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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3092 字 20天前

沈荔听着陆时玖在自己耳边念叨孩子的名字,听着他将那些名字一一拆解,评头论足。

烛火暗淡,室内清幽。

困意逐渐漫上沈荔眉眼,昏昏欲睡。

迷糊之际,好似有人轻轻抱起自己,往罗汉榻走去。

沈荔艰难睁开眼睛,一片暗黄光影中,陆时玖轻手轻脚避开自己脚踝的伤处,俯身为自己盖上锦衾。

眼前此景,同自己以前梦中何其相似。

若是孩子能名正言顺冠上陆家的姓氏,往后前途自是不必担心。

若是姑娘家,那就更衬沈荔的心意。她不必跟着自己漂泊无依,不会像自己幼时一样受人欺负。

有陆时玖这样一位父亲做靠山,只怕在京城中横着走都可以。

只要不犯大错,日后定是高枕无忧。

沈荔一颗心逐渐陷入温柔乡,一只手圈住了陆时玖的手腕,轻声嘟哝。

“我可以……信你吗?”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荡着无限的柔情。

沈荔声音轻轻,低不可闻。

“陆时玖,别再骗我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信他。

……

踩着冬日的第一场雪,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天竺。

白茫茫雪地上一览无余,北风呼啸,寒鸟低空而行。

车上燃着银丝炭,白芍起身,细细为沈荔系好氅衣,雪帽靴子一应俱全。

车帘挽起一点,目光所及,萧瑟冷清。

白芍缩了缩脖子,催促着青禾闭紧窗子。

双手在熏笼前搓了又搓。

“这才入冬呢,就这样冷。若真到了寒冬腊月……”

白芍抬眼觑向沈荔,欲言又止。

越临近天竺,沈荔越发心事重重,闷闷不语。

从前青禾还敢和沈荔说笑,这两日也都敛了心思,不敢大声语。

白芍握着沈荔,小心翼翼试探:“主子,没事罢?”

沈荔强撑着挽起唇角:“我没事。”

成亲的日子近在咫尺,沈荔一颗心惶恐不安。

肚子微微隆起,好在如今天寒地冻,冬衣臃肿,也看不出什么。

沈荔有意岔开话题:“不过是坐了太久的马车,有点累罢了。”

她牵动唇角,挽帘往外张望。

“再往前走,应当就是天竺的国都闵城了。”

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闵城落在一片茫茫雪雾中,依稀可以瞧见模糊的轮廓。

城墙高高伫立,拔地而起,墙外绕着护城河。

此刻河水还未结冰,河水波涛汹涌。

过了城门,路上行人皆是天竺装扮,或是白布裹头,或是身上玉佩铃铛响彻不绝。

一排排骆驼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神态自若,如入无人之地。

酒楼前挂着羊皮羊肉,血淋淋的,兽首还在往下滴着血。

沈荔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可那股恶心依旧在喉咙涌动,挥之不去。

她抚着心口,原想命车夫快些走,忽听前面一道惊呼传来:“牛疯了,快跑快跑!”

一头牛在街上横冲直撞,口中的水不住往下淌落,长街湿淋淋一片,直直朝沈荔的马车飞奔而来。

车夫尖叫一声,勒紧缰绳往旁避开。

可那牛却也跟着转了道,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白芍和青禾惊恐护在沈荔面前,急得大喊:“主子小心——”

一支利箭从旁飞出,直直射入牛眼。

猩红的血珠子溅了满地,牛疼痛难忍,失控朝沈荔冲来,叫声响彻云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沈荔耳旁响起,眼见那牛就要掀翻马车。

蓦地,空中传来箭矢掠过的声音。

三箭齐发,直中牛蹄。

牛翻倒在地,在地上扭转。

有人抚掌,策马过来,却是一个和沈荔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好箭法!”

她策辔前来,一剑砍下牛首。

“咚隆”一声响,牛首滚落在地,血淋淋的血洞如同深渊巨口,恶心非常。

沈荔脸上白了又白,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那姑娘提着牛首往前,三两步蹦到沈荔跟前。

“你就是我二嫂嫂?”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的嘲弄明显,“这是我给二嫂嫂备的礼,二嫂嫂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言毕,就要将牛首丢到沈荔马车上。

又一支利箭穿过长空飞来。

霍兰公主惊得往后退开两三步,手中的牛首也顺势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首,厉声:“——谁?”

