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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1980 字 20天前

第46章

云影横窗, 青松抱柱。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捂唇忍俊不禁。

暗黄烛光在赵宝珠锦裙上曳动,鬓间的珠钗映照着满室火烛。

陆时玖抬眼, 眉目淡漠:“笑什么?”

赵宝珠勾唇莞尔:“我先当你同她情深意重呢,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理智。”

她对沈荔的为人很是不齿,赵宝珠面露轻蔑, 嗤之以鼻。

“依我说, 是你之前太惯着她了,才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赵宝珠抚着自己鬓间的流苏, “她那样的出身, 能代我出嫁天竺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她推三阻四不说, 竟然还敢闹出这样大的事,差点坏了陆哥哥的好事。”

赵宝珠轻哂命, 又开始质疑陆时玖看人的目光。

“你还是比不上我,我从前第一回见到……”

思及自己死去多年的心上人,赵宝珠脸上染上几分悲怆, 眼中笑意尽失,主动换了话题。

“除夕夜,不说这个了。我今夜过来,其实是想向你辞别的。”

陆时玖原本晕晕沉沉, 闻言酒醒了三分:“……辞别, 你想去哪?”

赵宝珠:“江城。”

江城是那人的老家。

她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似是陷入冗长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那时说要带我回老家, 还说要带我去看他亲手种下的杏树,他还说待我去时,那杏树结的杏子都留给我吃。”

赵宝珠眼中缀上热泪, 欲语泪先流。

“可惜他失约了。”

目光垂落在地,赵宝珠缓声,“从前我出不了京城,如今没来五公主这个束缚,倒是可以亲自去尝尝他留下的杏子是酸是甜。”

陆时玖黑眸暗了一瞬。

赵宝珠抬眼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走?”

她笑着揶揄,“你若是舍不得,那我也可以考虑留下多陪你几日。”

陆时玖唇角似笑非笑:“若我真舍不得呢?”

赵宝珠一怔,瞬间哑口无言,一时手足无措。

他们从小三人一道长大,那人离开后,就只剩赵宝珠和陆时玖两人。

赵宝珠心中惴惴:“我、我……”

陆时玖笑笑,不以为然:“我开玩笑t?的,你想去便去罢,不然我怕他今夜来找我。”

赵宝珠闻言,当即不乐意:“那怎么行,我若真走了,这偌大的皇城就只剩你一人了。”

且话是她先说的,总不好言而无信。

赵宝珠陷入两难境地。

陆时玖久久凝望着赵宝珠,想到今夜皇帝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时玖若有所思。

他如今执掌大权,皇帝对他有所忌惮也是常事。

陆时玖目光垂落在赵宝珠脸上,扳指在掌中转动,不动声色开口:“你不是一直盼着离京吗?”

赵宝珠颔首,又摇头。

“可是你……”

她既想着离开,也不舍让陆时玖孤身留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开春后我会离京办公差,你若是……”

赵宝珠抚掌大乐:“那正好,到时你再陪我一起过去,也省得我路上无趣。”

了结一桩心愿,赵宝珠心花怒放离开梧桐苑。

庭院再次陷入冷清寂寥,空荡荡的院子半点人声也没有,一众奴仆婆子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下,不敢大声语。

陆时玖目送赵宝珠纤瘦身影离开,一张脸当即沉了下去,半点也没有刚刚的温和谦逊。

“来人。”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落下,登时有人从角落中躬身而出,如鬼影匍匐在陆时玖脚边,静候陆时玖示下。

“看好五公主,不许她踏出京城半步。”

随从应声而去,转身之际,枝叶沙沙作响,复停下。

夜深人静,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中氤氲着青烟。

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梦中沈荔血淋淋糖在城楼下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

红的是血,黑的是眼。

梦里沈荔就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静静望着自己。

偶尔,陆时玖还会梦到沈荔腹中孩子出生。

可未等他看清母子两人的脸,转瞬沈荔便抱着孩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摔成一滩烂泥。

额角隐隐作痛,陆时玖双手捏拳,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

外间坐更守夜的随从听到动静,悄声掌灯过来。

端详之下,陆时玖脸色沉得吓人,眉眼阴郁弥漫。

随从觑着陆时玖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大人,可要请太医过来?”

陆时玖双指捏着眉心,沉声:“不必。”

随从张唇,欲言又止。

李帆追随陆时玖多年,对陆时玖和沈荔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频频做梦,有一回守夜,李帆还听到陆时玖唤沈荔的名字。

虽然也只有一回。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忐忑,李帆悄声道。

“大人,可要请道士上门?”

他语无伦次,“我认识京城一个道士,他那人最是守口如瓶。”

李帆想让道士给陆时玖做法,莫让沈荔的魂魄再来叨扰陆时玖。

暖阁陷入长久的沉默。

甫一抬首,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李帆后颈一凉,不寒而栗。

陆时玖寒着一张脸,不留情面:“滚出去。”

李帆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陆时玖不肯请道士,李帆无法,只能偷偷买来些纸钱,烧给沈荔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火苗舔舐着纸钱的一角,照亮李帆半张脸。

他对着扬起的纸钱絮絮叨叨,希望沈荔日后别再来烦陆时玖。

“大人他也不是有意的,当初……”

一阵阴风在李帆身后吹起,拂灭了盆中燃起的火苗。

李帆吓得哆嗦,再不敢多语,抱着火盆飞快溜走。

……

阳春三月,柳垂金丝。

长街人潮如织,灯海如林。

沈荔头戴帷帽,长长薄纱垂到地上,将她的身影罩得严严实实。

林夫人站在沈荔身侧,拿着金簪在沈荔鬓间比划,笑靥如花。

“从前我一心盼着有个女儿,可惜一直不能如愿。不怕你笑话,恒儿小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他做过裙子,只是那孩子死活不肯穿,平白浪费我一番好心。”

