于忱往后退两步,与骆驰拉开了一段距离。

原本只是想抓拍骆驰的背影,但骆驰却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侧身回头,一半的侧脸被定格下,后景又恰好是汉武帝远眺的塑像,平行构图配上身后的荒漠戈壁,照片中的骆驰自然蹙眉,眉间明明是对于忱行为的不解,但在照片中却又是另外一种解读。

也不怪就连文字也有巧言令色的嫌疑,何况关于照片的解读呢?

“所以拍我的时候你会快乐吗?”骆驰已经转过身正对于忱。

“拍到满意的当然会,不过我总觉得我还没找到一张我真正满意的,好像是千万张的照片都勾勒不出一个真正的你。”

骆驰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表白,但他没有证据。

明明于忱只是对于自己技术的不满,他又听出别样的味道。

短暂的停留,两人又继续出发前往嘉峪关。

走上连霍高速,骆驰一路向东,速度依旧控制在百码,于忱在五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老师邮件,邮箱的垃圾消息太多,刚才看邮箱时才发现。这会儿又只好在高速路段开始编辑回复。

“谁曾想毕业后还能因为比赛而回老师Email。”于忱嘴上抱怨,手上打字的速度也不敢稍有懈怠。

“六月开始征稿,截止都还有半年,我要是想好主题了早就给他老人家发消息了。”

“之前不是还说大不了去投风光吗?”

于忱瘪嘴:“你以为风光很好投吗?拍来拍去的地方都一样,真正出彩的都是后期滤镜以及尚未发现的神之角度。”

“也是。”骆驰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主题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应该定下?既然来了西北,总免不了一些代名词?”

会话框中,于忱那条“暂时还没有思路”的回复在犹豫后的一秒被他彻底删除,受骆驰话多影响,随后他又快速打上了几个词,“生命”、“荒凉”、“萧条”。

“骆驰,你印象中的西北是什么样的?”于忱并不满意自己写下的词条,可又并不觉得它们脱离了西北。

前方嘉峪关的指示牌出现的瞬间,骆驰脱口而出:“希望吧。”

"希望?"于忱侧身看向窗外的戈壁,在这片沙漠化的土地上,骆驰居然用“希望”来形容?

“于忱,你不觉得希望新生才是西北的底色吗?”骆驰并不解释,他看见的西北不是文人笔下的寂寥荒野,也不是满地的沟壑碎石,自然给予了世界很多种可能,来时从平原到丘陵盆地,才最后来到这片戈壁雪山,不止于西北,这一路上都是希望。

抵达嘉峪关已是下午两点,于忱的那条回复导师的Email最后还是没能发出。

在市区简单吃了饭,两人又才买票去嘉峪关游玩,关城和悬壁长城以及第一墩,三个景点相隔不远,索性门票一块买了。

上关城后,因为淡季所以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游客。导游依次讲解着关城的景观,从戏台、内城、文昌阁、嘉峪关关城、长城第一墩简单地讲解个遍,骆驰跟着讲解人员最后登上关城城门,远处的祁连山上仍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黑山与祁连山峡谷间隙之中,嘉峪关作为河西走廊咽喉的要道,自洪武年冯胜平定河西后上奏朝廷修建,起初只不过一座土城,又经过弘治嘉靖年间历代前辈的努力才建成今日的巍峨城楼。

也是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于忱突然明白骆驰在来时说的希望。

西北大地上是大片的荒芜戈壁,但站在嘉峪关时却总能看见青绿,骆驰嘴里的希望新生源自于每一位来这里满怀希冀的人,从沙漠到绿洲,西北不缺的从来都是那一腔热血希冀。

逛完三处景点已经是傍晚,关城的夜灯亮起的一瞬,骆驰和于忱又一次折返。

天边的尽头晚霞还未完全消散,但也只是眨眼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上加速键,每看一秒,它都和上一次睁眼时截然不同。

和在鸣沙山所看见的日落不同,站在关城之上,就连空气都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仿佛穿越千年,再次回到明代,岁月风沙会带走很多曾经的记忆,但此楼在此建成的一瞬,历史就已经成为永恒。

“这就是希望?”于忱深吸一口气,从悬壁长城开始,再到长城第一墩,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一个词语,不管是前人还是后来,来西北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带着这样的心绪。

他想骆驰来这里也是在寻找这希望吧?