雪色缥缈,陆时玖一身黑色氅衣,茫茫白雾后的一双眼睛凌厉狠戾。

他挡在沈荔面前,高大身影几乎拦住了沈荔所有的视线。

“五公主还未同二王子成亲,担不起霍兰公主这声嫂嫂。”

霍兰公主梗着脖子,上上下下打量陆时玖好几眼:“不过是早晚的事,想来二嫂嫂定不会同我计较的。”

陆时玖冷笑两声,垂眼睥睨:“霍兰公主今日所为,二王子知道吗?”

提起钟礼,霍兰公主立刻变了脸色。

“他知道又如何,难不成我同二嫂嫂亲近,他还不许吗?”

陆时玖淡声,轻飘飘将人打发了。

“这是二王子同霍兰公主的家事,与下官无关,下官只负责将五公主安全送到明夷馆。”

他抬首,示意马夫继续往前。

霍兰公主横眉立目:“不许走!”

她蛮横上前,双手还沾着血腥。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蔓延,沈荔面色惨白如纸,连着干呕两声。

陆时玖往里瞥了一眼,朝车夫又递了一个眼神。

车夫不敢不听从,驾着马车匆匆驶离是非之地。

霍兰公主心急如焚,想着上前拦车,却被陆时玖挡住。

她急得大吼:“你是何人,竟敢挡本公主的路,找死!”

声音在长街响起,白芍白着一张脸,护在沈荔身边,惊魂未定。

“主子,陆大人……不会有事罢?”

沈荔喉咙泛着恶心,连说话也不敢。

白芍还当沈荔是苦车,从漆木攒盒中拣了一块蜜饯塞到沈荔口中。

“主子先压一压,待到了明夷馆就好了。”

婚期在即,明夷馆是天竺为五公主一行人歇脚所备,怕五公主思乡情切,明夷馆的一草一木都是照着公主府所建。

白芍扶着沈荔回房,顺便带来打探的消息。

她小口小口喂着沈荔安神汤:“我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明夷馆是二王子亲自向陛下讨来公主府的图纸,特地为五公主修建。”

可惜沈荔并非真的五公主,明夷馆的一砖一石在她眼中如同死物。

她倚在迎枕上,缓息数瞬,终于将心口那点恶心t?压下。

“陆大人呢,他可回来了?”

白芍摇摇头,见四下无外人,附唇在沈荔耳边,悄声低语。

“我先前见二王子彬彬有礼,还当是自己误会了天竺人。如今见到这霍兰公主……”

白芍眼中掠过几分担忧,“我瞧着,她不像是好相处的人,主子见了她,还是该远远避开才是。”

沈荔心不在焉,她如今念着的只有离开一事,并不想节外生枝。

“若是来日她亲自登门,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思忖片刻,沈荔又道。

“除了陆大人,其余人我都不见。”

白芍忧心忡忡:“这……天竺人会不会觉得主子拿乔?”

离开是早晚的事,左右沈荔也不会在天竺久待。

她摇摇头:“照我说的做便是。”

揉着眉心,正想让白芍灭了烛火歇息,忽听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是陆时玖来了。

沈荔忙不迭坐直身子,寻了由头将白芍和青禾打发出去。

她拉住陆时玖的衣袂:“那霍兰公主没对你怎样罢?”

陆时玖一改之前的冷言冷语,笑着道:“她能对我如何?”

沈荔想起霍兰公主刀起刀落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扯着陆时玖问:“她日后还会不会上门找我麻烦?”

陆时玖勾唇:“……这么怕她?”

沈荔皱眉,她对霍兰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且对方来者不善,一看就是和钟礼结过仇的。

沈荔小声嘀咕:“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陆时玖轻声:“快了。”

沈荔惊喜抬眸。

陆时玖从袖中掏出一包迷药。

沈荔手足无措:“这是……”

“一点迷药而已。”陆时玖挽唇,“明晚钟礼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风穿林梢, 枝叶飒飒作响。

沈荔睁大眼睛,眼中有诧异,有错愕。

轻盈的一包药粉落在掌中, 在沈荔心口掀起狂风骤雨。

她喃喃自语:“钟礼为人谨慎,且此地是天竺的地界,万一被天竺人发现……”

“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时玖轻声细语, 嗓音沉沉, 带着一点蛊惑和引诱。

“明晚我会让人来接你。”

沈荔游摆不定。

陆时玖哑声:“你不是想早点离开吗?”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漆黑眼眸中荡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揽着沈荔, 温声细语。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陆时玖将接应的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沈荔。

平心而论, 沈荔要做的事不多,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沈荔握着手中的迷药,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万一……万一东窗事发,她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自己腹中的孩子被发现, 沈荔也落不到好下场。

光是冒充公主的罪名,便足以让沈荔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荔心中纠结,天明才勉强合眼。

她这一觉实在睡得不踏实, 梦里血淋淋的牛首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黑溜溜的一对眼珠子直挺挺望着沈荔。

沈荔从梦中惊醒, 后背冷汗淋漓。

白芍在外闻得动静, 忙命人进屋伺候沈荔盥漱,她悄声和沈荔交头接耳。

“亏得主子这会才醒。”

沈荔好奇:“怎么了?”