林夫人一面在沈荔鬓间试珠钗,一面同她闲话家常。

“待恒儿成亲后,那些裙子倒是可以留给我孙女。虽说有了年头,可那料子却是顶顶好的雨花锦,如今可是有钱也买不到。”

林夫人巧笑倩兮,“等会回家,我让人拿给你瞧瞧。”

沈荔笑着回了声:“好。”

身后忽的有人拽住自己的锦裙,沈荔转首回望,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螺髻,一身桃红春衫,项上戴着长命锁,可见家里人的用心。

她怯生生攥着沈荔,一双葡萄大小的黑眸朝沈荔眨了又眨,身子只到沈荔膝盖。

说话含糊不清,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

“好、好看,要、要。”

五指都够不上沈荔掌心大小,小姑娘踮着脚尖,半边身子朝前探,几乎倚在身上。

香香软软的一团糯米团子扑在自己身上,沈荔怔了又怔,下意识想要将手中的金钗递给小姑娘。

林夫人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沈荔一惊:“怎么了?”

林夫人握住簪子的一端,笑着道:“这东西尖锐,若是伤到她,可就不好了。”

沈荔唬得忙忙收回手,面带歉意。

林夫人笑着宽慰:“你还未为人母,这些小事不知道也是常事。”

珠钗金簪,耳坠珍珠……

林夫人挨个数过去,语重心长:“这些都是小孩子碰不得的,万一不小心划伤脸或是吞下去,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小姑娘一头雾水,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楼上有一妇人瞧见,步履匆匆跑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哄,又叠声向沈荔道歉。

“是我不好,一时没看住,竟让她跑来出来。”

妇人凑到小姑娘耳边,柔声细语:“乖,我们该回去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她这个年纪,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对沈荔手中的金簪恋恋不舍。

沈荔粲然一笑,手中的金簪换成一对拳头大小的貔貅。

貔貅做得小巧精致,巧夺天工。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貔貅身上,喜得合不拢嘴:“喜、喜欢。”

“喜欢便好,这个送给你。”沈荔眼中攒笑。

妇人连连摇头:“这万万不可。”

沈荔挽唇:“一对貔貅而已,不值当什么。”

小姑娘抱着貔貅,喜不自胜,又在妇人的循循善诱中,瓮声瓮气朝沈荔道谢。

沈荔好奇:“她如今……几岁了?”

妇人说了一个月份。

沈荔愣愣站在原地,直至那对母女走远,依旧没有回神。

倘或……倘或那个孩子还在,只怕也是这般大了。

她也会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唤自己“娘亲”吗?

沈荔心神不宁,一颗心飘到别处。

林夫人不知沈荔心中所想,还当她是喜欢孩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这么喜欢孩子?”

沈荔红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夫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如今还年轻,倒不必急着要孩子。”

她拉着沈荔,絮絮叨叨。

“你不知道孩子有多闹腾,折腾起来人,能将人折磨死。恒儿小时候就是这样,三天一哭五天一闹。砚舟也是如此,一点小事不顺他的心,他能将天给捅破。”

林夫人无奈摇头,唇角不自觉往上扬。

“小时候他父亲若是克扣他的月例,他能嚎得半个通州都知道。”

林老爷爱脸,自那之后再也不敢随意克扣林砚舟的月例,偶尔还得偷偷拿自己的体几添补。

“那孩子是个不肯吃亏的,恒儿不在的这些年,也亏得有他在身边闹腾,不然我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林夫人拿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眼泪汪汪。

末了,又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听说今儿砚舟在戏楼设宴,我们也过去,正好瞧瞧新排的戏。”

林恒随林老爷在外做生意,家中一切俗务都交给林砚舟。

沈荔迟疑片刻:“他在谈生意,我们过去不大好罢?”

“这有什么,左右不在一个雅间。”

林夫人不以为然,带着沈荔一道上了马车,往春台班而去。

马车穿过暖融春光,妇人牵着女儿的手,在门前立了许久。

小姑娘不解抬眼张望,她一手捏着貔貅,一手晃晃妇人的手臂。

“娘、娘亲,好、好看。”

貔貅在日光中泛着光影,身后掌柜瞧见,笑着道:“也就林家的人,出手才这样阔绰。”

一面之缘便送上价值不菲的貔貅,教人看了都眼红。

妇人愣住,转眸望向掌柜:“……林家?”

掌柜脸上堆着笑:“夫人可是外乡人,我们通州谁不认识林家的夫人少爷?”

他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将林家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掌柜抚着脸道:“方才那位姑娘不过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可你瞧她身上穿的戴的,有哪样是俗气的?这位姑娘性子也古怪,得空常去养安堂照看孩子。”

妇人望着沈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春台班听说是林夫人来了,忙让人开了楼上的雅间。

金丝藤红竹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隔壁的把酒言欢。

林砚舟一身象牙白圆领t?绣金长袍,眉眼染笑。

他在生意场上向来如鱼得水,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只手撑在窗沿,神采俊朗,龙章凤姿。

宴席上其余人待林砚舟都客气有礼,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夫人看戏看得入神,沈荔转眸,细听隔壁传来的笑声。

她还是第一次见林砚舟做生意。

台下戏子唱的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她竖耳听着隔壁的唇枪舌剑,听着林砚舟一人舌战群儒。

宴席上的剑南春换了一壶又一壶,直至敲定生意,原先想要倚老卖老的叔伯也忍不住赞叹。

“当真是后生可畏,今日怕是林老爷在此,也说不过你。”

林砚舟欣然接受:“青出于蓝,我若是说不过我父亲,今日也不会是我出面招待各位叔伯了。”

众人哈哈大笑,揽着林砚舟的肩膀道:“我瞧你才像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这样杀伐决断,颇有林老爷年轻时的风采。”

来人故意挑拨离间,林砚舟却不接话,只让人好生送客人下楼。

宾客尽欢,宴上只剩残羹剩饭。

林砚舟缓步行到隔壁,连着敲了两下门,林夫人依旧不曾发觉,一心扑在楼下缠绵悱恻的戏文中,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沈荔坐立难安,目光不经意在门后一抹颀长身影掠过:“夫人,可是有人在敲门?”