骆驰看着祁连山上最后一抹艳色消散,大地再度回到蓝调。

“来之前我也不觉得西北是希望,旅程只是源于安丽的建议。那会儿好像对一切都很淡然,不过要说西北是希望可能有些奇怪,换个说法,是西北带给人的希望,希望从来是人的。日升日落,人生轮回,这只是自然最寻常的规律,但在遇见了一个人后,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西北并不适合一个人来,自然会让人平静,会让人思考更多,骆驰觉得一个人或许会钻牛角尖,但有了于忱,他会思考另外的角度。

希望不是西北,希望是西北的于忱。

夜灯亮起,城门不再允许游客登上,骆驰跟于忱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灯光秀表演,实在无聊,又只好驱车折返市区。

“明天要去张掖了。”于忱倚靠座椅,车窗外戈壁旷野,并无路灯。远处的地平线上,祁连山仍旧在那处卧落。

到张掖市后,也代表着环线即将结束。

“结束后,你要回上海了吗?”

“说不准。”骆驰听出于忱语气中的落寞,他并未想那么多,后知后觉田里两人已经走过了一大段路程。

骆驰想,他或许是想跟于忱回北京的。

于忱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或许是害怕自己听到那个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他打开相机,一路上翻阅着拍过的照片,最后才真正下了定义。

“骆驰,你说的对,也许西北比起荒芜更多的是希望。”

第45章 矛盾

在五月的中旬, 于忱终于定下了今年摄影的主题。

在Email发过去的半小时后,导师给于忱打来了一通电话。

“这个主题倒是新颖,于忱看来你在西北一年没白待。”老李头难得的表扬, 于忱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自己刚入学那会儿,果然在受到过多框条规训后,人会丧失很多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老师你又打趣我。”于忱笑着应答,不过只是选好了主题, 具体的照片他都还没找到。

“你寄给你师姐冲洗的胶片, 我已经给你洗好了, 不过没听说你跟那位朋友一起出去啊?”老李头将洗好的胶片放在LED观片灯上, 上面搂抱着于忱的男人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啊?老师你洗的啊?”于忱呲着牙, 没料到老头子这段时间这么闲。

“对,沪上那边这段时间在办特展, 你师姐那边有事走的时候让我帮你把胶片洗出来。”老头子自顾自说着, 也没再追问照片上男人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回来?上一年伦敦的索尼颁奖上Lucas先生很中意你的摄影作品,想邀请你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

Lucas?于忱想了半天, 终于联想到上一年出席颁奖典礼的华人男子, 年龄中上似乎说在国外待了很久, 对于民族摄影格外偏爱。

骆驰这会儿从浴室出来,袒露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利落,发尾以及发尖顺着身体线条轮廓滴落, 锁骨处被于忱咬过的地方淤青早已消散,但却隐隐还能看见淡淡的咬痕。骆驰视线落在于忱脸上, 随后向左平移到于忱打着电话的手机上。

“快了快了, 好了老师我这里现在有事,先不讲了。”于忱急忙挂断电话, 不止喉咙干痒,就连耳朵也止不住发烫。

“怎么不接着打?”骆驰若无其事走到于忱身边,将于忱结束电话后随意扔到床上的手机拾起,屏幕锁还未关,骆驰轻瞟了一眼,又说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于忱别过脸,明明都与对方坦诚相见了好几次但即便看见还是会不知所措。

浴室的水汽从骆驰的指尖沾上于忱,于忱被骆驰捏了捏脸。

“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也不是。”于忱盯着骆驰,想是想到了什么,片刻后开口问道:“骆驰,你知道Lucas吗?”