白芍绞了湿帕子,细心为沈荔净脸净手:“主子不知道, 霍兰公主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接主子去猎场。还说主子昨日害怕血腥是从前见少的缘故,若是同她一样见多了,自然就习以为常了。”

白芍面露无奈,“她是天竺公主,宫人也不敢多栏,竟让她闯到内院。”

沈荔坐直身子,左右张望:“……她人呢?”

白芍往前堂花厅努努嘴:“人刚走,若是主子早起一会,只怕就撞上了,只是明日就说不定了。”

沈荔讶异:“难不成她明日也要来?”

“可不是。”

白芍皱眉,“也不知道这霍兰公主为何偏偏针对主子,若是她以前同二王子闹过别扭,也该找二王子才是,朝主子撒气算什么。”

沈荔拥着锦衾,若有所思。

又见青禾捧着一身骑射服入屋,说是刚刚霍兰公主让人送来的。

青禾对霍兰公主的自作主张嗤之以鼻。

“不过是骑射服罢了,难不成我们南梁没有吗?偏偏她话里话外都在嘲笑我们南梁女子不懂骑射,整日只知在后宅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青禾愤懑,“我瞧她就是来者不善,专门来给主子下马威的。”

她握住沈荔的手,语重心长,“主子明日同她出门,可要多多留个心眼,不可让那起小人欺负了去。”

沈荔心不在焉歪在迎枕上,柳眉蹙起。

她如今怀有身孕,自然不会同霍兰公主出门骑射。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她今日可拿生病一事推脱,明日呢?

总不能回回霍兰公主亲自来请,沈荔都推病不去。

沈荔愁容满面,指尖碰上袖中藏着的迷药,倏尔一顿。

倘或今夜能顺利离开,日后天竺王室同她便是实实在在的两路人。

任凭霍兰公主在明夷馆闹翻天,也和沈荔半点干系也无。

陆时玖挑今夜动手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倘或过了今夜,又不知得等到何时。

成千上万个年头在沈荔心口打转,沈荔一手护腹,咬咬牙打算全力以赴。

早晚都有这一遭,倒还不如早点解脱。

不管如何,陆时玖总不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沈荔命人早早备好晚膳,摆席请钟礼上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钟礼的身影,找人出去打听了一周,才知道天竺大王子今日在府中设宴,钟礼不知多早晚才离席。

沈荔遽然站起,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碗。

白芍忙不迭扶正,笑着揶揄。

“主子这是做什么,毛毛躁躁的。”

钟礼不来,沈荔自然不必再等,白芍扬手让人传饭。

怕沈荔水土不服,厨子送上来的依旧是南梁的菜式。

沈荔心神不宁,草草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任凭白芍如何再劝也不肯多吃一口。

钟礼不来,她如何给他下药?

总不能亲自跑到大王子府上堵人。

出师未捷,沈荔闷闷不乐,一会想往大王子府上递消息,一会又琢磨着在路上假装和钟礼偶遇。

可凡事都事出有因,总不能平白无故在路上拦人。

白芍小心试探:“主子可是找二王子有事?”

她斟酌着开口,“是……为着霍兰公主的事?”

现成的理由,沈荔眼睛亮起,朝白芍点点头:“你找个稳妥点的人过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同二王子商议,让他今夜务必过来。”

白芍领命而去,沈荔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时玖许诺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安排人送白芍和青禾回南梁,绝不会让她们留在天竺受委屈。

五公主出事,从南梁带来的仪仗自然不会再继续留在天竺,这点毋庸置疑。

沈荔提心吊胆,手上的怀表看了又看,眼巴巴踮脚往外张望了五六回,却迟迟不见钟礼的身影。

宫人一遍又一遍被沈荔打发去二门打探消息,可惜回复的消息都是沈荔不爱听的。

青禾面露疑惑,只当沈荔是怕极了霍兰公主,沏上热茶递到沈荔手中:“主子也不必杞人忧天,大不了兵来将挡,她虽是天竺公主,可主子也不差,我就不信她真敢闹起来。”

沈荔回以一笑,敛眸掩去眼底的愁思,可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倘或钟礼今夜真的不过来……

沈荔脑中空空如也,思绪乱七八糟。

倏地,二门的宫人疾步来回,说是钟礼来了。

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沈荔欣喜若狂,急不可待让人沏上枫露茶送来。

青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月洞门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钟礼披着一身柔和月色,站在廊下同沈荔说话。