林夫人怔怔转首:“谁?”

“我。”

林砚舟不请自来,推门而入,“母亲想听戏怎不同我说?”

林夫人弯唇,闻到林砚舟身上的酒气,不由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醒酒汤可喝了?方才那人,可是你父亲在老家的孙三爷?”

林砚舟颔首:“母亲还记得他?”

林夫人冷笑:“怎么不记得?当年他用一批发霉的药材骗了你父亲五万两银子,差点害我们家家破人亡。”

沈荔听着奇怪:“那为何还同他做生意?”

林夫人叹气:“他自己坚持,我和他父亲有何法子?只能任由他胡闹。”

沈荔偏首望向林砚舟,不信他这样记仇的人能不计前嫌。

林砚舟捧着茶盏的手一顿,那夜沈荔撞上来的温热触感再次烫得指尖灼热,林砚舟敛去眼中异样:“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沈荔慢悠悠收回目光,实话实说:“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林砚舟扬眉,刚想着反唇相讥,忽见楼下伙计匆忙赶来,隔着屏风向林夫人请安。

“夫人,楼下有个小姑娘,说是要找你。”

沈荔和林夫人对视一眼,好奇下楼。

门前台阶上坐着先前遇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上还抱着那对貔貅,嘴里嘟嘟囔囔:“找、找林家。”

伙计一个头两个大,将人带上前,满脸无奈:“她只会说这话,多的就不肯说了。”

沈荔拢紧双眉,同小姑娘说了两句,她都低头置之不理,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貔貅看。

林砚舟一面派人去寻小孩的母亲,一面命人去报官。

可一直到天黑,小姑娘的母亲仍然找不到踪影。

林砚舟坐在花厅,听着底下奴仆的回禀,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

沈荔俯身,好声好气哄着小姑娘用饭,闻言坐直身子:“还没找到人吗,不会出事了罢?”

林砚舟直言:“若真的出事,她就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春台班前,还点名要见母亲。”

沈荔不解:“可我们同她非亲非故的,她将孩子丢给我们是何意,且我先前瞧她也不像是苛待孩子的人。”

林砚舟不语,只是静静盯着沈荔怀里的小姑娘看了片刻,倏尔抬手唤人请郎中过来。

郎中连夜赶来,最后朝沈荔摇摇头,扼腕叹息:“这孩子应当是天生有不足之症,我曾在书上见过孤僻症,说的应当就是这样的孩子。”

沈荔愣在原地:“那……还有的治吗?”

郎中长叹一声,委婉开口:“若是耐心教导,兴许还能听懂人话,只是这事棘手,寻常人家遇上这样的孩子,多半是……多半是丢弃。”

沈荔猛地站起身,广袖带翻案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清脆的动静吓到了怀里的小姑娘。

手中的貔貅掉落在地,小姑娘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沈荔吓得手足无措,叠声哄着人。

可不管她说什么,小姑娘都视若无睹,只站在原地号啕大哭。

凄厉声音在花厅回绕,余音绕梁。

沈荔一面拍着小姑娘的后背,一面同林夫人好生安抚,可惜收效甚微,最后还是郎中出手,给小姑娘扎了两针,消停了。

小姑娘安安静静睡在罗汉榻上,双手叠放在腹部。

沈荔还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累得满头大汗,有气无力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润润嗓子。

郎中摇头感慨:“这样的事只怕日后多的是,姑娘心善是好事,可这孩子的病是长久之症,并非一两日能好,我多嘴说一句,姑娘还得从长计议。”

沈荔颔首:“有劳郎中了。”

她起身先送林夫人回房。

林夫人之前曾丢过孩子,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母亲主动遗弃自己的孩子。

一路走一路抱怨。

“这人也真是的,自个的骨肉说丢就丢了,便是她母亲不要她,那她父亲呢?总不能那样倒霉,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林夫人义愤填膺,“把人丢我们跟前算什么,万一我们是坏人,那岂不是亲自将孩子送进龙潭虎穴?真真是造孽。”

林夫人性情温和,便是府里下人烦事,也不会加以打骂,可见真是气狠了。

沈荔温声劝了两句。

林夫人低声:“不管如何,还是先找到她母亲才是正经。我们林家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可也不能稀里糊涂给人养,总得细细问清楚。”

沈荔赞成:“我也是这般想的,早前大少爷已经让人去寻了。”

服侍林夫人用完安神茶,沈荔悄声离开,又匆匆赶往小姑娘的厢房,亲自在旁守夜。

小姑娘在林家住了三日,沈荔也跟在身边照看了三日。

好在除了那夜忽然爆哭,小姑娘的情绪不曾再崩溃过,只是静静坐在榻上抱着貔貅玩。

沈荔后来给她送了好些玩具,小姑娘都不屑一顾,连眼皮都懒得抬。

倒是有时看见沈荔鬓间珠光熠熠的金步摇,小姑娘会生出好奇心,多看两眼。

有林夫人的嘱托在先,沈荔自然不敢随便拿步摇给小姑娘玩,只让人从金铺中打了一堆模样讨巧的玩意。

或是花生,或是兔子猫狗,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落日西斜,霞映满天。

这日沈荔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忽见侍女过来,低声在自己耳边道:“姑娘,大少爷在外面。”

沈荔抬头往外张望,果真见窗下朱漆彩柱旁立着一人。

林砚舟眉心紧皱,眉眼间乌云密布。

沈荔让侍女好生照看,提裙悄声出门,心中隐隐不好的预感。

“可是这孩子的母亲找到了,她在哪里,是不是不肯带孩子回去?”