骆驰少有社交,于忱的问题他当然摇头说不知道。

“怎么了?”

于忱还在回想颁奖宴什么时候跟Lucas有过接触的,骆又问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

“老师说Lucas约了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不过我跟他也不见得很熟。”

一般艺术家的个人展,大多邀请的都是圈内比较熟悉的朋友或者喜欢他作品的粉丝群体,被这样直接邀请,于忱不免觉得意外。

但既然对方是民俗文化爱好者好像也能说得通。

骆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短暂地在嘉峪市区停留一夜,翌日两人继续走上连霍高速,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张掖。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环线的最后一站。

但也是在行程的最后,整个时间被按上了加速键。

下午四点,依旧在市区酒店办理完入住后,两人驱车前往七彩丹霞。

从西门进入,景区大巴会分别停在四个观景台。

“骆驰,你不觉得说是山丘,但这里看起来像是圆润起伏的波浪吗?”

两人坐在观景大巴的后座,于忱将眼睛探到玻璃窗前,盯着窗外的山丘。

从昨晚开始骆驰有意无意地回避他,这让于忱很是不解。

一路走来,于忱都在努力搭话,但骆驰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好像从昨夜之后,一些东西就开始发生了改变。

张掖的七彩丹霞坡度平缓柔和,并没有陡峭锋利的岩壁,山体表面沟壑纵横,几乎寸草不生,斑驳的丘陵一路蔓延铺开,彩色的纹路顺着山峦起伏,朝远方眺望,地平线还能看见祁连雪山的轮廓。

“像。”简单的一个字后,骆驰再无回复。

行至第一个云海台时,两人跟随其他的游客下了车。

五月中旬的阳光不比盛夏时期的热烈,整个丹霞的色彩偏柔和淡雅。

于忱下意识想要拉着骆驰的手,却在快要触碰的一瞬间,骆驰侧身躲了开。

明明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原地。

于忱小心问道:“骆驰,你不开心吗?”

骆驰停下脚步,转过身才发现与身后的于忱相隔了好几米远。

“没有。”

于忱丝毫不信,大步朝着骆驰走来,在与对方只有半米的位置后才又停下。

“骆驰你是因为昨天的电话吗?”于忱实在想不出来到底两人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骆驰今天格外沉默。

就连来时于忱说想要合照他都兴致缺缺。

骆驰嘴张了张,他的确是因为昨夜的事。

但又并不是昨夜,确切的讲是未来的事。

于忱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不再强迫他。只是这次死死拉住骆驰,两人在云景台待了很久。

最后行程时间又变得紧张,赶到红霞台时,已是接近傍晚,天上时不时有载着乘客的热气球飞过,还有正在滑翔的旅客。

他们在做最后的降落,而骆驰仍在空中飘忽不定地摇摆。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骆驰今天第一次主动询问。

于忱的耐心也早已耗尽,跟骆驰打交道实在太累,他说十句话骆驰才可能回复他一句。后半截他不再问,像打卡游客一般来到一处景点后随意打开相机咔擦一声留痕表示自己来过,便又跟着大部队一道前往另外的观景点。

于忱蹲在观景护栏的位置,并不想说话。

“欸,小伙子来帮姨姨拍个照片!”

两人沉默之际,与两人同行一路的阿姨拽着身旁的叔走到于忱面前。

两人年龄看着不大,但后面交谈中骆驰才发现他们已经六七十岁的年龄。

于忱找好角度,给两人拍完照又调出样片,两人看了之后对视一眼,对于忱拍的照片格外满意。

随后那位大姨指着一旁的骆驰问道:“你们应该是一起的吧?怎么闹矛盾了?”