“我今夜喝多了酒,身上还有酒气,就不进去叨扰殿下清净了。”

钟礼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高兴,可如今她却傻了眼。

手指扣着漆木案几的一端,沈荔磕磕绊绊道。

“无妨,你进来罢。”

钟礼再三推辞,沈荔急眼,语无伦次道。

“如今天冷,你又喝了酒,万一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荔循循善诱,好言相劝钟礼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枫露茶,“我还有要紧事想摆脱二王子帮忙。”

钟礼挥挥手,不以为意。

“屋里太闷了,我在外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沈荔脱口而出:“不可——”

迷药在杯中散开,无色无味。

沈荔盯着杯中的茶水,讪讪开口:“隔墙有耳,我怕被旁人听见。”

双手揉着怀中的丝帕,沈荔再三恳求。

“二王子还是进来罢。”

钟礼岿然不动,眼角染上笑意:“这院子的宫人都在外面,听不到你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沈荔目光闪了闪,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几道红印:“你、你还是进来罢,我不习t?惯这样同人讲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笑,“不过是一点酒气而已,算不得大事。”

钟礼犹豫片刻,迈步入屋,叠声告罪。

沈荔心中掠过几分歉意,别过脸望向窗前的秋桂。

钟礼掀袍坐下:“殿下今夜找我为了什么?”

沈荔定定心神,将枫露茶推了过去:“不急,你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目不转睛盯着钟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处,目光没有片刻的挪动。

钟礼端着茶杯,茶盖撇了撇水上的茶沫。

瞥见杯中的红枣,忽然又放下。

沈荔脸色慌乱:“怎么了?”

钟礼揉揉眉心,脸上带了些许歉意。

“晚上喝多了,闻不得这种甜腻。”

计划落空,沈荔笑意僵在脸上。

钟礼赧然一笑:“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他温柔又极具耐心,“殿下今夜找我过来,可是为了霍兰公主?”

那杯茶就那样被钟礼搁置在一旁,怕被钟礼看出端倪,沈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钟礼牵了牵唇角,干巴巴点头。

“对、对啊。”

钟礼眼中歉意渐深:“我同她虽是一母同胞,可她从小跟在王妃身边长大,向来与我不亲近。若是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告罪。”

钟礼起身,朝沈荔拱手行礼。

沈荔仓促起身:“二王子客气了,霍兰公主她只是……”

钟礼身影踉跄,往前晃了一晃。

沈荔眼疾手快搀扶住人,电光石火之际,一个念头飞快在脑海中掠过。

还好她之前留了个心眼,还剩半包迷药在手上。

沈荔扬声命人送来解酒茶,亲自接过。

背对着钟礼,沈荔手指抖如筛子,飞快将余下的药粉都倒入解酒茶中。

茶杯晃动,白色粉末顷刻融在水中。

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战战兢兢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边,先发制人。

“先前的枫露茶你嫌弃甜腻,这回解酒茶你可不许不喝了。”

钟礼笑着接过,轻抿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一处:“怎么这么难喝?”

迷药本就只剩下半包,钟礼又只喝了一口,药效自然不够。

沈荔着急催促:“解酒茶都是这样。”

对上钟礼困惑的目光,沈荔惊觉自己过于急功近利,忙掩去心底的慌乱,笑着道。

“良药苦口,解酒茶也是一样。”

她歪歪脑袋,“这是我们南梁的解酒茶,效果很好的。”

再次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上,“只喝一口有何用,你得全部喝完。”

钟礼挑了挑眉:“……这么凶?”

沈荔别过脑袋,口是心非:“你若是不喜欢就罢了,只是往后我这里的解酒茶,你别想再喝一口。”

钟礼撑着脑袋,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被沈荔逗笑。

他忍俊不禁,乖顺从沈荔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末了,茶杯倒扣在桌上,好脾气道:“不生气了罢?”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沈荔生出几分愧疚。

沈荔垂首低眉:“不、不生气了。”

钟礼两指捏着眉心,眼前一阵晕眩。

他趔趄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荔一把将人拦下:“你喝醉了,等会再走也不迟。”

钟礼醉眼惺忪,迷迷糊糊盯着沈荔看。

沈荔心虚低头:“你、你还认得我吗?”

钟礼脚步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你、你是……”

迷药渐渐起效,沈荔心中生出几分雀跃,伸开五指在钟礼眼前晃动。

“二王子、二王子?”