林砚舟同沈荔穿过长廊,方长长叹口气:“人没了。”

沈荔刹住脚步,愕然:“什么?”

林砚舟侧眸,于心不忍:“那日她见你们之前,应当就是存了死志的。”

兴许是想给孩子留最后的一点体面,妇人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换成长命锁和锦衣,给孩子穿上。

“今早有人在城外的山中发现有人吊死在树上,官府带人过去核查过,正是这孩子的母亲。若不是遇见你们,她恐怕是想带孩子一起走的。她老家在江城,我打算过段时日过去。”

沈荔果断:“我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日光满地, 杨柳垂金。

林夫人立在院中,看着家中奴仆婆子收拾箱笼。

十来辆马车停在后院的青石小巷,浩浩荡荡, 声势浩大。

婆子拿着名册,一板一眼照着册子清点行囊。

侍女捧着漆匣在巷子中穿梭,衣裙翩跹, 纤腰袅娜。

往日林砚舟出门, 多是带着小厮奴仆,这回因着有沈荔在, 林夫人不放心小厮, 遂从自己院中拨了八个耳聪目明的婆子,又亲自点了四个贴身侍女随行。

侍女多是林家的家生子, 往日跟在林夫人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得有机会出门, 个个乐得喜笑颜开。

笑声如涟漪在青石小巷中蔓延,有怪旁人踩了她裙子的,也有嚷嚷着自己的珠花掉了。

笑声络绎不绝, 宛若莺啼。

前面的婆子无奈道:“姑娘们可快些罢,再这样拖下去,只怕明日也出不了门。”

林夫人立在台阶上,挽着沈荔的手温声叮嘱。

“若是找不到人也不用急, 大不了养她一辈子。林家家大业大, 多一双筷子不成问题。再不济, 通州的几家养安堂也是我们家的, 她总不会无家可归。”

林夫人语重心长。

“江城民风彪悍,且林家在那边也没有产业,你去了千万当心自己, 可别让人骗了去。”

林砚舟抱臂倚在抱鼓石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t?不过一个江城而已,怎的在你眼里就成了龙潭虎穴?”

林夫人睨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捣乱。”

林砚舟一手撑头,轻哼两声:“母亲当真是偏心,同样出远门,你一句话也没给我留,倒拉着她说半个多时辰。还有箱笼,为何你给她备了十二箱,到我这就只剩三箱了。”

林夫人赧然,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哪里偏心了,不过是姑娘家的衣裙多些罢了,这你也要计较?”

她再不管林砚舟的抱怨,视线落在藏在沈荔身后的小姑娘脸上。

“这孩子……是叫安安罢?”

沈荔点头:“长命锁上刻着呢,应当不会有错。”

魏安怯怯躲在沈荔身后,不肯往外探头。

许是周遭吵吵嚷嚷,魏安眉心皱在一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广袖,几乎将沈荔拽得一个踉跄。

沈荔习以为常捂住魏安双耳,朝林夫人歉意一笑。

“我先带她去车上,不然等会发作就不好了。”

林夫人了然,催促沈荔快快上车,又朝林砚舟后背拍了两巴掌:“路上好生照看她们,可不许你在外面耍少爷脾气,不然回来你看我锤不锤你。”

林砚舟扬眉,故意道:“那你还不对我好点,万一我路上偷偷给她们使绊子怎么办?”

林夫人气得瞪圆眼睛:“你敢?”

林砚舟忙向林夫人拱手赔礼,说了一箩筐好话。

待启程,已是晌午时分。

沈荔起初还能照看魏安,可马车行了三十来里地,沈荔精神逐渐不济,苦车的老毛病又犯了,沈荔只觉头晕恶心。

侍女心急如焚,一面命人去请郎中,一面又往沈荔手中塞了两片橘瓣。

“姑娘压在舌头下,兴许还能好点。”

魏安坐在软垫上摆弄自己的貔貅,闻言,好奇看了沈荔两眼,一双圆润的眼睛眨了又眨。

沈荔摸摸她的脸颊肉:“我没事。”

魏安不知听懂没听懂,又若无其事转过脑袋,继续低头玩玩具。

车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侍女挽帘往外张望,竟是快一步的林砚舟。

林砚舟沉眉往里望:“怎么了?”

侍女小声道:“姑娘苦车,瞧着面色不大好。”

林砚舟从小随林老爷四处奔波,知道的偏方也比旁人多,他朝后挥挥手,立刻有奴仆跑着上钱,恭恭敬敬:“少爷,您吩咐?”