骆驰视线依旧紧跟着于忱,于忱摇头:“我哪里知道……”

骆驰的情绪是无厘头的,即便到现在他仍旧没办法对于忱或者是身边的人说出他到底哪里不开心,总是一个人默默把事情埋在心间。

骆驰想于忱也许走了之后就不会再想他,旅程中陌生人太多,在他的身边只有自己,所以才会在这段时间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

但昨日的那通电话让他患得患失,于忱身边似乎从来都不缺人的陪伴,即便在西北一年多毫无联系。

回北京后,于忱还会记得他吗?

骆驰想了一夜,于忱不再追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北京,是不是说明了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骆驰第一次觉得自己矫情。

拒绝的人是他,想要于忱不断证明的人是他……

“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句话就炸得年纪,叔叔以前跟你们一样,这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都是出来玩的,总是放松自在些好,有什么为难啊跟彼此说说,不要因为一趟旅行伤了和气嘛。”方才拍照的大爷也跟着大姨劝起两人。

用安丽的话来讲,骆驰这人纯是给自己闷的,不过在那样的处境之下总归是要闷出病来。

“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骆驰看着两人苦口婆心地劝道,从儒家伦理讲到手足亲情,骆驰可不想跟于忱当朋友兄弟。

“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其实,很喜欢他。”

两位老人下意识沉默,脸上的表情可谓丰富,一开始的困惑不解随后对视又是一阵恍然大悟,再后面又是一脸愁容。

于忱也被骆驰的话呛到,所以骆驰一路上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原因?

“欸,小伙子,是我跟你姨想的那个喜欢嘛?”大爷已经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急忙拉着那大姨的手腕,仿若下一秒骆驰要真回答确定他就要跑路似的。

于忱急忙跑到骆驰身边,将正要开口回答的骆驰拦下:“不是,我们俩就是闹了点矛盾,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没事啊大爷大姨,你们看接着逛,我待会把照片导出来给你们传过去。”

于忱拽着骆驰就往一旁走,只留身后在风中凌乱的大爷大姨。

“不是骆驰你什么意思啊?”上一秒还不搭理自己的人下一秒对两位老人说他喜欢自己,但自己又不喜欢他,怎么看都像是在告状的样子。

但关键是这话不仅吓到他了,更是把两位老人吓愣在原地。

“于忱,你觉得我拿不出手是吗?”

骆驰的话像是平静水面忽然被扔进的一块石子,在于忱的心湖里溅起层层波澜。

骆驰平静问道:“昨夜你导师问你照片是谁的时候,你也沉默没有回答,刚才也是。所以你说喜欢我,于忱,你真的喜欢我吗?”

回避是出于本能,于忱并未联想过多,但是落在骆驰的眼里,这就是不被爱的表现。

问出口的一瞬,于忱明显愣住了。

“骆驰,那只是——”

于忱的话被骆驰开口打断:“所以一路上都说喜欢要追求我的人,其实也并没有觉得我很重要,哪怕是身边人提及了我,你也不会说照片上是你喜欢的人?”

“于忱,我似乎也没有那么见不得光吧?”

于忱被骆驰的话弄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但骆驰仿佛早已将他拉进失信名单。

“骆驰……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忱伸手想去勾骆驰的衣角,这次仍旧落空。

第46章 幸运

于忱到嘴的话悉数被骆驰堵住, 直到离开七彩丹霞两人都未说过一句话。

七彩丹霞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的距离,全程将近一个小时。

骆驰看着身后的斑斓丘陵渐渐隐入暮色,来时的不愉悦到最后离开的不欢而散, 两人之间的平衡关系最终被他亲手打破。

油门猛踩,车速骤升,导航提示超速的警告声持续播报,骆驰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原本车身到车噪就大, 这会儿耳侧更是嗡嗡。

于忱下意识抓紧车顶的扶手, 强烈的失重感让整个人有种脚下发飘的错觉, 车框处传来的轻微震动耳朵也莫名的鼓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