钟礼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下巴磕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四下无外人,唯有秋风在窗下掠过。

沈荔喜上眉梢,怕钟礼睡得不彻底,又在他肩上拍了又怕。

只是不管她如何喊人,钟礼都一言不发。

沈荔弯弯唇角,掩上门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秋风拂过氅衣,沈荔步履匆匆,赶往与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

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只要过了今夜,她就不必继续留在天竺,不用和钟礼成亲,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发现,会被人拖拽着去打胎。

笑意在沈荔眼中渐深。

即将跨出月洞门,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我们殿下呢?”

沈荔身影僵直,缓慢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绿眸。

幽幽目光如同鬼火,在黑夜中亮起。

沈荔面上一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冷笑两声:“奴才教训主子,这就是天竺的规矩?”

奴仆没想到沈荔竟然会天竺语,愣在原地。

沈荔抿唇,不咸不淡道:“刚刚的解酒茶不小心洒了,重新沏一碗送来。”

奴仆躬身应是,他却没有如沈荔所愿离开,而是命旁人去做,高壮的身躯立在月洞门前,严防死守。

沈荔心中咯噔一跳,佯装镇定转身回房,心乱如麻。

猝不及防撞见即将回房的青禾,沈荔一时没刹住脚,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原先捧着的衣裙夜散落满地。

她本想着发火,定睛发现是沈荔,唬了一跳:“主子怎么在这?”

沈荔及时用手捂住青禾的嘴,视线落到地上堆叠的锦裙。

少顷,沈荔换上婢女的衣裙,从青禾屋里走出。

青禾胆战心惊。

沈荔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心,我会没事的。陆时玖的人之后会来接你们,你和白芍跟着他走便是。”

青禾忐忑不安:“我哪里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主子。刚刚那人见过主子,主子若是想从她面前走,恐怕有点难。”

沈荔面露难色。

青禾思忖片刻,自告奋勇:“我有法子,主子跟我来。”

月色森然,庭院中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青禾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上,愤愤咬牙:“糊涂东西,竟敢糊弄殿下!”

狐裘摔在沈荔脸上,青禾轻哂。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孔雀裘,如今却被你洗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之前,我要看到完好无损的孔雀裘,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沈荔捧着孔雀裘,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唯唯诺诺:“是、是。”

她抬手挡住半张高高肿起的脸,羞愤满地,孔雀裘挡在脸上,小声抽噎穿过月洞门。

钟礼的奴仆看着远去的臃肿背影,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园中,青禾见沈荔走远,暗自松了一口气。

怕惹人起疑,她又唤宫人上前。

短短半个时辰,青禾接连骂哭了三人。

守在门口的奴仆原先还有心查看一二,后来看都懒得看,只惦记钟礼何时出来。

烛光辉煌,长街依稀有骆驼的铃铛声响起。

沈荔转过青石小巷,飞快将手中的孔雀裘丢进枯井。

又手脚利索将套在身上的外袍解下,一并丢了进去。

臃肿肥胖的身影消失,只剩一抹纤细影子。

沈荔在夜色中穿梭,左转右拐,终于抵达和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

四下空无一人,森冷的月光洒落一地。

沈荔拢紧衣襟,瑟缩双肩,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用来避寒的孔雀裘被丢进枯井中,沈荔身上的衣物并不足以御寒,她往掌心哈了口气,紧张兮兮左右张望。

落针可闻,周遭静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更没有见到前来接应自己的人影。

沈荔贴在角落,从袖中掏出一个怀表。

刚刚出来时耽搁了一会,此刻离约定好的时辰足足晚了一刻钟。

沈荔心中紧张,思绪纷乱,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是那人见自己不在,以为自己后悔了没给钟礼下药,自个先走了?

沈荔一张脸白得吓人,怀表在手心勒出深刻的红痕。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陆时玖为人谨慎多疑,这种事定是交给心腹去做。

既是心腹,断不会连一刻钟也等不了。

沈荔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陆时玖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期盼,想起他为孩子取的名。

他那样喜欢孩子,定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

陆时玖……肯定不好爽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冷风侵肌入骨,沈荔双唇冻得发白。

身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沈荔思绪涣散。

先前自我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逐渐瓦解,风吹得沈荔头疼,额角突突直跳。

不好的预感如阴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迟迟不见身影,总不会……是出事了罢?

沈荔手脚冰凉,莫名想到那夜在寒寺中断在手中的香。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沈荔心口狂跳。

不会的。

她抚着心口,试图安定自己胸腔中疯狂乱跳的心脏。

可惜无济于事。

倘或陆时玖真的出事,那她今夜……

一阵马蹄声踩碎了夜色的平静,沈荔又惊又喜。

双足在地上蹲得酸麻,沈荔扶墙艰难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去,眉眼难掩喜色:”我在这里……”

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沈荔看见了钟礼。

夜色弥漫在钟礼身后,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冰冷森寒。

钟礼冷声:“大半夜的,五公主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喝醉酒,迷路了?”