林砚舟在他耳边附语两句,不多时,奴仆送来一小碟姜片,还有一盒膏子药。

侍女剪下两块红缎角儿,又拿簪子挑了点膏子药在熏笼上烤暖和,随姜片贴在沈荔额角。

沈荔拿靶镜照了又照,只觉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滑稽。

魏安目光也落在沈荔脸上,好奇盯着她额角的红缎角儿咿咿呀呀。

“要、要……”

沈荔忍着心口的难受,让侍女带魏安玩。

无奈魏安黏沈荔黏得厉害,侍女靠近她,她立刻扯着嗓子准备干嚎。

一人掀帘入内,林砚舟眼疾手快往魏安手中塞了对金麒麟。

魏安瘪着嘴,注意力立刻被金麒麟吸引。

沈荔无声松口气,怏怏依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窗外的风光从山林换成江水。

魏安坐在一堆金锞子中间,金色光晕叠着窗外的落日红霞,差点闪了沈荔满眼。

从前只敢跟在沈荔色号那边的小孩子,此刻却敢坐在林砚舟身边,不哭也不闹。

沈荔揉着眉心,从侍女手中接过温茶,又让人给魏安送牛乳。

侍女弯唇:“姑娘不必担心,少爷之前已经让人送过牛乳和点心了。”

沈荔错愕瞪眼,转而望向林砚舟:“她竟然肯听你的话?”

从前在家里,魏安总不肯安生吃饭,每每都得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魏安鹦鹉学舌:“听、听话。”

林砚舟又往她手心塞了对金锞子,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这有什么难的。”

侍女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拆林砚舟的台:“少爷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倒是忘了魏姑娘是怎么将牛乳倒在你身上了。”

沈荔唇角噙笑,后知后觉林砚舟换过长衫,想来也被魏安折磨得不轻。

她笑笑:“我真是睡糊涂了,竟都没听见。”

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这般有耐心,温声道谢。

林砚舟朝沈荔伸手。

沈荔一愣:“……什么?”

林砚舟眉梢轻挑:“不是要谢我吗,谢礼呢?”

沈荔怔了片刻,眼中的诧异还没褪去,忽见魏安晃晃悠悠起身,将手中的金锞子塞到林砚舟手上,有模有样道:“谢、谢谢。”

林砚舟也跟着茫然,而后换上笑颜,抬手在魏安头上敲了敲。

“拿我的金锞子当作回礼送我,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沈荔扬唇,忍俊不禁:“好大的脸,竟拿自己比作佛祖。”

渡口晚霞孤鹜,彤云在空中徜徉。

奴仆往船上搬着箱笼,江边风光无限。

江上渔火忽明忽暗,在风中晃晃悠悠。

兴许是林砚舟的方子起了效,之后数日,沈荔不曾再苦船苦车,只是魏安却不大好。

一路上发作了五六回,有一回还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吓得沈荔连闭眼都不敢,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林砚舟看不过去,替她接下这熬夜的苦差事。

林家的郎中也一路随行,无奈摇头。

“这病就是这样,好不了的。她母亲应当也是带着她问了不少郎中,走投无路才会选择那样的法子了结自己。”

短短十来日,沈荔心力憔悴,眉眼的疲倦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砚舟命人带郎中下去歇息,回来见沈荔一脸疲态,低声道。

“她母亲宁愿将孩子丢在戏班子门口,也不愿交给她父亲,可见孩子父亲也不是个靠谱的。”

沈荔无奈叹气:“那也得问个清楚才是。”

她斜眼看向榻上的魏安,心揪在一处,“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又坐了三日船,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城。

城门大开,长街人潮如织,锣鼓喧天。

魏安一听到锣鼓,开始坐立难安,连往日不离手的金貔貅也丢在地上。

沈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捂住魏安耳朵,可惜收效甚微。

魏安显然是被吓到了,号啕大哭。

小姑娘的声音和街上的锣鼓声混在一处,刺耳又尖锐。

侍女无计可施,一面帮着哄人,一面道。

“好像是有谁在接亲。”

沈荔将魏安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哄着:“还有多久到客栈?”

马车忽然停下,林砚舟掀开帘子,从沈荔手中接过魏安。

去往客栈的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怕魏安受不住,林砚舟就近找了一家茶楼,抱着魏安一路上楼。

茶楼座无虚席,客人不约而同朝林砚舟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还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林砚舟视若无睹,掌心在魏安后背拍了又拍,嗓音温和。

“好了好了,别哭了。”

楼上的雅间是林砚舟花了十倍的价格拿下的,原先的客人本还在气恼林砚舟不讲究先来后到,看见银子后,立刻拔腿跑得无影无踪,深怕他后悔。

雅间在茶楼的另一侧,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

锣鼓的声音逐渐被抛在后面,魏安的哭声也渐小,红着鼻子搭在林砚舟肩上,哭得一抽一噎。

沈荔紧随其后,见魏安逐渐安定,如释重负。

林砚舟衣襟被魏安糊了满脸的泪水,深浅不一。

沈荔脸上蕴满歉意:“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更衣罢。”

不曾想魏安却突然抓着林砚舟不肯松手,林砚舟在她后背顺气:“无妨,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荔蹙眉:“也不知道是哪家在娶亲,阵势这般大。”

江城临近金陵,同为江南富庶地,富贵自然不必多说。

茶楼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执竹扇,侃侃而谈。

沈荔推窗往外望,正好听见说书先生在讲魏家,她蓦然瞪大眼睛,视线落在炕上的魏安,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会是魏安的父亲罢?”

林砚舟正在净手,连头都没抬:“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荔不明所以:“可他若真如说书先生所言是江城盐商的儿子,怎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砚舟面色如常,答非所问:“刚刚在街上迎亲的新郎官正是魏安的父亲。”

沈荔张瞪眼睛。

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客人的笑声,有艳羡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这么大阵仗,也不怕丢人。谁不知道他魏家为了攀上阮家,连糟糠之妻也不要了。”

“何止,我听说连女儿也一并赶出去了,他那女儿好像有不足之症,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我怎么听着是生了个傻子?魏家怕说出去惹人笑话,才改口说是病了。”

“只是可怜他原先的妻子,灰溜溜被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带着一个傻子,除了回娘家还能去哪?”

楼下的唏嘘声传到沈荔耳中,沈荔下意识望向魏安。

魏安依旧抱着金貔貅,一言不发坐在炕上,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t?,朝侍女使了个眼神。

侍女轻声掩上窗子,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吵闹。

沈荔声音沉闷:“如此倒不必去魏家了。”

连妻儿都可弃之敝履的人,即便这会找上门,也只会闭门不见。

林砚舟:“那是要……回去?”

沈荔思忖片刻:“她外祖家应当也在江城,我想改日上门去见见。”

她揉着魏安的脑袋,“若连他们也不要,那我就带安安回通州,日后也不必让她回来了。”

林砚舟颔首,转而命人去寻魏安外祖家在何处,家里还剩什么人,两位老人可知女儿的死讯。

茶楼的伙计消息最是灵通,侍从请伙计吃了一顿酒,茶楼伙计将魏家的事出卖得干干净净,将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回来送上那家人的住处,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侍从挠挠头,讪讪干笑两声:“我刚刚听那伙计说,魏家这般急于攀上阮家,是因为阮家有人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听说还是户部侍郎。”

林砚舟嗤笑:“怪道这般着急。”

若是有京城的门路,日后走运,兴许还能混个皇商,往后子孙三代都不必发愁。

侍从不过是林府的下人,听到阮家背后是户部侍郎,当即软了足。

没想到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泰然自若。

侍从腹诽一声,暗笑自己小题大做,比不得两位主子镇定。

魏安的外祖家姓齐,家住在鸣鼓巷往里数第三户人家。

怕魏安在路上发作,沈荔将小姑娘留在客栈,随林砚舟一道出门。

齐家门前伫着两头石狮子,瞧着应当是殷实人家。

林砚舟坦言:“若是小门小户,只怕魏家当初也看不上。”

可两人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沈荔心中起疑:“难不成是出远门了?”

林砚舟同样也是一脸困惑:“就算是出远门,家中也有老奴照看院子。”

他绕着墙根往后门走,比起前门的萧索冷清,后门前却有两排鞋印,应是早起出门的人留下的。

沈荔心中的困惑渐甚。

若是家中有人,为何他们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还没等她想明白,却见林砚舟从旁搬来几块碎石头,三两下跳上石头,攀在墙上往里瞧。

又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上来。

林砚舟无声朝沈荔做了个口型:有人。

四下无人,沈荔款步提裙,心惊胆战踩上碎石,身子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学着林砚舟的样子,攀在墙上往里张望。

一个佝偻的身影脚步慌乱跑到内院,气喘吁吁。

“回老爷夫人,那两人……那两人走了,瞧着是生面孔,不知是哪家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上门要债的。”

齐老夫人拄着拐杖,两鬓斑白。

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脸上泪痕未干,抡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都是你这个孽障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在外输了那么多钱,我们齐家何至于此?”

齐老夫人仰天痛苦,“还有我的女儿,客死异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天要亡我啊。”

齐少爷一脸的不服:“她那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当初不听我的,我姐姐那样年轻,改嫁就行了,何苦去寻死?至于魏安,一个傻子,养她做什么,随便找户人家送过去就好了。”

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往儿子身上拍了两巴掌:“那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还有心吗?”

齐少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可没有一个傻子侄女。娘你还不知道罢,魏家今日大婚,她爹都不认的玩意,我认她做什么?”

齐老夫人怒火中烧,还想着继续骂儿子,却被齐老爷伸手拦住。

“魏安本就是外姓人,理她做甚?眼下当务之急,是外面那些债主。”

齐少爷小声嘀咕,半点也不觉自己拖累了家人,甚至还打起魏安的主意,想拿她去换些银子使。

三人往内院走去,徒留沈荔在墙上听得惊魂未定。

被林砚舟扶着下到地面也没有回过神。

林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吓傻了?”

他还当沈荔是京城中金尊玉贵的五公主,不是人间疾苦。

林砚舟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嘴里丢了颗粽子糖,又将荷包往沈荔手心塞。

“民间卖女求荣的父母兄弟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沈荔埋首走路,闷闷不语。

许久,方长长呼出心口的浊气:“我知道。”

林砚舟惊讶:“你知道?”

沈荔不设防,随口道:“小时候见过不少,只是那些都是穷苦人家。”

当年老家发大水,街坊邻里卖子女换粮食的多如江中鲫。

若不是沈荔当年岁数大了,她父亲母亲也想将她卖了换钱。

林砚舟脚步微顿,重新望向沈荔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荔一心系在魏安身上,不曾发觉,自顾自念叨:“还好今日没有带安安过来,不然要是被齐家扣下卖给别人,那我日后也只怕无颜去见她母亲了。”

齐家和魏家都是火坑,沈荔避之不及,更不想让魏安沾染半分。

沈荔小声嘀咕:“还是早日带安安回去,省得碰上这两家人。”

还没到客栈,便见林府的奴仆婆子一脸焦急在街上乱转,侍女步履匆匆,一张脸吓得惨白。

“姑娘,魏姑娘不见了!早前我见她喝了汤药睡下,就在旁边打扇子。”

侍女欲哭无泪,跪在地上求饶。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魏姑娘。”

晴天霹雳。

沈荔慌忙扶起侍女,命人去寻,她心急如焚:“安安还小,定是走不远的。且她胆子小,不喜喧嚣吵闹之处,先让人往偏僻的地方去寻。”

一旁的林砚舟又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那是林家的孩子,别提她是魏家人。”

侍女匆忙而去。

沈荔脸上血色全无,手指掐入掌心。

林砚舟抬手,本想着在她肩上拍拍安抚,可刚抬到半空,又默然收回。

“先找人罢,这会可不能自乱阵脚。”

……

魏家今日大婚,府中上下灯火通明,红烛高悬。

魏鸣在前院宴请宾客,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

觥筹交错之际,忽然有小厮疾步跑了过来,在魏鸣耳边低语两句。

魏鸣手边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惊诧:“你说谁来了?”