沈荔一步一步往后t?退。

趁钟礼还没回神,她转身拔腿往黑暗中飞奔而去。

钟礼的声音在她背后传了过来:“人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顿时从夜色中闯出十来匹烈马,齐齐挡在沈荔面前。

烛光照得长街亮如白昼,沈荔无处遁行。

她惊恐往上望,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二王子这是想做什么?我不过是出来散心,难不成这也不可以吗?”

钟礼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嗤之以鼻。

“五公主好雅致,竟喜欢穿着宫人的衣裙到处乱转。”

沈荔嘴硬:“那又如何?”

钟礼高坐马背,目光幽幽:“那五公主给我下药,又是何意?”

沈荔一张脸煞白如纸,几乎不见一点血色。

她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若是给你下药,你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钟礼扬扬手中的长鞭,懒得再和沈荔废话。

“五公主与其在这里同我狡辩,不如等会问问陆时玖,他为何带兵包围闵城?带走!”

钟礼一声令下,当即有婆子上前,三两下将沈荔双手捆在身后。

沈荔被推得一个踉跄,如麻袋一样被丢上钟礼的马背。

一路往城门疾驰而行。

出了长巷,沈荔惊觉城中大乱,火光连成天,熊熊烈火燃烧。

百姓尖叫着在街上飞奔乱跑,老人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

“报——”

“西北角粮库起火!”

“东角的军火库被烧,伤亡不明!”

“二王子,不好了!马……军营中的马,都疯了,正四处撞人!”

钟礼脸色铁青,他一把将沈荔从马背拽下,拖着她爬上城楼。

呼啸的冷风灌入沈荔的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连眼角都是红的。

寒风凛冽,吹乱沈荔满头乌发。

她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脚步轻飘飘。

陆时玖……陆时玖竟然为了自己起兵造反了?

沈荔又惊又怕,懊恼又自责。

若不是自己耽误了一刻钟,陆时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双手被反绑到身后,沈荔挣扎着朝前望,试图在底下乌泱泱的大军中找到陆时玖的身影。

“……想死?”

钟礼一手提溜住沈荔的后颈,拖着她往前,沈荔半边身子都探在外面:“放开我!放开我!”

钟礼无动于衷,目光紧锁城门外兵临城下的陆时玖。

“五公主在我手上,陆大人再不退兵……”

簌簌雪珠子搓棉扯絮从空中洒落。

沈荔朝陆时玖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她看见陆时玖朝自己抬起弓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雪珠子迷了眼。

朦胧雪雾后, 沈荔一双眼睛逐渐瞪圆,惊慌失措想要挣开钟礼的束缚。

她看着陆时玖手中的弓箭缓慢抬起,而后一点一点瞄准了自己身后的钟礼。

冷意从四肢褪去, 沈荔双足软绵,差点跌倒在地。

围在四面的侍卫见状,蜂拥而至, 齐齐挡在钟礼跟前。

钟礼摆摆手, 示意众人退开。

他侧眸瞥一眼身前的沈荔,动作粗鲁将她拽在城墙旁, 袖中的匕首脱出, 用力抵在沈荔喉咙。

一点猩红的血丝在沈荔脖颈漫开,染红她雪白的脖颈。

钟礼冷声呵斥:“再往前半步, 我就杀了她!”

城门外此起彼伏是南梁将士的厮杀声,钟礼沉着脸, 又将匕首往前半寸。

“我说到做到!”

匕首深入沈荔血肉,殷红渐深。

风雪翻涌,隔着氤氲白雾, 沈荔看见陆时玖缓缓抬起手。

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振臂高呼的将士霎时没了声响,全军凛然, 腰佩长剑坐在马上。

旌旗在空中飘荡, 尘土飞扬中, 只有风声斡旋。

泪水涌至双眼, 沈荔热泪盈眶,自责不已。

倘或不是自己刚刚误了时辰,如今陆时玖也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泪水模糊视线, 沈荔听见陆时玖冷眸轻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放了她。”

一声轻哂在背后响起。

钟礼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把玩手中的匕首。

匕首如长剑在钟礼五指间耍出剑花,寒光在沈荔眼前乍现,他手执匕首,横在沈荔喉咙。

钟礼嗤之以鼻:“陆大人果然同五公主关系匪浅。”

他垂眸,视线冷淡落在陆时玖脸上,钟礼唇角挽起几分讥诮,“不若陆大人以命抵命,如何?”