他忙不迭将酒杯塞给小厮,仓促往后院换了锦袍,一路上都提心吊胆,侧身问小厮。

“真是陆大人,他不是在京城吗?”

小厮乐呵呵。

“这还能有假,听说陆大人是在外办公差,正好路过。侍郎家前些年没了的小儿子同陆大人自小交好,陆大人此番过来,应当是存了为阮家撑腰的心思。”

他压低嗓子,“老爷让我带话,让少爷等会回话时仔细点,千万不能惹恼了这位爷。若是能入他的青眼,日后魏家可是前途无量。”

“这还用我爹说?”

魏鸣骄傲昂首,在外拂拂广袖整理仪容,换上谄媚嘴脸迈入花厅。

为在人前行走方便,赵宝珠换上男子装束,脸上也易了容,扮作公子哥跟在陆时玖身边。

魏鸣殷切朝陆时玖拱手,满脸堆笑:“见过陆大人。”

赵宝珠上下打量魏鸣两眼,只觉阮家人眼光真是有问题,竟然看上这样一个俗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敲打了魏鸣两句,魏鸣战战兢兢,后背吓出层层冷汗,跪倒在地。

赵宝珠没眼看,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让人送魏鸣出去,又催促着陆时玖离开。

陆时玖好笑走在她身边:“之前不是还吵着要来吗,这会又闹着回去了?”

赵宝珠撇撇嘴:“阮家女当真是昏了头,竟然看上这样油头粉面的人,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怎么听说他前头还有一个妻子?”

陆时玖侧眸:“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赵宝珠轻哂,眼中染上几分落寞:“总归是他的老家,你也知道他那人最是菩萨心肠,若是他今日在此,只怕会比我打听得更加细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后院。

下人早就搬好脚凳,恭请陆时玖上车。

陆时玖让赵宝珠先行,倏地,一个模糊的身影猝不及防朝他撞了过来。

魏安一头撞在陆时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魏安捂着泛红的额头, 不明所以盯着陆时玖看。

侍立在马车旁的李帆面色一沉,忙不迭上前将小孩拉开。

此处是魏家的后院,今日魏家大喜, 奴仆婆子都在前院忙着招待宾客,方才魏鸣想让人送陆时玖出来,也被他拒绝。

故而此刻院门外都是陆时玖自个的奴仆。

陆时玖皱眉, 静静盯着魏安片刻。

赵宝珠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脑袋, 狐疑道:“哪里来的孩子?”

巷子内外除了陆家的人,再无旁人。

奴仆欲哭无泪, 上前认罪:“是奴才一时没看住, 竟让这孩子冲撞了大人。”

她扯着魏安往后退,不曾想魏安攥紧陆时玖的广袖不肯松手。

一只手举起, 指向陆时t?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嵌着的绿松石珠:“好、好看。”

赵宝珠嗤笑一声:“这孩子眼光还不错,这绿松石珠是……是圣上赏赐这, 自然是好的。“

迟疑片刻,她终还是咽下“父皇”两字。

时过境迁,赵宝珠已经不能在外称呼皇帝为父皇, 省得惹出一堆麻烦事。

御赐的物件,自是不能随意落入旁人的手。

陆时玖上下打量魏安两眼,语气森然:“你是哪家的孩子?”

魏安茫然抬眼,挣扎着要去抢陆时玖玉佩上的那颗绿松石珠。

陆时玖垂眉, 漫不经心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拎着络子的一端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咧开嘴, 嘿嘿笑了两声。

陆时玖循循善诱:“谁让你过来的, 你父母是何人?”

魏安听不懂,踮脚往上探了一探。

陆时玖不动声色握住玉佩,眸光森寒。

奴仆脸上冒出密密冷汗, 强硬抱走魏安。

还没将人挪开,魏安脸色一变,忽然开始拿头撞奴仆,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嚎了起来。

凄厉尖锐的哭声淹没在前院的灯红酒绿中。

赵宝珠冷不丁唬了一跳,双手捂住耳朵,厉声呵斥。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她抱走!”

奴仆方寸大乱,三三两两上前,一左一右扯着魏安的手臂,将人连拖带拽往后拉。

魏安哭得眼睛通红,张口在奴仆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

奴仆大惊失色,猛地松开人。

魏安趁机溜出,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周,鲜亮的衣裙上染尘土,跌跌撞撞朝后走。

李帆刚想命人去追,陆时玖抬手:“不必了。”

目光落在魏安离开的背影,陆时玖双眉拢紧,“应当只是意外。”

李帆欲言又止:“我瞧着也是,这孩子瞧着……像是傻子,估摸着是和家人走丢了。大人,可要我派人跟上去?”

陆时玖眸光沉了一沉,绿松石珠无声在指腹捻过。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只怕也如魏安这般大小。

李帆战战兢兢:“……大人?”

陆时玖挥挥手:“不必了。”

他对旁人的孩子无甚乐趣。

……

长街车马簇簇,魏安一张脸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泪流满面,魏安抽抽噎噎,一面抹泪,一面跌跌撞撞朝前走。

她手上本就沾染着泥土,越抹脸上越脏。

路过的孩子瞧见,好奇张望两眼,又拿起地上碎石往魏安身上砸去。

“小叫花子,还不快走远点!”

碎石砸在魏安身上,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甚至抬头怔怔和小孩对望。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是个傻子罢?”

“哈哈哈傻子,过来!”

“砸中了!我砸中了!”

沈荔找到魏安的时候,她正抱紧脑袋蹲在地上,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见有大人过来,小孩子立刻一哄而散。

侍女跟在沈荔身后,气得破口大骂:“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魏安晕晕乎乎,被沈荔抱着回了客栈。

许是在外受到不少惊吓,魏安回去后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搂着人。

客栈还有别的客人,掌柜硬着头皮,拐弯抹角朝沈荔道。

“姑娘可否请别处下榻?我也是没法子,今日已经有三波客人找过我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怕是日后客人都不敢来我这里打尖了。”

魏安躲在角落,朝着墙角大喊大叫。

侍女眼疾手快将掌柜推了出去,横眉立目。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明明付了银子的。”

她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且如今天都黑了,你让我们去哪找地方住?”

掌柜求爷爷告奶奶,朝侍女连着作揖。

“姑奶奶,银子我自然会还的,只是你们今夜不能再住了。”

见侍女软硬不吃,掌柜离开换了嘴脸,趾高气扬道。

“姑娘若是再死乞白赖留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侍女两眼一黑,怒气冲冲:“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死乞白赖留在这里了,明明是你们失约在先。”

两人的吵闹声传入屋内,沈荔搂紧魏安,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

忽听门口传来侍女紧张的一声:“少爷。”

再然后,争吵声消失不见。

少顷,侍女眉开眼笑,转过缂丝屏风收拾行囊,兴冲冲道:“少爷在外面赁了一处宅子,让我们手脚麻利些,收拾收拾搬过去。”

沈荔错愕:“……宅子?”

侍女点点头,望向魏安的目光染上些许不忍:“她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便是今夜换了客栈也是一样。”

她叹口气,“先前我还觉得她母亲狠心,如今倒有几分感同身受,想来她那会应当也是走投无路了。”

魏安虽不再嚎叫,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侍女忧心忡忡:“她不会这辈子都这样罢?”

沈荔揉着眉心:“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

沈荔精疲力尽靠在榻上。

短短一夜连着换了两个地方,魏安的情绪显然更不稳定,刚刚若不是喝了安神汤,只怕这会还闹腾着不肯睡觉。

沈荔移灯放帐,手指刚碰到魏安,整个人为之一僵。

院中的烛光再次点亮,郎中气喘吁吁,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怎么又发热了?”

魏安一张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她抓着沈荔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娘亲”。

一整夜兵荒马乱,沈荔半点也不敢松懈,深怕魏安又出岔子。

直至下半夜,怀中的小人终于不再哭闹。

林砚舟额外给郎中添了赏银,亲自送他回房。

再次折返,沈荔心力憔悴,却还强撑着朝他道谢。

“还好你未卜先知,提早赁了院子,不然今夜真的无处落脚。”

沈荔低声说了声“谢谢”。

话落,又慢吞吞补上一句,“谢礼我会补给你的。”

林砚舟倚在屏风上,一贯的漫不经心:“用不着你,回去我自会找林夫人要。”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的魏安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

沈荔脸上愁云惨淡,眉眼间笼罩着忧愁之色。

“夜长梦多,我本来还想着明日就离开,如今看来倒是不行了。”

魏安这病来势汹汹,少说也得十来日才能好全。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贴贴魏安的手背:“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多歇息两日,一路舟车劳顿,她也辛苦。你若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一人留下也可以的。”

林砚舟扬了扬眉:“我若是丢下你一人回去,只怕我母亲会把我皮给扒了。”

沈荔苦中作乐:“林夫人哪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林砚舟笑笑,答非所问:“先住着罢,其他事不必管,照顾好她就行。”

好在翌日醒来,魏安身子不再发热,只是人怏怏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沈荔让厨房熬了鹌鹑粥,一小口一小口喂着魏安。

魏安将头扭到另一边,对沈荔视若无睹,埋首把玩那对金貔貅。

沈荔好声好气劝说,魏安都不搭理。

侍女无可奈何站在一旁,束手无措:“她今日都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鹌鹑粥都不肯喝,更别提茶房熬的药。

侍女想起魏安对苦药的抗拒,一个头两个大。

沈荔蛾眉蹙起,手中的鹌鹑粥递给侍女,她叹口气,起身往外走:“她不想吃就算了,我出去买点零嘴回来。”

昨儿她急着抱魏安回客栈,途中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魏安眼巴巴盯着看了两眼。

只是那会沈荔急着带她回去更衣,并未停下驻足。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我陪姑娘一起罢。”

沈荔将她推回去,轻声叮嘱:“你留在这里好生守着安安,别让她又跑出去了。”

窗外细雨朦胧,苍苔浓淡。

怕魏安被街上的吵闹惊扰,林砚舟特地挑了一处僻静地。

院子落在青石小巷深处,沈荔撑伞往前走,循着昨日的记忆找到那家炒栗子,在门前排队。

栗子的香甜在空中弥漫,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沈荔戴着帷帽站在中间,心下懊恼。

早知如此,她该让侍女过来的。

魏安习惯自己在身边,也不知道等会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又闹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先走一步,忽听前面一阵吵闹。

一位老妇人提着竹篮,挡在年轻公子哥前:“你、你站住!”

老妇人颤颤巍巍,腿脚不利索。

赵宝珠不悦皱眉,面露鄙夷,下巴高高扬起,不耐烦冷笑。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挡我的路。”

她朝后瞥了眼奴仆,奴仆了然,上前“请”老妇人离开。