陆时玖手中的精卫有五千多人,可见起兵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钟礼面若冰霜,眼中浮现一层冷冰。

他想起在通州的那场疫病,那时五公主仪仗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陆时玖借机又向京城中讨要不少“侍从”过来,好填补空缺。

又说南梁皇帝心疼五公主生病,多给她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侍从”并非真的寻常奴仆,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陆时玖摆了一道,钟礼一张脸沉得可怕。

手中的匕首再次深了几许,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沈荔身影僵如磐石,惶恐不安在底下搜寻陆时玖的身影。

陆时玖高坐马背,从容不迫迎上钟礼挑衅的目光。

钟礼怒火更上一层楼。

僵持之际,又有小兵来报,他惊恐大喊大叫,满脸泪痕跪在地上。

“二王子,不好了!”

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小兵身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将士还在等着陆时玖发号施令,随从忍不住出声催促,他转首望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提醒陆时玖大局为重。

“大人,殿下这边交由属下处置就好,属下定全力以赴,打捞五公主上岸,不管是生还是……”

“死”字在随从口中碾转数回,他却迟迟不敢说出声。

这样冷的天,沈荔必死无疑。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救治及时,沈荔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随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正想命人上前救人,却听身侧的陆时玖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断了沈荔为数不多的生路。

随从惊惶瞪眼,战战兢兢:“殿、殿下她……”

陆时玖面无表情,手中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缰绳扯断。

他一字一顿:“她、死、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从一愣,随即恍然。

只有沈荔死了,他们攻打天竺才师出有名,才不会落天下人口舌。

随从往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耳聪目明,扯着嗓子哭喊。

“五公主……没了!”

随后是翻山倒海、震山撼岳的呼声。

“为五公主报仇!为五公主报仇!”

“杀——”

“杀——”

将士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城门摇摇欲坠,在一记又一记的重击中晃晃悠悠。

“嘎吱”一声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个人穿过,而后是两个、三个……

数以万计的将士冲向闵城,利箭在空中乱飞,扎入天竺人的心口。

天竺人节节后退,有中箭身亡的,也有从马背上摔落的。

横尸遍野,死伤无数。

南梁将士高高扬起马鞭,马蹄溅起满地尘土,踩碎满地的日光。

日光照在护城河上,光影辉辉。

随从高喊着朝陆时玖飞奔而来:“大人,城破了!城破了!”

驱马往前,无意瞥见陆时玖指间滑落的鲜血,随从大惊失色:“陆大人,你的手……”

马鞭在掌心勒出深刻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白骨渗出。

陆时玖面不改色,目光从翻涌的河水收回,落在那扇被攻破的城门上,黑眸冷冽冰寒。

随从瞥了一眼僵冷的河水,后知后觉五公主还在河中,他翻身摔下马,跪在陆时玖脚边。

“属下、属下现在就让人沿河搜索,一定、一定找到五公主的尸身!”

……

夜色翻涌,闵城灯火通明,长街尸首遍地,宛若人间地狱。

天竺王和大王子在厮杀中中箭身亡,霍兰公主满脸狼狈,双手被绑到身后,她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被推着进了陆时玖下榻的庭院。

此处昨夜还是大王子的府邸,如今却成了陆时玖的脚下泥。

霍兰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骑射服血肉模糊。

“是你,竟然是你……”

她认出陆时玖是之前在街上射杀疯牛的人,疯了似的跑到陆时玖面前,大喊大叫。

“是你杀了我父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从一脚将霍兰公主踢倒在地,凶神恶煞。

“大胆,竟然敢对陆大人不敬!”

霍兰公主摔倒在地,灰扑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光亮,直直瞪着陆时玖。

出口是一串听不懂的天竺咒语。

随从面露难色,扭头望向上首的陆时玖。

陆时玖从容不迫,匕首抬起霍兰公主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直指霍兰公主的喉咙。

“说,钟礼在何处?”

霍兰公主目光闪躲,高扬脖颈:“我不知道。”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钟礼的下落,霍兰公主笑着望向陆时玖,眼中含笑。

“兴许,我二哥已经死了。”

匕首没入霍兰公主的血肉,陆时玖嗓音透着寒气。

“你知道什么?”

霍兰公主笑得狡黠,故意挑衅陆时玖。

“听说,我二嫂嫂从城楼摔下去了?”

陆时玖眉眼郁气笼罩,一双漆黑瞳仁如枯井阴森。

霍兰公主冷笑两声:“她活该!她就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我父王根本不会死!”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上下打量,霍兰公主冷嗤。

“可惜她死了,不然我定亲自杀了她,好让她下去给我父王赔罪!”

陆时玖没有耐心同霍兰公主多耗,咬牙切齿。

“……钟礼呢?”

霍兰公主盯着陆时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我二嫂嫂都死了,他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地府陪着她了!”

她拖着双膝往前,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陆大人听过苦命鸳鸯吗,我二哥和二嫂嫂就是……”

余音未落,霍兰公主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命丧在陆时玖手中。

匕首刺向霍兰公主的血肉,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她疼得倒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陆时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把她的手指给我砍了。”

眼见陆时玖动了真格,霍兰公主急得大吼大叫,拼命在地上翻滚。

“你们敢动我,滚!都给我滚!”

随从一板一眼:“按住她!”

霍兰公主披头散发,尖叫声在庭院回响。

“滚,都给我滚开!”

匕首即将砍向霍兰公主的手指。

霍兰公主吓得面如死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礼他向来与我不和,我怎会知晓他的下落!”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倏尔却见有人匆忙来报。

“大人,属下带着将士沿河三十里找了两个时辰,也找不到五公主。”

陆时玖脸色凝重,拂袖往外走去。

眼前倏地晃过沈荔的一双弯弯笑眼,世事变幻,最后化作她立在冷风中,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空明,只是无悲无喜,不见喜怒。

手背上青筋浮现,陆时玖想起沈荔在水中浮动的衣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荔。

陆时玖黑眸阴寒,指骨作响。

沈荔怎么敢消失不见的?

明明在城门破开后,陆时玖立刻让人下河搜寻。

只要沈荔再坚持一会,立刻会有t?人将她打捞上岸,她为何不能多等一会?

陆时玖满脸阴沉可怖。

夜色萧索,护城河两岸被烛火照得光影通明。

百来个侍卫沿着河岸四下搜寻。

寒冬凛冽,细碎的雪珠子从空中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站在岸边,风吹起他的玄色氅衣。

脚下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侍卫身上绑着长绳,在水中沉沉浮浮,来回打捞。

十来叶小舟在水中漂浮,火烛照亮河道。

随从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忧心忡忡:“大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罢。”

陆时玖久久注视着河面,他脚下所站的地方,正是今早最后一次看见沈荔之地。

冬夜漫长,说出口的话都化作白雾。

他想起下落不明的钟礼,还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沈荔。

霍兰公主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回响。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苦命鸳鸯?”

陆时玖冷笑两声,“做梦。”

冰霜浸透陆时玖眉眼。

蓦地,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人找到了,在这里!”

陆时玖黑眸转动,身影有片刻的僵硬。

有一瞬间,他竟是不敢回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嗓音喑哑,陆时玖垂眼,很慢很慢转过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白布。

侍卫跪在一旁回话,因着在水中找了许久,他身上衣衫尽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白布下的人影消瘦,透过茫茫雪色,依稀只能瞧见一点轮廓。

陆时玖一步一步往尸身走去,双足如有千斤重。

侍卫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牙齿在冷风中咔哒咔哒作响。

“还请大人节哀,五公主、五公主已经……”

他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玖缓缓在白布前蹲下,一只手捏住白布的一端。

随从吓了一跳,忙不迭出声阻拦。

捞尸首上岸的侍卫也跪在地上,双肩抖如筛子。

“大人,大人不可,五公主在水中泡了一日,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陆时玖冷着脸甩开前来阻拦的随从:“——滚!”

侍卫齐齐跪倒大片,陆时玖攥着白布的手指骨节泛白。

一只手从白布之下垂落,那只手骨瘦如柴,腕骨伶仃。

陆时玖盯着那手腕看了片刻,忽然用力扯开白布。

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伴着微弱的腐朽气息。

许是在河中撞到磐石,那张脸血肉模糊,几乎瞧不清原样。

身上的衣裙却和沈荔今早所穿如出一辙。

侍卫战战兢兢:“五公主今日出门,穿的是婢女的衣裙,属下查过,正是这身。”

且那会沈荔是扮作婢女出门,故而腕上空空如也。

尸首的气味难闻又恶心,周遭围着的侍卫不禁露出难色,纷纷别过脸,不敢再往尸首多看一眼,深怕夜里做噩梦。

陆时玖恍若未觉,视线一寸寸在尸首上掠过,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目光定在某处,陆时玖倏然出声:“不是她。”

侍卫愣住:“什么?”

沈荔的耳洞是为了他穿的,可这具尸首却连耳洞也没有。

陆时玖起身,冷冷丢下一句。

“继续找。”

扳指在手中转动,陆时玖沉声。

“看好青禾和白芍,三日之内若还找不到,也不必留着她们了。”

若沈荔还活着,以她和那两人的情谊,绝不会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